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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而落的星[重生]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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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

  手机里播放着一则采访。

  镜头里,少女身材高挑性感,草莓发圈扎着高马尾,清澈的荔枝眼神采奕奕,少年姿态骄矜狂妄,桃花眼潋滟迷人,噙着浅笑望向身旁的少女,背景是校园里的林荫大道,伴随着聒噪的蝉鸣,这是一年中最热烈最盛大的夏天,当时赵菁和谢星沉回附中看老师同学,被记者堵在教学楼底下的小路旁。

  记者:“南方电视台记者在线报道,这里是全国普通高校线下招生咨询会临城大学附属中学专场,有幸遇到了今年雪城高考理科状元赵菁同学和临城高考理科状元谢星沉同学,让我们来采访他们一下。”

  记者:“赵菁同学,谢星沉同学,你们好,请问二位分别成为今年的省状元有什么感想?”

  赵菁:“这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谢星沉看了赵菁一眼。

  赵菁:“之一。”

  话筒给到谢星沉。

  谢星沉:“意料之中。”

  赵菁:“(笑)”

  记者:“二位可以分享一下学习经验吗?”

  赵菁:“持之以恒的刻意练习。”

  谢星沉:“一点小聪明,然后夜以继日。”

  记者:“赵同学,谢同学,听说你们以前在临大附中同班同桌,棋逢对手,后来赵同学转学,才分离两地,请问你们如何评价对方的高考成绩。”

  赵菁:“有点菜,比我低一分。”

  谢星沉:“嗯,我还得多练。”

  画外音(何田田&黎梦&罗雨晴……):“(大笑)”

  画外音(段锐):“死装。”

  记者:“赵同学,谢同学,你们打算报考A大还是B大,有感兴趣的专业吗?”

  赵菁:“A大,心理学。”

  谢星沉:“A大,天文。”

  记者看到镜头外谢同学偷偷勾起赵同学的手指:“赵同学,谢同学,听同学们说你们现在在谈恋爱,请问二位是早恋吗?”

  赵菁:“不算,我们认识很早。”

  谢星沉:“最近才表白成功,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

  记者:“最后,赵同学和谢同学有什么话想对镜头外的同学们说的吗?”

  赵菁:“忠于自我。”

  谢星沉:“一以贯之的信念,会让一个人走得更远。”

  弹幕大波大波袭来。

  【“之一”磕死我了!谢看赵的那一眼你们细品!】

  【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到赵和谢同框!】

  【毕业了附中意难平HE了!!!】

  【这是什么双强对决顶峰相爱!】

  【省状元的对象是省状元,不光智商高颜值也不相上下[柠檬][柠檬][柠檬]】

  【真的一点都不酸[心碎][心碎][心碎]人怎么可以活的这么爽,智商高颜值高巨有钱还有对象,这辈子是一点苦没吃啊[哭泣][哭泣][哭泣]】

  【果然帅哥美女都是不外部流通的,高中就内部消化了TAT】

  【不过两人家世挺悬殊的吧,赵不知道,谢可太有名了,举办过个人小提琴演奏会,小学就发现了小行星,数理竞赛实力超强,婉拒A大少年班,油画在国际上拍卖过,才华横溢不多说了,自己去查,谢他爸天天头版头条挂着呢,最近好像要再创业做中国人自己的化妆品品牌。】

  【其一,教育和艺术是有阶级的,如果赵从小所拥有的资源与谢对等,赵也可以取得这些成就,甚至有可能更好;其二,赵的家世,未必比谢差。】

  【雪城一中认识赵的作证,赵平时低调,但圈子里的都知道,赵背景很大,两边都是,赵最不能惹,赵最受家里宠,赵亲爹娘都不姓赵,但赵可以继续姓赵。】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赵同学是我最近关注的一个美食博主!天呐!省状元教我做甜品!赵同学不光甜品一绝,思想也巨超前!安利给全世界@草莓葵葵子】

  【认识赵也认识谢,认识赵之前,我承认谢是我见过最有魅力的人,认知赵之后,我更钦佩赵,从贫瘠中杀出一条血路,给他人呈现出另一种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卓越和伟大。】

  【你们也不想想,谢是什么人啊,以前的战绩还没忘吧,附中第一少爷,打架狠的一批,制霸光荣榜,狂拽万人迷,谢最近低调,你们磕CP磕上瘾了,别真以为谢就是个单纯的恋爱脑了。谢能任凭赵打趣他“有点菜”,还自嘲“还得多练”,还不足以说明赵在感情里的强势方?还不足以说明赵超有性格?条件优越必定眼高于顶,谢能喜欢赵,两人定然棋逢对手,谢在采访里让着赵,赵私下里指不定比谢还酷,当然谢的幽默风趣也超有魅力,最后还有一点,两地高考用的是同一套全国卷,赵比谢高一分。】

  【只羡鸳鸯不羡仙,羡慕谢赵每一天。】

  黎梦扣下手机,十分认同倒数第二条,打趣桌上两人:“没认识你们以前,我原本以为谢星沉已经够拽了,结果赵菁你比谢星沉还拽。”

  “那是你的偏见。”赵菁埋头啃虾,她现在的第一准则就是绝对不能委屈自己,情绪和胃口都要照顾好,淡淡说,“人不妨张扬一点。”

  另一位当事人正在给女朋友挑鱼刺,还真是正儿八经来吃席的,笑道:“我不如她。”

  段锐觉得谢星沉这幅人淡如水的模样更装了,损兮兮评价:“他这狗逼是骨子里带出来的自恋,赵菁以前没这么混的,明显被他这狗逼带坏的。”

  谢星沉是真的冤枉,跟赵菁骨子里的反叛和不羁比起来,他简直算的上单纯和守旧,谢星沉轻轻扬起眼,看向一旁专心炫饭的赵菁,跟着,玩味垂下睫,叹了口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田田疯了,居然羡慕你们两个。”段锐又嘀咕。

  赵菁掀起眼,悠悠打量段锐:“不值得羡慕吗?”

  “有什么好羡慕的,羡慕你断腿,还是羡慕他被捅刀子。”段锐表情要多嫌弃有多嫌弃,实在没必要,赵菁和谢星沉这一路受的苦太多,付出的代价也太重。

  在段锐看来,他哥们简直是全世界最忠贞伟大的男的,久病床前不离不弃,被伤透了心还能再回头,分别两地无数趟飞过去,无条件接受对方下半生的精神不稳定,丢掉自尊,也折去骄傲,但换做普通人,跑都来不及,真的,别看现在赵菁挺好的,换一般人早承接不了跑了。

  人们羡慕一种事物,往往羡慕华美的果实,而忽视艰辛的过程,没苦难的爱情是幸运,幸运不值得宣扬,有苦难的爱情是常态,有苦难又能修成正果的爱情更是少之又少,一路曲折坎坷引为传奇,令人叹服,苦难却不值得歌颂。

  因此,没有忍辱负重的决心,就绝不要羡慕惊心动魄的事物。

  谢星沉在桌子底下踹了段锐一脚,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几百年前的事了,一点情商没有,跟个白痴一样,怪不得听不懂何田田是什么意思。

  其实细想,段锐说的一点也没错。

  黎梦也附和:“真心羡慕不来,我还是当个普通人。”

  对内情一知半解的黎梦只觉得,赵菁和谢星沉简直不是正常人,出了那么多事,又是车祸又是刀伤,大半时间都躺医院昏迷了,学正儿八经没上几天,就这样,两人还能考上省状元,你说气不气人,这两人对着卷啊,到最后还要调侃对方比自己考得低,不是天才也是疯子了,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次元的人,完全不具备可比性。

  倒也是绝配,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拥有更深的羁绊,也更能够匹敌。

  罗雨晴看了眼桌上的情形,小声说:“没事,都过去了。”

  赵菁根本不在乎这些,赵菁要吃的是另一桩瓜:“段锐,听说你跟何田田大学都在临城读?”

  段锐感觉赵菁眼神别有深意,好端端怎么扯到他了,跟何田田又有什么关系,如实答:“是啊,怎么了?”

  赵菁笑笑,低头吃谢星沉挑好的鱼:“没什么,问一下。”

  罗雨晴在一旁偷偷打量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开口:“赵菁,你今天穿的好酷啊。”

  “是吗?”赵菁停住筷子,低头看自己的衣着,她今天穿的挺普通的,运动鞋,工装裤,唯一有亮点的是,上面搭了件背心,比较中性的美式复古街头风,不太中性的则是她的身材,赵菁啃了口鸡腿说,“最近胖了,衣服有点小。”

  导致她变胖的罪魁祸首,就坐在她身旁,谢星沉暑假天天给她投喂,不是一起出去旅游变着法的让她躺,就是在家兢兢业业帮她想策划拍视频以至于她对钻研美食愈发投入厨艺日益精进吃的也越来越多,那可都是甜品啊,高油高热量的甜品,美味的甜品,自己亲手制作的甜品!怎么能忍住不吃啊!!!

  胖就胖吧,再减就完了,今天吃了再说。

  此时,谢星沉看向身旁,赵菁一整条胳膊都露了出来,锁骨明晰性感,身材却因为吃胖了而丰满,映上慵懒半挽的黑发,干净透亮的眉眼,认认真真吃饭的样子,又纯又欲。

  本来没什么的,桌上就段锐一个别的男的,段锐罪不至死,毕竟是他兄弟,把眼睛摘下来就完了。

  可他稍稍抬眼,又看到罗雨晴目不转睛地盯着赵菁看,黎梦坐的近甚至伸手扯了扯赵菁的背心说料子很舒服很有弹性?不是,现在连女的都开始惦记上他媳妇了?!

  谢星沉皱了下眉,随即面无表情,拿过防晒衣递给赵菁:“空调凉。”

  黎梦立马大笑:“谢星沉你能不能别这么保守,赵菁身材好穿性感点怎么了,你这控制欲也太强了,我都严重怀疑赵菁有没有穿衣自由。”

  谢星沉真心冤枉,他哪里控制欲强了?赵菁哪里没有穿衣自由了?黎梦你小子能不能把咸猪手离我媳妇远点!好吧,他控制欲强,没意见才不配当她男朋友!

  段锐的抢答更是精辟:“他控制欲强?赵菁不控制他就不错了。”他兄弟这辈子算是栽赵菁身上了,赵菁说东都不带往西的,哪有谢星沉专制的份。

  这话谢星沉也有点挂不住,谢星沉眼风一转说:“黎梦你一女的,能不能别动手动脚。”

  黎梦不以为然:“女的对女的才动手动脚呢,你一男的才不行,哦,忘了,你不是一般男的,你是赵菁她对象。”转而眉一挑,“你敢说你背地里没有过?”

  谢星沉还真没,谢星沉不敢说,不管有没有都挺掉价的,还有黎梦你小子怎么回事两年了怎么还是一点长进没有还是这么口无遮拦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公共场合一桌子人听着呢虽然也都不是外人就是了……

  赵菁看两人斗法,笑的不行,还想再倒点油,给谢星沉夹了块糖醋里脊,说:“今天没饺子。”

  谢星沉表情一顿,耳根微不可察红了。

  段锐差点笑喷,放下筷子咳了几声:“还好我没喝水。”

  黎梦粗线条,不明所以:“啊,怎么了?”

  罗雨晴最后来揭晓就更喜感了:“没饺子吃什么醋。”

  赵菁跟着笑笑,倒拿起防晒衣套上了:“怕肩周炎。”

  黎梦好玩看着她:“刚刚罗雨晴还说你酷,现在就这么给谢星沉面子了?”

  赵菁本不欲辩解,但还是很想表达自己的观点:“我从来没说过自己酷,别人对我的评价,并不足以影响我的行为。”

  黎梦没完全听懂:“哦?”

  赵菁接着笑说:“我的任何行为,并不受任何人事物主导,仅仅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比如我今天穿这身衣服,并不是想要你们觉得我酷,当然我十分乐意接受你们的赞美,而是因为我觉得方便舒适,我觉得适合我,我穿的好看,同样的,我也会喜欢裙子等可爱的风格。”

  “再比如我现在套上了外套,并不代表我不认同穿衣自由,也不代表我是在维护谢星沉的面子。明明我说了怕肩周炎,你还是会觉得我在给谢星沉面子,这很耐人寻味,你刚刚说我比谢星沉更拽,同样也看到了谢星沉对我的恭敬,但你内心不相信我的权威地位,也不信任谢星沉会真的尊重我。”

  赵菁说这话时,还在优哉游哉吃着东西,语气又轻又随意,因此并不是审判,而是一种自我思考下的语言表达,她像是在问黎梦,更像是在问自己。

  “就算我套外套这个行为真的有什么含义,也一定不是我的观点和地位,而是我意愿的偏爱。”赵菁又笑笑说。

  “我不太想让你得意。”赵菁抬头看了眼黎梦,接着偏头柔柔望向谢星沉,“他回家又太难哄。”

  谢星沉要是有尾巴,此刻只怕已经翘到天上去了,但笑不语,给赵菁夹菜,愈发表现得像个温顺的小媳妇,在人前给足赵菁面子。

  段锐看透了谢星沉这德行,媳妇的权威,男人的荣耀,暗戳戳揶揄:“哟,又幸福了?”

  “滚。”谢星沉看都不看段锐一眼,愈发殷勤给赵菁倒水。

  黎梦听的似懂非懂,只觉得赵菁像个意见领袖,表达观点的样子很迷人,怪不得能考上省状元,还报的心理学。

  罗雨晴比黎梦敏感,也比黎梦能理解:“赵菁是在说,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赵菁表示认同,“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只对自己的感受负责,别人的评判和期待与我无关,我不迎合任何人事物,也不接受任何定义。”

  这种感觉,像是陡然洞开一线光,刺破过往的所有混沌,黎梦豁然开朗:“这才是真的酷!”

  罗雨晴却深有所感,开口说起一件事:“今天来的地铁上,有个男的一直盯着我看。”

  赵菁立马停下筷子问:“你骂他了没?”

  立马就知道没了,黎梦今天跟罗雨晴一起来的,现在也惊了:“你地铁上怎么没跟我说?要我知道了肯定把他家户口本骂的只剩一页。”

  罗雨晴垂下眼:“我当时觉得很不舒服,但他也没做什么,就是一直盯着我看,然后我当时想想,觉得以后还是少穿裙子。”

  “你穿裤子他也照样盯着你看,有些男的就是有病。”黎梦愤愤道。

  “你觉得不舒服了,那么他就是冒犯到你了,你有权利反击回去。”赵菁说。

  “你盯回去?对方会不会收敛点?”段锐试图提了个意见。

  “没用。”罗雨晴缓缓抬起眼,“我盯回去了,他还是一直盯着我看,甚至冲我笑,我觉得渗人,后面就低头看手机,没看他了。”

  “……”段锐身为男的,现在也觉得有些男的该骂。

  有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何田田招呼完客人,从洗手间回来,端起桌上的饮料喝了口:“别说盯回去,就算骂也没用,上次我特别礼貌地对那个男的说,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看,那个男的还反过来骂我有病说我怎么就这么自信觉得别人会盯着我看,气得我恨不得当场给他两拳。”

  段锐这会儿见到何田田,是真的怒了,好朋友受欺负了怎么行!立马道:“天呐,这也太恶心了,赵菁上次报的拳击班在哪来着?何田田你要不要也去报一个,女孩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赵菁见段锐一听到何田田的遭遇就急了,偷笑着摇摇头,要不说人都是双标的呢。

  何田田没理段锐,拉椅子坐下吃菜:“累死我了,忙一晚上总算吃上东西了。”

  赵菁凑近问她:“你当时吵架吵赢了没?”

  “没,”何田田皱眉,“我还没来得及吵,那男的就到站下车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好气。”

  赵菁吃好了,放下筷子擦擦嘴:“换我,两巴掌就甩过去了,不然我过不去自己那关,半夜想起来吵架没发挥好得被气醒。”

  赵菁这语气云淡风轻,似要凌驾一切,份外摄人。

  段锐听了感到害怕:“赵菁现在这么暴力的吗?”谢星沉没跟段锐说赵菁扇过他两巴掌的事,虽然当事人当时觉得很爽,女人的巴掌,是、春、药,但这事实在说不出口,丢份儿,段锐知道了得笑他半辈子,因此段锐对赵菁的战斗力一无所知。

  “何止,上次遇到耍流氓的赵菁直接给扭派出所去了,她上网跟人吵架也要吵个赢不然心里不痛快。”谢星沉此刻笑的意气风发,他其实是欣慰的,赵菁更多的向外对抗,才不会攻击自己,有出口就是好的,只要她不内耗,他还自嘲,“我现在都不敢惹她。”

  另一边。

  罗雨晴犹疑开口:“会不会打不过?”

  这话很实际,男女力量悬殊,女性动手没优势。

  赵菁只摇摇头:“我可能打不过,但我一定要反抗。你越是软弱,有些人就越是过分,他们压根就不觉得自己错了,他们知道在现有社会规则下,强者肆意欺凌弱者,而弱者因为各方面劣势不敢反抗,他们利用这种‘不敢’,滥用自己的“权力”,那我就必须要给他们上一课了。”

  罗雨晴想了想说:“确实,刚刚听了你的那些话,我才发觉,我全程没有任何错,我为什么要改变,该改变的是造成我不适的人,我穿不穿裙子,根本不影响他的低俗行为,而他对我凝视的那十几分钟,却会让我恶心一整天,凭什么呀,我要想打破这种现状,就该做出行为上的反抗,我当时就该甩他两巴掌,让自己舒服。”

  黎梦认真握住罗雨晴的手:“下次你一定要跟我说,我帮你。”

  何田田一边吃一边赞同:“是啊,当初赵菁把你们两个教育了一顿,你们两个不就老实了,也没说一个人对上你们一群人打不过,其实大多数人都没什么“权力”,真正有“权力”的人不会干这么捞的事,没“权力”又想散发优越感注定外强中干,向上谄媚向下打压,暗戳戳搞些恶心人的小动作,根本不敢把事情闹大,这种情况下,谁敢,谁就赢了。”

  黎梦&罗雨晴瞬间脸黑。

  赵菁拉着何田田大笑:“何田田我小看你了,你现在还会举一反三了!”

  谢星沉全程没发表任何意见,身为男的他天然对这种事情没立场,男性很难对女性的困境感同身受,因此也很难做到真正的理解和共情。

  眼下看女孩子们聊的差不多了,酒席也快散了,他看了眼手机,起身拎起包。

  “赵老师,传道结束了,我们该走了。”

  “好好好,我们走了,何田田拜拜!”

  赵菁起身告别,谢星沉拉着她走出宴会厅。

  两人一言不发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

  谢星沉看了眼左右无人,反身就将她压到墙上,手从后环过掐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清冽微甜的薄荷气息陡然侵袭唇齿,视线落进昏暗,他漆黑的发像密密层层的鸦羽遮住她逃出生天的路,还盈着惑人的香,气氛紧张又沉沦,她的呼吸乱掉了,两颗心止不住砰砰砰贴近,少年的动作满是压迫感和进攻性。

  某人出身优越,教养再谦恭有礼,表现得再温柔纯情,骨子里潜藏的强势也压不住,很复杂的人性,又十分迷人。

  很快分开。

  赵菁慢慢喘息看着他笑:“你干什么呀?”

  “坐实一下黎梦的话。”谢星沉已经站到洗手台前洗手,这该死的洁癖,声音也洁净,完全不像是刚刚把她抵墙上强吻过。

  “幼稚死了。”赵菁走过去冲了下手,跟着调皮把水珠弹到了他脸上。

  谢星沉也不气,不紧不慢拿纸擦干,看她洗完手,抽了纸递给她,又看着她擦完手,牵着她往外走。

  “我们现在去哪?”赵菁牵着他的手,摇摇晃晃问。

  “今晚有流星雨,我们去山上看。”谢星沉说着,拉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赵菁仰头悠悠看他:“怎么不叫何田田段锐一起啊?”

  谢星沉知道她是故意的,揉了把她的手腕内侧,低俯着睫,挑唇轻声道:“他们当电灯泡,还是我们当电灯泡?”

  “切。”这狗逼清楚着呢,赵菁转头一笑,“他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不清楚。”谢星沉笑的轻佻,“我就顾着勾搭你了。”

  赵菁一句话也不知道怎么说,拽着他的手不好意思偏过头,黏黏糊糊哼唧了几声。

  谢星沉神色温柔,电梯停在一楼,他目送她走出电梯:“我去开车,你在门口等我。”

  赵菁走出饭店旋转玻璃门。

  街边有几个醉鬼,几米一竖的路灯昏黄,夏风燥热又黏腻,夜色是浸入熙攘的冷蓝。

  与前世这一夜的光景别无二致。

  今天是何田田的升学宴,前世赵菁生命的最后一天。

  这一次,赵菁不再是一个人打车回家,她走到街边,等谢星沉来接她。

  车灯穿透夏夜,一辆大G迅疾从地下停车场拐了上来,跟着缓缓停到她面前。

  谢星沉特别讨厌这辆车,觉得跟他的气质不符,至于为什么挑了这辆,因为这辆是越野车里还算符合他审美的,车子大,可以装下他的一大堆设备,带着赵菁去“追星星”。

  所谓“追星星”,就是天气一好,就装上一大堆价格高昂但在赵菁眼里宛如废铁的天文望远镜设备,开到光污染少大气能见度高的荒郊野岭拍星星。

  两人这时睡车里,或者睡帐篷里,再有时间能搞点烧烤,跟露营差不多。

  谢星沉一开始不想带她去,怕她身体不好熬不住,荒郊野岭的条件不好没必要带着姑娘瞎折腾,两个人有不同的爱好也没必要非要对方陪着,赵菁却很喜欢露营,也喜欢他的大车,空旷又荒凉的野外,整个人像被抛到世界尽头,宁静和自由感达到极限。

  赵菁意外的反而是,谢星沉会喜欢星空摄影这种东西,跟着去过几次跟那帮业内人士交流过就知道怎么回事,星空摄影纯纯靠天吃饭,首先是天气,其次是高海拔无污染的大气环境,最后才是设备。

  烧钱倒没什么,主要这玩意费时间,很多人蹲守多日无功而返,不如天选之子随手偶得,随机性和不确定性太大了,在一般人看来,星星都浮在天上落不到实地,为了几张漂亮的星空照片,如此大动干戈,近乎虚幻,甚至玩物丧志。

  谢星沉的时间可太宝贵了,他根本耗不起,也就业余玩玩,前阵子可怜的孩子想进藏,驾照到手车有了设备更不用说,实习期上不了高速正好也找到一起拍星空的朋友了,赵菁热情也很大这事儿可太酷了,谢老太太不同意,觉得两个半大孩子太危险了,谢星沉就算不怕苦还要顾及着赵菁这个女孩子,发动了一堆人来劝,远在南太平洋度假的柳朝音都打来电话,谢星沉委屈啊,好不容易高考完了能玩了,这辈子说不定就剩这一个自由的暑假,毕竟老谢甩手不干了要他大学开始就进集团见习,这最后一个暑假还要管着他不让他如愿,以后说不定都没机会了,说什么也不从,一番闹,老太太最后放话,要去可以,她找军区的老朋友借两架直升机送两人过去,天呐,多大的权势啊,他谢星沉去西藏拍个星空居然要借直升机,又不是谢月盈,老太太年纪又大了,更不好先斩后奏别气出个好歹,谢星沉只好作罢。

  主要在赵菁看来,以柳谢的教育背景,加上谢老太太的溺爱,从小金尊玉贵的成长环境,谢星沉应该是活在水晶球里精致到头发丝的娇花,却会喜欢星空摄影这种充满粗犷与狂野的事物,这很打破赵菁的想象,又或许这才是谢星沉,与她一样,不受定义,敢于打破常规,自由不羁的浪漫底色下,有着无穷无尽的惊喜。

  说回谢星沉的车,谢星沉喜欢的车,赵菁大概能猜到,谢星沉对审美严苛,对能力更严苛,这点在挑对象方面就表现得很彻底,只有赵菁,外貌和才华都与他匹敌的赵菁,他才看得上,他才想不顾一切去拥有,同理,谢星沉会喜欢的车,是拥有能够配得上他的超一流的外观和性能,只会比现有的这辆大G更贵,可惜赵菁目前送不起,赵菁现在可以接受用沈婉柔的钱维持日常生活,但还做不到用沈婉柔的钱挥霍。

  谢星沉的消费观也挺奇特的,谢星沉这人从小娇生惯养过来的,特别挑剔,衣服只穿特定的牌子,日常用品也十几年如一日高标准,最能将就的估计就是吃了,王姨这几年更年期,有时候炒菜忘记放盐或者多放了一次盐,谢家人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多少年了,都吃惯了,跟赵菁出门吃垃圾食品也不挑,除了嫌弃卫生环境,几乎没少爷架子,他这人买东西向来不看价格,但也没什么东西是非买不可,物件而已,是被人使用的不是来奴役人的。

  比如买车,买了一辆短时间买不了第二辆,赵菁问为什么,谢星沉十分坦荡回答没钱,其实这狗逼有钱着呢,老太太不让他去西藏为了哄他给了他不少,姥姥姥爷平时也没少输送,谢星沉是不想为了一辆车把大半零花钱都烧进去,这太不谢星沉,谢星沉这辈子有且只有一次的all in是赵菁,赵菁又调侃他三十亿呢,谢星沉说总不能为了买辆车卖家里股票房产,太不着调,谢开昀柳朝音可能不管,谢月盈搞不好要打飞的回来抽他,笑死,合着三十亿全是资产没有现金,所以啊,看看,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多清醒,败家归败家,但绝不会玩物丧志,牺牲生活质量,平时吊儿郎当,大事拎得可清了,集团利益第一。

  谢开昀最后给出的承诺,看谢星沉开学进公司见习表现决定是否给谢星沉买新车,然后谢星沉的表现最终由谢月盈评定,谢月盈的要求是初步了解公司业务,见习每周不低于两个半天,加上各类应酬,最后肯定不止这个工作量。沈婉柔也是干企业的,听了这事觉得大一就要子女进集团实在太早,不光压榨了孩子难能可贵的学生时光,大一新生也委实没掌握什么专业知识,还暗暗心疼过谢星沉一阵。

  但其实谢星沉报的是天文,跟商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谢开昀柳朝音根本不在意这个,两人的教育理念很开放,完完全全的结果导向,而且学不学商科,并不影响有钱人家的大少爷继承家业,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不用自己会金融、财税和法律,请人做就好了,企业管理最终面向的都是人,让正确的人在正确的岗位做正确的事,管理者需要用人之智,以及战略性的远见卓识。

  说到底,谢星沉这么早就要进集团,还是因为谢开昀甩手不干了想要早点淡出集团管理。谢氏集团,全名朝开控股,由谢开昀和柳朝音在二十一年前创立,当时谢开昀28,柳朝音25,两人结婚四年,谢月盈刚满三岁,夫妻携女归国。而故事的最开始,则要从二十八年前说起。

  二十八年前,柳朝音18,谢开昀21,巴黎街头雨夜的咖啡馆,柳朝音说想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调香师,谢开昀问她信不信他将她设计的香水摆进全世界最奢华的商厦,两人年轻时的梦想看似不谋而合,实则相去甚远,后来谢开昀做到了,凭借商业地产多年荣登首富,成为一代商业传奇,柳朝音没做到,却在朝开集团当了十八年副总裁,是谢开昀最好的合伙人,也失去了Crystal的姓名。

  二十八年后,柳朝音46,谢开昀49,巴黎街头雨夜的咖啡馆,柳朝音说没什么好说的,谢开昀问她愿不愿意再相信自己一次,柳朝音离婚创立CRYSTAL AGE三年有余,谢开昀二次创业做中国人自己的化妆品品牌,用自己的毕生才华替柳朝音铺平通往世界的商业化道路,这是谢开昀的修正,也是谢开昀的诚意,是金樽对月,还是重蹈覆辙,不清楚,不知道,此生未完待续。

  赵菁理清楚这一堆复杂因由,觉得谢星沉特别像爹妈吵架甩手不管家务事,被指使着搭板凳刷碗赚零花钱的小朋友,笑死,越想越Q版可爱,拽天拽地的大少爷,为了买玩具车向爹地打报告要零花钱,最后被迫打童工。赵菁曾问过谢星沉什么感想,谢星沉的感想也很简单——“食君禄,奉君事。”还自嘲早点进集团打工早点赚钱挥霍,倒也是思路清晰。

  此时。

  思路清晰早日打工赚钱挥霍的某人特别讨厌的那辆车大灯一闪,将赵菁闪回现实世界。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副驾座椅上放着一个包,她拿起包,坐上车,关上车门。

  谢星沉倾过身来给她系安全带,声音微沉:“包里有热水,空调冷不冷?”

  少年漆黑利落的发若有似无扎在她光裸的肩头,隐隐拂来惑人的香,再对上那清白澎湃的脖颈,“咔哒”一声安全带扣上,在他起身那一刻,她忍不住勾住他脖子,抚上他的喉结,同他接吻。

  这个吻也很短暂,路边不好停车。

  谢星沉直过身,喉咙细细密密的泛干,再幽幽掀起眼皮子,就对上了赵菁那噙着笑的荔枝眼,清凌凌的,别提多幸灾乐祸了。

  估计是外面热,她把防晒衣脱了,露出一段珠圆玉润的腰,谢星沉忍不住上手掐了把,声音魅惑暗哑。

  “坏死你算了。”

  “开车就开车,动什么手啊。”赵菁得了便宜还卖乖,将防晒衣往怀里一抱。

  谢星沉懒得跟她计较,拿过包打开,取出一只保温杯,打开自己喝了口,温度还行,递过来,眼神幽幽的:“接吻就接吻,按人喉结干什么?”

  那一刻的窒息感和被控制感,好吧是很爽,不过这姑娘怎么这么多坏心思,这总不是跟他学的吧,他平时多温柔啊。

  “我喜欢,你喉结好看,我不光想碰,还想咬。”赵菁特别理直气壮,接过保温杯润了口,每每出门,谢星沉包里总会备一只保温杯,装着养生茶,原因是谢星沉觉得她身子虚,养胖了也虚,得多补补,有义务管她活到九十九,啧啧,在外人面前对她千依百顺,其实骨子里保守的不得了。

  谢星沉无话可说:“……”

  赵菁盖上保温杯,又嘱咐:“好好开车,开慢点,不急,千万注意安全。”

  谢星沉将包递回来给她装保温杯,看到从她裤子上往下滑的防晒衣,目光向上,又落到她背心下露出的一截白晃晃的腰,迅速拉起防晒衣盖上,撇过眼,收回手,跟着将车内冷气调高了两度。

  意图再明显不过——肚子盖上,会着凉。

  赵菁看完谢星沉这一系列动作,笑得不行,外表骄矜内心狂野但骨子里,古板,谁又能说不浪漫?

  谢星沉发动车子,漫不经心说:“珍惜吧,我能给你开车的时候没几年了。”

  这意思是,过几年正式在集团就职了,就没什么机会开车了,给配司机了。

  毕竟谢星沉上高中就有刘叔当司机接送上下学。

  啧啧啧,还高贵上了。

  赵菁故意揶揄:“哟,委屈谢总了?”

  谢星沉依旧吊儿郎当:“萧大小姐,您也别谦虚。”赵菁自回萧家后,就再没坐过公交地铁,出门最次也是打车,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人一旦习惯了某种生活方式,就很难再改回去,赵菁也不例外,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构成了赵菁痛苦的一部分,他俩现在的经济实力,还真不一定能分出高下,所以谁也别讽刺谁。

  “您”都用上了,服了。

  赵菁不接话了,说不过这狗逼,就知道气她,她把保温杯丢进包里,随手在包里扒拉了起来。

  这包是谢星沉的,一起出门她几乎不带包,东西都往谢星沉包里塞,卫生巾,口红,太阳伞什么的,应有尽有,随要随拿,沉宝,一款真正人性化的智能包包。

  沉宝今天特别带了一只相机,说是拍夜景人像好看,破讲究多。

  赵菁打开相机,懒洋洋翻了起来。

  里面有很多照片,都是谢星沉镜头下的她。两人去探望谢星沉姥姥姥爷,她在澳门街头灯火辉煌的夜色下;日落下的海边,她侧躺在沙滩垫上望向他,戴着墨镜举着果汁开怀大笑;还有她窝在现在坐着的副驾里睡觉,身上盖着他宽大的外套,车窗外星空缭绕,一如今夜。

  谢星沉专心开车,夜景不断倒退,他想到今夜,想到近来的一些事。

  出分前,一有人提高考成绩赵菁就捂耳朵,说不管了随便考多少分大不了去A市找个大专读反正毕业众生平等打工三十年,众人啼笑皆非于是不再问。

  等到出分,赵菁的高考成绩也是谢星沉代查的,看到自己721谢星沉720,赵菁也没有表现出很大的高兴情绪,除了当天晚上拉着谢星沉出门好好庆祝了一番,到家了也磨磨蹭蹭不肯走在楼底下跟谢星沉腻腻歪歪了好一会儿。

  但谢星沉有注意到,赵菁的高考英语失分很严重,为了考到721的分数,数学和理综被压到了极限,但数理并不是赵菁所擅长的;谢星沉有观察过赵菁的学习方式,是纯应试的,刷的题目够多以至于解题成为一种直觉,学习量十分恐怖;谢星沉同时有了解到赵菁高三后半段表现出的精力高亢症状,具体在于不吃不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题,这让谢星沉联想到高二一开始的时候,赵菁每天雷打不动跳绳夜跑回宿舍学到两三点,一切或许早有迹可循,赵菁实在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强弩最是易折。卢医生曾向他科普过双相,他也了解过抑郁症患者会出现的注意力集中困难理解能力下降记忆力变差,这对英语尤其是阅读理解影响十分大,赵菁是如何克服这一切,经历过何种斗争,熬过多少夜,谢星沉不得而知。

  暑假这段时间,赵菁也表现出高度精力充沛,每天不是在家拍视频剪视频经营自媒体小事业,就是拉着谢星沉出去玩,一点闲不下来,还特别热衷“极限运动”,小到游乐场的过山车跳楼机,怎么刺激怎么来,大到冲浪蹦极,有次跳伞下来,从万米高空落到地面,赵菁弯身撑着膝盖直喘气,脸发红,看起来挺吓人的,谢星沉当时解着装备,试图劝赵菁以后找点安全的项目玩,赵菁当时问了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

  “如果明天就要死,你今天选择怎么活?”

  他当时回答不上来,这个议题太沉重。

  赵菁当时的答案同样让他印象深刻——

  “我选择不断燃烧自己,直到最后一刻。”

  车很快开到不能开,停在山下,剩下的路要他们自己走。

  今夜临城没有发生任何车祸。

  谢星沉熄火下车,从车前绕过去,要给赵菁开车门。

  赵菁已经从车上跳下来,拎着包将车门重重一甩,女孩子个子高挑,运动鞋工装裤短背心英姿飒爽,映上身后粗犷而狂野的大车,是这暗夜里唯一的亮色。

  特别是那白到发光的一截腰,简直让谢星沉想把她就地正法。

  赵菁还保留着运动强迫的后遗症,日常不锻炼一下不舒服,体态一直很挺拔,但刚高考完时的瘦骨嶙峋实在病态,现在吃胖了反而身材更好,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真的超性感超酷,谢星沉觉得自己得找个机会告诉她一下。

  谢星沉同样没有告诉赵菁的是,他会觉得不那么讨厌这辆车的原因是,这辆车跟她真的很搭,跟她同样自由而野性,充满力量感。

  赵菁背对着他,斜挎包的带子从手肘滑到臂弯,她抬起双手,将长发往两边一扯,扎紧高马尾,姿态看起来更加挺拔,从背心向外扬起的两条胳膊像浸在冷蓝水夜里的两轮弯月,透亮惑人。

  谢星沉一时看迷了眼,微微敛起眸,昧色浓重,赵菁又将包往后一丢,转过身,高马尾在他眼前扬起。

  他忍不住触碰了下她的头发,好像还留有清新昳丽的香,下意识单手接过包,揽着她往山上走。

  赵菁略一偏头,就对上了谢星沉那潋滟浓郁的眸光,总能无时无刻勾引她,谢星沉前几天剪了头发,发梢短而利落,平时是慵懒的俊美,此刻则多了几分桀骜。

  会不会再过几年,十年,十几年,几十年,还会有卓越,矜贵,沉稳,老派,嗯,怎么感觉这些特质现在就能看到些许。

  所以,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什么才是谢星沉神秘的主色调,在永恒不变的浪漫下?

  真是让人脸红心跳,又无比好奇,想用一生去探索。

  赵菁不好意思偏回头,偷偷翘起嘴角,两旁是稀疏昏黄的路灯,蜿蜒向上而去,见山见月,夏夜的蝉在幽绿的草丛里演奏,似乎能感受到闲适的清凉。

  不知道是多少次上西山,从最初临城人的香火之地,周末无事就爱找几个朋友来爬山游玩,到后来梦见血淋淋的雪夜红梅,她将之视为一个禁忌和诅咒之地,到现在,似乎也能释怀了吧,毕竟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去谢星沉家,一辈子不陪老太太上山进香。

  两年了,今天是人生重来两年来的最后一天,关于过往发生的一切有没有新的看法?关于对抗世界的方式有没有找到出路?关于以后未知的人生有没有不朽的信念?关于身旁的这个少年有没有想要表达的爱意?

  将要十八岁的赵菁想为将要十八岁的赵菁做个总结。

  赵菁想了会儿,边走边说:“谢星沉,我最近一直在整理过去的人生,反复思考一些事情。”

  谢星沉有听医生说过,整理复盘过去有助于病情,注意不是让自己再次钻进黑洞,而是打破死局重塑新生,这事别人帮不了,只能靠自己,暑假在一起的时候也确实注意到赵菁经常发呆,可能卸下了高考的重担,终于有时间好好想一想,他跟在她身旁,点头:“嗯。”

  赵菁转头,微笑看着他的眼睛,询问:“你想听吗?”

  谢星沉目光温柔,其实赵菁很少吐露自己的想法,特别是病情相关的心路历程,谢星沉也不勉强,很多患者害怕自己的负面将别人也吞噬,谢星沉不知道赵菁是不是这方面的顾虑,但他想他会一直在她身边,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也温柔:“你说,我在听。”

  这个夜晚的心灵之路就此展开。

  这是赵菁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起这几年。

  “就从最开始的那一年说起吧,那年我高二。”

  谢星沉说:“好,对高二的赵菁同学说,高二的谢星沉同学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她。”

  赵菁要说的是另一个高二,虽然那时也有谢星沉同学的存在,但谢星沉同学只敢偷偷摸摸。

  “那时我有点胖,成绩也不大好,被人在背后judge我的体重和分数,甚至我爸是厨子我妈做西点我家开蛋糕店,我暗恋谁,我好讨厌那些人,但我也开始讨厌自己,我反思我是不是真的吃了太多甜品,我每天在学校十几个小时有没有认真学习,是不是在做无用功感动自己其实背地里偷着玩,然后,我以为我遇上了两个不错的人,其实是很坏的人。”

  谢星沉部分能理解这些困境,即使在附中这种高级中学,也有无聊的小团体和圈层的存在,他从初中就开始接触的能不知道,能进附中的就两种人,成绩好的和家境好的,前者学校指着竞赛和升学率,后者家里不是体制内就是有钱,至于中考能考进附中后续又泯然众人的,知道大海里的一滴水吗?无人在意自然也成了弱肉强食的一部分,别说周围人素质高就没有校园霸凌,他从小学开始就不相信这套。

  当然,他知道赵菁最不能释怀的是哪部分,他自己最不能释怀的又是哪部分,他说:“成绩筛选得了学渣,筛选不了人渣。”

  这话一出,两人瞬间意识到漏洞,陈泽那逼成绩也是假的啊,彻彻底底的虚伪,瞬间都笑了。

  赵菁直起腰笑他:“你嘴太毒了,真的,陈泽能成功是有原因的,花言巧语一套一套的,要不然能骗那么多女生的钱。”

  “那祝他成功。”谢星沉超级不屑,“我从来不向女生借钱,也不干借钱不还这么low的事。”

  “是啊,你可大方了,你还资助贫困女同学呢。”赵菁抱着他胳膊撒娇,接着低下头说,“也是因为这么个人,我开始减肥,开始没日没夜学习。”

  谢星沉挑眉:“如果你一开始暗恋的人是我呢?”

  “为你疯,为你狂,为你框框撞大墙!”赵菁简直想摇旗呐喊,仰着脑袋亮晶晶看着他,“沉宝,附中唯一真神,我心中最帅的男人!”

  谢星沉不知道被腻腻歪歪的哪两个字打动,嘴一撇:“这还差不多。”

  赵菁又说:“不过也不是没可能,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送我去医务室的人是你,我说不定会考虑一下,然后暗中把你课桌里别人送的情书都丢掉,在你上课睡觉时偷偷吻你的睫毛。”

  “原来你对我起的是这种心思啊。”谢星沉桃花眼轻轻流转,气息惑人,赵菁一时有点呆,猝不及防,谢星沉就低下头在她睫上吻了一下,偷偷笑了,“不巧,我也是。”

  赵菁脸发热,羞的不行,不理他,继续说:“后来我确实成功了,先从减肥开始说吧,记得我第一次靠节食和大量运动瘦到108斤,174体重108斤,这个数值在现在看来也十分恐怖,但我再也不需要穿一身黑了,因为黑色的衣服裤子显瘦,再也不用担心买不到合适的衣服了,因为很多女装的最大码只有M码,从前在背后diss我的人,也开始赞美我了,这一系列的转变都太过离奇,似乎全世界都开始对我好了。”

  谢星沉默了一会儿,说:“当正常需要去适应‘不正常’,那一定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另外,买不到合适的衣服不是你的问题,是衣服的问题,衣服应该是服务人的身材的,而不是人的身材服务衣服,真遗憾,不懂包容并蓄,现在国内的女装设计彻底失败。”谢星沉说最后这句话时,还露出了惋惜的神色。

  赵菁被逗笑了:“真的很神奇,商家试图驯化消费者,贩卖身材焦虑和容貌焦虑,而这种焦虑还被人广而散播,能穿进M码才是标准身材,外貌优也能高人一等,一个女生需要瘦甚至更瘦,美甚至更美,体重不能超过一百斤,身体要纤薄,皮肤要白,谁在制定标准?我在取悦谁?我真的需要瘦吗?我真的需要这种‘美’吗?当审美变得单一,是从社会评价席卷到个人观念的全面异化。”

  赵菁跟着说:“更可怕的是,我开始沉迷这种感觉,有人看到我对我说‘天呐你好瘦!’我不知道这是赞美还是觉得我瘦的吓人,但我内心下意识觉得这算什么,我还可以更瘦!我再少吃一点饭每天只吃一两餐甚至不吃饭只喝水吃苹果就好了!我还可以下晚自习多跑几圈跑个不停瘦成纸片,我永远对自己不满意,我想要得到别人的夸奖,我……”陷入回忆渐深,赵菁语气逐渐哽咽,“我想要别人的喜欢。”

  谢星沉心疼揽过她的肩,摸了摸她的头发:“想要别人的喜欢没错,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受欢迎的,但我们更加需要喜欢自己,我希望你自私一点,自私并不是贬义词。”

  “学习同理,成绩变好后我似乎真的受欢迎了。”赵菁说,“但你也知道,这种状态完全是涸泽而渔,走不长远的,过度减肥让我的身体变坏,学习让我整个人的精神高度紧张,受不了一点刺激,上秤胖了一点或者成绩稍微下降情绪就会极度崩溃,等到那股劲耗光,人也就垮了。”

  谢星沉没说话,他想象不出来,赵菁那时候其实整个人看起来挺阳光的……枯萎的阳光。

  “于是我当时就想,要不要接受自己的平庸,与自己的体重和成绩和解,那时候挺流行与自己和解这个词的。”赵菁说,“可我怎么跟自己和解啊,这个世界就没有跟胖子和学渣和解过,生存在规则下,想要有所得就必须适应规则,我的情绪在分裂,一个告诉我我很累了我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一个告诉我我家境普通我需要一直努力下去,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不完美不优秀,也没有人允许我可以不完美不优秀。”

  赵菁看了眼谢星沉,后者面无表情,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叹了口气,说,“算了,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从小长得帅成绩好,不会理解的。”

  谢星沉听到这笑了:“谁告诉你我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就能从小不受欺负的?”

  赵菁意外极了:“啊?”

  谢星沉眼一挑:“听说过也见过我和段锐会打架吧?最开始是小学的时候,有人放学找我们要钱,再后来上初中,可能看我不爽,解决办法也很简单粗暴,打一架就完了,对面打输了就服了知道谁是爹了。”

  赵菁不解:“为什么啊?你们俩这种纨绔子弟在学校不应该横着走的吗?”

  谢星沉说:“我爹出了名的有钱,段锐他爹出了名的官大,我们两个在学校一块玩谁也不招惹,但也不是你想低调就能低调的,有些傻逼就是想找存在感,看到我们两个是纨绔子弟更兴奋了,所以啊——”

  谢星沉顿了下。

  “这个世界并不允许绝对纯良无害的存在,没有人例外,你以为世界运行的规则是屈从于外貌、才华、财富和权力等资源,但其实是屈从于与其拥有的资源所匹配的手段,地主家的儿子要是傻早被人吃绝户了。”

  “如果拥有过真正的权力,那么一切都不作数。”赵菁笑了下,说,“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在雪城的事。”

  “嗯,你说。”谢星沉轻轻扬过睫,他几乎能想象,萧方霁官大,沈婉柔有钱。

  赵菁说起前世的某一天:“那段时间我吃药导致发胖,学业近乎渺茫,整天窝在家里,我妈看不下去,把我拖出门,我也不知道去哪,以为是公园商场之类的,随便套了个衣服就走了,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一个晚宴,宴会厅璀璨的水晶吊灯下形形色色的人衣香鬓影,光鲜得体,我站到门口就想走,我有点生气,问我妈是不是故意的,就想看我丢人,我妈按住我肩膀,跟我说,我爸是萧方霁,我妈是沈婉柔,在这个宴会厅里,没有任何人会看轻我,无论我衣着有多不得体,身材有多发胖,整个人有多一无是处,我一时怔住,我想我会永远记住这句话,也永远恨不起来我妈,我将信将疑,还是跟我妈进去了,出门没吃饭饿了,我拿了几块蛋糕坐在角落里毫无形象地吃,我妈就在一旁陪着我,有人过来搭话,我妈向人介绍我,那人见了我就夸我气质好,我嘴边还沾着奶油,觉得他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跟他说我最近胖了身体也差,那人却说我是雍容贵气,有福之相,又问我学业,我说没上学,对方很抱歉地笑了,说我大器晚成,记得那晚,我一开始很抗拒,后来却被一堆人捧得很开心,你懂这种感觉吗,因为我是萧方霁和沈婉柔的女儿,所以我连外貌和学习成绩也不需要了,天呐,我连努力都不需要了。”

  谢星沉可太懂了:“我懂。”

  赵菁又说:“你还记得卢医生吗?我的心理医生,哈佛博士,跟我家住一个大院,但其实只比我大五六岁,卢医生上学早,又跳过级,十四岁就上大学了,算是我在雪城认识的人里的一股清流,有次聊天,我说他人很好,卢医生却笑说,他最开始接触我的目的并不纯良,他之所以会成为我的心理医生,是因为他家老爷子想要他娶我,我当时状况很不好,而卢医生又实在优秀,我玩笑谁要是娶了我,后半辈子怕是毁了,卢医生摇头,说不,是飞黄腾达,人人都知萧家找回了长女,萧方霁沈婉柔视若珍宝,人人趋之若鹜,多讽刺。”

  谢星沉承认自己吃醋了,捏了捏她手指:“幸好我家世不错,配得上你。”

  赵菁扑哧一笑,攥紧他手指,细细摩挲他的指尖,继续说:“但最让我痛苦的是另一件事,有段时间我睡眠不太好,又不想吃药,我妈找了方子让孙姐给我煮了安神茶,孙姐是我家保姆,我喝过一次觉得很不错,我妈便让孙姐每天我晚自习回来时给我备着,我渐渐开始习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有天放学回来没有安神茶,我就去找孙姐问,孙姐躺在自己小房间的床上,原来是病了,看到我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还是立即撑起身披衣服笑笑,表示我要喝现在就去帮我煮,那一瞬间我就定住了,看到孙姐艰难的身影,我想起来了我爸妈也是这样的底层劳动人民,我本以为我会厌恶回到萧家的生活,永远抗拒,可我却适应了养尊处优,甚是理所当然。”

  谢星沉理解了:“你觉得你背叛了原来的自己?”

  赵菁皱了下眉,说:“我觉得整个世界的积木都崩塌了,我对自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恶心。”

  谢星沉垂下眸,摸了摸她的头发,淡淡开口:“你厌恶自己?养尊处优是人性。如果这就是恶心,那么人类侵占其他物种的领地和资源生存在地球上也挺恶心的。”

  赵菁暂时没回答这个问题,接着说:“当一种事物,并且是我曾经渴求已久需要努力得到的事物,突然变得唾手可得,我就会极速厌弃和恶心。当时的我已经能明白,他人对我的态度,本质是因为我的地位背后所隐藏的‘权力’,当我减肥成功,受人追捧,被默认拥有对小团体里其他人的支配权,当我成绩优异,老师器重,则拥有老师所赋予的隐性权力,当我成为萧大小姐,更不必说,站在我背后的是萧方霁和沈婉柔的权势和财富。”

  谢星沉笑了下:“你看的很透。”

  赵菁说:“或许人都是慕强的,痛恨权贵其实是痛恨自己不是权贵。曾经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成为贪慕强权的那种人,可当我无意间拥有了绝对的地位和权力,进入纸醉金迷的浮华世界,我却在不知不觉被同化,我不光在适应,享受,甚至还在无意间行使了对他人的支配权,这是最让我觉得痛苦也最让我厌恶自己的地方。”

  谢星沉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吻了下赵菁的发顶,他的出身摆在这,赵菁则是从一个阶级跃向另一个阶级,冲击无异于清朝人第一次见到西方的铁船大炮,在冲击-反应模式下,适应并没有错。

  赵菁无可奈何笑了笑:“我觉得我挺矫情的,到最后,我回到自己身上,发现我求的是一个感情,我想要喜欢,喜欢还不够,我要爱,爱依旧不够,我要真心。”

  谢星沉跟着头一扬,轻佻掀起睫,桃花眼潋滟风流,在夜色里极为恣意。

  “祝我们永远矫情!”

  人活着,倘若一点不矫情,究竟是无忧无虑,还是无欲无求?

  感情或许不是生活必需品,又或许是行于世间的支撑。

  “明明我已经拥有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金钱和地位,即使不是我自己挣来的,可我想要感情,喜欢太简单,无数人喜欢我,喜欢人也最善变,我一无所有就会转移。”

  赵菁顿了下,接着仰起头,看着他说。

  “我不要会转移的喜欢,我要坚定不移的爱,我要永远愿我好的真心。”

  谢星沉觉得自己又被表白了一次,忍不住在山间月色下,将她揉进怀里。

  缱绻的言语缠绕在她耳畔。

  “有人喜欢你因为你的外貌和才华,有人攀附你因为你是萧大小姐,还有人真心爱你只因为你是赵菁。”

  赵菁此刻也只是赵菁,爱死身前这个少年的赵菁,她眼睛埋在他胸口,悄悄弯起,没说话。

  谢星沉知道赵菁不是说话说一半的人,提出问题不可能不解决问题,赵菁今天能坦然说出这些过往的挣扎,刺破人性中的丑陋和自我,说明她已经不在乎了,已经能够解决问题了。

  他抬起她的脸,眼梢微扬,轻声问:“所以,你现在看到真心了吗?找到答案了吗?”

  她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亮亮融融,透进人心底,久到让他知道他就是答案,才勾起唇。

  “我不接受任何定义。”

  谢星沉瞬间想起了之前赵菁对黎梦说的话——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只对自己的感受负责,别人的评判和期待与我无关,我不迎合任何人事物,也不接受任何定义。

  赵菁已经偏过身,拉着他往前走。

  见到了天上月,也见到了满宙星。

  “如果人一生中一定要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信念,那我选择永远忠于自我。”

  谢星沉立时低笑了声,好看勾起唇,领导讲话吗记这么清楚,要不说他爱她呢。

  赵菁顿了下,扯线团般细数诸多自我:“我的病情不允许我想太多,医生说我要重视内心的需求;我不要委屈自己压抑情绪,我要每时每刻都痛快;我不要满足他人的标准和期待,我要满足的有且只有自己;我不偏向任何一种极端,我接受世界的混沌性和超秩序的存在。我不要忍辱负重任凭别人在背后diss我,我要睚眦必报让每个伤害我的人都付出代价;我不会说再也不减肥或者一定要将体重控制在多少斤,因为我依旧喜欢甜品同样想拥有好看的身材,我可以想胖就胖想瘦就瘦,这由我的心意决定;我也不会觉得太累就不卷了,或者一定要取得多大的成就,我可以做到很优秀,同样允许自己停下来歇一歇。任何毁誉都无法影响我,任何标准都无法框住我,我只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感受负责;懦弱,强硬,肥胖,消瘦,平庸,优秀,甚至病态,极端,摇摆,都是我,我接受每一个我。”

  这么多否定中包含的肯定,谢星沉不由笑了:“我喜欢每一个你。”

  赵菁:“最喜欢哪一个?”

  他看向她,说:“现在的你,勇敢,美丽,卓越,而有力量。”

  赵菁被夸得害羞极了,捧着脸颊偏到一边,使劲揉了揉,才兴致勃勃继续说:“其实我也想过死,但死是最容易的事,活着并且战胜世俗才难。”

  生死也能云淡风轻笑谈,看来是真的好了,谢星沉同样不谋而合:“人人都能干的事我也不屑干,及旁人所不能及才可贵。”

  赵菁现在回答了谢星沉之前关于“恶心”的诘问:“如果过上我爸妈带给我的养尊处优的生活恶心,那么我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恶心。”赵菁顿了下,自嘲一笑,“我那离奇的命运,我活着就是原罪,我的出生就带着厌弃和恶心。”

  这话谢星沉没法接,虽然在不被期待出生上有共同点,但他这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跟赵菁被小生意家庭收养十六年又一朝被“卖”回优渥的亲生父母家实在一天一地。

  赵菁接着说:“从你的地球生物论来说,是的,任何人生存在地球上都伴随着掠夺和侵占,任何人生活在地球上都恶心,人活着就是恶心,每天都有恶心的事情发生。我不是例外,我没那么重要,我也不是清高的人,我每天都生活在恶心里,我每天都在适应恶心,那么,从这么宏大的角度来看,适应我这点曲折的身世,又算得了什么。我选择接受恶心,我选择接受灰色,与接受自身的不完美和复杂性一样,但这并不代表我对现实的屈服,这是我实现理想的必经之路,我必须要去到最高的位置,我想要,让这世界变得不那么恶心。”

  谢星沉愿闻其详:“比如?”

  赵菁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苦难和不公,有人因为外貌和成绩在学校被同学欺凌,有人为了给孩子治病倾家荡产在医院向他人屈从,还有人仗着男性身份那点可笑的优越感在地铁对女性肆无忌惮打量,这些都恶心多了。”

  赵菁眼中此刻的风光再无人可及:“我不要遵循规则,也不要适应规则,我要当制定规则的人。”

  我要当制定规则的人!

  谢星沉又被震撼了那么片刻,觉得赵菁这思想觉悟不去念社会学哲学可惜了,忍不住叹了一句话:“虽千万人吾往矣?”

  “虽千万人吾往矣。”赵菁看着他,很坚定回答他,“即使恶心,即使适应甚至反过来利用我现在所拥有的资源,我也在所不惜,我也会借助我所能借助的一切去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谢星沉看着她,很久很久,那种欣赏又叹服的眼神,真的很崇高很迷人,接着,轻扬起眼,笑着摇摇头。

  “这一点都不恶心,这是真正的伟大!”

  赵菁极为畅快笑了下,很受用,良久,边走边说:“从来没问过你,明明你小提琴和油画也学得很好,为什么最后会选择天文?”

  谢星沉说:“搞艺术那回事,我不说你也知道,你也学过钢琴,都是烧钱烧出来的。”

  赵菁可太知道了,当初她停了钢琴,虽然是自己提出来不想学的,但大半是因为家里没钱,钢琴要是一路学下去,只会越来越费钱,一般家庭根本打不住,况且日后回报率也不理想,她自己的钢琴水平她也知道,远远没有达到有天赋的级别,何必加重家里的经济负担,迟早都是要停的。

  但是!赵生发现了盲点!她眉一挑:“听说你那破天文台造价上亿?”

  这意味明晃晃的——个败家子,还好意思说搞艺术烧钱,跟个你玩天文不烧钱一样。

  谢星沉“……”

  赵菁明晃晃盯着他,等着看他又要怎么装。

  谢星沉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勾了下眼说:“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些艺术天赋,不过我好像各方面都挺天才的,但不可否认我的家境赋予了我极大的资源优势,如果给予平等的资源,去让同样有天赋的人去学小提琴学油画,未必就比我差,毕竟我向来没有勤奋的特质。我要走艺术这条路,可太简单了,别说我是真的有才华,能成为一流的小提琴手和画家,就算我是个二流货色,冲着我爸是谢开昀,冲着我妈是Crystal Liu,又或者冲着我是朝开集团二公子,也多的是人买账,我不走简单的路。”

  少年说这话时,眼中闪着钻石般的光芒,深邃又透亮,幽幽的,很迷人,一个人拥有优越的家境,却不以原始资本为傲,并坦然自若,又如何不可贵?

  赵菁不得不承认,谢星沉可能比她更通透,比她更超前,他迷死她了。

  谢星沉说:“我不走简单的路,我不想沿着无聊的轨迹成功,我要当就当开拓者。”

  谢星沉又更加狂妄说:“这世上不缺一个小提琴家,也不缺一个画家,但会缺一个名叫谢星沉的科学家。”

  什么是至高的爱情,什么是真正的势均力敌,是两个深刻灵魂的激烈碰撞,是两种远大理想的殊途同归。

  永远会记得这样一个夜晚,他们在上山,在谈论入骨的人生,也谈论伟大的理想。

  赵菁笑着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睛亮晶晶说。

  “有人爱你锦绣荣华,我独爱你浪漫崇高。”

  谢星沉什么也没说,无声微笑偏过头,勾了勾她的手指,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赵菁又想起一桩事,问他:“可你答应了进集团见习。”

  谢星沉坦然说:“过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这是我的责任。”

  赵菁欲言又止:“可?”

  谢星沉轻笑了声:“我不二选一,我可以并且有能力都要。”

  赵菁也笑了,很骄傲:“不愧是你,这很谢星沉。”

  路过灵泉寺,黑漆漆的菩提树下红绸飘飘。

  两人一步不停,继续往上走。

  眼前就是山顶了,冷蓝偏紫的夜幕下,是雪白的天文台球顶,像深海里一颗硕大无暇的珍珠,纯净的,似要冲破苍穹,映照在圣洁的教堂天顶,昭示着最不朽的信仰和见证,通往永无止境的盛大和光明。

  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登上了顶峰,顶峰之外还有顶峰。

  这一路走来,谢星沉用了一个晚上,赵菁用了四年。

  赵菁忽然就有些感慨:“谢星沉,如果回到高二,你说我们会怎样?”

  谢星沉的占有欲和保护欲瞬时就作祟了,一把箍住她的肩,挑起眉:“如果重回高二,我一定把你藏起来,谁也找不到。”

  赵菁看着他,会心地笑了:“不会再更好了,就算再重来一遍,两遍,千千万万遍,都不会再更好了。”

  谢星沉向来不去想虚幻的事物,有奇迹的话要医生干什么,可还是反问:“是吗?”

  赵菁开心看着他,将他的每一分轮廓每一丝弧度都印进眼中:“你就是最好的结果。”

  谢星沉心脏砰砰的,极大被取悦到了,不由自主弯起唇,模样嘚瑟的不得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赵菁亮晶晶眨了下眼,又说:“我再也不会生病了。”

  谢星沉动作表情俱是一顿,下意识将她揉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

  “那不是你的病,那是你通往卓越的路。”

  赵菁感觉从心脏铺开了一条金色的路,通往无边无垠的光大世界,她眼睛搁在他肩头,望向远处的深蓝夜空,忽然有好多话想说——

  关于前世:“那段时间,我感觉像在冰冷的湖里溺了水,往下沉时,四周明明很亮,却像隔了花玻璃,无机质般,什么也看不见。”关于这一世,“后来我从湖底爬了出来,又走进了清晨的白雾间,绿油油的草地覆着露水,可当我闭上眼,草地又通通幻化成荆棘密布的食人花,我猛地睁开眼——”

  赵菁说到这停了下来,直过身去寻谢星沉的眼睛,谢星沉亦对上她的眼睛。

  少年桃花潋滟,天真笑问:“你看见了什么?草地真的变成食人花了吗?”

  他眼睛真的很亮,她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下,说:“没有,世界透出了一点亮,因为我看见了你的眼睛,在我回来那一天,真的是清晨,出太阳了,世界又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后来我也终于明白,你无数次偷偷望向我的眼睛,你为我而通红的眼睛,你最终湮没冰冷的眼睛,那饱含着深情的光亮和救赎,你是我一整个世界的春意盎然。

  我最喜欢夏天,也最喜欢春天。

  谢星沉觉得赵菁真是世界上最会说情话的人,第一流的有情调,他都有点害羞了,还是傲娇着一张帅脸,缓缓挑起眼,薄唇轻启,懒洋洋开腔:“同桌,老师叫你起来背书。”

  “略。”赵菁笑着吐了下舌头,转身往山顶跑。

  噔噔噔爬上天文台的铁楼梯,还是要等谢星沉来开门。

  谢星沉吊儿郎当走上来,猫一样,眼神也慵懒高贵的要死,抬着大长腿,晃晃悠悠去开门。

  赵菁懒得动,干脆靠到栏杆上吹风,直勾勾打量着谢星沉的身材,啧啧,这腰,这腿,何况他正从小冰箱里拿饮料,背对着她弯下腰,屁股特别翘,美色当前,她却不想动手动脚,更想把他脑子打开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他们总是这样,越交流,越觉得对方有意思极了,讲了一晚上情话似乎还意犹未尽,要探讨到底,她想也没想就抛出个问题。

  “喂,谢星沉,你总说你喜欢我,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谢星沉拿着两瓶冰饮直起身,里面开着灯,将他的影子打到地上。

  外面也开着灯,将赵菁的影子打到里面。

  两人长长的影子交叠。

  谢星沉说:“一开始,我觉得我们很相似。”

  赵菁笑了:“真的,月考赢过你,我特别爽,比黎梦叫我爸还爽!”

  谢星沉背对着她轻轻唇一掀:“你还说以后都不会跟我一起参加月考。”

  “记仇死了。”赵菁隔空踢了他一脚,“小气鬼!”

  谢星沉偷偷勾起嘴角,从包里拿出相机,走出来,影子随着光线渐渐折转。

  他靠到她身旁栏杆上,他们的影子同一向内。

  “后来,我发现我们截然不同。”

  谢星沉将冰草莓牛奶同一张纸巾递给她,赵菁伸手接了拆开吸管,将吸管叼在嘴里,明晃晃的腰靠在栏杆上,腿随意支着,很有些性感。

  谢星沉看着她这动作,蓦然想起去年圣诞夜雪地院子角落,微微敛起眸,说:“你其实特别叛逆。”

  赵菁轻轻瞥了他一眼,瞬间懂了他这眼神什么意思,简直哭笑不得,取下吸管:“我真的不抽烟!”

  谢星沉挑挑眉,没表态。他有时候真的觉得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双标的,谢开昀不反对柳朝音抽烟,但柳朝音抽烟会接过来含一口;柳朝音自己抽烟,但不喜欢谢月盈抽烟,偶尔撞见,又会流露出欣赏的目光,觉得像年轻时候的谢开昀,又或者年轻时候的自己;谢老太太烧香拜佛迷信得很,但八九岁的时候带他去庙里上香,道士给他算了一卦,说他生来荣华,福薄缘浅,情深不寿,老太太当场就一通骂,捐了那么多香油钱说这种鬼话,几岁的孩子就给人算感情,再也没带他去过那个庙。

  眼见着,他也一只脚踏进了双标的河里。

  年少时喜欢一个人,喜欢的是什么?是一种感觉,与众不同的感觉,旁人都比不上的感觉,管她是抽烟还是喝酒,杀人说不定都想上去帮忙放两把火。

  再说了,又没杀人放火。

  赵菁真的特别叛逆,眼一掀,偏要说:“就算抽烟,也是继承你们家的优良传统。”

  这话说的,既让人心折又让人火大,谢星沉闭了下眼,心想有病吧,脸上还和颜悦色,就是怎么说怎么不对,怎么教育都要得罪一拨人,最后就不轻不重的一句:“抽烟有什么好继承的?哪就需要你来继承这种事了?你继承点好的不成吗?”

  赵菁反过来笑他:“你倒是继承的好,面上拽的要死,其实保守着呢。”

  这话说的其实有根据,段锐原话,小时候冬天老太太给他套两条毛裤,他都不敢只穿一条跑出去野,老太太在家里叫他小祖宗,但谁才是这个家里的祖宗家里人都知道,他打小养在老太太膝下,老太太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军区的铁娘子,秉性他算是学了个十成十。老一辈人的保守有,风骨亦有,骄傲有,矜贵亦有,荒唐有,狂妄亦有。

  谢星沉还是要死面子嘴硬:“我哪保守了?”

  赵菁勾勾眼:“看看腹肌。”

  谢星沉失去表情:“回家再摸。”

  赵菁瞬间笑弯了腰,清脆的笑几乎要从山顶响彻到山底,把谢星沉那点矜持也down到了山底。

  就这还嘴硬不保守呢。

  谢星沉为了自己少被嘲笑一会儿,将话题扯了回来:“今天我又发现,我们大体上还是一样的。”

  一样的理想主义,一样不惧现实,一样的浪漫。

  赵老师无时无刻不在线:“或许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从别人处寻找自己,寻求个性被认同,又从自我中寻找别人,寻求差异被融合。”

  谢星沉笑着点了下头,颇有颓山醉月之感:“我认同。”

  赵葵葵无时无刻不无理取闹,又故意指着他调戏:“所以你喜欢我,到底是喜欢的是我,还是喜欢你自己?”

  谢星沉握住她戳到他胸口的手指,挑眉风流一笑。

  “我喜欢自己,更喜欢你。”

  赵菁满意了,谢星沉也满意了,两人随性靠在雪白的栏杆上,目光温柔望向彼此。

  往下是有尽而无尽的山路,灯火喧嚣的城镇,星罗棋布的夜空。

  世界也只是他们的背景板,他们是自由的。

  到底要怎样的恭庆敬贺,才配得上这一路的风光峥嵘。

  冰豆奶盒子上的水珠都冒完,都濡湿到餐巾纸上,谢星沉才胳膊一伸,从栏杆上拿起来吸。

  他轻轻将豆奶一扬,一笑:“敬忠于自我!”

  赵菁叼着草莓牛奶还了回去:“敬一以贯之的信念!”

  “敬永远矫情!”

  “敬不受定义!”

  “敬高二的赵菁同学!”

  “敬高二七班的谢星沉同学!”

  “敬赵老师赵大社会学家!”

  “敬谢大科学家!”

  两人越说越狂妄,似乎要将所有的理想和未竟都敬上一遍。

  远处深蓝的夜空隐约划过光亮的细线,像两世教学楼下的雨丝。

  赵菁目光黯了下,旋即挑唇庆贺此生:“敬我活到了此时此刻!”

  谢星沉皱了下眉,无奈置之一笑,一字一字纠正:“敬你即将迎来你的十八岁!”

  “敬你跟我一起考上了A大!”

  “敬我们即将迎来我们的大学!”

  “敬我们在一起!”

  “敬我最爱的你!”

  ……

  永远会记得这样一个夜晚,盛夏激荡着所有的青春和热爱!

  我走过荒芜的原野,也踏尽冰凉的霜雪,直到看见黑天里的一颗星,黯淡微弱又无知无觉,却带来我一整个夜空的闪耀,是某名某姓之人一整个宇宙的秘密,那场火烧透了一切,我又回到了这里,见到了生命中的你,你是人间的种子,所到之处枯木逢春,万物疯长燎却盛夏,于是我们终能共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是命定,也是最至高无上的祝贺和赞礼!

  英仙座流星雨爆发就在一瞬间。

  赵菁无意间偏过头,瞳孔骤然就撞进无数束璀璨的晶莹,那亮度,似要灼破人的眼球,好热泪盈眶。

  不知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个世纪,有人叫她,那声音清澈又热烈。

  “赵菁,我在看你!”

  她转过头。

  “咔嚓——”

  少年举着相机,将流星雨下的她定格。

  她也不看流星雨了,事实上这一场流星雨的规模是创世纪的,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哪里都是,哪一片夜空都能看到,她就看着眼前的他。

  少年身姿高矜散漫,漆黑的发被夜风撩的很恣意,移开相机,那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就深深注视着她。

  他身后,是浩瀚绚烂的夜空。

  夜空中的流星有无数片,到底有没有谢星沉送她的那颗星,宇宙里的星星有亿万颗,哪一颗才是独属于她的Sunflower1024。

  她忍不住问他:“你说你送我的那颗小行星,会不会也在这场流星雨中落下来?”

  谢星沉一脸看笨蛋的表情,口吻更幼稚:“宇宙给你放烟花,怎么会把你的礼物也带走?”

  赵菁觉得谢星沉绝对是全世界最浪漫的人,宇宙给我放烟花,这种形容,她水莹莹看着他的眼睛,无声傻笑。

  谢星沉眼轻轻一挑,又朝身后的天文台一指:“不行你进去看看,反正我预估是没可能的。”

  那颗星有没有随着这一场流星雨陨落,重要吗?不重要吗?

  答案不就在眼前,他才是为她坠落凡尘的那颗星。

  似能窥见遥远国度,高庄典雅教堂里,向日葵图腾封印穹顶,天空飘下几片圣洁的羽翼,神祇般的少年降落在她面前,牵过她的手低头虔诚亲吻,禁锢于此朝圣一生的人,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金色的门。

  通往永生永世的那条路。

  人类渺小微弱,妄想追求永恒。

  可永恒又不重要吗?在极为短暂的一生中寻求永恒的爱意又不重要吗?

  她笑着摇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

  灿烂的流星雨下,夜空沉入一切旖旎。

  少女慵懒靠在栏杆边上,长发被夜风飒飒扬起,她伸手勾过少年的脖子,倾身印上他的唇,神色温柔,诉尽一生的口吻。

  “感谢这地球上有你,你才是我生命中最明亮的那颗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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