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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掌中桂魄 心病


第23章 掌中桂魄 心病

  林笙笙一直等到另一名仵作来, 才离开荨娘的尸体旁,她坐在窗下玫瑰椅上,静静沉思。

  藜芦这味药她熟悉是因为曾经在北地生活许久, 祖父对于香料、药材颇有研究,她耳濡目染自然认得。

  可是云京与北地相去千里,这毒性极大的藜芦为何会传到云京来?

  又为何会沾染到司香女使荨娘的身上?

  还未想完,谢辞昼大步走到她身前, “可闻出什么了?”

  林笙笙知道此时事情危急不是闹着玩的, 自然不会刁难谢辞昼, 她神色严肃点头道:“是藜芦。”

  谢辞昼蹙眉, 这是他没听过的一种植物。

  新来的仵作走到谢辞昼面前回话, “大人, 死者身上的气味散了许多,光靠现在去闻是闻不出来的, 不知可曾留下什么气味浓郁的物件?”

  林笙笙还未说话,吴真从窗外冷冷道:“林姑娘,大理寺办案, 你就别掺和了,万一弄丢了什么重要证据, 该如何是好呢?”

  吴真方才被林笙笙做了一局, 现在才想明白, 暗道好险,差点三言两语就被牵着鼻子走,若是害死荨娘的罪名按在他头上,那岂不是要冤枉死了?!

  所以他咄咄逼人,不再给林笙笙留面子,谢大人的妻子又如何?林相的女儿又如何?不过是个嫁进门不受待见守活寡的小女子罢了。

  这位小美人林笙笙的笑话, 谁没听过?

  吴真语气十分不屑。

  【像极了只敢在门外叫唤不敢进来咬一口的疯狗,嘁。】

  林笙笙大步走到窗边使劲关上了窗。

  哐啷一声,伴着吴真哎呦一声,他在窗外忙捂住了耳朵,好险好险,差点夹住他的耳朵,这小泼妇!

  谢辞昼轻笑,又沉了脸道“吴大人,逼迫民女,拖押救命钱,这两桩事一会还要一一问个清楚,好去圣上面前交差,你稍安勿躁。”

  窗外人噤若寒蝉,林笙笙全然不搭理,从一旁小几上拿出一个漆木盒子交给新来的仵作。

  “你看看这个。”

  仵作打开盒子,只见一截长长的小指指甲,泛着棕褐色静静躺在其中,随之而来的是刺鼻的苦涩气味。

  气味易散,须得特殊保存。

  林笙笙调香时为了剂量不同有所对比,常常将香丸储存在特质的漆木盒子中,漆木盒子严实不露一丝空气,可将气味最大程度保存。

  仵作迅速闻了闻,又拿起指甲剪掉一小块放入银杯中,对着光看了许久,最后,蘸了一点银杯中的水点在舌尖。

  “林姑娘嗅觉竟如此灵敏!”仵作拱手向谢辞昼道:“确是藜芦,此物毒性极强,就算只闻气味也会中毒,北地民间常用此物杀灭害虫,入药倒是少,所以云京几乎见不到此物。”

  林笙笙勾唇。

  【那是自然,根本就没有我闻不出来的东西!】

  谢辞昼不答仵作,看了一眼林笙笙,只见本还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笑,眼中闪着光亮的她在看见谢辞昼的目光后瞬间归于平静,甚至说得上疏离冷淡......

  林笙笙正色道:“既是剧毒,为何荨娘身上会沾染许多,方才我闻过,似是大量炮制此物,所以就连发丝上、指纹里都残留一些。”

  仵作点头,“不错,听闻荨娘是司香女使,应该知道此药毒性巨大,若是不慎吸入,轻则昏厥难以呼吸,重则性命休矣,怎会亲自炮制呢?”

  林笙笙仔细寻思着仵作的话,“若是炮制,那么炮制好的药粉又去了哪里?”

  “谢大人?”仵作见谢辞昼视线停在林笙笙那里,一直没说话。

  “将这些记好,尸体移至大理寺,叫齐仲带上人手,全城搜查,特别是香料铺子还有药铺。”谢辞昼面色沉沉。

  炮制毒药又被一刀割喉,这药粉应该在刺客手中。

  今日人口多,荨娘死后刺客隐匿再无动作,可见如此轩然大波定然不是刺客所愿,应是冲动杀人,且没来得及处理尸体。

  谢辞昼走到林笙笙身边,温声道:“你去前厅,带着枕欢先回家。”

  林笙笙不自觉后退一步。

  【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

  谢辞昼抿了抿嘴角,往后退了一步。

  吴真在窗外冷哼,“若是吴某没记错,谢大人的夫人,在云京开了间香铺,叫做宝香楼,荨娘平日里最爱去......谁知这劳什子藜芦是不是从宝香楼弄得?”

  【吴真这个贱人......】

  林笙笙咬牙切齿,冷道:“吴大人慎言,宝香楼做的是香料买卖,怎么会和毒性极强的药材扯上什么关系?你可不要空口无凭诬陷宝香楼,若是宝香楼名声有损,你拿什么来赔?”

  这并非闹着玩的,前世周琼毁容,其主母将消息压得那么严实,最后宝香楼还是被大家以讹传讹风言风语搞垮。

  如今毒香一事才过去没多久,若是再声势浩大怀疑到宝香楼头上,就算最后证明清白,也难免名声受损,叫姑娘们心中有疑虑。

  吴真感觉到林笙笙的紧张,奸笑道:“谢大人,听闻大理寺办案公正不阿,想来不会因为是您内人的产业而潦草放过吧。”

  谢辞昼看向林笙笙,“荨娘时常入宝香楼?”

  林笙笙点头,“荨娘是宝香楼的常客,若是不出意外,每个月都会来。”

  谢辞昼默了一瞬,他能感受到林笙笙的紧张。

  铺子的事他不懂,但是林笙笙在宝香楼倾注大量心血,他知道。所以,他亲自带着人去查便是了,不叫旁人伤她铺子一点。

  例行公事,还她清白,再好不过。

  谢辞昼不再看林笙笙,吩咐道:“宝香楼,我亲自带人去查。”

  【这可怎么办......】

  【谢辞昼带着人查,岂不就是声势浩大的怀疑?若是香云楼有心,趁此机会放出风言风语,宝香楼又要陷入自证风波。】

  林笙笙有些丧气,谢辞昼此人秉公执法,不留情面,她本就不指望他能对宝香楼区别对待,但是也别这般大义灭亲吧。

  【还说什么夫妻一体,说什么有难处去寻他,说什么举案齐眉出双入对,简直笑话。】

  【不添乱就不错了。】

  谢辞昼本以为自己这番决定,能叫林笙笙宽心些,没想到......

  他往前一步,开口要说:“我......”

  林笙笙冷了脸,推开面前人,提裙走了出去。

  谢辞昼看着林笙笙生气的背影,垂了眸。

  荨娘的尸体还在,还有许多细节之处要与仵作确认,谢辞昼没法跟出去,且......

  吴真打开窗,看了看林笙笙的背影不屑道:“谢大人,林家寒门出身,养出来的女儿失了些教养也正常,别与女子一般计较,今后关在后院里管教几次就老实了。”

  谢辞昼眸色登时冷了下来,眼神淬了寒毒,“吴大人府中豢养武力如此高强之杀手,荨娘上午才划伤你,下午就被一刀灭口,你真以为你能脱了干系?”

  吴真大惊失色,“什、什么?豢养刺客?怎么可能?!”

  不由分说,谢辞昼扫了一眼身后,左右立刻会意,上前押了吴真离去。

  林笙笙方出了屋子,佩兰连忙跑上前,拿着帕子为林笙笙擦手,悄声道:“姑娘,二姑娘在正厅呢,同胥公子一起。”

  “什么?”林笙笙道,“我记得他今日没来啊。”

  紧接着,林笙笙大步往前厅去。

  正厅里人挤人,众女眷聚在此处,三三两两凑头说的都是今日的命案,连带着吴大人家一房又一房妾室的八卦。

  谢枕欢自然无暇凑热闹,今日好不容易遇见胥无凛,她又高兴又懊悔。

  高兴的是许久未见,胥无凛看起来平平安安,并无不妥,懊悔的是,早知道今日要见心上人,她定要穿那条更好看的蜜色百褶裙。

  谢枕欢躲在正厅外垂花门后的树下,这里没人注意。

  胥无凛站在她身旁,并不看她。

  “无凛哥哥,前几日约好了去清圣观,你怎么没来呢?”

  胥无凛一个眼神也没递过来,简洁道:“忙。”

  谢枕欢嗯了一声,“你可要注意身子呀,不能只顾着忙。前些日子我托人给你送去的荷包,你收到了吗?今日怎么没戴出来?”若是他戴了,她会很高兴的。

  胥无凛啧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别处,“收到了。”并未回答为何没有戴出来。

  谢枕欢垂着头,或许是自己的荷包做的不好看,又或者纹样他不喜欢,所以没带出来吧。

  二人片刻无言,谢枕欢斟酌道:“今年我哥哥开始给我物色郎君了,你......”

  “枕欢难道不想嫁给我?”胥无凛终于看她。

  谢枕欢的脸一下子红了,“想......”

  “那你该和你哥哥说明白才对。”

  谢枕欢点头,“也对。”

  林笙笙还未走近,就见到俩人一个孑然屹立,面色冷然,一个温柔小意,脸上红红的。

  暗叹一口气,林笙笙脸上堆满了笑意,“枕欢,怎么在这呢?”

  然后她才装作刚看见胥无凛的模样,“好巧,胥小将军也在。”

  胥无凛在林巡恩手下做副将,自然对林笙笙不怠慢,行礼后站定,模样有几分傲气,但是动作实打实的谦卑。

  谢枕欢红着脸悄悄道:“嫂嫂,无凛哥哥担心我,这才......”

  林笙笙笑,“自然,天底下再找不出比他更担心你的人了。”

  “哎,听闻胥大人这些日子在郊外军营忙活着,今日怎么有空来吴大人家喜宴?”

  未等回答,林笙笙做恍然大悟之态,“吆,你瞧瞧,我都给忘了,胥大人定是惦记着再补给枕欢一件更好的及笄礼,这才赶着过来,枕欢,你说是不是?”

  及笄礼?

  谢枕欢想起那枚素银簪子,心里有些闷闷的,真的是为了来给她补一个及笄礼吗?

  她偷偷看胥无凛,眼中充满期待。

  胥无凛皱皱眉,及笄礼?

  他不是已经派下人送过了?

  他道:“前些日子,你没收到及笄礼?”

  谢枕欢僵在原地,原来,那枚素银簪子还真是胥无凛准备的,他准备这个究竟何意?

  是满不在乎甚至不怕她察觉。

  还是想借此敲打她,叫她不要奢靡虚荣?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很难接受。

  这些日子她在脑子里为胥无凛设想了许多理由,比如公务繁忙所以托旁人准备,旁人准备的不好。

  又或者,其实准备的东西是好的,被坏人掉了包。

  但是没想到......

  林笙笙听到身边人深吸了一口气,飞快抓住谢枕欢的手,笑着对胥无凛道:“自然收到了,你有心了,我与枕欢还有话要说,先告辞。”

  说完,林笙笙领着谢枕欢走开,来到花廊下。

  “嫂嫂,你说他究竟为什么这样呢?”

  【傻姑娘,他就是不在意你!】

  “那枚素银簪子,实在难看,我一点也不想戴出来。”谢枕欢呜呜哭泣,“无凛哥哥是不是嫌我奢靡,特地提醒我,所以才......”

  林笙笙拿帕子擦她的眼泪,“戴个金钗金簪就是奢靡了?那我送你的那一套金玉头面岂不是要被他鄙夷至极?”

  “我瞧着啊,胥无凛就是不在意你。”

  谢枕欢无法接受,“怎么会呢?从前胥家还未败落的时候,我们明明很好的呀,就算后来胥家倒了,我同他,也......”

  林笙笙问:“也什么?究竟是越来越好还是越来越差?”

  【哎呀,枕欢啊,快快醒悟吧,可别步了我的后尘啊......】

  谢枕欢不答,只哭。

  过了一会,谢枕欢道:“嫂嫂,我觉得他心里定还是有我,只是......只是,肯定是因为些别的,才......”

  林笙笙嘴角勾了勾,哄道:“好,别哭了,慢慢来就是。”

  【算了算了,慢慢来吧,一时间怎么断得干净呢?】

  谢枕欢擦干眼泪定了定心道:“这些日子就和哥哥说清楚我俩的亲事,无凛哥哥既然有心与我成婚,心里定然是有我的。”

  林笙笙倒吸一口凉气,“不急,先不急,你哥哥最近要查案子抽不开空,你且等等。”

  “哎,哥哥呢,嫂嫂,你们怎么没在一处?”

  【......别提他,一提谢辞昼就烦。】

  吩咐好一切准备来看看林笙笙的谢辞昼脚步一顿。

  看着不远处,林笙笙拉着谢枕欢往正厅去,一路上同各家夫人打招呼、客套,十分热情。

  元青道:“二姑娘今日和胥无凛见了一面,说了会话,少夫人听闻后连忙就赶了过去”

  谢辞昼点头,林笙笙待谢枕欢不似姑嫂倒像姐妹,他感觉得出,林笙笙很厌恶胥无凛,不知为何。

  就像平白无故厌恶他一样......

  吴府盘查完,已经是晌午,大家无心用饭,纷纷告辞,就连今日的主角,吴大人新得的刚满月的小儿子,也未曾露面。

  林笙笙并没有过问谢辞昼,领着谢枕欢就上了马车,时间紧急,她须得想办法防住香云楼才是。

  马车还未行驶,元青的声音从外头响起,“少夫人,公子邀您同去。”

  林笙笙连车帘都没掀开,“让你们家谢大人自便,既是我的铺子,我就避嫌不去了。”

  “出发回府。”她吩咐道。

  谢辞昼面色沉郁,看着缓缓远去的马车。

  徐巍从吴府走出来,扫了一眼谢辞昼,行礼道:“论起来,我该叫你一声姐夫。”

  谢辞昼负手而立,语气不善,“从未听说林大人新添幼子。”

  徐巍满不在乎笑了笑,白日里在林笙笙身边的少年意气抹去了些,他道:“并非亲生,胜似亲生,这不比亲生的更好么?”

  好?好在何处?

  好在借着姐姐弟弟的名头保持亲近?

  谢辞昼面色骤冷,“徐公子,好走不送。”

  徐巍笑着,桃花眼亮亮的,“这门婚事天下人都知道你不情不愿,想来不久之后同我阿姐和离,也能乐呵呵的,多好。”

  鲜有人能这般阴阳怪气的同谢辞昼说话,少年时的世家底蕴,成年后的宦海浮沉,造就他不怒自威的气质。

  谢辞昼只是坦然轻笑道:“和离?谁同你说——我要和林笙笙和离?”

  他说得慢,字字清晰,侧首睨过来,眼里锋芒毕露。

  徐巍怔愣一瞬,听闻林笙笙嫁入谢家后......难道都是假的?

  还未等他想明白,谢辞昼早已骑马扬长而去。

  -

  直到深夜,林笙笙还伏在案前勾勾画画。

  书案上的戥子、香粉、银匙、散落的纸张、鲜花汁子、小香炉、油灯随意摆放,远远看去乱作一团,近看却有序。

  “姑娘,早些睡吧,听元青说,今夜公子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佩兰来剪灯花。

  林笙笙确实已经开始上下眼皮打仗,她随口问:“为何?”

  “元青说,公子亲自带着手底下的人,挨个搜云京的药铺香铺呢。”

  “亲自带着人?挨个搜?”

  林笙笙狐疑,“他闲的没事做?”

  搜查这种事,本就该交给手底下人去做,他一个大理寺少卿,好好等着回话就是了。

  不过也好,他亲自带着人挨个搜,宝香楼就不扎眼了,就算香云楼借机说什么,也毫无说服力。

  林笙笙竟觉得心里有些畅快,白日里的担忧与紧张,顷刻间就没了,今夜不仅没有谢辞昼来共眠,也没有烦心事扰人。

  “勤快好,勤快些好啊,佩兰,服侍我沐浴,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

  丑时三刻,谢辞昼披星戴月而归,只见棠梨居黑漆漆的。

  林笙笙早睡了,连盏灯也不曾留。

  他放轻脚步冷水沐浴后,不再多看一眼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帐,自顾躺到罗汉床上盖好锦被准备入睡。

  不多时,昏昏沉沉间有林笙笙的笑声——

  看来今夜,她做的是个欢快的梦,谢辞昼轻呼一口气。

  【还要推得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令舟哥哥,你用力推呀,秋千都要停下了。】

  欢声笑语伴着笛声悠远忽而隐在一阵叹息中,垂泪低泣伴着春风呜咽。

  嫩柳抽芽,堪堪攀住将离之人。

  【令舟哥哥,此去西南万万小心,我,我在栗州等你。】

  “笙笙,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可是我愿意等,只要你回心转意。”

  【我与表哥亲厚却没有男女之情,令舟哥哥,我......】少女懵懂犹疑。

  “笙笙。”男人打断她的话。

  不知是不敢听还是不忍听。

  “西南一战凶多吉少,这枚同心佩还望你收下,叫我有个念想。”

  【令舟哥哥......】

  【等你。】

  漆黑夜色中,谢辞昼猛然睁开眼,呼吸几瞬后他翻身下榻,大步走到窗前桌案旁。

  妆奁上绘着长春白头,一旁摆着一枚九鱼戏水角梳,角梳下压着一支并蒂金莲细钗。

  目之所及,都是喻他同林笙笙白头偕老夫妻和乐的物件。

  但是他知道,妆奁里侧,静静躺着一枚同心佩,是她与闻令舟的。

  是他不曾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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