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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乌龙


第76章 乌龙

  殿下, 我好不好?

  那是重锐的声音,谢锦依听着像是隔了一层纱雾,又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 忽远忽近, 总是不大清晰。

  “好……重锐……”

  她的话语还透着几分满足和慵懒,声音很低, 靠在重锐身上,连手脚都还在发着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重锐以为她在害羞,都说小别胜新婚, 他们这都不止是小别了,差点就阴阳相隔了, 他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这样两个人就不会再分开了。

  揉进骨血是不可能的, 但他们还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让他们之间更亲密一些。

  重锐握着怀中少女那柔软的小手, 与她十指相扣,暗示一般地在她指间摩挲着:“谢锦依……”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谢锦依或是会把脸埋在他身前, 或是埋在他肩上,然后像猫儿一般轻哼着,可此时此刻, 她只微微喘着气, 连手指都不动一下,倒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了。

  重锐心中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不是吧?应该不至于吧?他刚才是太无趣了, 没让小公主满意吗?可刚才明明……

  他正想着, 就听到谢锦依微弱地说了一声——

  “重锐, 我、我头好晕……”

  重锐一愣,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就散了,像是有一个惊雷落了下来,在他耳边炸开一样,让他浑身一紧,差点直接抱着谢锦依就坐起来。

  这时他才发现,跟他有趣无趣无关,也跟小公主满意不满意无关,小公主她这是出事了快要晕过去了!

  谢锦依人还在重锐怀中,重锐探了下她的脉搏,虽然有些快,但也不算弱了,可现在这么个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毒?

  重锐想起谢锦依确实曾经说过,她落在荀少琛手中时,确实喝了很多药,不但有疗伤和调理用的,还有解忧散、大量安神香等东西。

  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轻轻拍着谢锦依的脸,着急地说:“别睡,谢锦依,睁开眼!你撑着,我去喊郑以堃过来!”

  他甚至都来不及在心中咒骂荀少琛一声,连衣服都顾不上批,赤着上身,随手拿起面具,覆在脸上,冲到帐外,朝值守的近卫喊道:“去叫郑以堃过来!马上!”

  近卫不是原来千机铁骑的人,还是头一次看到“陈锋”将军这么急躁,先是愣了愣,随后一个激灵,连声道:“是是,陈将军!”

  说着,拔腿就往军医那边跑。

  重锐吩咐完之后,又马上冲回帐中,先是点了灯,然后回到榻上,看到上面的谢锦依微微蹙着眉、闭着眼,他心中觉得有点慌,大步走过去,轻轻地将她连人带被抱着坐起来。

  谢锦依微微睁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看到重锐焦急的表情,小声地说:“我好像又好点了,没事,别担心。”

  小姑娘脸颊还带着点红晕,花瓣似的双唇也娇艳得很,一张脸像个熟得刚好的苹果,漂亮又诱人,偏偏又脆弱得很,让人无处下口,还让人恨不得放到心尖上,为她抵挡任何伤害。

  重锐知道,谢锦依这么说,也只是不想他担心。

  可不担心又怎么可能呢?他勉强地笑了笑,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郑以堃已经在过来了,我先替你把衣裳穿好。”

  谢锦依低低地“嗯”了一声,无力地靠在重锐身上。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悸耳鸣得厉害,半点力气都没有,好像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太不舒服。

  她的声音带了点鼻音,双眼半张半合,微微垂着目光,像个瓷娃娃一样,乖巧得让重锐心疼。

  重锐心中微涩,翻了翻被子底下,捡出刚才被他解下来的小衣,握着小姑娘的胳膊,带着她的手穿进去,又细心地将绸带在她颈后绑好。

  接着是里衣,中衣,外衣,一件件穿得整齐妥帖。

  谢锦依迷迷糊糊中忽然想起,在去年的时候,重锐给她绑小衣带子时,绑了好久,却还是将她好好的一件小衣扯坏了,如今替她穿起来,却已经如此熟练。

  可她却连他的铠甲都不会卸,不行,她也得学一下。

  “谢锦依,谢锦依,睁开眼。”重锐见她随时都要闭上眼的模样,连忙又拍了拍她,“先别睡,坚持住。”

  “嗯……”谢锦依又努力地把眼睛睁大,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你快穿衣服……”

  重锐这会儿还赤着上身,军中都是男人,穿不穿都无所谓了,但小公主让他穿,他就一定穿。

  他胡乱地套了一件,谢锦依又嘟囔着说:“重锐,我好困。”

  重锐简直都想抱起她去找郑以堃了,低声哄着她,让她保持清醒。

  好在,没过多久之后,郑以堃终于来了。

  郑以堃平日里除了处理军中士兵一些严重的伤势,还要按照重锐的吩咐制药,前者事关军队战力,后者事关进攻或防守的计划,与赵无双的机关一样,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也因此,他几乎一整天都闲不下来,等到夜里一挨着枕头,下一刻就能直接睡熟过去。

  三更半夜的忽然被叫醒,还是帅帐那边急召,郑以堃马上背起药箱,已经是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路上还不忘想到底是什么事。

  帅帐里无非就只有两个人,那出事的不是王爷就是昭华殿下,而来喊人的近卫又说的是陈将军急召,说得十万火急的样子,那应该就不是王爷了。

  他白天时已经给昭华殿下看过了啊?虽然问题很多,但短时间内还不会致命,只要悉心照料,都是能解决的,而且他也给开了些固本调理的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郑以堃一边带着疑问,一边赶到了帅帐中,近卫没得吩咐,仍是留在外面。

  “这里。”

  重锐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郑以堃快步走过去,就见昭华公主躺在榻上,而王爷则是坐在她边上,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连眼中都露出了血丝。

  那是头痛症发作的前兆了,郑以堃心中叹了口气,想劝重锐注意稳住情绪,但也知道只要事关昭华公主的,旁人怎么劝都没有用。

  只有昭华殿下好了,王爷才能好。

  重锐将大致情况告诉郑以堃:“今天一直都好好的,刚才突然心跳得厉害,好一段时间了都没缓下来,身体无力,若不是我一直叫着她,她只怕是已经晕过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将谢锦依的手从被子中拿出来,好让郑以堃诊脉。

  谢锦依小声地说:“郑先生,我已经好多了。”

  郑以堃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心中有点疑惑,但面上不显,随后又给她把一下脉,问了几个问题,她都一一如实回答了。

  他点了点头,道:“殿下,您现在没事了。”

  知道重锐和谢锦依都有疑问,郑以堃解释道:“殿下的身子需要好好调理,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

  重锐和谢锦依都看着他,显然是等他继续解释。

  郑以堃咳了一声,看向重锐:“恭喜王爷恢复记忆。”

  重锐眉头一皱,心想这老郑怎么回事?恭喜不恭喜的现在是时候吗?他这是让他来给小公主看病呢!

  郑以堃顶着王爷不满的眼神,一脸淡定,然后又看向谢锦依:“殿下想必也十分高兴。”

  谢锦依一愣,随后又笑着点点头,下意识地看向重锐。

  小姑娘眉眼弯弯,眼神专注又柔和,眼底又带着一丝热烈,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重锐顿时心中什么火气都没有了,连带着郑以堃都变得顺眼起来。

  重锐在被子下握住了谢锦依的手,又在她的掌心轻轻挠了挠。

  他练武多年,常年握刀,指腹上都有了薄薄的茧子,摸起来有点粗糙,而谢锦依的掌心细腻柔嫩,被他轻勾着划来划去,痒得厉害。

  谢锦依瞪了他一眼,五指一收,抓住了他那不守规矩的手指,眼神警告:不要闹,郑先生还在呢!

  郑以堃:“咳咳咳咳。”

  他还在呢,这两位这么快就把他忘了吗?

  而且,他刚才两句话都不是白说的,都是在提醒他们,可看样子他们是根本一点都没往心里去,难道要他再说得直白一些?

  谢锦依脸皮薄,听到郑以堃的咳嗽声,立马把重锐的手扔开了,又拉了拉被子,往自己那边收,将重锐的手露了出来。

  重锐:“……”

  他不满地看着郑以堃。

  郑以堃只好说道:“王爷、殿下,正如我方才所说,殿下的身子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这其中就不止是大悲大恸,要是一下子太开心或是太兴奋,都是不好的。”

  “否则,就会像殿下方才那样,心悸、耳鸣、乏力,若是厉害的时候,会晕过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重锐,道:“所以,王爷晚上还是节制些,在殿下好起来之前,不宜行事。”

  重锐:“……”

  谢锦依:“……”

  尽管郑以堃“行事”两个字说得婉转,但整句话指向清晰,两人一听就明白了。

  重锐嘴角一抽,什么行事?行什么事?他根本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只不过小小地尝了一小口,这都不行吗?他也不贪心要马上吃上饭,好歹给他点豆腐粥解解馋啊?

  谢锦依脸皮薄,这会儿已经满脸热烫了,恨不得直接拉起被子蒙住头。

  重锐也是知道她的,为了不让她尴尬,更是为了不让她一下子情绪又起来,于是他连拖带拽将郑以堃拉出了里间。

  作为大夫,郑以堃是不觉得这些话是有什么的,但毕竟不是谁都是大夫,所以他刚才也还是浅浅地提示一番,但这二位只听出了对互相的情意,他只能明说了。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王爷不同了,猜到是恢复了记忆,再看王爷对昭华殿下的紧张程度,他就十成十确定了。

  虽然他不知道恢复的契机是什么,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尤其是对于昭华殿下来说,她和王爷感情深厚,又分开了这么久,只会比所有人都高兴。

  这是其一,其二是……

  都说小别胜新婚,年轻人,血气方刚,又是情到浓时,怎么会什么都不做?郑以堃自己也是过来人,甚至都不用问的,看就能看得出来。

  殿下看着倒是正常的,王爷那一脸是十足的欲那什么不满。

  重锐和郑以堃来到外间。

  重锐火大地抓了抓头发,在心中将荀少琛骂了千百遍:他娘的,这荀少琛都对小公主下了多少毒手!总有一天他非得弄死这荀狗不可!

  他转身看了看屏风,又回头压低了声音,朝郑以堃问:“这要多久好转?要是按你说的那样,现在外面这么乱,哪天她看见个流民乞丐,心软伤痛了,也可能昏过去了?”

  郑以堃点点头,道;“是有这个可能,所以要让殿下静养,保持心情平和,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左右。”

  重锐再次在心里骂骂咧咧。

  郑以堃说:“殿下原本也只是一直在强撑着,之前因为王爷没有恢复记忆,千机铁骑如今又不得志,殿下一直想着要出一份力,所以下午才会跟着我一起过来,给王爷您当药童。”

  这其中当然有因为公主想念王爷,有因为她想帮忙缓解王爷的头痛症,但这同时也给千机铁骑做表率,用行动鼓励和告诉大家:不要放弃。

  尤其是对于那些不知道主帅陈锋就是王爷的千机铁骑来说,看到一向娇弱的昭华殿下也没有丝毫消沉,他们也就更没有理由消沉了。

  就连诸葛和秦正威等知道“陈锋”身份的,因为王爷一直没恢复记忆,心中多少都有点焦急,可昭华殿下回来了,而且并没有沮丧,他们所有人都重新看到希望。

  因为,昭华殿下也是千机铁骑的主人,是他们效忠的对象。

  听到郑以堃这么说,重锐忽然就想起来,白天下午的时候,谢锦依硬是憋着不哭,就是为了不被他赶出帅帐。

  他其实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未要求过她要像他一样,履行千机铁骑主帅的职责,像他一样处理军务,或者操心千机铁骑的任何事情,解决千机铁骑遇到的困难。

  当他让千机铁骑认她为主的时候,他想的是让千机铁骑保护她,不要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或者欺负。

  可如今,她接受了千机铁骑主人的身份,并没有像前世刚好千机营时的那个小姑娘一样只会哭,而是努力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让千机铁骑重新凝聚起来。

  想到这里,重锐心疼又懊恼,心疼小公主这样委屈自己,懊恼他白天下午没长嘴,委屈了小公主。

  可小公主,她也真的很努力很厉害了,他很为她骄傲。

  重锐点点头,想到谢锦依现在的身体情况,他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

  郑以堃笑了笑,安慰道:“今晚倒也不完全是坏事。”

  “如今王爷恢复记忆了,昭华殿下松了一口气,这就像一个人原来跑了许久,若是中途不停下,是可以继续一直跑的,但若是停下来歇息,一时间就很难再跑起来。”

  “殿下心中想着的事情多,总提着一口气,如今先释放出来,再好生调养,总归是更好的,只是今后一段时间里,要保持心平气和。”

  要说男女在榻上的那点事,一般也很少能从头到尾心平气和的——要是心平气和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更何况,王爷和殿下之间,连互相看对方的眼神都带着情意的。

  郑以堃又咳了一声,再次提醒重锐:“王爷,接下来一段时间,若是您清心寡欲,有利于殿下恢复。”

  重锐:“……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又问:“若是她一时间情绪起伏过大,晕了过去,会怎样?”

  在郑以堃回答之前,他又飞快地补充:“毕竟除了那事之外,其他事情也有可能导致她情绪起伏过大。”

  郑以堃道:“那要看是否严重,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危及性命,但肯定会影响身体好转的快慢。”

  重锐又仔细地问了一些其他事项,将要注意的地方一一记下来,这才让郑以堃回去了。

  *

  谢锦依已经渐渐缓过来了,此时正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条缝隙透气。只要她一想到刚才郑以堃的话,就恨不得再叠加一张被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因为那什么差点晕过去,丢脸,实在是太丢脸了!

  她忽然想起,之前被软禁的时候,她确实经常急火攻心,很容易被激得吐血昏倒,也一直都嗜睡。

  可谁又会想到连太开心也会……呢!

  谢锦依正想着,忽然感到透气的缝隙一暗,她又扒开了一点,原来是外间吹灯了,帐内又重新暗了下来。

  外面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她马上挪到最里面的角落,缩成一团,重新将被子封起来,甚至将边角都压在身子下,压得死死的,假装自己是一块大石头。

  之前为了方便郑以堃诊病,谢锦依是躺在靠边的位置的,等重锐回来后,他发现榻边没人了,往上一看,若不是他眼力好,都要忽视那躲在阴影中的那颗被子团了。

  重锐差点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用手捂紧嘴巴,免得被小公主听见,他又得被她的小本本记上一笔。

  小公主怎么还这么害羞呢?他和她之间又不是第一次这样那样了,现在又没有其他人在,怎的还躲起来了?

  重锐试探着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没有回应,那颗被子团一动不动。

  重锐上了榻,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谢锦依趴在榻上,侧着脸,耳朵就抵在压在被子上,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停在她身边。

  他的手掌隔着被子,准确地按在了她头顶,轻轻地揉了揉,她听到他咳了一声,故作正经地说——

  “殿下,该出来了,小心闷着。”

  谢锦依又羞又恼,偏生还不能大声说话,以免被外面的守卫听到。

  “我不!”她气恼地说,“你是不是在笑我!”

  重锐连忙道:“殿下,冤枉啊,小的真的没有在笑您?小的怎么会笑您呢?这又没什么好笑的!”

  他又轻轻戳了一下那被子团,哄道:“出来吧,殿下,要是您再不出来,我就——”

  他的声音慢慢放低,调子拖得老长,莫名就有了种卖关子的意味,谢锦依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就不出,你就怎……啊!”

  “样”字还没说出来,重锐就双手一挠,隔着被子挠在她的腰侧上,她猝不及防,惊叫了一声,整个人抖了一下。

  重锐将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即使连带着被子,那点重量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轻轻松松就将她翻了过来,放到自己腿上。

  谢锦依:“……”

  她就像一只被拿捏住的小猫,翻过来后即使划拉着手脚,都没法逃出钳制,更别说重锐还马上就将被子一合,将她重新裹在了里面,只是这回露出了她的脸。

  谢锦依:“重锐!”

  “哎,在呢!”重锐低笑着应了一声,抱着她一起往下倒,把额头抵着她的,像是安抚炸毛猫儿一般,轻轻地拍着她后背,“不气不气,老郑都说了,要心平气和。”

  谢锦依:“……”

  她急得都要哭了:“你还笑!”

  她都已经这么丢脸了,这个人怎么还在笑她,真是讨厌死了!

  “我不是在取笑你呀,”重锐叹了口气,无奈又怜惜地点了点她的鼻尖,“谢锦依,你还记得我很久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食色,性也,榻上之欢,与吃饭一样,都是人的天性本能,是很寻常的事情。”

  “只有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才会拿这事来羞辱束缚女子,让女子觉得哪怕只是嘴上提一提,都是可耻的。可你看,那些所谓文人雅士,还拿诗词来写风月事呢!”

  “更何况,我们还是两情相悦的,我们这样那样,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只是你身子现在弱,我们要暂时忍一忍。”

  “这里也只有我,再无别人,你在我眼里,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的,我只怕我配不上你,又怎么会取笑你呢?”

  重锐抚了抚谢锦依的脸,声音尽管还是喑哑低沉,却又无比温柔:“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也很可爱。”

  他的话坦荡又真诚,谢锦依感到自己的脸又在发烫,小声地说:“我记得的……还有,什么配不配的,你不配谁配?除了你,我又不会再喜欢别的人了。”

  重锐在她嘴角边亲了亲:“我最喜欢殿下说喜欢我了。”

  谢锦依终于从被子里伸出两条纤细的胳膊,分了他一半被子,又在被子下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身前:“重锐,我好喜欢你的。”

  重锐笑了笑,明明还有那么多问题没解决,可他却觉得此刻安宁又满足:“我也是,谢锦依,我只喜欢你,想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战事结束后,你依然会是楚国的长公主,原来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拿不走,还有其他的……”

  他捧着谢锦依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的眼角,忍不住又在她额上亲了亲,低声说:“从前我许诺过的一切,都不会变。”

  “我只要你平安,还有我们能在一起,”谢锦依把脸贴在他身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小声地说,“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说她自私也好,没有大志也好,若是有人能替她承担摄政公主的责任,让她从此与这个身份切断关系,她是愿意将这身份让出去的。

  从前她总以为自己醒悟了,想开始努力,想履行摄政公主的责任,可她甚至人都不在楚国,楚国的臣民也根本不需要她。

  正如荀少琛所说,在那些人眼中,她最大的价值,不过是能勾起荀少琛的兴趣,让他继续为楚国“卖命”。

  即使除了荀少琛,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也不是她一个人能处理的,她的皇弟还这么小,身边也没什么人可用,哪怕她在上面耗一辈子,说不定最后也做不出来什么。

  她身上确实是留着谢楚皇室的血,谢楚皇室也确实受楚国百姓供养,可她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受供养的身体也还回去了。

  即使是因缘巧合下她重生了,可重生以来也几次差点死掉,还要她怎样呢?

  有时候她其实也忍不住想:如果她和皇弟放弃皇室的身份,如果有个真正能做明君的人出现,那对楚国百姓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她也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她天真的幻想:大臣们背后的世家势力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们维护着皇权,因为皇权赋予他们权力和财富,让他们比其他人更高一等。皇族和士族,本来就是紧密相连的,用血统和秩序来维持运转。

  哪怕真的有新君,可新君也不会放过谢楚皇室,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一众注重名声的大臣们也会落得不忠的名头。就像前世的荀少琛篡位时一样,在世人眼中,谢楚皇室必须是已经血脉已尽。

  如今楚国看起来像是能通过联盟分一杯羹,实际上虚得很,若是荀少琛的身份一破,楚军内部还不知道会如何,到时候晋国和越国又会不会放下燕国,反扑楚国呢?

  可她和重锐若要活下去,燕军就不能输,关于荀少琛身世的那些证据,是他们的重要筹码,早晚都会用到的,谢锦依顿时有种自己左手右手在互打的感觉。

  一想到这些情况,谢锦依就觉得头都大了,可她什么都做不了,这不是她能解决的问题,若不是与重锐重逢,重新回到他身边,她可能都已经撑不下去了。

  若哪天她再次和重锐分开,她一定会受不了的。

  “我不在乎,”谢锦依有点郁闷,又泄愤般地捏了捏重锐的脸,轻哼了一声,“我真的不在乎,所以你不要冒险。不许冒险,不许受伤,听到了吗?”

  她有点破罐子破摔地说:“大不了我们找个深山老林隐居。”

  这话自然是气话,重锐忍不住笑了笑,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一边慢慢地说:“可我在乎,谢锦依。”

  “我从前不会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可我不想听到任何人说你一点的不是,现在也不想听到任何人说我坏话,因为……”

  重锐在黑暗中看着谢锦依,认真又坚定地说:“因为殿下的男人不能是个废物。”

  谢锦依一愣,随后感到心口像是有什么在轻轻吹着气一样,让她心里慢慢充盈起来,又热又软:“我……我……”

  重锐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小脑瓜:“我不会因此就不顾其他而冒险的,放心。”

  谢锦依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哭腔:“嗯。”

  “好了,快睡吧。”

  “嗯。”

  重锐听着谢锦依逐渐放缓的呼吸,自己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新的计划。

  单单是昨天一天,燕军的反击计划已经改了两次,最后一次是因为小公主来这里送了重要证据。

  可如今他恢复记忆,这个反击计划又要变了。

  前两三个月里寒冬暴雪,给了燕军一个喘息的机会。

  丹沙城不止加固了城墙,城里赵无双也在指挥工兵制作机关和暗器,郑以堃也一样,带着其他军医准备毒药和解药,以备开春时打仗不时之需,补充燕军人员战力上的不足。

  尽管当时他还没恢复记忆,但他从前跟着恩师对战凌双时,就已经甚至凌双这人长着一张斯文无害的脸,但手段尽是恶毒又阴险。

  之前燕军扔下老弱病残的燕民,只带走了青壮年退守后方,企图让那些被放弃的燕民变成瘟疫,重锐得知后,就知道他们这相当于给敌方留了一把刀。

  果然不出所料,派出的探子回报,那些被遗弃的燕民被敌军圈起来养着,此时已经很明显了:等到寒冬一过,他们就会被驱赶上前开路。

  于是,重锐才会带着一部分人马来到白沙城,打算绕到那支押流民上路的敌军后面,进行突袭,从而拦下那批流民。

  原本他是想着亲自领兵的,虽然他将大部分兵力都留在丹沙城,但白沙城这边,只要等到合适的风向。

  他提前让士兵喝下解药,然后燃起毒烟,让刮起的风吹向敌军,让敌军减弱行动的能力,燕军这边就能以少胜多,还能救下那批被驱赶的燕民。

  对于失忆时的他来说,这也是顺便去会会那“他们口中的荀少琛”,可如今他已经恢复记忆,一切都不一样了。

  比如,他现在知道,荀少琛根本不顾楚国死活,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死多少人都不管,一切都只为了追逐小公主。

  又比如,很久之前,在小公主甚至都还不信任他的时候,他就与她做过约定,并且为此私下做了安排。

  荀少琛如今看起来像是在背后操纵一切,但他所站的位置早就岌岌可危。

  对神策军而言,神策军与千机铁骑不同,千机铁骑忠于他重锐一个人,但神策军是忠于楚国,所以他前世能直接带着千机铁骑篡位,但荀少琛无法率神策军逼宫,只能用迂回的手段先除去谢楚皇室,再利用已故王爷养子的身份,加上军功的光环,才成为新楚皇。

  神策军听命于荀少琛的前提,是荀少琛忠于楚国朝廷,一旦他的阴谋被揭发,楚国朝廷命要收回神策军兵权,神策军自然就不会再听他的。

  所以,现在的关键在于楚朝廷。

  对于那些大臣来说,他们既依赖荀少琛,因为他领兵能力是楚国最强,用得好神策军,楚国腐坏成这样也没倒,正是因为他和神策军在撑着。可他们也忌惮提防着荀少琛,因为怕他独大。

  在这点上,荀少琛和他的处境倒是相似的。就像燕皇也一心想要找人取代他一样,楚国的大臣们也希望有武将能与荀少琛分权,甚至是代替荀少琛。

  正是因为一直找不到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才会指望用小公主来绑住荀少琛。

  正如荀少琛对小公主说的话,现在是那些大人们需要他,哪怕那些证据放到他们跟前,但因为荀少琛一直没有表现出反心,所作所为也是为了楚国,只要他抵死不认,其他人就会顺着他的话,将那些证据当作是污蔑和挑拨离间的诡计,反咬揭发人一口。

  毕竟,对于那些大人们来说,是真的还是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荀少琛来领兵,所以即使是真的,他们也会说成是假的。

  重锐在黑暗中慢慢地抽丝剥茧,已经看到了这一切利益交错中最关键的那处。

  既然那些大人们需要荀少琛来打仗,那么如果无仗可打,他们也就不需要再受荀少琛太大的牵制了。

  *

  第二天一早,谢锦依醒来后,身边的重锐早就不见人影了,榻边的小案几上被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重锐的字迹,说是外出巡营及商讨对策,让她醒了之后想洗漱和吃东西就找陆一鸣。

  谢锦依打了个呵欠,又躺回榻上伸了伸懒腰,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却已经一点儿都不累了,很久都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

  外面的人声也多了起来,不像夜里那么安静,各种口音混在一起,时不时就夹杂着几句骂人的粗话。

  谢锦依穿好衣裳之后,走到外面,刚掀开帐帘,果然就看到陆一鸣等在外面。

  陆一鸣抱了抱拳:“谢姑娘。”

  谢锦依微微睁大眼,满脸都是疑问。

  她现在不是药童吗?直接喊她一声姑娘真的没问题吗?不是说有潘明远的人在监视吗?

  谢锦依快速地往四周扫了一眼,果然也看到其他不认识的近卫一副见鬼的表情。

  陆一鸣当然是不会擅作主张的,会这么做肯定是得了重锐的吩咐。谢锦依想到刚才看到的字条,干脆也不再纠结了,反正重锐已经替她想好了,有什么问题他也会解决。

  谢锦依朝陆一鸣道:“我要热水。”

  陆一鸣知道她这是要洗漱了:“请稍等。”

  谢锦依顶着其他人好气的目光,又退了回去。

  没多久后,谢锦依等来的不是陆一鸣,而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妇人端着一个铜盆进来,上面还冒着热气,朝谢锦依行了行礼:“谢姑娘好,奴家是军爷找来伺候姑娘您的。”

  谢锦依真是越来越好奇了:重锐这家伙,怎么一觉醒来这么大张旗鼓,这样岂不是会有很多人知道,“陈锋”将军帅帐藏娇了?

  她朝那妇人点了点头:“有劳了。”

  妇人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这姑娘看起来脾气就很好的样子,能来伺候这姑娘,她不但有工钱,还能有吃的,能被选过来,真算是走了大运了!

  等谢锦依洗漱完之后,妇人将东西收拾好,很快又出去端来一份早饭,随后更是拿来几本旧书,说是将军一早让其他军爷到各家花钱收回来的。

  妇人感慨地说:“大家听到能卖钱,都高兴坏了,抢着卖呢!”

  谢锦依捧着那些书,随便翻了翻,都是一些话本,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感动。

  妇人将书和早饭摆好,又朝谢锦依道:“谢姑娘,奴家就在外面候着,您有什么要吩咐奴家的,喊一声奴家就能听见。”

  谢锦依点点头,把早饭端到重锐的案桌上,坐在他的位置上,一边吃,一边翻起那些旧书来。

  早饭十分简单,是一碗小米粥和一个白面饼,比谢锦依以往任何一顿早饭都要简单。但谢锦依一路走来,看到战乱的景象,知道如今这样的吃食,已经说得上是奢侈了,十有八九就是从重锐那小灶火头军处拿过来的。

  这些从外面收来的书,虽然旧,但显然也是经过挑选的,看着都还挺有趣,谢锦依不知不觉中看得入了迷,手上拿着面饼,半天都没咬一口。

  忽然,一只大手忽然按在了她的书页上,挡住了上面的内容。

  她抬起头,看见重锐又重新带了面具。

  重锐握着她的手,把面饼递到她唇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吃完再看,不然你这早饭要吃成午饭了。”

  说着,他干脆将她的书合上,收起来,摆到一边,一本正经地说:“吃饭就好好吃,不能一心二用,不然长不高的。”

  谢锦依哼了一声,不服气地说:“我又不矮。”

  重锐特意走到她身边,挺了挺胸膛,用手比了比她的头顶,“唔”了一声:“是不矮。”

  谢锦依:“……”

  她一脸无语:“谁要跟你比!”

  重锐揉了揉她的小脑瓜:“快吃,待会儿还要喝药呢。”

  谢锦依边吃边问:“你的近卫们应该都知道我不是普通药童了,真的没关系吗?”

  “知道就知道了吧,”重锐说,“你这小脸蛋,瞎子才会看成是男人,与其等被其他人传开,不如现在就找个人来伺候你了,也省得我心疼。”

  谢锦依:“那潘明远那边……”

  重锐:“他那小狗腿被我抓起来了,等潘明远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也已经不怕让他知道身份,除了我,他又能倚仗谁?除非他抛下潘明耀来这儿。而且……”

  他顿了顿,哼笑一声,眼里闪过凛冽的杀意:“城中这两天的事传开了,机会也差不多就来了,咱们今晚就遛狗去。”

  荀少琛这疯狗,只怕也已经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提前注各位小天使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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