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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上一世
戚钰好似坠入了混沌, 他梦见了自己。
梦里的老娘可真漂亮,簪花黛绿,老爹也凑合吧, 他还见到了皇外祖父。
老人和蔼的将他抱在膝头, 听他叽叽喳喳的说掏鸟蛋的趣事。
怎会梦见自己呢?
莫不是他死了,走马灯?
梦里调皮捣蛋的小郎君长大了, 一日从马场回来, 他娘说要给他娶妻了。
戚钰不以为意,“哪家闺秀瞎了眼, 竟是瞧上了我?”
永嘉公主:“我求官家给你赐婚了, 你新妇是姑苏谢氏的大姑娘,才貌品性都是上佳,如今圣旨约莫已到了。”
看着梦里发脾气的人,戚钰默默地想, 真不识好歹。
又难过,他怕是都没机会娶她了, 若是谢蕴知晓他战死, 该哭成什么样。
不管新郎官如何不情愿, 新妇带着十余车嫁妆入了邺都。
亲事由礼部操办, 他拽着程敬去偷偷看了那位谢家大姑娘, 还好, 不丑, 配得上二爷的俊朗。
只是, 江南姑娘都是水做的不成?
盈盈一眼瞧来,他半边身子骨都麻了, 窘迫的撅着屁股往繁枝绿叶中藏了藏。
戚钰瞧着那锦衣华服冒傻气的自己,脸木了。
原来他从前竟是这般的蠢。
都怪荣华富贵腐蚀了他的脑子。
戚钰又默默想。
拜堂敬酒, 夫妻洞房。
她疼得一双柳眉轻蹙,他也其实有些疼……
如先前谢蕴与他翻旧账,戚钰新婚两日都不在府中。
晨起去云七堂问安时,他大哥问起他,谢蕴替他遮掩了过去。
没有挨家法。
不一样了。
戚钰心口一紧,这是怎么回事?
回门酒时,他如记忆中那般,被人喊了去。
也没赶上送叔父叔母出城。
他看着梦中戚钰回来,跨过院门,视线蓦然一怔。
不对。
那时他回来,谢蕴已将院子改了名儿,唤作四宜堂。
可方才那门匾之上,悬着的分明还是清风堂。
谢蕴也与记忆中不一样,梦里的她,更规矩,更端庄,更温柔含蓄。
她没问及他为何夜里没回来,温声让丫鬟去端饭菜。
戚钰心中愧疚,刚想与她解释这两日被马场的事绊住了脚,便听她劝他去读书,考取功名。
梦里的戚钰只觉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情,臊眉耷眼的转身走了。
戚钰能感受得到他的憋闷,可瞧着垂眼坐在案桌前的谢蕴,却是愈发的心疼。
她也才十六岁,离了家人,嫁给了他。
母亲与她说,劝他考取功名,她守着规矩,敬重婆母,侍奉夫君,不多过问他的事,如母亲所言那般对他规劝,却惹得夫君厌弃。
戚二爷混账惯了,心里不痛快,便寻人喝酒。
他酒肉朋友多,会捧着哄人的更甚。
听那些人半猜半哄的说谢蕴的不是,戚钰心里别扭,没久坐,出了酒楼。
天色不早,勾栏红袖招。
喝得醉汹汹的人,躲开轻纱藕臂的拉扯,在街角买了两根糖葫芦。
果子又大又红,裹着一层糖渣,又酸又甜,很是好吃。
戚钰咬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晃进门时,手中只剩一串,别别扭扭的放在了那人的梳妆台上。
他心想,他才没有哄她,不过是二爷吃不下了。
谢蕴侍奉公婆,回来晚些。
床帐未放,一人裹着被子睡得极香。
她瞧了那串红艳的糖葫芦片刻,转身进了湢室。
翌日醒来,戚钰瞧见那串原封未动的糖葫芦,不高兴问:“你不爱吃?”
谢蕴顺着他的视线瞧去,“不知你是给我的,不敢擅动。”
“哦,那是给你的。”戚钰吃了口粥,语气随意。
自那日起,他回府时,时常会给她带些吃食零嘴小玩意儿。
谢蕴很忙,新嫁过来,掌着中馈,恰逢入冬时节,各府宴请又多,他们很少有时间黏糊糊。
新岁时,他们入宫参加宫宴。
御花园百花凋零,只剩一片梅林可赏。
快开宴时,戚钰去寻谢蕴。
她今日衣裳难得带着几分艳,站在一众诰命夫人中,眉眼如画,唇角噙笑,美得似是仙子。
可就是这般谪仙似的姑娘,因他受着旁人冷嘲热讽的奚落。
“……可惜了你,嫁给了那位?”
“戚二娘子别多心,我们就是替你不平,你这才貌身世,任是哪家世子公子嫁不得?”
“二娘子许是不知,这戚二爷在邺都如霸王,寻常人都是躲着走的,稍打听一番,便知邺都贵女,没人想嫁他。”
“都说二娘子在家中很是受宠,这怎的还比不上我们家的庶女,便是父亲母亲进宫求一求官家,也定然不会让自家姑娘嫁戚二。”
“二娘子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日后进宫,哪位都是诰命,以你品阶,只剩磕头行礼了,我若是你,干脆就不来了。”
戚钰听得脑袋冒火,刚想冲出去。
“背后不语人是非,夫君他很好,诸位夫人不必多说了。”谢蕴温温柔柔道。
戚钰瞬间熄火了。
那日宫宴后,回了府。
他们敦伦一番,不等谢蕴羞怯的背过身去收拾,戚钰便道:“我许你一个愿吧。”
只是还不等他入行伍,便被亲娘和媳妇儿按在了书案前。
经史子集,诗书礼乐。
他背得慢些,晚上就要熬夜。
他若是睡着,后背便要挨一棒子。
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上元节,那日府中来了一位郎君,姓王名观。
谢蕴说,这是她世家哥哥。
戚钰不瞎,瞧得出来,这两人分明才是他娘口中的才子佳人,极是般配。
那日后,王观隔了许久才来。
他娘瞧着王观的眼神,才像是瞧亲儿子,热切的紧。
无他,新科状元罢了。
戚钰心里别扭,瞧着那人与谢蕴说话就愈发的别扭,借口温书,起身便要走。
谁知那与他只打过两次招呼的人,竟是忽然开口了。
“二爷若是科考,赶明儿我让人将一些书册给你送来,那些是我挑出来,颇觉受益,二爷也可看看。”
永嘉公主激动:“那便多谢了。”
戚钰硬气道:“不必!”
说罢,大步流星的走了。
温书……自是不可能温的。
戚钰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片刻后,听着隔壁院子传来了动静。
有丫鬟摆了茶,他们于树下桌椅坐了。
“你过得可好?”王观问。
戚钰咻的竖起了耳朵,心里默默想,他待她也挺好吧……
“尚可。”谢蕴道。
与寻常跟他说话时不甚一样。
声音更松快,夹杂着几分叹息。
“阿蕴……”
“三哥唤我小字吧。”谢蕴打断道。
“你指望他科考功名?我来邺都两月,也听说了些,宜初,你若是生了悔意,我……”
“三哥,此话不必再说了,恭祝你金榜题名,贺礼晚些我让人送去你府上。”
一墙之隔,戚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不是傻子,听得懂那话!
而那日后,谢蕴瞧他时,目光依旧温柔。
戚钰那句质问也憋在了心底。
她让他科考到底是为何?
当真只是听从母亲吩咐,还是她想做官夫人,还是……她将他当作了那王观?
成婚两年,他书房的烛火熄得越来越晚。
心里不知何时攒了一股劲儿,在较量。
他们房事不勤,晚间谢蕴会让丫鬟来喊他。事毕,她去洗洗,他擦擦便回了书房,左右是睡不着,不如去多背两页书。
戚钰瞧见了一个小心翼翼行走于深宅大院的女子。
她不敢懈怠,不敢有一瞬放松的往后靠。
他甚至恍惚觉得,这只是与谢蕴同名,且长着相同的一张脸罢了。
可那个以为被夫君冷落的姑娘,蜷缩着安静流泪时,他的心口疼得要命。
不该是这样的。
景明五年,科考设于了五月。
从前跳脱缺根筋的少年郎,如今如换了一人,周身沉稳练达,荣登榜首,成为了这年的新科状元。
傍晚琼林宴。
边关和亲的消息,抵达了京城。
新科进士各抒己见,宴散时,已然醉汹汹。
戚钰身上沾了酒气,被潮湿春雨温柔拂去。
走出宫门,马车在外面等。
长随不及禀报,戚钰已然掀帘,一条腿跨上了车辕,却是动作顿住,瞧着马车里的人。
“你怎在我车上?”戚钰微微皱眉道。
梁青瑶握着帕子掩面,泫然欲泣,“钰哥哥……”
戚钰一双眉活似打了结,“你好好说话,这般矫揉作态做甚?”
“钰哥哥,你救救我,我不想去和亲……”梁青瑶红着眼哭求道。
外面雨一时半刻也停不了,戚钰跨入车内,坐在另一侧,抬手掀起了车帘,“赶车吧。”
今日他中状元游街,晚上家里定然等着他开宴庆贺呢,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能挨饿的。
“官家尚未决断。”戚钰道。
这话说得违心,方才宴上,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官家是有意和亲的。
如今宫中没有适龄公主,只有梁青瑶这个年十九,云英未嫁的郡主。
梁青瑶苦笑了声,“钰哥哥何必自欺欺人呢。”
沉默片刻,戚钰道:“我救不了你。”
莫说是他,便是他娘永嘉公主,也做不了梁青瑶婚事的主。
“钰哥哥,你纳了我吧……”梁青瑶忽的起身,跪在了戚钰跟前,仰面哭泣道,“我与你做妾,便不会被指去和亲了……”
戚钰一惊,侧身躲开她的手,斥道:“你起来,跪着成何体统。”
“钰哥哥……”
“此事我当真帮不了你,且不说我从来都时将你当妹妹,与福安她们无甚异同,便是纳妾,我并无此打算,你在此求我,倒是不如去求皇后娘娘,她向来疼你……”
话未说完,梁青瑶却是冷笑了两声,笑声怪异,让人汗毛直立。
“她疼我?”梁青瑶讽刺的扯唇,抬手擦去了脸上的泪,“钰哥哥,你还想知道程敬的埋骨之地吗?”
这话刺得戚钰心口一疼。
安远侯府,窝藏前朝余孽,企图谋反,罪不容诛。
程氏上下斩首午门前,不可替其敛尸。
“程敬的尸首,是我收的,到底是有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在,我也不能瞧着他死后,尸骨被鸟鸠吃了不是?”
“钰哥哥,你纳我只是权宜之计,等此事罢,你寻个由头将我赶出府便是。”
“你也正好借着这次,试探一番嫂子的心意不是?一箭三雕,钰哥哥,何乐而不为呢?”
戚钰气过很多次,因谢蕴永远都是那副温柔模样,他有时甚至不知,她寒暄问暖的到底是他,还是王观。
可他说出纳妾时,他瞧见了,她脸上的失神,不可置信,那副脆弱的神情,燃起了他心里的火。
或许,梁青瑶说的是对的。
他该激一激她。
清水小筑闭门半旬月。
王观来了。
游魂似的看着这些过往,戚钰被她裙底的血刺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