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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类偏执》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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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天还未亮, 外界已然开始发酵。
“导演临时帮我们做了应急,要求现场人员保密。但事发时看见的人太多了,网上已经有了消息, 各路记者也都在朝这里赶。”
简愁眉不展,“公关部一时拿不出好的点子, 他们没敢轻易回应,想先征求一下您的想法。”
不论是什么公关危机, 即便是宋折凝公然背刺秋叶,秋叶也有无数种方案洗白自己、抹黑对方;唯独安全事故非同小可。
事故发生在秋叶影视城、发生在《红丝鸳》剧组。
秋叶娱乐乃至秋叶集团,无论如何逃避不了责任。
邱芜澜支着额角, 目光垂在地面的光影上, 久久无言。
简没有催促, 即便邱芜澜一直被业内誉为营销天才, 这件事也着实棘手。
季尧这次受伤并不寻常, 无法打出“努力”“敬业”的励志牌。
如果只涉及一部电视剧, 秋叶尚能承担损失, 但《红丝鸳》的意义非凡,在《蓝海》大爆的这个时间节点上,《红丝鸳》几乎决定着秋叶娱乐的外在名誉和形象。
比《红丝鸳》更棘手的, 是影视城。
筹备三年的影视基地, 开业的第一部 戏就发生了这样严重的安全事故, 这是怎么也洗不白的丑闻,不仅会让秋叶影视城沦为业内笑柄, 也必然影响后续订单。
季尧这轻轻一跳, 彻底将两个大型项目压垮。
简跟在邱芜澜身边二十年,这个时候毫无头绪,根本想不到完美的应对之法。
她能想到的只有道歉, 尽量恳切一点,等风波过去,再用其他劲爆的消息转移人们的眼球。
网民的眼球容易转移,金融机构的记忆力却不会这么容易覆盖。
市值暴跌已是无可避免的局面。
想到这里,简心痛万分,忍不住咒骂起那个情妇的儿子来。
小姐呕心沥血筹备的这两个项目,眼见瓜熟蒂落、等到了可以采摘的时候,却在临门一脚时全被他毁了!
他的那条破命可赔不了万分之一的损失!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看着一言不发的邱芜澜,简心疼万分。
她想开口劝她休息,这一晚,她的小姐定然身心俱疲;可天马上就要亮了,黄金公关时间只有现在,她们拖不起。
长久的沉寂后,邱芜澜终于开了口。
她道,“安全带,是季尧提前拿走,故意割断的。他是有预谋的自杀。”
“小姐……”简蹙眉,“这不是您的错,您对他已经无微不至,是他自己太脆弱,想不开。”
“是啊,我对这个表弟仁至义尽,”那双清冷的美眸里一片虚无,“他偏偏不懂得知足,要用这样的手段毁了我。”
简懵了。
她虽然讨厌季尧,可也知道他不可能背叛邱芜澜,更不可能用这种极端的方法。
“小姐,您别这样想。”简安慰道,“我不是为他开脱,但季葶进了疗养院,说不定季尧心理也有问题。再说,他下落时把剑对向了气垫,八成是真心求死的。”
邱芜澜抬手,“这一段不要。”
“什么?”
“按我刚才说的做。”邱芜澜闭上眼,“道具组和导演都能作证他有预谋的自杀行为。这不是安全事故,而是一场豪门间争权夺势的狗血戏码,是我识人不清,养了条白眼狼在身边。”
简瞳孔骤缩。
“道歉、整改声明之后,马上发布季尧的解约通知,取消他的所有活动。”
邱芜澜从座位上起身,身影被冰冷的白炽灯拉得颀长细瘦。
“告诉外界,季尧被我封杀除名,再不会出现在大众视野。”
她睇向简,“赶在天亮之前,立刻安排几个红圈律所的律师过来,要专门打经济案的,处理过财阀的财产分割。从后门进来,低调一点,不用避开那些记者。”
“听导演说,他跳下来的表情状态都很好。把拍下来的片段转给公关部,挑出笑容明显的照片发给娱乐博主们;那根安全带的断口、以及气垫的照片也一并发出去。”
“这不是意外的安全事故,务必坐实季尧有预谋的事实。”
清冷的声音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每一个细节,简愣怔着,在邱芜澜回眸询问她“听懂了么”时,她张了张嘴,被困惑和无法言述的悚然所包裹。
“小姐,”她忍不住开口,“您还好么……”
邱芜澜半垂眼睑,没有回答简的问题,只淡声道,“时间不多,抓紧去办。”
夜色之下,偌大的秋叶娱乐高速运转了起来,这将是秋叶娱乐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舆论危机。
公关部按照邱芜澜的指示开始写稿;
两位在经济纠纷上赫赫有名的律师于黎明时进入了医院;
天亮之前,邱芜澜的专属心理医生也抵达了病房。
华君润和季语薇几度想要接触邱芜澜,都被简拦下。
“抱歉,邱总现在没有时间见人,她让我安排两位去附近的酒店休息,等处理好了这边的事情,她会联系二位的。”
送两人到门口的时候,简正遇上开车赶来的精神科主任,“红医生,这里。”
她带人上楼,年过半百的女医生和邱芜澜见面,了解了情况。
在护士通知季尧已经苏醒时,她拦在邱芜澜之前,“我先去看看吧。”
“麻烦了。”邱芜澜颔首致意。
讲述季尧的情况花费了不少时间。
红医生本就很了解邱家的情形,邱芜澜原以为十五分就能和她讲明白季尧的一切,却在出口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很多她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并没有她想象得轻松简单。
紧急的事情都一一安排下去,她终于有时间体味自己此刻的心情。
邱芜澜坐在窗边等待红医生回来。
天空呈现出暗昧的灰紫色,微白的鱼肚挂在东侧,一点一点替换沉冷的黑夜。
待旭日初升,苍穹大白时,红医生回到了邱芜澜跟前。
“我来跟您简单说明一下。”她拔开笔,在纸上为邱芜澜演示。
“分离焦虑症是主要发生在幼儿身上的一种病症,它很少会突然出现在二十岁的成年人身上。根据您讲述的季尧的经历来看,他的主要诱因还是在儿童期。”
她准备往下讲,被邱芜澜骤然打断,“分离焦虑症?”
“是的,我进去之后,尝试了多种沟通,患者表情迟钝、交流意愿很弱,与他平时的性格有大的差异——这是符合分离焦虑失望阶段的表现。
“在我提到你的名字时,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了,看过你的照片后,他的思维、情绪都变得相当正常,还礼貌地问候了我。”红医生道,“我初步怀疑是分离焦虑。”
邱芜澜睁眸。
“我们可以再梳理一下。”见她难以理解,红医生从头讲解,“分离焦虑前期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的反抗阶段,他会通过哭闹等方式表达反抗,出现明显的拒食、失眠,甚至自伤、伤人的情况。您对这些行为有过印象么。”
邱芜澜深深吸气。
她当然有。
一直让邱芜澜困惑的疑问就此解开。
季尧不是无缘无故地虐待自己的身体、故意不肯好好吃饭睡觉,他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和身体。
拒食和失眠的症状邱芜澜早有怀疑,但她从来也没想到,季尧对韩尘霄大打出手是因为生病。
她知道季尧一直在暗地里羞辱她的恋人们,以为那不过是小孩子的占有欲。就像观众会对后加入的新成员感到排斥,这是正常的排异心理。
“竟然是这样……”邱芜澜扶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都没有察觉到他病了。”
“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有自杀倾向,”红医生面色凝重,“看见你的照片后他异常激动,询问我外面的情况。我推测他不是主观意愿上的自杀,而是事发时出现了思维障碍。”
“具体的情况还需进一步观察,不论到底是什么病,只要出现了自杀行为,那都相当危险。芜澜,他需要住院隔离。”
红医生简单讲述了自己的判断,即便她的语气已尽量轻柔,当她说完这些话时,面前的邱芜澜还是出现了她不愿看到的反应。
女人冷白的皮肤泛起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瞳孔失焦。
“芜澜,放松。”红医生一惊,马上对她进行安抚,“来跟着我,放松——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想得太复杂,他只是生病了而已。生病了,我们就给他治。你知道我治好过多少高危患者,你也亲眼见过自己的亲人通过治疗痊愈。”
“放松,这是很简单的事,不要着急。”
邱芜澜的呼吸逐渐平息。
红医生如释重负,担忧地询问:“季尧生病的事,对你打击这么大么?”
她在看自己亲弟弟的病症报告时,可都没有发作过。
“我以为……他是健康的。”邱芜澜抿唇。
“我一直很为此骄傲,因为他是我养大的,不管他这辈子有没有成就、能不能幸福,我都想:至少他是健康的……”
红医生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邱芜澜露出这般神情。
那双清冷的眸中水光氤氲,她像是朵被雨淋了一夜的兰,湿漉漉、沉甸甸地歪斜着,倚着墙角、别过了头。
压在花上的雨水顺着花脉流动,汇集在了花尖。
那颗水珠坠在下垂的瓣尖上,晶莹脆弱,欲落不落。
他们朝夕相处,十五年来,季尧为什么从没有告诉过她,他感到不舒服?
这个答案,邱芜澜比谁都要清楚——
被剥夺了工作学习的资格后,季尧只剩下“健康”了。
他知道自己被邱芜澜束之高阁,是因为他还具有作品的完整性,如果身上出现破损瑕疵,那便连待在仓库的价值都不再有。
季尧不能失去“健康”,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唯一。
他是什么时候患的病?邱芜澜找不到一点迹象,能够确定的是,从被她雪藏的那一年起,季尧就避开了菲安神经、脑部相关的所有检查。
她对季尧信任有加,她向他展示了自己和整个邱家的病态秘密,每一个紧急关头,她托付工作的都是季尧。
与此相反,季尧从来都不曾信任她。
他随时做好了被她抛弃的准备,一如十五岁那次一样,没有征兆、没有理由,不容他辩解反抗。
她怪他瞒着自己,却没有想过,夺走季尧开口资格的,正是她自己。
时间点滴间流逝,她该去见他了。
邱芜澜踏入了一墙之隔的病房。
她见到了季尧,他的状态和普通人无异,右手吊着石膏,苍白若纸地躲避她的目光。
如果不是万分信赖的医生严肃地下达了诊断,邱芜澜根本不觉得季尧生了病。
“痛么。”
邱芜澜在床边坐下。
“对不起姐姐,”少年卷翘的眼睫颤了几下,用完好的左手攥着被子,沙哑开腔,“我毁了你的事业。”
那只左手手腕上还套着黑色的发圈,拍戏时,它被藏在袖子下。
季尧不是故意的,可他无法解释,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逻辑。甚至在这个时候,他看见邱芜澜的瞬间,心底竟滋生出一股甜蜜的惊喜——
他受伤了,姐姐果然来看他了。
季尧为这股喜悦感到恐惧。
他品尝到了自杀的甜头,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会越来越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不断以自杀的方式博取邱芜澜的关注。
他不想这样,这不是他的初衷。
“红医生告诉我说,你病了。”邱芜澜在进门之前让红医生做了心理干预,她先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才来见季尧。
“她判断你是危急,需要住院治疗。”
季尧猛地抬眸,“姐姐也这么觉得?”
“从你拒食、头痛、失眠,到安全带上的断口,太多事情都印证了你的病,我不能不信。”
季尧垂眸,没有辩驳,无有挣扎:“……是今天转院么。”
他知道这次事故有多严重,他不止是毁了姐姐的项目,更是毁了她的事业。
他犯了这么大的错,她脸上却平淡无波。
这份平淡,让季尧想起了邱芜澜谈论季葶发病时的模样。
她不怪他,因为她知道他病了,责怪无用,但生病的人必须被送去医院接受治疗。
季尧曾天真地以为,自己和季葶是不同的,可最终,他的结局和她毫无区别,甚至比她的更加短暂可笑。
“如果是其他的病,我会严格遵循医嘱。”邱芜澜望着他,“可她说,你得的是分离焦虑。”
季尧指骨用力,涩然自嘲,“有什么不同么。”
“任何需要住院的治疗过程都是痛苦的,但在精神心理疾病当中,分离焦虑的患者会因住院隔离感知到更深层次的痛苦。”
“阿尧,”邱芜澜叹息着,眉梢泄露出深深的疲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选才对你更好,怎么样才能更好地挽回损失……我不知道。”
“进门之前,我想了很久要如何处理这场事故、处理你、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直到现在,我似乎都没有得出最好的答案。”
她望进那双浅色如糖的圆眸,一如从前不知多少次地下达命令:
“阿尧,告诉我。我会听取你的回答。”
季尧呼吸滞涩。
旭日在他身后的窗外冉冉升起,驱散了整夜的黑暗,他被身前淡雅的兰草引诱。
身体的支配权再次让渡了出去,这一次掌控他的不再是[他],而是眼前的邱芜澜。
他的心脏、他的血液、他的神经骨肉全部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她说她不知道要怎么选,把笔交到了他的手里,允许他恣意填写答案。
季尧骤然旋身,撑着雪白的病床,小心翼翼地吻上了邱芜澜的唇。
一室无声。
下一刻,发根生疼。他被邱芜澜扯向了床头。
后脑垫着邱芜澜的手,季尧撞在了木质的床头上。
她欺身压着他,偏头深入了这个吻,呼出的气息滚烫炽热,灼热兰草香气洒在面颊上,令季尧浑身发热。
这是他们间的第一个吻,没有丝毫温情,全然充斥着愤恨与毁灭。
邱芜澜的十年被毁于一旦。
她的事业尚且能够挽救,但她费劲力气、悉心呵护的姐弟亲情已碎成齑粉,再无法回头。
“我是那样爱惜你、培养你,想让你幸福。”她拽着少年柔软的发,在他唇前含恨呢喃,“季尧,你太不知好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