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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好事近 亲他。
叶暮被他问得一懵。
送给她的?叶暮几乎要脱口而出, 师父何时送过什么青瓷小罐?她前些日子腿伤初起时,倒是暗暗盼过,却一直未见他来看她。
但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性子虽在某些事上执拗懵懂, 于这等人情机变上,却向来转得飞快, 莫非,师父这些时日并非不闻不问, 而是寻错了地方?
应当是了。
她只随口诌过在胭脂铺做账,师父便记下了, 那青瓷小罐,怕是真送到了那不相干的铺子里, 难怪这些天, 总觉得师父那边静得出奇, 原不是不关心, 是阴差阳错, 关切落了空处。
这猜测让她心头猛地一慌。
他既去了胭脂铺,伙计们会如何说?会不会提到扶摇阁?会不会叫他听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叶暮心思百转千回, 若是师父早早得知,她没再胭脂铺上工, 怎没见他来问?而且眼下师父也没直接点破,她摸不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会不会仅仅是送错药,并不知她未在胭脂铺上工一事。
当下,她自己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坐在榻沿下首的一张矮杌子上,身影被油灯的光拉得斜长,投在墙上, 明明是低于她,却十足有压迫。
叶暮缩缩脖子,有几分心绪,不敢看他,“奥奥,师父说得是那个圆圆的青色的小罐子吧,我留在铺子里了呢,忙起来就忘了带回来了。”
“是么?”
闻空低问一声。
握着她小腿的手却未松开,反而就着她话尾的余音,拇指指腹忽地加重力道。
“呃啊!”叶暮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比方才更甚,脚趾本能地蜷缩起来,“师父痛痛痛,师父轻点。”
之前明明都是很轻柔的,比阿荆敷药还要温和稳妥,怎么半月不见,师父的力道就变得粗粝蛮横,没轻没重了。
叶暮怨气连连,“而且你刚才按的不是伤口!扯到我筋了!”
“青瓷小罐真放在铺子里了吗?”闻空不紧不慢道,“不是放在这里了?要不我找下?”
“不在这里,”叶暮见他又提起,刚提起的气焰又灭了几分,“我还能骗师父不成。”
又怕他揪着不放,故作恍然道,“难怪总不见好呢!定是药不对症,在铺子里忙得昏头,那罐子摆在眼前也常忘了用,回来就胡乱抹些阿荆开来乱七八糟的膏药,肯定……”
闻空又按揉了几许,倒是没先前那么疼了,但还是令叶暮抽气,试图将腿往回缩,嘴上还奉承他,“肯定没有师父您亲手调的药膏灵验……”
闻空气得哼笑了两声。
叶暮这才悄悄觑他的脸色,这一瞧像是留意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猛地捧起闻空的脸,根本无心去计较他手上的不知轻重,“师父,你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
眼泪这下是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因这消瘦,他的五官的轮廓越发清晰深刻,眉眼更加深邃,他本就皮肤白,眼下更是有种许久未见阳光的冷白。
她忍不住摩挲他的脸颊,触手是坚硬的骨,“是病了么?还是寺中来了贼人,把香火钱都偷走了?”
她眸中的心疼难过,不似做伪,闻空好气又好笑,脸上是她的掌心温热,她离得这样近,呼吸拂面。
郁气消散些许,闻空还是冷着脸,从她手中挪开,倒是不忍心再按痛她了,仔细观察她的伤情,嘴上同她说着话,“贼人最不敢偷寺庙的,因为他们知道佛祖会怪罪,在和尚面前,他们都不敢撒谎。”
他搁下她的腿,好整以暇望向她,“你敢吗?”
叶暮有几分心虚,低着头又撒了个谎,“我也不敢。”
闻空没拆穿她,只是眉心一跳一跳地疼。
她说,愿“他”爱她如她。
应该就是牛车上的那个给她披衣的男子吧?她应该不会对那个人撒谎。
可她对他满嘴谎话。
闻空起身走出了门。
背影决绝,叶暮心头猛地一空,又慌又急,脱口唤道,“师父!你去哪儿?”
她总算尝到了撒谎的苦果,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去圆,而每说一句虚言,离他就更远一分。
她挣扎着想下榻追,左脚刚吃力地沾地,门帘一响,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竟又折了回来。
闻空手里捏着几茎晒干的草药,神色已恢复了些许平静。
只是气她恼她,又不是不管她。
“别乱动。”
“师父手中的是什么?”
“方才进院时,瞧见隔壁墙头簸箕里晒着川芎,是活血化瘀,便借了一点。”
闻空目光扫过炕边木架上沿搭着一块半旧的棉布巾子,他偏首看她,征询道,“可以用么?”
叶暮点了点头,看着他自然地端起盆出去倒水,又去灶间重新舀了干净的温水回来。
闻空挽起僧袍袖口,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将布巾浸入水中,仔细揉搓两下,拧得半干。
“怎么不见刘施主?”他一边将草药在掌心揉碎,一边问。
“娘亲睡着了。”叶暮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她夜里总睡不踏实,心悸多梦,也只有下晌这阵子,能勉强多睡会儿。”
闻空“嗯”了一声,他走过来,在她脚边重新蹲下,将揉出汁液的碎草药仔细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再用那块微湿的布巾轻轻覆盖,包裹。
“等刘施主醒了,我替她诊下脉。”
叶暮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那股强烈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师父,我想同你说一桩事。”
她顿了顿,“不过你先答应我,别告诉我娘亲,我怕她知道了,要生气,更要担心,她身子受不住。”
闻空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看她一下,“好,你说。”
叶暮抿了抿唇,朝他那边倾了倾身,“那你凑近点,小声些,别让娘亲听见了。”
闻空依言略略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他闻到了她的暖香。
“我同你撒了谎,我根本不是在胭脂铺子里上工。”
她停顿一瞬,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神色并无太大波动,才继续道,“我是在扶摇阁。我怕你知道那种地方,心里不喜,这才骗了你。所以你送到胭脂铺的那罐膏药,我压根没收到。”
比想象中要没负担,坦白也没那么艰难,而且她对他有种笃定,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会宽纵于她。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所以师父,你会对我生气吗?”
闻空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坦言,反倒熄了他的怒意。
“那你,”他反问,“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了?”
“因为我不想再对你撒谎了。”叶暮见他情绪未有过多波动,心下松快不少,脸上漫起洋洋笑意,“而且,出家人的弟子也应当不能打诳语。”
闻空沉默着。
他想问,那么,那个车上的状元郎呢?你们之间,又是如何?既然她说不再欺骗,他想若问她,她定会一五一十地告知,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
可他一点都不想听。
所以闻空没有问,他装不知,这不算她欺骗。
而是他的自欺。
敷药的布巾下,伤处的灼热感被草药和湿意缓解了些,肿胀也略消。
闻空收回手,垂着眼将布巾边缘整理好,“我明日给你送调配好的膏药来。”
“明日?”叶暮想起年关的忙碌,摇头,“明日阁里还有不少扫尾的账,我脱不开身,估计会忙得晚,师父后日来吧。”
叶暮道,“后日就正式封箱放假了。师父你早点来,我下厨给你做几样小菜,你们寺里斋堂过年,想必也没什么新奇好吃的。”
“在扶摇阁上工还顺利么?”
叶暮稍一怔,点点头,同他讲着阁中趣事,又想起一桩,她凑过去,“其实我的月钱有三十两呢,不过此事不好叫娘亲知晓,她若知道我每月拿这么多银子,怕是更要日夜悬心,觉得钱来得不干净。我便将多余的钱,悄悄存在我们房东那里,他是个稳妥人,如今正做着牙人经纪的营生,帮我收着,也妥当。”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声清朗温和的询问:“叶娘子可在家?”
叶暮一听声音,“就是他。”
她放下脚就要出去迎,闻空淡看她一眼莹白小腿,阻拦,“鞋袜穿好。”
他先走了出去,站在檐下台阶上,与刚走进小院的来者打了个照面。
是那日街上同叶暮一道喝茶的男子,穿了身靛蓝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形容斯文清俊。
周砚骤然见一位身量颇高,气质清寂的僧人从叶暮屋中走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微顿。
但他出于礼节,恭敬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师父安好。不知叶娘子可在家中?”
“冯先生!”叶暮已穿好鞋袜,扶着门框挪了出来,脸上带着笑,“你来得正好,这是我师父,宝相寺的闻空师父。”
她转向闻空,“师父,这位便是房东冯砚冯先生,平日对我们母女颇多照应。”
冯砚也不多客套,转向叶暮,将手中那卷红纸递上,笑意温润,“快过年了,想着你们母女或许还没来得及置办,便顺道买了两副对联送来。不是什么名贵笔墨,聊表心意,图个喜庆。”
叶暮连忙接过,墨香隐约。
“多谢冯先生费心!我们这几日光顾着收拾屋子备年货,还真没来得及去买对联呢,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举手之劳,叶娘子不必客气。”冯砚摆摆手,目光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停留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包,“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个。”
他递过去,“路过东街口那家老字号蜜饯铺子,见老师傅正在熬新一锅的芝麻糖和花生酥,火候正好,看着不错,想着你们姑娘家大概喜甜,便称了一些,年节里,甜甜嘴。”
叶暮接过来,纸包还温温的,脸上笑意更浓,“冯先生真是周到,连这点零嘴儿都惦记着。多谢您费心,我娘平日也爱这口芝麻糖呢,定会喜欢。”
两人又站在院中寒暄了几句,叶暮就把月钱留足家用后,剩下的都托付给了冯砚。
闻空在旁淡乜一眼,她对他还真是信任。
之后两人又兴致勃勃地相聊了会,无非是年货备得如何,巷里谁家放了炮仗之类的闲话,嗡嗡地闷在闻空耳边,像是没完没了。
冯砚说话时,语速不疾不徐,目光总会温和地落在叶暮脸上,倾听时微微颔首,嘴角噙着笑意,姿态斯文有礼,极有分寸。
送走冯砚,叶暮捧着对联和糖包转身,嘴角还挂着未散的浅笑,“怎么样师父,冯先生的人不错吧?”
“还好。”闻空淡声道,语气寥寥。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刘氏醒了,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恰好看见冯砚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是冯先生来了?”刘氏问,睡了一觉,精神看起来好了些。
“嗯,冯先生给我们送对联和糖来了。”叶暮走过去,扶母亲在院中竹椅上坐下,顺手打开油纸包,拣了块小巧的芝麻糖,递到刘氏嘴边,“娘,您尝尝,还脆着呢。”
刘氏就着她的手吃了,糖在口中化开,甜香满溢。
她望着院门,轻声道:“冯先生真是个难得的好心人,模样也生得周正,为人又稳重知礼,虽是家里清贫些,但清静,没那些豪门大户里乱七八糟的姻亲关系和糟心事。”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的闻空,像是随口问道,“闻空师父,您看这位冯先生人怎么样?”
母女俩都对冯砚很是赞赏。
闻空这才道,“贫僧方外之人,不好妄加置喙尘世俗务,亦不好评判他人长短。”
抬眸时看叶暮吃了一块又一块,冷声,“只是叶施主有伤在身,湿热未清,糖物滋腻,少吃为好。”
他顿了顿,“食盒里,有我今日蒸的茯苓桂花糕,性平,兼可健脾利湿。若叶施主实在馋甜,倒可以吃那个。”
“师父不早拿出来?”叶暮嗔道,把芝麻糖随手就放在刘氏怀中,转身挪进屋里。
闻空在外给刘氏把脉,就听到里头传来低呼,似幼猫喟叹,“唔……师父,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好吃!”
是可闻的满足。
闻空敛眸,扯了下唇角,又不动声色敛了去。
-
翌日清晨,扶摇阁。
阁内惯常的慵懒还未散去,值夜的仆役刚换了班,打着哈欠收拾昨夜留下的残酒果核。
叶暮怕今日票据核不完就得等到明年了,她不喜拖延,来得比平日稍早些,刚在账房坐下,刚捂上暖手炉,便听得前院传来喧哗。
这辰光,绝非寻常恩客上门的时候。
她本不欲理会,扶摇阁自有管事娘子应对突发状况,可那争执声里的女声,叶暮越听越觉耳熟。
她蹙了蹙眉,终究放心不下,搁下暖炉,扶着桌沿慢慢挪了出去。
穿过回廊,还未到前厅,便见云娘子正陪着笑,拦在头戴昭君套的华服女子身前,那女子侧对着她,斗篷下是隐约可见的圆润肩线,侧脸线条柔和饱满,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不是她三姐姐还有谁,叶暮眼皮一跳。
“……我不过是心里烦闷,想寻琴君听支清净曲子,缓一缓心神,难不成你们扶摇阁白日里便不接客了?还是觉得我出不起这银钱?”叶晴气恼。
她好不容易从侯府跑出来的,没曾想还会被拦客,她头回自己踏入这风月之地,不知这里的规矩。
云娘子笑着,语气婉转,“姑娘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敝阁的荣幸,只是琴君昨夜歇得晚,此刻怕是还未起身梳洗,恐唐突了您。不若您先到暖阁吃盏茶,稍候片刻?”
“我等不得。”叶晴语气生硬,她只有偷偷溜出来的半柱香时间,回去晚了恐被察觉,“我现下就要见他。”
叶暮心中诧异,三姐姐性子向来软怯,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怎会直闯扶摇阁?她忙加快脚步挪过去,“三姐姐?”
叶晴闻声回头,解下昭君套,见是叶暮,讶然,“四妹妹。”
两姐妹在这般地方猝然相遇,一时都有些怔忡。
叶晴道,“你也这么早来点客?”
叶暮听她这么说,反倒好笑,轻轻摇头,坦然道:“不,我是在这儿上工,做账房。”
她向云娘子递了个眼色,云娘子何等机敏,立刻笑道:“原是叶账房的姐姐,那便不是外人了。你们姐妹难得见面,便好好聊聊。叶账房,你同你姐姐说说,我们这儿啊,确实没这么早迎客的规矩,我先去后头瞧瞧,补个觉。”
说罢,她朝叶晴微微颔首,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开了,留给姐妹俩说话的空间。
叶暮将叶晴带到账房,关上门,给叶晴倒了杯温水,“你都瞧见了,我在这儿做账房娘子。你呢?为何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叶晴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慢慢回暖。
她见叶暮如此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反倒生出几分艳羡,自己困在侯府锦绣牢笼里,连出门听支曲子都要偷偷摸摸,而四妹妹却能在这里自食其力,眉眼间是她许久未见的舒展。
她垂下眼,低声将家中烦难说了出来,“父亲因着母亲有孕,不便伺候,竟想抬他书房里伺候笔墨的那个贱婢做姨娘。母亲不肯,昨夜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我隔着院子都听得真切,那些话,不堪入耳。”
她深吸一口气,“四妹妹,你说,这婚姻究竟有何意趣?母亲不过是有了身子,便连父亲抬个妾室都拦不住了么?我瞧着,便觉心寒齿冷,将来我,大抵也不过如此。”
“四娘,后日就元旦了,我一点都不想见那劳什太子爷,”叶晴苦闷道,“如果能像你一样自由就好了。”
叶暮听得心头沉重。
她知三姐姐并非真想来听什么曲子,不过是无处排遣婚姻幻灭的失望,待除了服,三姐姐的婚事便是要紧事,无论是南国公府的世子,还是东宫,她都无力自主。
“你若不想见太子,我早想好,到时可以带你去闻空师父的僧房一避。”
若不见面,也就传不出流言,叶暮一时能想法子帮她拖延,却终究无法阻拦她嫁人的命运。
世家女子就像个器物,从这个府,搬到那个府,是被捧在手心赏玩,还是哪天腻了,随手摔个粉碎,全在丈夫一念之间。
“能避一时是一时了。”
眼下看着叶晴红了的眼圈,叶暮知道,她今日能鼓起勇气逃到这里,已是不易。
她叹了口气,握住叶晴的手,“罢了,来都来了,我带你去找琴君,听听曲也好,先过好今朝,来日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暮带她到了琴君独居的寝屋,屋门虚掩,内里寂静无声,叶暮叩了叩门,无人应答,她推门进去,无人。
“怪了,”叶暮低语,“这个时辰,琴君向来雷打不动要睡到日上三竿,怎会不在?”
她正疑惑间,忽听不远揽月台似有动静。
她们下意识地循声往南向望去。
揽月台的门开了一条窄缝,并未全敞,清晨惨淡的天光从门缝斜斜切入室内,映出一片朦胧景象,是半截考究的墨色蟒纹暗花绫锦袍,下摆之下,依稀可见一双玄色厚底官靴。
门缝角度有限,看不到全貌,只能瞥见那人端坐在屋内上首主位的身影轮廓。坐姿挺拔,而墨上五君皆垂首跪于地。
叶暮反应极快,忙拉着尚在懵懂张望的叶晴走,这里绝非是可久呆之处。
她拉着她回到了账房,反手紧紧闩上门,幸好王账房还没这么早来,不会看到她们的惊慌。
她们靠着门板喘息,叶晴已是脸色发白,惊魂未定:“四妹妹,刚才那是……”
姐妹二人在侯府长大,虽未亲见天颜,但对宫廷服饰规制绝非一无所知,墨色蟒纹,迫人气度,还有墨上五君那等人物竟齐齐跪地……
两人面面相觑。
太子,东宫储君。
这般时辰,为何隐秘地出现在扶摇阁?
虽说扶摇阁做的是清倌人的雅集生意,标榜风雅,往来不乏达官显贵,男子结伴前来听曲赏舞也是常事,可方才揽月台内那惊鸿一瞥的气氛,绝非寻常宴饮寻欢。
叶暮在这片久了,从边上的馆里也听闻过一些变/态做法。
叶晴挨近叶暮,冰凉的手抓住妹妹的衣袖,圆圆的杏眼里盛满了后怕,猜想也荒诞起来,哆哆嗦嗦道,“四妹妹,你说,太子爷他,他该不会不喜女色吧?”
叶暮忙捂住了她的嘴。
这话若是传出一星半点,莫说叶晴,整个侯府恐怕都要遭灭顶之灾。
这事压在叶暮心头,连除夕夜的团圆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小方桌上摆着比平日丰盛的几样菜肴,有紫荆精心烹制的腊味合蒸,有刘氏特意为过年学着做的素什锦,中央还摆着一小碟晶莹的桂花糖年糕。
“姑娘这是怎么了?”紫荆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巷子里的年节见闻,转眼,却见叶暮眼神发直,手里剥好的虾肉搁在一边,竟将红艳艳的虾壳往嘴里送,唬得她赶忙伸手拦下,“从昨儿个下工回来,就见姑娘心不在焉的,丢了魂似的。”
刘氏闻言也放下筷子,担忧地探过身,用温暖的手掌贴了贴叶暮的额头,“也不烫啊……是不是累着了?还是腿伤又疼了?”
“待会儿闻空师父来了,让他给姑娘好好诊一诊脉,”紫荆眼睛一转,笑嘻嘻道,“我看啊,就闻空师父治姑娘最灵验,他一来比什么药都管用。”
叶暮这才回过神,轻哼一声。
她哪里是身上有病,是心里揣着个惊天秘密,沉得她透不过气。
太子与扶摇阁怎会有牵连。
若真是像三姐姐说得那般……
那可那是未来的国君啊!她记得前世的太子妃,是永昌伯府那位素有才名的三姑娘,可惜福薄,没等到太子登基便香消玉殒,当时她还曾惋惜过。
如今想来,那病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与这难以启齿的隐秘有关?
思绪如乱麻,越理越乱。
原本叶暮就不愿三姐姐踏入莫测的东宫,如今更添了层忧惧,那地方,只怕比想象中更危险。
心头纷乱如潮,暂时理不清,她抬眼,恳切望向刘氏,“娘亲,今日除夕,可以饮些酒吧?”
刘氏蹙眉看着她受伤的腿。
“前日师父敷过草药就不碍事了,也就是个浅口子。”叶暮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而且我就喝一点点,助助兴。紫荆不是从郑教谕那儿得了桃花酿么?听说味道清甜,不易醉人。”
早间紫荆将自己做的腊味送给郑教谕,他讲究,又回赠了一小坛自酿的桃花酿,说是冬日里温着喝,最是暖身。
刘氏见她神色郁郁,又逢年节,终究心软,叹了口气,让紫荆去温了小半壶来。
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倒入白瓷杯里,漾开清馥甜香。
叶暮起初还小口啜饮,后来心事翻涌,不知不觉便一杯接一杯,那酒初入口绵软,后劲却悄然而至。
等闻空提着寺里分的年节果子,带着药瓶来到小院时,叶暮已双颊酡红,眼眸水光潋滟,坐在桌前,身子有些软软地倚着桌沿,唇边却还挂着笑。
刘氏迎他进来,无奈笑道,“这孩子,晌午时还念叨着等你来,特意学着做了香菇豆腐馅的素饺子,说是你定然喜欢,饺子还没下锅,她倒先把自己灌醉了。”
“娘亲胡说,”叶暮听见,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显得清明些,声音却带着糯软的醉意,“我可没醉,清醒着呢。”
她倒是乖乖坐着没乱动,只是眼神迷离,看见闻空进来,便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师父来,坐这儿。尝尝我做的饺子,你最爱吃这个馅的……”
闻空脚步微顿,看向她。
烛光下,她醉颜酡红,鬓发微松,少了平日的机敏利落,多了几分娇憨的懵懂。
她说他爱吃香菇豆腐馅?他何时同她说过?他自己甚至都未曾细想过偏爱何种口味。
闻空当她一时醉话。
素馅饺子被端了上来,皮确实擀得薄,能看出用心。他本是持过午不食戒的,但今日除夕,面对她醉眼朦胧中的期待,这戒律似乎也变得可以稍稍通融。
他沉默着,夹起一个,咬开,香菇的醇厚与豆腐的清爽交融,味道竟出乎意料地妥帖。
他确实很喜欢吃。
叶暮见了,笑得眉眼弯弯,满足得像得了什么宝贝。她又要去拿酒壶,想给他也斟上一杯,“师父来,我们也碰一杯,除夕呢……”
“还说没醉!”刘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拦住她。
闻空放下筷子,看着叶暮强撑清醒状,知道她不宜再坐下去。
“我扶你回房歇息。”他站起身,声色低沉。
叶暮却忽然伸手拉住他的僧袍袖角,执拗摇头,“不回,师父,我们去宝石山吧?”
她仰着脸,被酒气熏染的眸子亮得惊人,映着跳跃的烛火,“今日除夕,到处都放爆竹烟花,宝石山上,能看到满城的烟花……”
她还怕他不认道,“你带我去过的,往观前街里的小巷进去,有条小道,可以直接到山顶。”
可闻空并没有带她去过。
这是醉话,还是她认错了人?闻空淡觑她一眼。
刘氏倒没反对。
宝石山不远,山势平缓,闻空行事稳妥,她自是放心,况且女儿难得有这样孩子气的兴头,又是年节下。
“闻空师父,劳烦你带她去吧,紫荆给四娘拿件厚些的来,仔细别吹了风。”
夜色已浓,寒风凛冽。
闻空替叶暮裹紧厚实的棉斗篷,戴上风帽,几乎将她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粽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宝石山确实不高,他背起她,一步步踏着石阶向上,她伏在他背上,起初还嘟囔着指路,后来便安静下来,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带着桃花酿的甜香。
没多大功夫,便到了山顶的小平台,此处视野开阔,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两人身上携带的暖意。
闻空找了个避风大石,将她放下。
城中万家灯火,如星河倒坠,绵延铺展至视线尽头,远近陆续有爆竹声响起,噼啪作响,间或有一两支钻天猴尖啸着蹿上夜空,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金银光芒。
叶暮半撑着膝盖,托腮望着山下璀璨的人间烟火,有些出神。
脸色酡红,应是还醉着呢。
闻空坐在她身侧,忽然开口叫她,“叶暮。”
他不敢在她头脑清明的时候问她,只有借着她醉意朦胧,才敢相问。
“他是谁?”
叶暮似乎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山顶的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拂过她红扑扑的脸颊。
“你在灯纸上写的那个他是谁?”
她像是听不明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看,眼睛映着山下明明灭灭的光。
“是那个状元?”
闻空心里不爽利,语气也带着几分凌厉,“还是冯砚?”
她还是呆呆的将他看着。
闻空突然泄了气,在心里自嘲,何必呢,问清楚了又能如何。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忽然朝着他靠近,影子在他瞳眸里越来越往前。
下一瞬,带着桃花酿清甜的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嘴角。
山脚下,不知哪家大户燃放的爆竹,猛地蹿上深邃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
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无数道绚烂夺目的金色、红色、紫色的光流,以雷霆万钧之势迸射开来,刹那间点亮了半边苍穹,也映亮了山顶两人的身影。
漫天流火如雨,璀璨辉煌。
砰——!砰——!砰——!
是山下连绵不绝的爆竹。
是迎新岁的狂欢轰鸣。
也是他疯狂擂动的……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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