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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知知
1月份,学校期末。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人丁寥落的萧索感,道路两旁新种植的书也要死不活的挂着输液袋,小河的鸭子据说被送到了北欧过冬,等到春天再接回来。
桥上青花瓷的大缸里,鱼食是满的,鱼儿在冰面下过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水面争相夺食了。
几轮大考相继考完,那种乌云压顶般紧张的氛围也渐渐散去,人流密集的图书馆也恢复了往日的空旷。
不少学生已经买了火车票、机票,如倦鸟归巢般陆陆续续回家。
肖一妍是在学校的白桦林里约见的江入年。
少年身姿挺拔如苍松,笑着与她打招呼,寒暄几句后,开门见山道:“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演员招募,于是想毛遂自荐一下。”
“咦,你不用回家吗?还是家里就在北城?”
“嗯,就在北城。”
“天呐!”肖一妍又惊又喜,她是临时决定开拍自己的短片作业的,问了几个人,都因时间紧迫婉拒了她。江入年和她合作过,他演技好,人温和好沟通,如果他愿意演,那真的再好不过。
她看他的眼神都瞬间柔和了,只觉得这个漂亮的少年简直是上帝派来拯救自己的天使,还是头顶光环那种。江入年被她慈爱的目光看的很不自在,轻咳一声:“你的女演员找到了吗?”
“没有,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我看过你的組讯,季师姐就很合适。”少年微微一笑,露出尖尖虎牙。
肖一妍懵了懵,她当然不敢讲那个角色就是参考了好友的形象,咬着嘴唇嗫嚅道:“可是知知她不喜欢演戏啊,之前京电导演系两个毕业短片找她,她通通都拒绝了……哎也不对,”她摸摸下巴严肃思忖:“她们找她演的全是女同片,还是床戏占比很大的那种,她一个直女拒绝也很正常啊!”
“如果是你的片子,或许季师姐会考虑的。”江入年真诚建议。
肖一妍反应慢,思维又发散,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抿嘴瞅着他直乐:“所以,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欢知知啊?”
“是,我喜欢她。”江入年眼神柔和,坦然道:“如果可以,请给我个机会。”
肖一妍没吭声,她了解江入年的为人品性。同样,她直觉他和季知涟搅和,受伤的一定不会是好友。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你是真心的吗?可……真心很容易变呐,你觉得自己能坚持多久呢?”
她在问一个形而上的问题,本就不好回答。
但江入年回答了,他的声音如山谷清泉,干净清越:
“——我会一直坚持下去,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无论花费多少时间精力。”
肖一妍低头看自己脚尖,她自是听出了他话中十成十的真切,联想到自己的遭遇,心里像吃了黄连一样苦。她莫名地、真心希望少年能像他所说的坚持下去:“好,那我帮你。”
江入年竟在肖一妍眼中看到了一丝对自己的怜悯。
肖一妍轻咳一声,忧郁念道:“——爱这样的女人需要厚的胃口,铁的手腕,岩似的恒心。”
这话出自北戏人人耳熟能详的剧本《雷雨》,她最后还不忘善良地补充一句:“祝你好运哦,师弟。”
-
宿舍里。
“什么?我?”季知涟眼睛微微眯起,挑眉看向好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剧本写了个有女同倾向的女人,迫于父母压力下找了个爱慕自己的弟弟结婚了,然后婚后又偷偷去见归国白月光前女友,最后被弟弟抓包后虐恋情深的故事吧?”
肖一妍抖了抖,下意识吞了口唾沫:“知知,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季知涟把长腿一收椅子一转,懒洋洋抱起双臂:“你这角色哪里跟我符合了?”
“呜呜呜呜呜……我真的找不到比你更酷更帅的女演员了,你有演技,还那么上镜……你就帮帮我嘛帮帮我嘛!”肖一妍一顿彩虹屁输出,蹬蹬蹬跑到她旁边蹲下,泫然欲泣地抓住她的袖子猛蹭。
“少来这套。”
继续蹭。
“没用的。”
换了个胳膊接着蹭。
“……你先起来。”
肖一妍撅起嘴,指尖对指尖,水灵灵的秀目眨巴眨巴:“你不答应人家,人家就长蹲不起……”
“……”
季知涟想到她失恋后化悲愤为力量,为了拍这个短片,熬得眼睛都红了,又心软了。思想斗争了一下:“你只拍三天是吧?”
肖一妍眼睛一亮,点头如小鸡啄米:“你答应了?”
“把剧本发给我。还有,男演员选好了吗?”
季知涟点开手机里刚收到的剧本开始浏览,半晌没听见好友回答,一抬头,看到肖一妍露出了蒙娜丽莎般恬然的微笑:“选好了,而且那个人我们都认识。”
“……?”
“他叫江入年。”
“……”
肖一妍看她一言不发,迅速拿起手机果断道:“……那我现在把你拉进演员群了哦!”
她明明是怕她反悔。
季知涟沉默地拿起手机,扫过新群里某个眼熟的头像,咬牙道:“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演那个归国白月光的人是刘泠?”
“昂!”肖一妍激动的点头,磕磕巴巴道:“你、你知道吗?是她主动加我的耶!说是看到了我的組讯!”又捧起红通通的脸陶醉道:“你说,是不是因为她很喜欢我的剧本呀?”
很好。
季知涟面无表情心想,这个世界终究癫成了她不能理解的模样。
-
拍摄地点位于三里屯附近的一个老式小区,肖一妍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拍摄。
她在创作时就考虑到拍摄成本,因此大部分戏都是内景,且百分之八十都在房子内部拍摄,舞美和灯光已经提前两天过来里里外外布置了一遍。
开拍那天,季知涟一踏进房内,昏黄光线营造出的复古陈旧感就扑面而来,是很文艺的腔调。
屋里有暖气,但还是冷,但等到组里十几个人、各种设备通通往地上一堆后,那种冷就骤然消失了。
小小的房子里挤满了人,大家来来回回走动,叽叽喳喳交谈,各司其职。
江入年穿着月牙白的纯棉长袖和米色抓绒裤子,坐在沙发上拿着剧本,季知涟走进来时,他还在低头看台词,只是页数再没翻动过一下。
两人第一场戏就是在厨房。
场记打板,一声action,全场静音。两人迅速入戏,摄像和录音三人跟着季知涟的行动轨迹,肖一妍则坐在卧室,一脸严肃地盯着大监屏幕。
季知涟一身职业女性装扮,及肩的高层次碎发被抓夹固定在脑后,她进门,将微信上弹出的消息不动声色抹掉,然后依次脱掉大衣、西装外套,又将包在门后挂好,这才笑着推开厨房的门。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吸吸鼻子,从背后抱住弯腰做菜的少年,对他耳语道:“我回来晚了,因为绕路去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酱肘子。”
“卡!”对讲机里传来肖一妍为难的声音:“知知,你能挨他再近一点吗?现在画面里看你们距离有点远。”
……
“action!”
他背对着她,白皙修长的手熟稔地在切菜,因为在冷水浸久了,指尖泛着红。她用双手从背后环抱住,下巴搁在他肩上,对他亲密的耳语道:“我回来晚了,因为绕路去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酱肘子。”
……太近了。
身体相触的那刻,她面上不显分毫,心里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泛起涟漪,真是奇妙,这种难以言喻的磁场感应——她仿佛已经认识他很久很久。
季知涟闻到了他清浅的鼻息,还有那股暖暖的、像薄阳晒过晾衣绳上的衣服后泛出的干净皂香。
镜头在悄无声息的推进——
江入年微微一侧头,柔软面颊就擦过她的鼻尖,他的眼神温柔而悲伤,看向台面上那束已经枯萎的玫瑰:“知道了。”
……
“咔!过了,下一场。”
-
客厅里。
少年将一盘一盘的菜端出来,解下身上的围裙,又倒了两杯红酒。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做这么多。”她扬扬下巴,在他过来时,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手机一直在震动,她眼神闪烁,解释道:“不想看,都是工作消息。”
他眼神一黯,不拆穿她的谎言,只是将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细心挑去鱼刺,夹到她碗里:“今天是我们两周年结婚纪念日。”
他笑着,眼神却像莲子心,清冽中带着苦。
她愣住,机械地夹起碗里的鱼肉,慢慢咀嚼。
他探身,温柔地擦去她唇角的一点料汁。
……
“咔,过了,下一场。”
-
走廊上。
他给她拿浴巾,听见她在浴室里压着嗓音打电话:“明天不行,明天我要去医院看我妈……不是,你就非得这样吗……”
她穿好衣服,转身看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的他,不自然道:“怎么点蜡烛了?”
“停电了。”少年十指交叉,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神色平静。
她无端心虚,调解氛围般岔开话题:“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跳舞的时候,那天也停电了,那是一年前了吧?”
少年的眼神变得微妙,沉静地向她伸出手:“姐姐,我们现在也可以跳。”
音响打开,放出流水般的曲子。
她揽住他劲瘦的腰,想的却是——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脑海里浮现初恋的脸。
“姐姐。”他看出她的不专心,惩罚似的在她肩上轻咬了一口:“其实只要你想——”
他带着她的手,跟随节奏与她旋转共舞,眼神暗味:“只要我有——”
他倏然拉近她,两人的身体再次紧紧贴在一起,她讷讷抚上他的脸,他眸中的情感粘稠到近乎痛苦:“——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别这样。”她皱了皱眉,用力推开他,声音很冷:“你别这样。”
房里的灯重新亮了。
她看到他重新端起菜盘,指骨用力到发白:“菜凉了,我去热一热。”
……
“咔,过了。”
-
拍摄到第三天傍晚,刘泠过来了,一脸闲散,吊儿郎当。
她的戏不多,其实就是突发奇想,过来客串。
外景地点定在故事里女主高中时的校园门口,主要讲述了男主独自去医院陪女主母亲吃了饭,然后心事重重一路走到了她的学校门口,好巧不巧撞破了她们在接吻的过程。
“不错。”刘泠满意道,她咬字清晰,声音充满磁性,毫不吝惜地夸赞肖一妍:“这场戏我很喜欢。”
肖一妍看了看季知涟冷的像冰的神色,尴尬一笑:“哈、哈哈……”
江入年走了过来,他买了一大袋暖宝宝,正逐一分发给组内众人,递给刘泠的时候,刘泠好奇地看着他道:“师弟最近还有在兼职吗?”
他眸光闪烁,下意识看了一眼季知涟,见她正在跟肖一妍低声交谈,放下心道:“没有了。”
“那,”刘泠向前一步,两手插兜,凑上前戏谑地打量他:“还需要兼职吗?我后面会有一周的party……”
“不用了,谢谢师姐。”
季知涟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从她的角度看去,刘泠正在咄咄逼人的调戏他,而少年涨红了脸,有几分无措,她不禁皱眉,走上前将二人隔开:“聊什么呢?”
“聊兼职呢。”她一过来,刘泠就慵懒的、没骨头似的挽上她的手臂:“师弟能接很多工作,不信你问他,上次par——”
“师姐,要开拍了。”江入年打断她,指指一米开外抬起的场记板,“你们该准备了。”
……
刘泠是那种乍一看长相普通,但只要在人群中看了她一眼,就很难再把视线挪开的人。
没什么原因,独特气质使然。她自小应有尽有,看尽纸醉金迷,所以她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对任何人都能嬉笑怒骂,游戏过场。
她还有一把源于母亲基因的天生好嗓音,偶尔旁若无人的哼唱两句,那充满磁性的女低音宛如醇厚的酒,配上一张永远慵懒贵气的脸,是别具一格的魅力四射。
和她搭戏,异常顺利。
吻戏结束的时候,刘泠不舍地拉住季知涟,唇钉湿润熠熠生辉:“你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季知涟拿起纸巾擦了擦唇,毫无波澜:“没有。”
反而是不远处的江入年紧抿薄唇,眼神阴鸷又疯狂,演绎的让肖一妍拍案叫绝。
刘泠和她那极有个性的母亲一样偏执,想要的总能得到,偏偏在季知涟这里碰了数次铁壁,不死心道:“你就真的弯不了一点吗?”
季知涟的回答一如既往简短,却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下,带了点无奈:
“对啊,谜之很直。”
……好吧。
只有刘泠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拍不完,根本拍不完。
肖一妍和摄影老师对着分镜表,越看越焦躁,她咬着笔,看着还未暗下去的天光,十分心虚——
“知知,师弟,我们今晚要刷大夜了,还有两场内景夜戏,一场外景夜戏,镜头都很多……”
“我没关系。”
“没关系。”
卧室里在重新布景,三人坐在客厅窄窄的沙发上,进行通宵前的短暂休憩。
淙也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发到季知涟手机上。
是一个视频,她叼着袋苏打饼干,随手点开——
画面中,淙也在酒店里的镜子前,柔和的暖光之下,他穿了件薄荷绿的丝质衬衣和黑色绸裤,带了条银制细链,胸口的扣子解开三颗,露出伶仃的锁骨,他双颊酡红,笑眼迷离——
常年练舞的柔韧肢体,胯部跟随节奏感极强的配乐在扭动,细长的手指,顺着腰部缓缓蛇形向上,轻轻喘息着掐上自己优美的脖颈,每个动作都别有深意,在镜头前大胆撩拨,倾身上前的那一刻,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他太会跳了,也太会撩了。
肖一妍看的心惊肉跳,小脸腾地红了,默默别开视线,想看,又不好意思再看。
她在季知涟身边见过淙也几次,隐隐猜到了他们的关系。
那是个长得比女孩子还秀气的漂亮男人,比她还懂穿衣打扮。有次她没憋住,反复问了他几遍他真的不是gay吗,淙也翻了个白眼,嘲讽她真是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自己明明是个直男好不好。
直,美,但小众。肖一妍心想,他倒是很符合最近饭圈刮起的一阵雌雄莫辩的审美风潮,也很符合季知涟的审美,只是不符合喜欢猛男的她的审美。
季知涟泰然自若地欣赏。
这几天的拍摄,与江入年耳鬓厮磨,紧密相拥,鼻尖全是少年干净的气息,那种甜丝丝的清香,又痒又麻,欲望被挑起胃口,一直被理智狠狠压制。
她归咎为自己太久没饱食过,憋了太久,如今身体的干渴已到临界点,一点火星即可燎原。
江入年将她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他企图平淡那种烦躁不安的情绪,但没用。妒忌就像淬了毒的针,钻进他的血脉,刺入他的骨骼,沿着全身上下的脉络游走。
他冷静地、看向她优美利落的轮廓——
他不能再等了。
【周淙也】:来吗?
【周淙也】:等你哟。
消息接连弹出。
季知涟没回复,关掉了手机屏幕,闭眼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眼睛。
肖一妍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看了一眼江入年,又看了一眼季知涟,小声道:“淙也问我,你什么时候拍完,我要怎么回?”
季知涟淡淡道:“按照现在的进度,估计明天早上七点前都拍不完。”
“……”
-
“action!”
女人倚在床头,眉目微阖,看向窗外点燃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床边的少年被烟呛醒,正低低轻咳。
她拿起手机,下床走到阳台,打开窗通风。
手机一直在嗡嗡震动。
她看了眼卧室内,少年背对着自己似是睡熟了,内心在天人交战,指甲在窗台上折了一下,还是点了接听:“我答应了他好好过日子的……我们别再见面了。”又愣了愣,“你现在就要回美国,这么快?”
镜头推到特写——
她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我现在去机场。”
动作又轻又急,拿上东西、证件,最后轻轻掩上了门。
她一脚踏进了外面的天寒地冻中。
女人走了几步,忽然有所感应的站住,下意识回头——
却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了个满怀。
少年就在她的身后,呵气成雾,声音冰冷狂热,如苍茫雪地里的炙热碳火,呼吸间也是沉重而哀伤,带着浓雾般的绝望:“别去好不好?”
“——姐姐,你看看我吧,你看看我吧。”
那一刻,人戏不分。
季知涟心里那根崩的很紧的、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
——终于轻轻的、“啪嗒”一声断裂了。
-
外面太冷了。
寒风呼啸,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双向上乞讨的手,地上融化的脏雪混着泥水,颓靡又萧索。
季知涟靠在楼道斑驳的墙面上,熬了几天大夜,又连轴转了一个通宵,她脸色如纸,神色恹恹,在抽烟提神,手机一直在震动。
江入年推开厚重的门,隔着烟雾与她眼神交汇。
楼道空间狭小,少年在她面前站定。
他刚洗过脸,眉目清新凛冽,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可以给我一支吗?”
季知涟扯了扯唇,别过头吐出烟雾,懒懒道:“这是最后一支。”
江入年望着她,声音低了几分,软软央求:“那就把这支给我,好不好?”
她静静看着他,眼神带着深究、探索和不解。
江入年于是大着胆子,拿过她叼着的那根烟,在她默不作声的注视下,对着烟嘴濡湿处,将那支抽了一半的烟轻轻压在自己唇上。
季知涟冷眼看少年不甚熟练的抽烟,他明明呛的咳嗽,一脸狼狈,却依然坚持着将它抽完。
简直是不识好歹的倔强。
她的手机反复在昏暗处亮起,上面显示着七个未接来电,皆来自于淙也。
江入年身体紧绷,嘴唇紧闭。
她看到他看到了,也丝毫不介意被他看到,勾唇道:“我说过啊,我是个很烂的人。”
这是他听她第二次这么说,语气平静又坦诚,客观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啊。”
“你不是。”于是,江入年也平静地、客观地回答她。
“为什么突然要烟?”她扬了扬眉。
“因为那是你抽过的。”他回答的不假思索。
季知涟目不转睛看着他,视线在他明亮干净的眸子上打了个转,又落到那形状饱满的唇上,心里的烦躁愈加剧烈,快要跳出腔子:“这话我只问一次——江入年,你接近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少年笑了,仿佛猜到她会这么问。那双内勾外翘的眼睛泛上点点狡黠,坦然与她对视: “因为我听说,师姐很大方。”
见她挑眉,他又真诚补充道:“……而我很缺钱。”
季知涟压根不信,冷笑一声耐心告罄:“你觉得我会信?”
少年固执道:“师姐为什么不信?”
“我只相信我的直觉。”季知涟冷然道,目光锐利如刀:“你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
她步步紧逼,将他逼至墙角,现在他背后的衣服一定也蹭的满是白色墙灰:“你有什么目的?还是说……我以前认识你?”
她太聪明了。
不拿出点什么证据,她根本不会相信他拙劣的谎言。
江入年在她犀利的目光下,像被剥光衣服般无所遁形。
他想了想,孤注一掷般从衣服最里侧,拉出脖子上的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枚古法镶钻的纯金戒指——
季知涟的视线在戒指上落定,然后愣住。
他抚摸着那枚戒指,笑的苦涩又卑微:
“……那一夜,你给了我三千块现金,外加这个戒指,我查过它的价格,九千八。你一个晚上就给了我一万两千八。我从没……赚过这么多钱。”
“所以那天晚上的人,是你?”她向他确认,神色晦暗难明。
江入年轻轻点了点头:“开学报到后第二周,刘泠师姐主动邀请我去参加她的party,我跟她说,参加就不用了,我也没有合适的衣服。但是如果有我能做的活计,请一定告诉我。”
“——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然后说,那就去给她当适应生吧,一晚上两千,只需要端端盘子倒倒酒就可以了。”
没想到误打误撞遇到了喝断片的她,被安利了赚钱的新大陆。
季知涟沉思片刻,心里已相信了一半,再次确认:“所以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秘密?”
她的眼睛太锐利,太清明,他情不自禁眨了下眼睛,点头道:“是。”
季知涟如释重负。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真心,她心里清楚。眼前的少年从一开始就在蓄意接近自己,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殊不知澄澈心思早被她一览无余。
季知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知道真心不易。
真心不应该被嘲讽,更不应该被辜负。
如果他不是真心的,那么倒是简单省事很多。
——却不知为何,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居然会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别骗我。”她凝思片刻,捏起他细白的下巴细细端详,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如果我发现你还有什么秘密,或者骗了我,我一定会……”
她忽地顿住。
会怎样呢,会让他很惨很惨吗?
江入年自嘲地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也是他贪心作祟、自作自受。
却听她淡淡说完:
“——不会再理你,江入年。”
他猝然抬头。
手心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扎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