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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陆承则下车后, 没说话。
他上前两步,朝着林昭穆的方向,但没走多远, 也就这两步, 随后便驻足, 站在那儿。
是林昭穆撑着伞向他走来。
她走到他面前。
鹅毛大雪继续着。
她把手高高伸起,撑高手里的伞,撑过他的头顶, 替他挡下片片雪花。
方才落在他发顶的一点点白, 随着体温的侵蚀,渐渐消失不见,只余下因为被打湿而结成一缕一缕的发。
伞不大,林昭穆把一大半都撑在了陆承则头顶,几片雪花飘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在这个举动上, 她跟以前很像。
只是往往当人处在深深歉意中时,同样会下意识地对对方好,那是一种补偿的心理。
陆承则不上不下地悬着心。
她联系他, 说有事要谈, 他没回,于是她找了来,且她明明能进泰和苑, 也知道他家里的密码,但她没进, 偏偏大门口前等,在这个大雪天。
陆承则微垂着眸,思绪纷杂, 想着很多东西,最强烈的一个念头就是,他们没有什么事情希望好好谈一谈,不要让她开口,他不想谈。
只不过在纷乱的心绪也不会影响他下意识的行为,个矮的人给个高的人撑伞往往会很吃力,陆承则只扫了一眼她微微踮起的脚,便从她手里拿过了伞柄,并将伞往她上方挪了几分。
这就是个条件反射,不需要任何思考。
“我有事儿想找你谈谈。”林昭穆仰头望着他说。
陆承则睫毛颤了下,“何必非要在大门口等?”
“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猜你可能忙着。”
这三两句话,好似句句都自讲自的,答非所问,没有逻辑。
陆承则一手撑着伞,另一手牵起林昭穆的,拉着她往小区里走。
他好像没想到要上车,林昭穆也没说,任由他拉着,步行穿过了大门门禁,司机也就识趣地自行将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没和他们一道。
林昭穆欲言又止,她好像希望能在外头就跟陆承则谈完,可陆承则牵手的动作带了些许的强硬,不容置喙。
她一个犹豫,就已经被拉着往里走,一时就不知要如何开口。
而陆承则,在牵起她手、触碰到她手指上的冷硬物件时,思绪便有片刻的停滞。
他好像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哦,这是那颗戒指。
上回戒指被磕断,林昭穆送去维修,戒圈修复之后,她便从首饰店里将戒指取了回来。
她取回家时,陆承则就在那儿,看到她手里拎着一小袋子,袋子上印着那个首饰店的名字,而袋子是半透明的,他自然就看到了袋子里一个小小的戒指盒。
但当时陆承则只轻轻地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确定,当时林昭穆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有些小心翼翼地在观察着他的神色。
许是因为当时她刚同他摊牌不打算结婚,心里还有些歉意在,就没立即把戒指戴回手上,只是把戒指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同那张合照放在一起。
现在,陆承则发现,那颗戒指回到了她的手上,她重新戴了上去。
手心里的那一块冰凉,仿佛无论如何都没法用手温去捂热,就硌着他,硌得难受。
此刻,可能这大雪纷飞的寒也比不过如坠冰窖的心。
他平生第一次那样讨厌周和泰的嘴。
他牵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些,可一捏紧,那戒指就硌得更深,跟进了皮肉里似的。
林昭穆察觉到他的力道,力道不小,虽然没让她疼,但也已经让她有些难受了,她抽了抽手,没抽开,但随后陆承则的力道马上就小了下来。
林昭穆顿住脚步。
还是别拖了,她想。
林昭穆开了口,“我就不进去了,我有事想跟你说,说完就走。”
他们这会儿已经走进了小区,走在半道上,离陆承则房子所在的那一幢还有些距离。
道旁是被雪压弯了枝干的梧桐,时不时会有雪块掉落。
在他们站定后,就有一雪块砸到了伞面上,“啪”得一声,在他们头顶上方散开,雪粒沿着伞面滑落。
这个突兀的声音让林昭穆微微一顿,再想开口时,就被陆承则抢了先。
“我也有话说,”他说,“昨天对不起,我情绪不好,你特意过来给我烧了碗面,我却因为香菜这么点小事跟你闹脾气,是我不好,对不起。”
林昭穆张了张嘴,因着陆承则的话,原本在她喉口的言语蓦地卡住。
“你不用跟我道歉啊。”她说。
陆承则低头垂着眼看她,“要道歉的,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发脾气。”
他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融进暗色的夜里,变得晦涩不明。
只是高瓦数的白炽路灯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把这条道路照亮,这就好像又让他的眼神变得清晰起来,清晰到,林昭穆从中看到了乞求。
而在看清的那刹那,她别开了眼,狠了狠心,她说:“可你说得没错,是我不尊重这段感情。你说得对,我既然选择了跟你在一起,就得是专心的,是我没做好,这对你不公平,可我没办……”
“我说得不对,”陆承则打断了她,不想让她再说下去,“我不仅仅是你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是我贪心了,变得挑三拣四,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突然间,林昭穆眼眶酸涩。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现在,他还是要道歉?
“不是这样的,”她声音低哑下去,声线开始破碎,“你不应该这样……被这样对待,你应该有一个更爱你的人,有一段很幸福的婚姻……”
“你说错了,不要再说了。”陆承则再一次打断她,语速加快。
林昭穆没看他,不知道他是怎样的目光,怎样的神情,却依旧坚持己见地继续说:“陆承则,我希望你能幸福,真心的,我知道你在这段关系里并不快乐,我们分手吧,我不是一个你值得爱的人。”
林昭穆狠下心,一口气说完。
说完后,她依然没看他,侧开脸,目光落在斜前方,有个年轻姑娘在那儿遛狗,牵着一只哈士奇,哈士奇在雪地里仿佛解开了封印,横冲直撞撒起野来,力道太大,姑娘直接被拽倒在雪地里,狗绳也脱了手,冲着发疯般跑起来的哈士奇又喊又骂。
好在那狗不伤人,就是释放自己横冲直撞。
林昭穆看着那姑娘,觉得她跌得可真疼啊,看得她都跟着疼起来。
尔后,她发现自己脸上已然挂上了泪珠,一片冰凉。
那边兵荒马乱,这里一片静谧。
有好半晌,陆承则都没说话。
林昭穆一口气说完,说了好多话,说得快,后来到了陆承则耳里,好像都没有听见别的,只有那句,“我们分手吧”。
他闭了闭眼。
她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真坏啊。
原本被他牵着的手在她说完之前,就被她抽走了,手心里空落落的,在寒风又冰冷又僵硬,比被戒指硌到要更冷更难受。
他不应该贪心的,他想。
如果不要那么贪心,她不会说分手,他可以一直一直在她身边,不结婚又怎么样呢?她没那么喜欢他又能怎样呢?他依然可以是那个拥有她余生的人。
那一刻,冲入他脑海里的,是漫无边际的后悔。
还有绝望。
仿佛人生都停留在这个雪夜里,剩下的日子只有黑暗和冰冻千里。
他很想胡搅蛮缠地直接拒绝,想说“我不分,你别想甩开我”。
可他忍下了。
因为想起上一回林昭穆同他分手时,他们那些不愉快的经历。
他知道林昭穆是吃软不吃硬的。
所以他就这样站着,忍着,审判之剑已经刺下,他像一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绝望又倔强地浸没在一片暗色里。
遛狗的姑娘已经抓住了他的哈士奇,重新套紧了狗绳,骂骂咧咧地拽着它走远。
林昭穆始终没听到陆承则说话。
她抬起脸来,看向他,这鼓起勇气的一眼目光依旧是躲闪的。
可她还是看见了他隐约泛红的眼尾,在雪夜里一闪而逝,却仍然深深刺痛了她的眼。
眼眶再次酸涩起来,眼前变得模糊。
而在林昭穆仰头之后,陆承则的眸色终于有了些波动。
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看到了她双颊上的泪痕。
她的眼泪为的并不是这段她要抛开的感情,他知道。
这眼泪更应该偏近于同情。
可即使他都知道,这依然成了一整片黑暗里唯一的微光。
他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抬起几乎僵硬的手,捧上她的脸,拇指轻轻触碰着滑落下来的泪珠。
“别哭,”他哑声说,“是我的错。”
片刻后,他又道:“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所以,不要分手好不好?”
他又在认错道歉了。
林昭穆眼泪流得更凶。
她说话都带上了哭腔,一顿一顿的,“不是、不是你的错……”
“那能不能不要分手?”他说。
林昭穆侧开脸,躲开了他的手,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颊,“可是、可是你确实一直在受委屈,可是我真的……”真的会一直一直爱着方嘉远。
“我没有受委屈。”
“你有,你说了。”她反驳。
“我说错了,是我搞错了,真的对不起,是我情绪不好,我生病了,是感冒的缘故,你不要跟病人过不去,好吗?”
林昭穆又擦了把眼泪。
陆承则手掌抚上她后脑,轻轻将她带进怀里。
她没抗拒,他抱得紧了些。
“对不起,”他低垂着头,在她的耳边说,“不要分手好不好?”
“求你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只剩下气音。
像雪落下的声音一样。
他们并没有拥抱太久,林昭穆就轻轻挣开,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她平复心绪,擦干了眼泪,却说不出话来。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可面对这样的陆承则,还是会心软,就是会心软。
她最开始认识的陆承则,是多么高高在上啊,她总是在仰望他。
可现在,他早已打碎了一身骄傲。
陆承则又牵上她的手。
她不说话,他依旧惧怕着。
可又怕她说话,怕她说得越来越坚定,说得越来越决绝。
他应该说点儿别的,他想。
于是他问:“冷不冷?”
这个天气在室外,不可能不冷,但陆承则自己一直都僵硬着,好像都已经感觉不出冷热,牵上林昭穆的手时,依然感受不出什么,因为手是麻的。
林昭穆听到他问,就好像才反应过来很冷似的,打了个寒颤。
陆承则问:“先回我那儿行吗?”
林昭穆回头看了眼来路。
雪一直在下,越积越厚。
车子停在大门外,从这儿到大门,是一条长长的道,漫天都是白茫茫的冷。
在她犹豫的时候,陆承则牵着她往前走。
他说:“去我那儿暖暖吧,别冻感冒了,你再感冒,谁照顾然然?”
她不自觉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走出十几步远后,她又回头看了眼。
依然是白茫茫一片的来路。
-
等进了屋,寒气终于被驱散。
陆承则脱下外套,他后背那一块几乎都是湿,已经结成了碎冰。
林昭穆扫了一眼。
当时他们站在雪里说话时,面对面站着,隔了半米远,而林昭穆的伞不大,陆承则撑着伞时,都放在她头顶,几乎没给自己遮挡。
她都没发现。
林昭穆垂了垂眼,给自己换上棉拖鞋,再起身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到了有暖气的屋里,她才发现刚才在室外究竟有多冷。
“没事吧?”陆承则说,“可别真感冒。”
可惜林昭穆真的不经冻,很快,她又有了鼻塞的症状。
陆承则不放心,去药箱里翻了翻,他的药是治咽痛和咳嗽的,似乎症状不大对,便道:“我下去买点药。”
“别了,”林昭穆忙道,“你自己都感冒着,再下去一回哪行?我没事。”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林昭穆道:“那就app上买吧,可以送药上门,你别出去。”
“这大雪天,送到都不知道要多久。小区大门口就有药店,还有姜片卖,我快去快回,十分钟就能回来。”
林昭穆拦不住他,只能由着他又下楼。
大门阖上,这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
来这儿之前,她明明已经想得清清楚楚,跟他说清楚,说完就走。
结果现在,她已经身处他家。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外面的雪还在下。
似乎小了些,但好像也没看到要停下的趋势,也许还要再下一整晚。
林昭穆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去。
底下都是一片皑皑白雪。
过了会儿后,一个黑色的人影闯入这片白茫中。
这个小区路灯明亮,此刻底下也只他一人,林昭穆能看得很清楚。
她发现他没有带伞,她也忘了提醒。
他就这么冒着雪,小跑着,越来越远。
好在这雪比刚才要小些。
陆承则说他很快,他确实很快,林昭穆并没有在落地窗前等太久,也就是过了七八分钟而已,那个黑色的人影又进入了她的视野里。
他还是小跑着,因为这儿所在的楼层高,林昭穆看不清他手里拎着的袋子,所以看起来,就像跟小跑出去时一样。
跑出去,又跑回来。
人影越来越近,快要到楼底下,快要看不见。
林昭穆又向前进了一步,手掌撑着玻璃窗,额头都贴到了上边,踮着脚,往下看,一直到人影进入视线盲区,彻底看不见。
林昭穆收回目光。
手掌就撑在她的脸边,那颗戒指近在咫尺。
钻石没那么闪耀,戒圈没换,重新熔在了一起,上边那一道道刮痕还在。
是时间的刮痕,是过去的刮痕。
她再闭上眼,浮现出的是那个小跑在飞雪里的身影。
几分钟后,是大门打开的声音。
林昭穆睁开眼。
她看见陆承则拎着一小袋子进门,头顶、肩上都是湿漉漉的。
“你怎么不带把伞?”她说。
陆承则一顿,“抱歉,忘记了。”
又道歉了。
林昭穆抿抿嘴,“我也忘了提醒你,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那你又有什么好抱歉的?”
陆承则抬眸看她一眼,“先来吃药吧,还有姜片,泡着喝。”
林昭穆还没动,陆承则已经给她拿出了药,要吃几颗都已经拿好,又倒好温水,接着再拿来一杯子,拆开一包姜片,用热水泡上。
她依然站在落地窗那儿,只看着他,没动。
在陆承则拿着杯子与药向她走来时,她轻声道:“对不起。”
他步子一顿,片刻后,继续抬步,走到她面前,将药递给她,又端给她水,让她吞下。
林昭穆吃下了药,陆承则又顺手把杯子拿了回去。
一系列动作,熟练又似寻常,把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在他转身要去放下杯子时,林昭穆轻轻拉住了他,抓着他的毛衣衣袖。
他回过头来。
“我以后、尽量……”她说到一半,顿住。
他眼睑抬了抬。
沉寂着,又害怕着什么的眸光,突然间变得焕彩起来。
尽量什么呢?
尽量对你多上点儿心?尽量专注一些?尽量多爱你一些?
都不重要。
他得了一个“以后”。
陆承则手里还拿着杯子,里面的温水没有喝完,剩下半杯,伴随着他的动作,水面晃动起来,溅起了少许,洒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抱住了她,紧紧地。
面前是落地窗,落地窗外,是漫天飞舞的雪花,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初雪。
“好,”他说,“只要你不离开我,什么都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