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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好事近(一) 他的唇。
该怎么形容这一瞬?
甜润鲜活, 宛若神邸,是沉溺,是心甘情愿。
她的唇柔软的不可思议, 闻空僵在原地, 四肢百骸都绷紧了,不敢再动, 唯恐惊扰这份小心翼翼的轻柔。
叶暮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纵容,探试变得大胆。
她勾出舌尖, 像初生乳蛇试探性地吐信,极轻地扫过紧抿的唇/缝, 濡/湿/温/软,太过真实。
神魂俱震。
灭顶般的罪咎劈头盖脸地朝闻空砸过来, 他自知有愧有罪, 戒律威严悬在他的头顶, 他该推开她的。
但他的手臂却先过他的神识, 不由自主地揽过她。
闻空闭眼, 身披僧袍,但自知十方诸佛已无法再撼动他了。
闻空突然在这一刻可以原谅儿时母亲的鞭笞了。
那时他小, 不想做和尚,母亲手中那根浸了盐水的藤条, 一下又一下,抽在试图逃出山门的他的背上,手上,腿上,火辣辣地疼。
他蜷缩在寺门外的石阶上,看着母亲的马车决绝离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山门在他身后訇然关闭,从此红尘是红尘,佛刹是佛刹。
他被留在清规戒律里,被年长的沙弥推搡,被克扣斋饭,被挤到漏风漏雨的小屋睡觉。
可正是这身被强行披上的僧袍,才能让他在一年后随师兄去侯府诵经,才会碰到她。
见面的第一回,她就帮他斥责了同门师兄,她那时还那么小,就会行侠仗义了。
人生充满讽刺,倘若他不是和尚,便无缘遇到她,可正因他是和尚,这身袈裟就成了无情天堑。
一瞬极短,贴着闻空唇角的温热压力,在下一瞬就松了。
叶暮整个人都擦着他的脸颊倒了过来,落在他的怀里,软瘫瘫的,只剩下全然的松驰。
静坐良久。
“叶暮?”
闻空唤她,喉间哑涩,他抬手,轻轻搡着她的肩背。
没有回应。
只有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长睫阖拢,酡红未褪的脸颊贴着他的僧袍睡着了。
闻空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了。
她轻飘飘地就击溃了他花费巨大心力才勉强筑起的金刚心,显得他在佛前那些不饮不食,近乎自戕的苦修与挣扎,像个笑话。
她可能都不知道她亲的是谁,可能都亲错了人,可能都不记得亲他,闻空抿抿唇,他在心中比较这几者哪种更让人难受,似乎,都不大舒服。
她太恶劣了,行事总是这般不管不顾,搅乱他,自己却安然酣睡。
闻空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随后,将叶暮身上那件松散下滑的斗篷仔细拢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小截泛着醉后红晕的安静侧脸。
做完这一切,他弯下腰,将她稳稳地背在背上,下山。
山风更冷了,远处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四野愈发空旷寂静,闻空驻步抿唇,其上还有她的甜香,方才的惊心动魄的确存在过。
从此背上的人便是他的业,他的债。
闻空往上托举了下她的膝弯,“叶暮,你知道你方才亲的是谁?”
她在他背上阖着眼,听他来回问了好几回,才似不耐烦的答,很是理所当然,“我亲的自然是我的郎君。”
“郎君姓甚?”
她又不说话了。
闻空替她说,“郎君姓谢,名以珵。”
无论她是否亲错人,他都在心里已皈依于她的门下。
他克制过了,但身体本能依然背叛了佛祖,自此,他知自己已无药可救。
心中佛国,换了人间。
“四娘,新年了。”
闻空借着山风掩护,像她最亲近的人那般唤她,“我俗名叫谢以珵,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
正月初一,元旦。
晨光透过窗纸,已是明晃晃的白亮。
叶暮醒来时,只觉头壳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木胀胀地疼。
她撑着额角坐起身,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涌上来,璀璨的烟花、凛冽的山风、师父温暖的背,还有……
亲了师父。
叶暮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忍不住抿了抿,真的亲了么?那香香软软的触感,是真实的么?
叶暮直觉是梦。
他僧袍下的肌肉贲张,手掌的指骨冷硬,整个人都清冷得像尊石像,怎么看也不像有这么软的唇。
真是该死,到关键就回忆不起来了,叶暮用力晃了晃脑袋,哪怕是梦,让她回味回味也好啊,可想不起来更多,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根本分不清。
但还未想明白,随即猛地想起正事,心里咯噔,糟了!昨日只顾着喝酒,竟忘了同师父提今日要与三姐姐在宝相寺见面这桩要紧事!
元旦,皇太后携太子驾临宝相寺祈福礼佛,此刻那宝相寺怕是戒律森严,飞只麻雀进去都得被盘查祖宗三代,哪里还容寻常百姓随意进出?
叶暮心头焦急,宿醉的头痛都被这急火冲淡了几分。
她匆匆梳洗,因腿脚仍不利索,又想着要赶时间,便难得没有吝啬,去巷口车马行租了辆半旧的青幔小车,正值节日,车钱比牛车贵上一倍不止,她也不讨价还价了,事关三姐姐,容不得节省。
马车嘚嘚,驶出城门,朝着城西的宝相寺而去。
车幔半开,叶暮吹着冷风,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目光所及,通往宝相寺的官道虽因净山而显得肃杀,但沿途岔路,已悄然停驻了不少车驾。
那些车马规格不一,却大多装饰精致,垂着厚厚的锦缎帘帷,拉车的马匹也格外神骏,偶尔有帘幕被小心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敷了粉,簪着珠翠的年轻女子侧脸,或是一双戴着玉镯,正整理裙裾的妇人手腕。
叶暮心中了然。
太子殿下难得随皇太后公开驾临佛寺祈福,这对于京中诸多心思活络的官员家眷而言,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借着礼佛祈福的名头,带上家中正值韶龄的女儿,哪怕只是让自家女儿的身影有机会在贵人视线范围内出现片刻,都是一次不容错过的亮相。
若能侥幸得了太后或哪位随行宫眷的青眼,问上一两句,那便是莫大的荣光,更是为不久后的东宫甄选选秀铺垫了先机。
可太子若不喜女色……
叶暮最初觉此念头惊世骇俗,心下胆寒,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倘若这猜测为真,对三姐姐而言,未必是祸事,甚至可能是天大的幸事。
若太子真有此等隐衷,那么所谓的东宫甄选不过是走个过场,是给皇室和天下人一个交代罢了。
三姐姐那般温软怯懦,循规蹈矩的性子,既无惊艳之姿,又乏长袖善舞之能,在这些精心调教的贵女中绝不出挑。
落选,几乎是必然的。
根本就不用她们在这里绞尽脑汁,担惊受怕地谋划如何避开啊。问题本身,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真正的麻烦,不在东宫,而在周氏。
叶暮想到此人就伤脑筋,这是个为了攀附权贵可以不惜一切的女人。
她岂会轻易放弃将三姐姐塞进太子府这步登天的机会?哪怕三姐姐资质平平,她既有此心,定想好手段为三姐姐铺路了。
只是不知她会做出何等举动,叶暮头疼,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马车刚到宝相寺所在的山脚下,距离山门尚有百丈之遥,便被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横戟拦住。
“前方净山,天家驾临宝相寺祈福,闲杂人等一律退避!不得上前!”为首的队正声音洪亮,威严喝喝。
车夫吓得连忙勒住马,不敢再进。
叶暮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上山的主道已被完全封锁,拒马重重,旌旗飘扬,身着金甲或锦袍的侍卫沿山道林立,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林木掩映的寺宇飞檐处。
她吓了马车,心下一沉,知道凭自己绝无可能上去。
正焦急间,身后传来马蹄响。
一辆黑漆平顶,帷幕低垂的马车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驶近,车辕上挂着小小的标识,叶暮一眼认出,那是翰林院的标记。
马车也熟悉,是江肆的。
马车在她旁边停下,车窗帷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江肆的脸露了出来。他今日穿着常服,但用料考究,神色间带着一种属于新贵官员的沉稳气度。
“四娘?”他似是有些意外,随即了然,“想来宝相寺进香?不巧,今日圣驾在此,整座山都得净道封禁,寻常人等上不去了。”
江肆略倾身,“不过我因公务在身,倒是有令牌可以通行,要不试试坐坐我的马车?总比在此苦等,或白跑一趟强。”
叶暮本能地想拒绝,但目光再次投向那戒备森严的山道,想到三姐姐可能已在寺中焦急,又想到蠢妇周氏……
罢了。
她垂下眼帘,“那便叨扰江大人了。”
江肆眼中涌过一丝得色,亲自下车,伸手欲扶。
叶暮侧身避过,自己踩着锦墩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将外间的寒风隔绝。
空间骤然变得私密,江肆在她对面那张铺着狐裘的软椅上坐下,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了靠,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颊。
“四娘似乎很是着急?”他开口,提起小泥炉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热茶暖暖。”
茶水澄澈,热气蒸腾。
叶暮没有去碰那只杯子,而是抬眼,开门见山问他,“你可还记得,前世永昌伯府的三姑娘病逝之后,太子妃最终落在了何人头上?”
她的记忆因重生日久而斑驳模糊,许多细节已漫漶不清。
但他不同。
他重生的时日尚短,前尘往事,尤其是这等牵涉权柄更迭,后宫风向的大事,理应记忆犹新。
既是都是重活一世的人,而且叶暮对他更无讨好之意,就没必要遮掩客套了。
“你还对竞选太子妃有兴趣?”江肆挑了下眉眼,“所以你今日不是来上香,而是来见太子殿下的?叶暮,你这一世花样还挺多啊,扶摇阁的账房娘子做腻了?”
“说重点。”叶暮不耐,声音冷了几分。
江肆见她冷脸,倒是老实答了,“是镇国公府家的二姑娘,永昌伯府那位病逝后,不到半年,她便由陛下亲自下旨,聘为太子妃。”
“那后来太子登基,也是她成了正宫皇后?”
“自然,太子正妃继位后自是皇后。”
“那他们感情如何?”
她想江肆前世官居高位,常出入宫禁,或许曾窥见过帝后之间的些许真实。
岂料,这话听在江肆耳中,又全然变了味,不由火起,“我劝你,趁早收了这份痴心妄想。”
“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什么境况,侯府弃女,流落市井,在迎来送往之地操持贱业,连个清白名声都难保全,再看看你栖身的榆钱巷,破屋陋室,你以为那九重宫阙是什么地方?凭你现在这副模样,这副身份,连宫门外洒扫的粗使宫女都不如!也配肖想?”
他重重靠回狐裘软垫,目光攫住她,“这一世,我能重新找到你,已是你的造化。我江肆,才是你能够到的最好归宿。你前世是我的妻子,今生,也只可能是我江肆的妻。这是命定,你逃不掉。”
叶暮看着他额角那道前几日从牛车上摔下留下的新鲜疤痕,在车厢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痕,只觉得荒谬无比。
同他真是讲不到一处,她问东,他偏要说西。
叶暮道,“我不知道你这般深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但我们今生,绝无可能。今日能与你同车而坐,说上这几句话,已是我能容忍的极限。江肆,我们之间,早已不是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关系,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我们前世,难道不曾有过好时光?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只要你应了我,今世母亲会一直安置在老家,绝不让她再来搅扰,我们自然能回到从前。”
“那是‘你觉得’的好时光。”叶暮打断他,眼底淡漠,“我今世仔细想过,我们之间,从性情、志趣、到为人处世,无一合拍。所谓的好,不过是我一退再退,委曲求全换来的表面太平。”
“不合拍?我们在榻上难道也……”
“你并没有让我舒服过。”
叶暮截断他未尽的秽语,干脆利落。
“单论这一点,我们也不合适。”
江肆的脸瞬间涨红,他被这直白到羞辱的拒绝击懵了,狠狠砸碎了他身为男人的尊严,他欺身向前,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那谁让你舒服过了?!”
其实,哪怕前世有过多回,叶暮对男女之事上,依旧懵懂。
前世与江肆的夫妻敦伦,于她而言更像是一项不得不完成的差事,令人疲惫且非常不适。
她僵硬地承受,心中只盼着快些结束,从未体会过话本诗词里描绘的那种“粉融香汗”、“春思翻浪”的旖/旎与欢愉。
她只是在隐隐约约中,从年长仆妇暧昧的私语,从其他夫人偶尔流露的满足神色里,懵懂地感知到,这件事或许并非全然是她经历的那般索然无味,甚至或许还很有乐趣。
后来抄写话本时,她有时也会接到一些香艳的话本戏文,那些“帐底鸳鸯”、“被翻红浪”、“娇吟细细”的字眼,总会让她耳根发热,匆匆掠过,却又在心底留下一丝模糊的好奇与赧然。
那些故事里的女子,为何会要儿郎一回又一回?若真是只有苦楚,又何来缠绵的喟叹?
但与江肆,即便是刚好那会,夜间他来,她心里依然会有障碍,甚至会暗暗盼望他能在书房一不留神就看书看到天亮。
此事又不好同旁人讨论,叶暮只能自己去悟,将这些半零半碎的认知与前世的体验对照,得出结论,问题不在此事,而在此人。
此事无论是书中还是旁人的口述中早有论证,是十足美妙有趣的。
她体会不到,定是人出了错。
“你管不着。”叶暮迎着他迫逼的视线,声音极冷,“总归我已知道其间妙趣,绝非像你对我那般,江大人,就凭此点,我与你,就绝无可能重修旧好。”
“你!”江肆气得浑身发抖,撑在车壁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仿佛下一瞬就要掐上她的脖颈。
然而,马车恰在此时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恭敬低声道:“大人,宝相寺山门已到,前方禁军拦路,车驾不能再进了。”
叶暮推开他,踉跄着跳下马车,自己已经同他说得足够清楚了。
而且她不觉得江肆今世想娶她是因爱她,而是因他得不到。
江肆的执念,与她叶暮本身是圆是扁、是喜是悲无关。他的不舒服,并非源于失去挚爱的痛楚,而是一件本应牢牢锁在他柜中的旧物,竟敢自己长了腿跑掉,还跑到了他目之所及的尘土里,沾上了他无法掌控的烟火气。
他难以接受,所以才招惹她,说白了,他最爱的还是自己,他想让她归位,变成还是那个听他话的四姑娘。
怎么可能呢?
两世交错,她早就爱上别人了。
寺门石阶旁,三姐姐叶晴正不住地张望,脸上写满焦急,而在叶晴周围,疏疏落落,或站或倚,已聚着不少身着华服,精心妆扮的年轻女子和陪同主母,个个屏息凝神,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山路主道,等着御驾。
叶暮小跑过去,一瞧都是熟面孔。
从前在侯府,大大小小的花宴、诗会、赏春游园,打交道的、暗中比较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人。
京中适龄的贵女,今日怕是大半都借着礼佛的名头聚到了这山门外。
“呦,我当是谁呢。”一道讥诮之音自身侧响起,“这不是咱们永安侯府的四姑娘么?哦,瞧我这记性,该说是侯府前四姑娘才是。”
叶暮不必回头,听这声音也知是苏瑶。
叶晴已小步挪过来,紧紧挽住叶暮的手臂,凑耳道:“四妹妹,是苏瑶,她被大伯母退婚了,面上说是大哥哥外放苏州,怕耽误她年华,可私下里都传,定是她德行有亏,否则大伯母还是她表姑,怎会如此不留情面?她最近有点失心疯,见谁咬谁,你小心些……”
叶暮目光微闪,想起在侯府时对大伯母王氏有过几句提点,看来王氏是去查证了,且结果让她果断斩断了这门亲。
她轻轻拍了拍叶晴的手背示意安心,这才缓缓转过身,“苏姑娘,好久不见。”
苏瑶今日显然是下了功夫,一身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纹的锦绣袄裙,外罩着浅碧色刻丝灰鼠斗篷,颜色清雅出挑。
退了婚自然要找旁的出路,这一点叶暮也是佩服她,丝毫没有气馁之意。
“方才见你从那车上下来,我还当是认错了人。”苏瑶唇角弯着,“叶姑娘真是好本事啊。出了侯府,转眼就攀上了更新的高枝?”
她的目光飘向不远处正与几位官员寒暄的江肆,他身姿挺拔,在清一色或绯或青的官袍中颇显眼。纵然近来有些他的风言风语,但那副英俊的皮相和状元光环,依旧引得不少等候的贵女偷偷望去。
苏瑶见叶暮不语,只浅笑着看她,心中那股因被退婚而积郁的邪火更旺,“你也是好手段啊,从状元郎那里下了车,就来撞这里的运气?你不会以为穿得寒酸点,就能引得太子爷侧目怜悯了吧?”
她未抓住她们出府缘由做文章,叶暮眼波轻转,看来王氏行事终究保留了余地,估计是以母女俩“病弱需静养”作为对外说辞,这也是惯来大家族保全门面的说法。
不过王氏这般周全,在叶暮眼中,反而更觉出她的心虚来。
叶暮浅笑,“今日我来,是为祈福,正月初一,讨个好兆头罢了。没曾想撞见皇家仪仗,上不得山,江大人心善,顺路捎了我一程。”
她话锋轻轻一转,“不过萍水相逢,江大人路上倒没怎么瞧我,反而提了好几次苏姑娘呢。”
苏瑶正等着她羞愤反击,没料到她突然把话头引回自己身上,不由一怔,下意识追问:“提我?提我什么?”
“自是称赞苏姑娘蕙质兰心,才名远播,乃京中闺秀典范。江大人言辞间,对苏姑娘颇为欣赏。”
反正他们前世便能勾连到一处,这一世,她不妨早些成全,送他们一程。
这盆蜜糖泼过去,是引得蜂蝶逐香,还是黏住手脚,就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几道原本落在叶暮身上审视的目光,悄然转向了苏瑶,带上了重新估量的意味,还有艳羡,毕竟,那是新科状元,翰林清贵,前途无量的年轻男子。
苏瑶自己也彻底愣住了。
被退婚后那些暗地里的指指点点,明面上的疏远冷淡,早已让她如同惊弓之鸟,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欣赏,刺得她有些眩晕。
她刚被退了婚,颜面扫地,家族里已有微词,此时若能有江肆这等人物递来橄榄枝,足以让她在姐妹圈中重新挺直腰杆,甚至反将姑母王氏一军。
她也不犟了,戾气悄然消散,她微微向前凑近了些,语调亲昵,“四妹妹,那江大人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叶暮从善如流,“他说呀,苏姑娘是他入京以来,见过的闺秀中,品貌才情最为拔尖的一位,尤其赞你诗书气华,非寻常脂粉可比。”
苏瑶如今还是个小姑娘,还没有那般狠辣心境,自然好骗,被叶暮耍得团团转。
她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角,嘴角抑不住地向上翘了翘,方才的剑拔弩张,已软化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直紧挨着叶暮的叶晴,忽然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有几分窘迫:“四妹妹……我、我快不行了……”
叶暮正夸得自己都有点反胃,闻言以为是叶晴听不下去了,侧头低声道:“再忍忍。”
“不、不是……”叶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另一只手悄悄按住小腹,身子微微佝偻,“是肚中翻搅得厉害,绞痛……我想如厕……”
她羞得耳根通红,在这等场合,这等急切,简直是灾难。
叶暮当机立断,手臂穿过叶晴腋下,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搀稳,对眼神还在飘忽的苏瑶略一颔首:“苏姑娘,我们先去那边透透气。”
她半扶半架着叶晴,朝着寺庙侧面通往内部杂役区域的角门挪去。
幸而叶暮前世今生对宝相寺的布局了若指掌,抄着小径攥她去了净房,叶晴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仪态,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冲进了那扇半掩的门。
“四妹妹,你在门外吧?”门内很快传来叶晴虚弱的声音,瓮声瓮气,“这里头有点暗,你别走远。”
“我不走,就在这儿等你。”叶暮背靠着冰冷的外墙,定了定神,方才的疾走让她腿伤处隐隐作痛,“对了,方才在前头,怎不见二奶奶陪你?”
门内传来窸窣和压抑的闷哼,过了片刻,叶晴的声音才断续传来,“母亲身子重,托大伯母带我来的。一到寺里,大伯母就去找方丈了,所以你没瞧见她。”
叶暮初时没觉怎样,反过一思,才想通关窍。
皇太后是王氏姨母,今日御驾亲临,太后必然会召见这位外甥女叙话,届时,王氏定将叶晴带在身边,一同觐见在侧的太子。
原来周氏打的是这个主意,用此方法,将三姐姐推到太子眼前。
只是三姐姐此刻不还有南国公府的婚约在身?见到了太子又如何?
除非周氏说服了王氏一同做局。
王氏在皇太后面前故意不提婚约,只需将叶晴当作一个乖巧可人,尚未许配人家的侄女引荐,言语间略加夸赞,皇太后年事已高,又是在佛前祈福的宽松场合,见到娘家后辈中这般温顺秀丽的女孩儿,随口夸赞两句,再正常不过。
只要太后的话头有那么一两分松动,流露出些许“这孩子瞧着不错”的意思,哪怕只是最寻常的客套,到了周氏那里,便足以被奉为圭臬,大做文章。
谣言一起,届时,想退南国公府的婚还不简单?一旦退了婚,谣言就更像是真的了,无论太子爷有没有瞧上,三姐姐都与东宫脱不了干系了。
只不过叶暮一直不明白的一点就是,王氏到底有何把柄在周氏手上。
她们从侯府赶出来也是,按照王氏的性子,对于这档子腌臜事,第一反应绝非急吼吼地将人扫地出门了事,而是必定会内部暗中彻查,就像查苏瑶一样。
可当时王氏的反应,虽有怒色,却雷声大雨点小,并未深究,几乎是被周氏牵着鼻子走,迅速定了她们母女的罪,将她们像丢弃秽物般赶了出去。
倒像是不得不妥协。
叶暮不得其解,里面叶晴无奈唤道:“四妹妹,这里头的草纸快用尽了,只剩一点糙纸,我用不惯,你能帮我去寻些干净的厕纸来吗?快些……”
叶暮不敢耽搁,立刻应道:“好,你且忍忍,我这就去寻。”
她往闻空小屋疾走。
而另一边的江肆见叶暮进了角门,未加思索,寻了个借口与同僚脱身,也跟着绕到了这僻静的侧方。
只是角门内路径分岔,草木掩映,早已不见了姐妹俩的踪影。
他正犹豫该往哪边去,却见一僧人在往大雄宝殿搬蒲团,他本不予理会,只是那僧人气质卓然,江肆认出是闻空。
江肆前世就对他心怀好奇,他头回听到此名时,闻空已是名动京华的国师,深得帝心,只为皇家占卜吉凶,推算国运,寻常人想求他一卦难如登天。
现今,他还不是国师,只是小有名气的僧人罢了。
江肆快步过去,帮闻空将剩下的蒲团一同搬入殿。
闻空并未认出这是那天同叶暮一道坐牛车的状元郎,彼时只是匆匆一瞥背影,未睹真容,眼下看他身上显贵常服,只当是今日随御驾前来祈福的某位官员。
闻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蒲团一一摆放整齐。
“您就是闻空师父吧?听闻师父佛法精深,尤擅卜筮推演,”江肆掸了掸身上的尘,“在下心中有一事,关乎一女子,缠绕难解,不知可否请师父帮忙合一合八字?”
合八字算是小事一桩,闻空未拒绝,带他去僻静边殿,“施主请随我来。”
殿内空旷,只设着简单的蒲团和一张矮几,燃着的线香散发出宁神的檀味。
二人相对跽坐。闻空取过矮几上备着的素纸与一截短小的墨块,以清水研开少许,提笔蘸墨,静待。
江肆缓道,“男命,乾造,庚寅年,腊月十六。”
“女命,坤造,乙未年,四月初八,卯时正。”
闻空垂眸,执笔在纸上写下两组干支,指节微微曲起。
随即,他左手手指在袖中极快地盘算起来,指尖划过掌心,默推着繁复的星宿宫位与五行生克。
殿内寂静。
片刻,闻空抬眼,看向江肆。
“施主,此二人八字……夫妻宫牵扯极深,宿世纠葛,牵绊难断。”
“实乃孽缘。”
两世寻觅,机关算尽,竟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孽缘?
江肆不甘,若真有天命,何以让他重活一世?人力既可回天,区区八字命理,又岂能做得了主?
他不信命。
这和尚,说得未必准。
更何况,孽缘不也是缘?
只要能缠在一起,只要她的命运轨迹里始终有他江肆,是良缘佳偶,还是怨偶孽侣,又有什么分别?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他就强求,乱求,硬求,实在求不到就抢,总之,强扭的瓜不管甜不甜好歹是他的,这就够了。
静默几息,江肆已敛起心绪,面色从容,“师父,时辰不早,太子与太后凤驾想必将至,江某还需至山门外候迎,不便久扰了。”
闻空单手立于胸前,默然一礼。
江肆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边殿小径,有一女子攥着物什匆匆跑过。
闻空听他唤住了那女子,“四娘,闻空师父方才算了一卦,说我们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