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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如梦令(八) 给师父。
救命!她怎么会说把彩穗给墨上五君?!
叶暮此刻方恍然大悟, 怪道每每她问起,闻空总是目露厉色,饶是叶暮自己听闻此事, 都觉得吊诡, 她怎么会把彩穗给清倌?
她细思,这桩荒唐事, 少不得要怪到三姐姐叶晴头上,那丫头平日在外人面前总是怯声怯气, 偏生在她跟前什么体己话都敢说,整日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说什么扶摇阁的棋君眉目如画,琴君风姿如玉, 直把人听得耳根发烫。
说来也是滑稽, 这般姐妹情深, 竟是始于七岁那年的端午比试。
那时叶晴因着偶然知晓了试题, 心中始终惴惴难安, 待到年关守岁那夜,姊妹俩偎在暖阁里剥着金桔, 叶晴终于颤着声吐露了实情。谁知叶暮闻言不过浅浅一笑,执起银剪剔了剔灯花, “我早知晓了。我也同你说个秘密,我还特地去你房里寻过试题呢。”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两人相视而笑,自那以后,姊妹俩感情甚笃,十分亲近。
前世叶暮与这位二房的三姐叶晴,不过维持着表面礼数, 晨昏定省时颔首为礼,宴席间聊聊几句,并无深交。
今世因她过早掌理庶务,触及二房利益,二伯母周氏便愈发苛责,可叶暮行事滴水不漏,周氏在她这里讨不到半分便宜,反折了几回颜面后,便将邪火尽数撒在叶晴身上,终日斥她“木讷愚钝”、“不晓奉承”,连带着埋怨她不会想叶暮一样,在老太太跟前讨巧。
愈是如此,叶晴愈是委屈,有一回被叶暮撞见,温语安慰后,此后每每被责罚,叶晴总要红着眼圈来寻叶暮诉苦。
叶暮也是今世方知,这位三姐实则天性温善,心思纯直,虽怯懦了些,却是个可交心的。
今岁乞巧那日,恰逢墨上五君花车巡游,姊妹二人悄悄溜出府门,挤在人群里瞧热闹。
但见五君各乘香车,琴君抚弦如流水,棋君执子若点星,书君挥毫成云烟,画君泼墨生山水,酒君举杯邀明月,确是一时风华无两。
后来叶晴生辰,叶暮瞒着府里,在百花楼包下雅间,一掷百金请来五君相陪。
席间琴棋相和,书画互答,酒令行到妙处,满堂皆是笑语,五君皆是个中妙人,既不过分狎昵,又善解人意,直哄得叶晴眉开眼笑,连饮了好几杯桂花酿。
如此想来,将彩穗交给五君倒也不算唐突,今天琴君,明日舞君的,哪个女子不想要年轻的解语花日日相陪呢,叶暮又在心里默默原谅了自己的花心。
这也是人之常情的嘛。
只是眼前和尚必然不懂,他是个出家人,眼底只见菩提路,心中唯念般若经,他参得透无常苦空,但必定不懂得,女子有时需要的不过是一点知冷知热的软语温存。
“那你为何要说谎?”叶暮醒神,反倒挑眉睨向闻空,质问起他来,“你这出家人好不诚实,分明说的是给五君,还骗我说给了我自己?”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她可是发现他总在她面前说谎,这已是第二回了,先前的那个“暮”字的事尚未分明,如今又添一桩,这和尚在她面前扯起谎来,简直是面不改色。
“当时还有别人在。”闻空淡声道,“难道做五个彩穗,对你来说很光彩吗?”
很光彩啊。
盼着五位妙人轮流侍奉,既未偷抢,又未越矩,这般朴素的念想,有何不光彩的?叶暮差点就脱口而出。
何况哪有别人?也不过就是紫荆而已,他的戒备心也太重了。
只是被他反问,叶暮倒像理亏,一时语塞,她只能佯装无赖,“怎的了?就允男子三妻四妾的,我们女儿家还没怎么样呢,连想想都不成?”
说罢生怕他又要搬出什么佛法来训人,叶暮提着裙裾便往前跑去,秋风吹起她鹅黄衣带,在稻浪间翻飞。
闻空垂眸,其实他把话只说了一半,那夜他忍不住问,“你要给谁。”
其实不该问,她要给谁,不给谁,都跟他无关。
只是就这样问出了口。
叶暮睡得沉,双颊泛着海/棠春睡的红晕,梦中听到他问,睫羽微颤,咕哝,“自然是给墨上五君……”
“那是谁?”
“你连这都不知道?你这个老迂腐。”
闻空不语,只觉心里不大舒服,不知是因被她说迂腐,还是因她说要把彩穗给墨上五君。
他等了一会,见她不再说,刚想挪步走,又听她喃喃,“还要再做一个。”
“给谁?”
泠泠霜色,月华轻漫过她慵斜的云鬓,清辉满襟,叶暮的唇边笑意清浅,“给师父,给闻空师父。”
呓语声轻软如秋日夜雾。
闻空不由驻足抬首,目光静静落在田埂间那个雀跃的身影上。见她时而俯身折下几朵淡紫野菊,别在发髻边,时而又蹲下身,查看初结的稻穗。
她不是不喜欢做女工么?
而且做六个,不会太累了么?
-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周家村,几经打听才在村尾寻到阿虎家,但见柴扉虚掩,土墙斑驳,檐下晾着的粗布衣裳在风中轻轻晃荡。
隔壁正在喂鸡的老妪见生人来访,拄着拐杖颤巍巍道:“阿虎他娘去东山别院帮厨了,要掌灯时分才回。”
叶暮与闻空相视一怔。
“那他家中近日可还有旁人来过?”叶暮追问道。
老妪眯着眼想了想,“前几日倒见阿虎姐姐阿霞回来过,提着大包小包的,说是给老娘捎了些补品。”
阿霞……阿霞……
叶暮倏然驻足,琢磨起早间货郎的话,陪嫁丫鬟,嫁了账房,这不就是,霞姐?!
都对上了!定是她!
难怪她早上吃着糕点觉得熟悉,合着是霞姐的娘做的?是了,是霞姐的味道,一脉相承。
霞姐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配了账房陈先生,在京中安了家,一一都对上了!
那这事倒是有的推敲。
“此事怕是与霞姐脱不开干系。”叶暮转向闻空,将阿霞与侯府渊源略讲了下,“可她自小跟着母亲,这些年往来从无疏失,若真是她,究竟所图为何?”
闻空眸光微动,正欲开口,忽闻村口车马辚辚,但见侯府青帷马车疾驰而来,扬起漫天尘烟,紫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玉簪斜坠,“姑娘!姑娘!姑娘快回府!府中人来报,老太太、老太太怕是不行了!”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叶暮顾不得再多说,提裙奔向马车,“师父多帮我盯着点庄子!”
闻空望着她仓皇背影,将已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本决意将关于周氏与陈先生的苟且一事告知叶暮,只怕是此番流言与此桩秘辛有关,但奈何来不及。
闻空看了眼远处侯府方向,天隐隐有下雨之兆,垂目敛睫,“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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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在侯府门前石狮旁停稳,叶暮便听见府内传来阵阵哀恸之声,管事声嘶力竭的呼喝、小厮慌乱奔走的脚步声都朝她涌来。
叶暮心头骤紧,不及等脚踏放稳便跃下车辕,裙裾已掠过朱门铜钉。
穿过垂花门时,但见素白灯笼已悬上檐角,管事正指挥小厮张挂白幔,丫鬟们皆系着麻绳,啜泣声此起彼伏。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前世祖母直至她出阁时仍精神矍铄,今世为何……
正堂内乌压压跪倒一片。
八扇素屏隔绝了内室光影,周氏正立在屏风前攥着绢帕拭泪,“今日原是三弟妹侍奉汤药,母亲晨起还用了半碗燕窝,谁知服过参汤后竟气息急促......”
她转身指向跪在青砖地上的刘氏,“定是你这蠢妇侍药不周!”
叶暮拨开人群,见母亲脸色惨白如纸跪在地,十指死死绞着衣袖,唇瓣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锦帐内人影幢幢,两个老嬷嬷正替老太太更换寿衣,一截枯瘦的手腕自帐幔间隙垂落,腕间那串迦南香木佛珠轻轻晃动。
“祖母。”叶暮撩帐而入,却再无人会笑着唤她“小四娘来了”。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二伯母慎言!”她以袖拭泪,快步走出内室,转出屏风,现今还不是哭的时候。
叶暮稳住心绪,扶住在地的刘氏,“祖母仙逝,举家同悲,您这般空口白牙攀诬母亲,就不怕祖母在天之灵见了心寒?”
“四丫头,我可不是空口白牙的人。”周氏扬手指向垂首侍立的丫鬟们,“满屋的人都瞧得真切,三弟妹方才侍药不到半刻,老太太便厥了过去。这药是她亲手从灶房端来,如今母亲去得这般突然,她敢说问心无愧?”
满室烛火猛地一晃,映得刘氏惨白的脸愈发透明,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只溢出哽咽。
“莫不是如今掌了几处田庄,就存了分家的心思?只待老太太一去,好将家产……”
“二伯母!”叶暮厉声截断,浑身发颤,“母亲侍奉祖母素来尽心,阖府上下谁人不知?您这般诛心之论,未免太过!”
“都静一静,”王氏从门外踱入,已换上一身缟素,鬓角别着素银珠花,“母亲刚咽气,你们就在榻边喧哗,成何体统?”
满堂寂然,听她吩咐,“先让母亲入殓为要,老二家的,你速去拟吊唁名单,分派各家报丧。老三家的……”
她睨了眼瘫软在地的刘氏,蹙眉转向叶暮,“四娘,你立刻遣人寻你父亲回府,你母亲的事等老太太入殓后再议。”
但祖母去得太急,太巧,叶暮想起闻空刚来庄子上时,说过怀疑祖母的药方有问题,待她回到府上抄写一份给他看......疑窦如藤,若此刻让祖母仓促入殓,母亲必将永世蒙冤。
“大伯母且慢。”叶暮起身,眼眶通红,“大伯母,祖母去得蹊跷,四娘恳请,报官验尸!”
“胡闹!”永安候叶大爷从屋外疾步而入,“你祖母何等身份?岂容仵作贱役亵渎遗体!你这是要让我永安侯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不成?”
“老太太最重体面,你让她老人家死后不得安宁,这是大不孝!”周氏附和,添了几声哭腔,“你娘亲若真是清白,又何须惧人议论?这般闹将开来,才真实毁了侯府清誉。”
叶晴悄悄挪至叶暮身后,轻扯她衣袖,哭说,“四妹妹,知道你心疼祖母,快快莫要说了。”
叶暮缓缓摇头,“大伯父大伯母,正因为祖母一生荣光,才更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让我母亲蒙受不白之冤!我恳请,立查祖母药方,延请仵作入府验看。”
“放肆!”叶二爷请了风水先生跨进门来,闻言厉声呵斥,“小孩子家家,这里还轮不到你这个黄口小儿插嘴!”
叶二爷对三房早是积怨已久。
当年叶行文未能升入率性堂,后来叶二爷查明竟是叶行简暗中举发。他不敢开罪长房,又认定若非三弟透露消息,叶行简怎会知晓博士私受古籍之事?这笔账,便悉数记在了三房头上。这些年来,周氏又常在枕边絮叨三房不是,新仇旧恨层层堆叠,此刻见叶暮竟敢在长辈们面前妄言,那压抑多年的怨怼顿时涌上心头。
“你简直是目无尊长,罔顾礼法!”叶二爷声色俱厉,“再敢胡言,就到祠堂跪着,家法处置!”
他又转向叶大爷,语气缓和,“大哥,先生算过了,四日后和五日后都有吉时,再等就是一月半后了,四五日虽急促些,幸而棺椁早备,倒也便宜。”
叶暮不死心,站在叶大爷面前,“侯爷。”
她改了称呼,没唤大伯父,“侯爷,祖母晨起尚能进半碗燕窝,不过服了一剂参汤便骤然薨逝,此事难道不蹊跷?若就此含糊入殓,他日流言蜚语岂不更甚?查明真相,方能真正保全侯府清誉,告慰祖母在天之灵。”
“如何查?”侯爷不耐道,“老太太沉疴已久是事实,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我永安侯府老夫人仙逝后不得安宁,被开膛破肚?四娘,你的孝心可嘉,但方式实在荒唐。”
他看向叶暮,“此事关乎家族体统,绝非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妄加主张。入殓之事已定,不必再议。”
是啊,她再怎么据理力争,怎么拧得过这么多人?叶暮垂立在外室角落,忽然意识到,没了祖母,自己和整个三房在这盘根错节的深宅大院中,依然是这般无足轻重。
娘亲性子绵软,遇大事总是恍然无错,父亲终日不见踪影。她纵有两世为人的心智,在那些执掌家族权柄的长辈眼中,也终究只是个妄言生事的未嫁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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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很快设了起来,白幡在秋风里扑簌簌地响,如泣如诉。
按侯府惯例,守灵需各房轮值。今夜本该长房守第一夜,偏巧王氏操持丧仪累得犯了头风,二房周氏便以“要协理明日吊唁事宜”为由推脱,最终管家来禀,说是大爷吩咐了,今夜就请三房先守着。
刘氏亲历老太太之死,吓得发起高热,叶三爷还未找到人影,三房唯有叶暮一人跪在蒲团上,对着棺椁前那盏长明灯,火苗一跳一跳,映得她眼底幽深。
她思着下晌的据理力争,侯府重颜面,怎会让仵作开棺验尸?是她天真了。
叶暮捻着纸钱,一张张投进火盆,灰烬蝶般飞起,又落下。
夜深时,叶行简悄步进来,往她身边的蒲团跪下,也默默拿起一叠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黄纸,发出哔剥轻响,映得他官袍下摆的金线暗纹忽明忽灭,兄妹二人一时无话,只有灵堂外风吹白幡的呜咽,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良久,叶行简方低声道:“四娘,我定亲了。”
叶暮恍惚,只觉这话在森森灵堂里显得分外荒诞,也阴森森的,几天不见,哥哥就定亲了?
“同谁?”
“苏瑶。”
叶暮的手一抖,手中的一叠纸钱都跌撒了进去,烈焰轰地窜得老高,灼热的气浪扑面,她才感知这不是梦里。
叶暮问,“何时的事?”
“昨日。”
灵堂里烛火摇曳,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檐外沉沉的夜。
叶暮没应声,目光落在棺椁前那盏长明灯上,这一世,她本以为能凭借先知扭转乾坤,却眼睁睁看着世事如脱缰野马,朝着不可知的方向奔去。
她不过是在最初,阻了那本前世成为罪证的古籍,谁知竟掀起这般波澜,叶行文未能进入率性堂,二房权势倾颓,三房意外得势。她借着这股东风整顿家务,不料祖母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再后来是大哥哥叶行简提前三年外放任职,连与江肆的相遇也提早了。
这一连串变故环环相扣,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此刻连叶暮也看不清自己的前路究竟通往何方。
如今祖母骤然离世,侯府分家在即。
大伯母手握中馈大权,二伯母又是个寸利必争的,届时必定诬陷祖母离世与母亲脱不了干系。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她连自身前程都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去阻拦苏瑶进门的脚步?
偏偏这定亲的日子选得也如此凑巧,但凡晚上一日,逢祖母仙逝,按礼制,这亲事无论如何也定不成了。
缓了又缓,叶暮才极轻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大哥哥想清楚了?”
叶行简侧首看她,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青灰,看不真切。
他朝她倾近了些,压低了嗓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探询,混着纸钱燃烧的灼闷,沉沉压过来,“四娘想让我娶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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