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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年年
南城。第二实验小学。
小学时,身边总会有这样一类同龄人,他们是班级的楷模、老师的骄傲。为人一板一眼,认真好学,在课堂上面对老师提问会首当其冲举手,作业本永远干干净净,随便哪一页拿出来都是模范典例。
老师会偏爱这种规矩的好孩子,并暗戳戳将其树立成班上楷模,班上其他孩子也会无形中高看他一眼。
——这是江河。
小学时,身边也会有这样一类同龄人。她们说不出哪里不好,但古怪孤僻不合群,永远坐在教室里最角落的位置,离垃圾桶不过半米距离。沉默寡言,身上也总是脏兮兮的,在班上不知不觉就会被边缘化。又因为边缘,反而引人注意。
孩子们会暗中打量她,观察老师的态度,判断自己要如何对待她。
——这是季知涟。
开学一个半月,两人的处境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江河留了刘海,软软额发遮住了额头那处自小备受奚落的胎记。他成绩优异,又写的一手好字,清清爽爽的小男孩,乖巧又懂礼貌,一直很受各科老师喜爱。
而季知涟,自那次在小卖部见义勇为后,班主任的孩子就因此在周一被全校通报。兔牙男孩颜面尽失,他躲在家中哭了整整两天,慌称自己只是帮忙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橡皮,就被那凶神恶煞的丫头砌词捏控。
班主任爱子心切,私下也恼怒自己在同事面前丢了面子。她虽面上不显,还有模有样在班上肯定了季知涟的正义行为,但私下对这个小女孩深感厌恶。
那时,班级上的墙壁会有专门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全班每个人的姓名,所有人的小红花都清晰可见,班上风头最盛的几个人,皆是老师的宠儿,他们的小红花数量一骑绝尘,碾压所有人的平均值。
有句话说的好,别人远超于你,你会佩服;与你不相上下但比你强一点,你会被激起竞争心理;而差你十万八千里的,你会蔑视不屑。
——季知涟就成为了那个垫底的、位于鄙视链最末端的人。
班主任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每周班课都话里话外的意有所指,她对季知涟的不喜,连屁大点孩子都能感觉出来,而那女孩只是低垂着头,脊背微弓,像一堵沉默的墙壁。
导火索是在一节数学课上。
季知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但是她的课本不见了。
其实不止是课本,她一直都在陆陆续续丢东西,大到最新发下来的考试试卷和习题册,小到钢笔、墨水、涂改带,这些东西就像进了莫名其妙的怪兽肚子,总在最需要的时候无影无踪,等不需要了,又偶尔冒出了头。
而她紧抿着唇,不发一言的态度终于惹恼了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正逢更年期,是那种资历很老、很古板的中年妇女,带过一届又一届学生,评选过市优秀教师。
面对她的疾言厉色,女孩接二连三的沉默无疑被理解为不知悔改的挑衅。
她厉声叫女孩上前,指着黑板上的习题,将粉笔硬塞到她手里,勒令她当场做题给她看。
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了。
暗处的排挤、冷眼、鄙夷,一下次全都明晃晃摆到了台面上。全班六十多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窃窃私语地盯着讲台上的她,时间都静止了,一分一秒俱是煎熬。
她做不出来。
事实上,她的手指软弱无力,不听使唤,写出的每个数字都歪歪扭扭,而那阴沉的目光一直在紧盯着她的每个动作。她一个用力,粉笔就从中断折,崩到了地上。
数学老师面上瞬间乌云密布。
季知涟脑中“嗡”了一声。
那双满是白灰的手,就这么拿起教学的直尺,命令她伸平双臂、转身面向所有看好戏的同学,然后重重击打在她掌心,一共二十下,火辣辣的疼。
八岁的小女孩,死死咬着牙关,强烈的羞耻心让她面红耳赤,眼底泛出泪意。而背后是墙,旁边是人,面前是黑压压的同学,她根本无处遁形。
她只能迈动着僵硬的腿,机械地回到了座位上,刚一坐下——
就坐了个空。
屁股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季知涟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愤怒、委屈、耻辱,让她在那一刻将季馨的耳提面命抛之脑后。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恶狠狠地一把将那背后多次搞小动作、当她是傻子的兔牙男孩扑到地上,然后在他刺耳的惨嚎声中,抓住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将他的脑袋往地上撞!
……
她再一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气歪了鼻子,任谁一走进教室,就看见自己儿子被揍的鼻青脸肿、哇哇大哭,心情都不会太愉悦。她强压火气,用一整节班课的时间,着重强调了这件事情的恶劣程度和影响之大,她讲的口干舌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第一排同学的文具盒上了,一回头,竟看到那在墙角罚站的女孩正低垂着头,用手扣着剥落的墙壁,毫无羞愧之色。
那天,季知涟下午没有再上课。
她被赶出了教室,班主任勒令她站到操场的升旗台上罚站,在红旗之下严肃地反思错误。
全校师生你来我往,众目睽睽之下,目光大都是疑惑的、不解的、幸灾乐祸的……
只有一束目光是担忧的。
那是江河的目光。
季知涟感到有人在台阶上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摆,她低头,看到男孩稚幼的一截细颈,他高高捧着一个蓝色的、热气腾腾的水壶,小心翼翼问她:“……姐姐,你渴不渴?”
她摇摇头,低声道:“别离我太近,别人看到不好。”
他以为她是担心自己会害她二次被罚,立即乖乖溜到离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蹲在那里警惕的替她把风。过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过来,又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苏打饼干,小心翼翼跑过来塞进她手里:“……姐姐,那你饿不饿?”
季知涟摇摇头,她什么都吃不下。
江河飞快地四下望了一眼,突然剥了个什么东西喂到她嘴里,然后立即飞奔回原处。
她嘴里猝不及防被塞进一颗大白兔奶糖,他应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奶糖是温热的,裹在糖衣上的那层糯米纸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味在唇齿间爆炸,迅速蔓延开来 。
这是她今天唯一感受到的、仅有的甜。
-
放学后,江河固执地等她一同回家。他用学校门卫处的座机给萧婧打了电话,撒谎说今天要去姐姐家吃晚饭。
班主任给季馨打了十多个电话,季馨都表示自己在给学生上课,抽不开身过来。
她无可奈何地将季知涟留到最后一刻,声明今天的事情并没有结束后,才勉强放她回去。
两个孩子,一路相伴着走回了家。
他们没回家,而是去了南水公园,爬了坡,下了堤,一同来到宽阔的南河边上。
季知涟沉默着,一次次重复着捡起岸边的石头,用力掷于河面,石头扑通一声荡起水花,然后便无声的沉入河底。
江河在一旁掘沙陪伴她,等她发泄完了,他将满是细小砂砾的小手塞进她冰凉的掌心,轻轻摇了摇:“姐姐,你看我挖到了什么?”
语气中有点兴奋,又有点得意。
他伸开掌心,里面躺着两个一大一小的桃红色套娃,颜色醒目,但漆描斑驳。
“哪来的?”季知涟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江河骄傲地指了指地上掘出的深坑。
——他挖出了深埋在沙地里的宝藏。
童话故事里,独眼海盗团会埋下宝藏留下地图,而英武的勇士则历经磨难找到标记点,谁挖出来就是谁的。
情绪是相互影响的,他的快乐无意感染了她。
季知涟于是蹲下,烦恼被短暂抛之脑后,她兴致勃勃和他头对头一起研究:“真好玩,一个只有食指长,另一个只有小拇指那么大!它俩是不是还能套在一起?”
“可以的,就是被埋在地上太久了,漆都掉了,大套娃眼睛眉毛都没了……”江河惋惜的摩挲着新宝贝。
“我们可以自己画呀!你包里不是有碳素笔吗?”她拎过他的书包,冲他努努嘴。
“额……”
那绝对是非常失败的一次描画。
江河画的是大套娃,他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蜡笔小新的形象,这真的太不妙了。等他猛然回过神,已经欲哭无泪,套娃被赋予了蝌蚪一样歪歪扭扭的两道眉毛,充满喜感的斜睨小眼神,歪鼻子,樱桃小口……
他委屈道:“姐姐……”
然后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女孩已经洋洋得意举起拇指套娃展示成果,只不过画的更一言难尽。
横七竖八的眉毛绿豆小眼,小熊一样大的鼻子,正冲他咬牙切齿发威。
江河:“……”
“你要哪个?”她对自己的画工十分满意,沾沾自喜地拍拍手,冲他扬了扬下巴。
江河内心天人交战,眼一闭、心一横:“姐姐,我要你画的吧。”
“嗯嗯。”季知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对于他的认可也表示认可,恋恋不舍地与他互换了套娃:“我也觉得我画的不错!”
江河默默地看向河面。
一只白鹭正高昂着头,舞步翩翩,猛地一个低头,将跃出水面的小鱼吞吃入腹。
-
季知涟回到家时,饭桌上只剩了两个硬邦邦的冷包子。
一天不见,季馨就换了新发色,头发染成了偏红的深棕,烫了摩登大卷。她正在家里的沙发上跷着脚涂抹红色甲油,手里拿着一个“不求人”,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酸痛的腰背。
桌上有烟灰缸,里面堆着小山高一样的烟头,是男士香烟。
看到她回来,季馨眼皮都没抬,讥讽道:“哟,这不是我们女金吾吗?那么能打架,怎么不打遍天下无敌手呢?”
女孩低着头,沉默着换鞋,摘下书包,刚一转头——
那烟灰缸就扑面砸来。
冷硬的玻璃制品砸到她的左边眉骨,在那里留下一道永久的、锋利伤口。再往下两厘米,这眼睛得瞎。
玻璃铿锵有力地碎裂在脚边,化为无数晶莹碎屑。
女孩在那“不求人”铺天盖地落下前,已经迅速蹲下抱住头,将自己努力蜷缩在墙角,这是肢体习惯挨打的本能反应。
“打!我叫你打架!我叫你天天不学好!我刚安定下来,你还想再转学是不是?你还嫌妈妈不够忙是不是?你就不能跟别人家孩子一样,稍微懂事点吗?”
……
季馨打累了,把木质的痒靶子一扔,往沙发上一瘫。
“行了,把饭吃了,去阳台上背古诗吧,不背完不许坐下。明天再好好跟你的班主任道个歉。”
闻言,女孩攥紧书包的袋子,指尖用力到苍白。
阳台上很冷。
一侧密密麻麻堆满了深黑色煤球,现在还没到烧煤的寒冷冬季。窗户下面,养着几盆吊篮和芦苇。还有一个很大的仙人球。
淡黄色的窗户,把目之所及的世界都笼罩上一层昏黄。
最高处的窗角,有个烟囱,曾经有鸟儿在那里筑巢,后来被季馨赶走了,她神经敏感,听不得那一大早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整个家里,冰冷、压抑、没有一点儿活气。
季知涟好累,也好饿,那两个冷包子根本吃不饱,在胃里黏腻着。她怀念起那颗被捂得暖烘烘的大白兔奶糖的味道。
江河不在,这里就没有奶糖。
她无精打采地单手攥着语文课本,小手指的指甲在书页上报复般的戳出一个个月牙似的小洞,密密麻麻,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
而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裤兜里的那个桃红色套娃。
仿佛能从它身上,汲取到某种小小的力量和慰藉。
-
转眼到了十一月。
南城下了第一场薄薄的初雪。
教室里那排暖气边上,永远是风水宝地。冬天能量消耗的快,宠爱孩子的家长一般会偷偷给他们带点小零食上学,无非是两块红薯、一根玉米、三两包子,孩子们喜欢把冰冷的食物放在暖气上烘烤一会儿,这样能吃口热乎的。
班级每周都会换一次座位,谁都有机会轮流到暖气边上那列座位,除了季知涟。
打架事件过后,她在班上就像是被彻底遗忘了。
全班的座位都在流水般变动,只有她是个铁打的钉子户,驻扎在角落里毗邻垃圾桶的专属位置。
下雪那天,恰好是放学后。
上一节课是体育,整个班都在室外跑圈,跑完了圈,就是自由活动时间,而雪花也是那时开始打着旋儿飘下。
天气的变化总是能影响心情。
冬天的第一场雪,对于孩子们而言,就像过年一样兴奋。
他们在操场上玩游戏,举着校门口小卖部刚流行起来的绿色水枪,互相大笑着射击着——
那绿色水枪里面,原本是酸甜可口的饮料,可以对嘴喝,喝光之后,可以自己买饮料再灌进去,达到循环使用的效果。
也可以灌上自来水,成为好玩的水枪,来一场孩子间的对战。
季知涟原本安静地闭眼坐在花圃周围,在等下课。
后门人进人出,冷风飕飕灌入,她应该是着凉发烧了,此时浑身无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睁眼那一刻,发现自己已被包剿。
兔牙男孩带头,一群同龄人悄无声息的包围了她,七八支绿色水枪,但被黑黝黝的枪口瞄准时,人的皮肤会本能地划过一阵战栗。
冰冷的自来水,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铁锈味。
四面八方的玩具枪口,射出七八道冰冷潮湿的激流,她狼狈逃窜,水滴滴答答从头发上滑入脖颈,冷的牙齿打颤,猛然一个喷嚏。
放学铃声已经打响。
陆陆续续有人从教学楼背着书包走出,走向校外,走向父母温暖关切的怀抱。
偌大的操场,没有人注意这小小的校园一隅,即使注意了,也会不感兴趣的咂咂嘴走开。
季知涟被他们逼至角落,狼狈的像只不住哆嗦的落汤鸡——
小小的水枪,一次次灌满。小小的童声,一次次大笑。
他们忽地被人用力挤开。
江河跑的急,整个小人都在喘息,他用书包当做盾牌,高高举起书包,替她阻挡那四面八方射来的水箭。
他没有她高,手臂也是细瘦的,却坚定地用一只手高高举着包,另一只手握住她滚烫的手腕:“姐姐,我们快走!”
俩人逃向后方的垃圾坡——
高高的土坡,两人吃力的爬上去,下面是断裂的高台,距离地面起码三米高。
无处可退。
而前方,敌人已经逼来,他们轰然大笑:“小屁孩,你又是哪根葱?”
领头的兔牙男孩认出了这个一年级的好好学生,吸溜着青黄鼻涕道:“小孩,别瞎管闲事,你现在走,我们就当没见过你!”
“我不。”江河大声道,他觉得她不对劲,她的脸色虚白全是冷汗,因此更着急,像被逼急了的小兽。
“那就连着你一起教训!”他们扬起水枪。
江河惊慌的后退,但他俩已退无可退,他的脚忽然踩到地上的一根水管,顺藤摸瓜一看,顿时福至心灵。
“姐姐,给!”他将水管递给她,然后飞速的跑到高台边上,拧开水龙头——
一道真正的水流从管口激射而出。
猛烈冰冷的水流,让他们也领略到那冰冷刺骨的滋味。
他们被射的吱哇乱叫,弃甲丢盔,慌不迭的抱头鼠窜——
季知涟吃力地举着那根水管,江河在后面拖着长长的管道,他坚定又无声地与她统一着战线。
对抗欺负、对抗不公、对抗嘲弄。
就像她曾经站在他身后一样。
年幼的江河,在还不理解“与全世界为敌”这句话的意义时,就已经做出了下意识的选择。
他毫不犹豫地与她站在一起。
——去对抗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