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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好事近(六) 温软。
后面那几个字几乎没发声, 谢以珵没听清,但那只被她主动牵引着的手,已是不容错辨的明示, 让他无比清楚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谢以珵的指骨发麻。
那只惯于执笔持钵, 此刻却深陷温/软/囹/圄,已不再属于他自己。
他僵着没有动。
这份克制的持重, 是叶暮迷恋他的原因之一,当下, 她也有点心焦于他过于严苛的自我约束。
“这不可耻,谢以珵。”叶暮的声音也在颤, 长睫湿润,“我想要同你亲近。”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将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求如此直白地袒露。
可面对他, 她怕她再迂回, 他就会一直守着他的戒律, 纵然僧袍已褪, 可他心里的枷锁,尚未完全卸下。
叶暮想要和他一起, 像两个再黑暗中摸索的孩童,笨拙地、勇敢地、全心全意地, 探寻这片灼/炙秘境。
虽然她于此事上也是个生手,但叶暮看那些描绘风月话本里都是这样做的。
江肆自然也做过,但他单手掌不过来,像一件物品被随意拿捏,记忆中的触碰只有被蛮力攥紧的痛楚与不适。
但奇怪的是,谢以珵吻她的时候,陌生的情/謿就叫嚣而出。
“四娘, 我目前没想对你这么做。”
“可我允许你这么做。”
他的声音有点哑,她忽然轻轻笑了,“而且我也想让你试试。”
手掌下的绵/软,即便隔着层层衣料,那份充满生命力的弹也已昭然若揭。
谢以珵不敢有丝毫亵渎举止,但仅凭掌心那完美契合他掌形的丰/盈/轮/廓,也能无比清晰地知晓,这恐怕,是他此生触过的最极致的绵/柔。
额角青筋微现,背上未愈的伤口也传来阵阵钝痛。
谴责,羞愧,挣扎,但他的手掌依然停留在原地,没试图将手抽离。
根本就不必试图,他只要手腕轻轻一旋,便能从那朵令人心魂俱颤挣脱。
“你不想试试么?”叶暮松开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柔荑。
她将选择权彻底交给他。
烛火跳跃,本是静止的墙影晃动了下。
照见了他那骨节分明的手,如同握经卷般试探性地轻轻收拢。
五指并未握紧,只是微微向内弯曲,瞬间跌/入温/软。
其实并未有亵玩之意,但可能就是举止过慢,每一瞬都在彼此的感官放大,近乎煎熬,叶暮便难/以自控地浑身一戦,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
谢以珵却像被那声烫到,骤然松了手。
于他而言,这太超过了。
连叶暮心绪上都有点失控,她也从未有过这般感受,仅仅是浅尝辄止的相触。
她已觉被打湿了。
明明是她挑起的祸端,她也有点承受不住。
彼此都得冷静会。
“不要紧,”叶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意图稳住局面,安抚彼此,“那我们下回再试试。”
她说着,手撑着他的膝盖,想要站起来,谢以珵已伸手将她猛地拉近,将她尚未站稳的身子完全带入怀中,低头重重吻了上去。
不知是谢以珵太过灵慧,于万事万物上皆有触类旁通的悟性,还是男子在这些事上果真有无师自通的天赋,有过先前那一回生涩,这一次他显然娴熟了许多。
撬开齿关,缠她追她,却又在细微处辗/磨。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手下意识地想寻找支点,却在碰到她腰侧时微微一僵,最终只虚虚揽着。
叶暮被他吻得失了方寸,在他的引领下回应,双手攀上他的肩头,指尖不自知地深掐。
他的肩臂的线条并非贲/张/鼓/突的蛮横,而是长年清修与劳作的精悍匀停,每一寸都透着蓄势待发的修韧之美。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院外传来几声慵懒拖沓的猫叫。
这附近的猫只有团团。
叶暮猛地惊醒,想起时辰不早了,她微微推开他,声调软软糯糯,“我得回去了。”
谢以珵也缓缓平复呼吸,眸色深暗,揉了揉她发红的嘴唇。
他穿上衣衫,送她到院门口,夜色已深,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叶暮在门槛处驻足,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水光,“你就不起疑,我为何似乎比你有经验些?”
寻常女子应当没她这般大胆。
月光斜照,勾勒出他冷寂侧脸。
谁能想到他方才是那样凶狠的吻她,真是看不出来。
他的语气依然寡淡,“比一个当了十余年和尚的人有经验,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顿了顿,“何况,你不是曾颇为用心地誊抄过几本风月话本么?”
“嗯?”叶暮一怔,随即脸上刚褪下的热意又悄然爬升,“你怎么知道?”
她明明记得,自己虽同他说过以此为短暂营生,但从未同他提过抄写的内容。
“去岁年底,方丈在僧寮例行清查时,缴获了几本内容颇为香艳的话本手抄册。”
他笑了下,“上面的字迹,方丈当时以为是我六根不净,私下抄录此等秽物,有辱佛门清规。”
叶暮听得愣住,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羞窘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冲散了些。“那方丈责罚你了没?”
她好奇,想象着素来端严的方丈如何对着那些话本气急败坏,又对着他这张无波无澜的脸无从下手。
“非我所为,何来责罚?”
“可字迹那么像,方丈如何肯信不是你?”叶暮追问。
“寺中戒律森严,若要彻查,总有迹可循。”谢以珵道,“方丈揪出私藏话本的僧人,顺藤摸瓜,找到了售卖这些话本的书行掌柜。掌柜交代,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时常来他这里,用极工整的字迹抄录某些畅销篇章,换取些零用,因其字迹确实出众,他还特意多留了几份底稿。”
叶暮听着,原来自己去岁的营生,竟以这种方式,差点牵连到他身上。
她强忍着笑意,“你们寺里竟还有这般不守清规的和尚?私下传看这个?”
“佛法度人,亦知人皆有欲,皆是血肉之躯,谁人心中不曾有过妄念?”
谢以珵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坦诚,“我不也因心有所欲,还俗入尘了么?”
照这般讲,他才是那个更不受规矩,更决绝彻底的人。
但他此话,于叶暮而言,又好像在隐晦的表达爱意,他的慾,不就是她?
她又有几分高兴。
“我回去了。”她轻声说,“你那个屋里头冷,晚上记得盖好被子。”
谢以珵哪知她心里弯弯绕绕的小九九,听她说屋里阴寒,想她是不是方才冻着了。
他心里已是盘算起来,明日得买点银炭来。
“嗯。”他低声应了,看着她开了自家的院门。
叶暮几乎是踮着脚尖溜进自家小院的。
反手合上院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夜里清凉的空气,试图平息脸上未褪的燥热,唇瓣依旧发烫,被他拇指抚过的微麻感觉,挥之不去。
堂屋黑着,想必紫荆早已睡下。
她正欲蹑手蹑脚溜回自己屋里,东厢房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随即,昏黄的光晕便从门扉下半寸宽的缝隙里漏了出来,染亮了门前一小块青砖地。
是母亲刘氏的屋子。
“四娘。”里面传来一声唤,让叶暮心头猛地一跳。
她定了定神,硬着头皮走过去,抬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娘亲还没睡?”
刘氏披着件靛蓝夹袄,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引枕,床边的笸箩里,散着些针头线脑,一件春衫缝补到一半,叠放在里头。
油灯的灯芯剪得短,火苗拘束地跳动着,一室光影昏蒙。
“这是娘给我做的春衫吗?”叶暮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目光落在那件水绿色的衣料上。
颜色很嫩,是枝头初绽新芽的那种绿,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
刘氏轻轻颔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
那目光平静,将她眉梢眼角尚未褪尽的盈盈春意,收揽于眼底,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陪娘说会儿话。”
叶暮依言坐得更近些,肩膀轻轻挨着母亲的手臂。
“闻空师父是彻底还俗了?”
“嗯。”叶暮点头,“他以后就是谢以珵了。”
“他以后也不会回谢府了是么?”
“是,他同谢府已划清界限了。”
“谢以珵。”刘氏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珵,美玉也。光洁无瑕,温润内蕴,这名字,倒有几分贴合他的为人。”
叶暮听着母亲夸赞,心头也跟着一喜,好像自己被认可了一般。
可紧接着,便听母亲话音一转,“但他既已还俗,脱下那身僧袍,那便不再是方外之人,不再受佛门戒律庇护了。”
刘氏转过头,就着那盏昏蒙的油灯,一寸寸地端详着女儿年轻的脸庞,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她心底每一丝涟漪。
“四娘,他如今,是个男人了。”
男人与女人,有着世俗严苛的天然界定,不像和尚与弟子,但凡有了性别之分,就有了鸿沟。
“娘知道,你自小与他有些渊源,如今他落了难,又搬到对门,于他而言,你算是患难时的一点依靠。邻里之间,互相照应,送些吃食日用,本是应当的,何况他曾是你习字的师父,这份情谊,旁人知道了,也挑不出大错。”
刘氏伸出手,将叶暮耳边一缕不知何时散落的发丝,替她仔细地拢到耳后,动作轻柔。
“只是这‘近’,也得有个分寸。”
“从前他是出家人,是受人敬重的闻空师父,隔着僧俗的身份,隔着清规戒律的天堑,你们即便走得近些,旁人看了,至多笑叹一声有佛缘,也说不出什么腌臜话来。可如今不同了。”
她收回手。
“孤男寡女,比邻而居。若走动过频,言语过密,一应一答间少了该有的避忌,落在那些惯爱嚼舌根的邻里眼里,便是瓜田李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女儿家的清誉,是比纸还薄的东西,四娘,娘是怕你受不住那些口舌刀剑。”
叶暮垂下眼睫,她知道母亲说得对,这世道对女子的苛求她并非不懂,流言蜚语能杀人的道理,她也亲身在侯府领教过。可是……
“娘是容不得他么?”她抬起眼,声音有些发涩,“您方才还说,他为人像美玉。”
刘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娘不是要拦着你什么,也不是瞧不上他。”
“娘只是提醒你,这世道艰难,即便他是个万里挑一的好人,品性如玉,你们之间,也还隔着太多需要思量的东西,他如今身份尴尬,前脚刚从谢家的泥潭里挣脱,前途未卜,后无根基倚靠,你们若走得太近。外头的闲言碎语,怕是顷刻间就能淹了你。”
她又怕叶暮太过热忱扎进这段关系里,不无担忧,“更何况男人一旦还俗,便是重回红尘,红尘里的欲念、算计、得失……他一样都逃不开。你心思直截,又对他毫无防备,娘是怕你吃亏。”
刘氏刚刚经历了侯府那一通污糟事,见识了人心能恶到什么地步,对于叶暮的清白名声,刘氏实在不想再看她受半分非议。
“以后你去对门送东西也好,照应也罢,让紫荆跟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少些口舌。”
叶暮也理解娘亲所想,她点点头,“女儿晓得了。”
回到自己的房中,清冽的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铺开霜白,莫莫寂寥。
周氏对母亲造成的伤害,实在太深了。
那盆污水,几乎毁了母亲半生坚守的尊严,叶暮咬着唇,还需等等,她想着待三姐姐风风光光出嫁,远离是非后再同周氏彻底清算,以免牵连无辜的三姐姐。
但周氏这笔账,早晚有一天要同她算。
她已不奢求好人好报,但坏人一定要有坏报。
转念又想到了谢以珵,想起他今夜种种,娘亲这点担心多余,她根本怕自己吃不了亏。
只有在她把他惹得承受不住,他才会往前一步,才会那样笨拙又凶狠地吻她,吻得她天地颠倒。
叶暮抿抿唇,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隐秘悸动。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并拢了双/蹆,有湿腻的凉意。
这前世从未有过。
其实方才他吻她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
因夜深不便,她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了干爽的寝衣,躺在被褥里,却毫无睡意。
她对今世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竟感到一丝陌生,它似乎有自己的意志,轻易就被他点燃,脱离了她的掌控。
叶暮把衾被拉到半脸,嗅到被中淡香,谢以珵此刻盖着她那床被子,会不会也在想她?
会不会闻着那幽微的香气,也辗转难眠?
但对门小院的正屋内,谢以珵压根未曾躺下。
他盘膝坐在那张硬板床榻上,背脊挺直如松,双目微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月光透过窗棂,明暗交错,他清癯身形,一半浸在银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虽然他并非自愿遁入空门,但十余年青灯古佛的浸染,禅定修心早已习惯,是他安顿内心波澜的方式。
可今夜,心却乱得发皱。
唇上还残留着她柔软馥郁的触感,掌心更是烙铁般滚烫,那短暂收拢时极致绵软,反复在脑海中重现,每一次回想,都引发经脉间的无序,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更多。
呼吸,吐纳,意守丹田,默念心经。
往日轻易便能进入的寂静之境,此刻却遥不可及,杂念纠缠不休。
谢以珵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一轮孤冷的明月。
漫漫无眠。
次日清晨,叶暮是在饭香中醒来的。
那味道不同于紫荆惯常熬煮的米粥咸菜,也不同于外头早点摊子那股油腻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清甜的豆香,透过门缝窗隙,丝缕地钻进屋里,温柔地唤醒了沉睡的五感。
叶暮拥被坐起,还有些迷糊,窗外天光已是青白色。
侧耳细听,院子里有紫荆轻快的脚步声和碗碟的轻碰声,还隐约夹杂着母亲刘氏比往日似乎柔和些的说话声。
叶暮趿着鞋,披上外衫,推开房门。
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
正中是一陶钵嫩盈盈的豆腐花,雪白莹润,表面平滑如镜,朴实醇香,旁边配着一小碟琥珀色的糖浆,一碟碾得极细的炒黄豆粉,还有几只冒着热气的馒头,白白胖胖,看着不像外头买的,像是自己揉做的。
“姑娘醒啦?”紫荆端着最后一小碟酱菜上桌,脸上笑眯眯的,“快去洗漱,今儿早饭可香了,闻着就开胃。”
叶暮瞥了一眼母亲。
刘氏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一个馒头,细细地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眉宇间的沉郁之色,似乎被这温暖的晨光与食物冲淡了些许。
“阿荆现今的手艺越发好了。”叶暮笑道,“都会做豆花了?这得多早起来做?”
“我可没这本事,”紫荆冲她眨眨眼,“闻空师父做的,一早就熬好了,端过来,说是答谢昨日借被之情,馒头也是他蒸的。”
谢以珵做的?
叶暮心头微动,想起昨夜母亲告诫,目光不由又飘向母亲,刘氏却已垂下眼,专心喝豆腐花,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邻里馈赠,并未多看女儿一眼。
叶暮洗漱完毕,桌边坐下,在豆腐花上淋了点糖浆,舀起一勺,那嫩白的豆花便顺从地滑入瓷勺,送入口中,无需咀嚼,温润的豆香便化开,细腻如无物,只留下满口清甜,顺着喉咙一路熨帖下去。
比宝相寺山门外那家最有名的豆花摊子做得还要细腻清爽,馒头也蒸得极好,外表光滑,内里暄软而筋道,麦香十足。
“娘,”叶暮小口吃着,随意问道,“爹以前可曾给您做过早膳?”
“姑娘想什么呢,”紫荆抢着答了,“莫说早膳,便是茶水,那也是要丫鬟们捧到跟前,温度都需恰恰好的。”
刘氏极淡地瞥了紫荆一眼。
“娘,谢以珵做的饭食,味道还成吧?”
刘氏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用布巾按了按嘴角,“嗯,还行吧。”
紫荆这才知道师父俗名是谢以珵,但更多的是对刘氏诧道,“夫人,这还算还行?豆花点得这样嫩,馒头发得这样暄,便是从前咱们侯府里手艺最好的灶上师父,也未必能有这般火候呢。”
叶暮听着紫荆噼里啪啦一通夸赞,抿着唇轻笑了几声。
上工出院门前,她凑到正在洒扫庭除的紫荆身边,“真是好阿荆,晚上回来,给你带桂香斋新出的杏仁酪,听说是现下京中最畅销的甜品,给你尝尝。”
“姑娘真是心好,”紫荆闻言,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将扫帚往边上一靠,顺手替叶暮理了理衣襟,送她到门槛边,“不光惦记着团团,如今连我都想着了。”
叶暮还惦记着对门的邻居呢。
只是一早上没见着人,她往他家一觑,那扇略显斑驳的木板门紧闭着,门鼻上还挂着锁。
他不在家?
“姑娘别瞧了,”紫荆跟在后头,瞧见她探头的小动作,“师父送完早膳就出门了,早间来咱们这儿,看灶房屋顶有两处瓦片朽得厉害,光垫垫不行,得换新的。问我哪处瓦窑的货实在,我也不知啊,恰好边上的郑教谕听见了,告诉了他城西徐记,他道了声谢就去了,说趁早市好挑拣。”
真像个准女婿。
世间的百姓人家,女婿是不是都是这样?
默不作声地将柴火劈好码齐,将漏雨的屋檐修葺妥当,不是说什么漂亮话,而是记住你家人爱吃什么,赶在晨露未消时,将热腾腾的早饭送到手边。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在生活琐碎日常里。
叶暮弯弯唇,笑意从眼底漾开,清清浅浅,心口暖烘烘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正午。
当时叶暮正核对着一笔新接的春宴账目,云娘子悄然掀帘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阿暮,揽月台那边,有位贵人要见你。”
“贵人?”
叶暮当即想到了江肆,她的嘴角瞬间就垂了下来,“云娘子,我不去。”
云娘子看她神情,知晓她想错,低声道,“不是江庄严,是东宫那位。”
太子殿下?
这就不得不去了。
只是太子为何要见她?法会上她虽替他解了围,但于东宫而言,她应当不过是个略有急智的民间女子,事了便该拂去,何必特意召见?
还是别有所图?
穿过几重回廊,那些为了生计,抄写过的香艳话本情节不合时宜地窜入叶暮脑海,皇家秘辛,特殊癖好,男女不忌……叶暮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了发间那枚温润的玉银杏簪。
云娘子待她确有几分回护之情,可若真是太子起了意,强权之下,区区一个风月场的主事,又如何护得住她?
不过她已在御前坦言心有所属,天下皆知。
太子若真有那等心思,顾忌声名体统,也不应该明着对她如何。
叶暮虽不觉自己有何姿色能得太子青睐,但她从江肆身上认知到,防男人之心,绝不可无。
她沉着心推开了揽月台的雕花木门。
室内光线比外间幽暗许多,窗户半掩,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的清冽,而非惯常脂粉香。
太子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日未着蟒袍,只一身玄色锦缎常服,腰束玉带,身量挺拔,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是年轻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只是脸色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叶暮看了他一眼右臂,三姐姐说他有受伤,若是真有胡来,那处就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有保全自己的。
叶暮垂下眼帘,依礼深深一福,“民女叶暮,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坐。”
声音听着倒是温和。
太子爷指了指窗下的一张花梨木圈椅,自己则在对面落座,案几上已摆好了两盏清茶,热气袅袅。
叶暮谢过,端端正正地坐了半边椅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待对方开口。
太子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叶暮脸上,带着审视,却并无狎昵之意。
这倒是让叶暮放下心来。
“叶姑娘的字,很好。”他开口,竟是先称赞了一句,“法会之上,急智更佳。难怪江状元念念不忘,父皇也颇为赞赏。”
叶暮不知他提起江肆和皇帝是何用意,只谨慎答道:“殿下过奖,民女愧不敢当。当日情急,不过尽己所能,幸未辱没国体。”
“你不必紧张。今日孤寻你,并非为了风月闲事,亦非叙旧。”太子爷放下茶盏,“孤有一事,需借重叶姑娘之能。”
是她小人之心了。
叶暮抬起眼,“殿下请讲,若民女力所能及,自当效力。”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推到叶暮面前。
“苏州府,吴江县。”
太子缓缓道,“去岁秋,朝廷拨下一笔修葺河堤,赈济灾民的款项,共计五万两白银。然而,年前御史台暗查,发现吴江县报上来的工料、人工数目,与邻近几县同期工程相比,高出三成不止。且灾民安置流于账目,实际走访,十户中倒有六七户未曾足额领取赈粮。”
他的手指点在绢册上,“这是暗探查到的,吴江县衙内部流出的几页原始账目草稿,与最终呈报户部的账册,有多处细微出入。做得极其隐蔽,若非有心人逐字比对,极难发现。”
叶暮倒不想太子爷会同她讨论贪墨赈款的国本,不由侧目,看来太子爷比皇帝更把那番女子话听进去了。
“殿下是想让民女核对账目?找出确凿证据?”
“不止查账。”
太子认真,“吴江县令周崇礼,是户部周侍郎的远房族侄,在地方经营多年,上下勾连,早成铁板一块。朝廷若明着派钦差下去,只怕人未到,证据早已销毁得一干二净。孤需要一个人,以不起眼的身份潜入吴江,拿到他做两套账本的铁证,以及赃银流向的线索。”
叶暮心中波澜暗涌。
“那为何是我?”
“云娘子先前就向孤举荐过你,言你数字一道天赋异禀,心细如发,且品性坚韧。”
云娘子举荐?叶暮心头蓦地恍然,扶摇阁超然地位,墨上五君那日清晨齐齐跪于揽月台……原来这笙歌曼舞之地,是东宫设在宫墙之外的一处耳目。
而云娘子,恐怕也非寻常人。
叶暮再次抬眼望向眼前年轻的储君,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未来的一国之君,竟将手眼布于此间。
“当然,仅凭云娘子一面之词,孤不敢以此等重任相托,”太子道,“法会之上,孤亲眼见你临危不乱,不仅解了边疆之衅,更在御前直抒胸臆,胆识、急智、心志,皆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事后,孤亦令人细查过你的底细。你如今已与京中高门无甚瓜葛,行事便宜。”
“孤思量再三,叶暮,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叶暮沉默着。
去苏州,千里之遥,人生地疏,深入虎穴,探查一县之尊的罪证,这担子太重,也太危险。
“殿下,”叶暮目光清亮,“民女一介草民,无官无职,即便拿到证据,又如何取信于人?又如何确保自身安危?”
“凭证,孤会给你。”
太子道,“身份问题,孤已有安排,你需易钗而弁,以女扮男装的身份前往。叶暮,只要你拿到铁证,孤自有办法让它直达天听,让该看的人看到。”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叶暮,你在法会上曾说,女子不该困于内帷,应有自己的道路要走,若你此行功成,便是以女子之身,行安邦定国之实,天下瞩目。”
太子很会拿捏人心,“待孤来日承继大统,首项新政,便是开设女子科举试点,许有才学之女子,与男子同场较技,凭本事获取功名。”
最后这句话,轻轻敲在叶暮心坎上,替无数被困于闺阁的女子发出的一声呐喊,竟在此刻,由未来最有可能实现它的人,亲口许下承诺。
比皇帝那句“记下了”要靠谱许多,她瞧得出来,太子是做实事之人。
只是震撼之后,顾虑浮现,母亲刘氏孱弱,紫荆单纯,她若远行,归期难料,她们如何安好?
她放不下。
太子看穿她的踌躇,“此事非同小可,孤知你需时间权衡。十日后,孤要听到你的答复。”
这倒是有时间缓和,叶暮点头,“民女谨记。”
叶暮正欲告退,刚走到门边,身后传来太子几声轻咳,“那日法会上,立于你身侧,身形略见丰腴的女子,是何人?”
丰腴?
叶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三姐姐叶晴圆润的俏脸。
她心头骤然一紧,想起三姐姐在净房那番惊魂遭遇,太子此刻问起,是要秋后算账?
她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回殿下,那是民女的三姐,永安侯府三姑娘叶晴。三姐姐生性胆小怯懦,那日净房中一切,纯属意外,她绝不敢对外吐露半字!民女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对殿下有任何妨害,还请殿下宽宏,莫要责罚于她。”
太子静默片刻。
“她太蠢了,孤不放心,需当面提点,”他冷声道,“五日后,孤要在这里见到她。”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叶暮只得深深垂首。
事情一桩接一桩,好容易捱到下工的时辰,她收拾好账册,从惯常走的后门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是谢以珵。
他头上已有了短短的发茬,不再是光溜溜的模样,虽未蓄起长发,但那层青郁郁的短发,让他整张脸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完完全全成了一个俊朗的俗世青年。
他正背靠着巷子对面斑驳的墙壁,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或许只是在出神。
叶暮忍不住悄悄过去,摸了摸他的发茬,带着韧性的微微刺痒,她指尖流连,感觉新鲜。
谢以珵一把抓过她不安分的手,“淘气。”
叶暮手腕被他握着,却丝毫不怕,眼睛亮晶晶地笑望着他,那里面除了笑意,悄然起了更淘气的遐想。
若是将这刚刚长出寸短发茬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身前温/软所在,会是什么感觉?
他又会如何?会抗拒?还是会沉/溺?
谢以珵见她笑而不语,将她拉近了点,“在想什么?”
叶暮低笑,把唇贴到了他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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