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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寒光剑影飞舞,令冬日雪气陡然增添锋锐之意。
晴空下,雪园内,两名身姿挺拔的男子手持长剑,人剑合一,气势刚健。
宋显维身穿墨灰色窄身短褐,人如苍鹰展翅;与之激斗者招式灵动敏捷,一身青袍儒雅风流,正是姐夫霍睿言。
二人衣袂飘然,攻守轮换,手中长剑剧烈撞。
宋显维横剑抵挡锋芒之际,被对方雄浑的内力慑得上臂隐隐发麻,不由自主往后挪移了数寸。
目睹姐夫的得意,他好胜心骤增,内息调动,劲道催发,剑招如豪光幻影般穿刺而去。
霍睿言从容不迫,神定气闲化解他的急攻猛招,语带戏谑:“阿维,火气真不小啊!早让你把册子还我……你又不听,目下既然无机会用上,为何还自讨苦吃?”
宋显维险些气炸!
他自认为苦练好几年,武功日益精进,按理说,与终日处理政务的姐夫差距逐步缩小。
奈何二人年纪相差整整七岁,他的功力终究弱了一截。
近年出门在外少遇敌手,回自己人身边反倒处处落于下风,真让他暴躁难耐。
外加顾逸亭不知是为昨夜之事生气还是害羞,竟拒绝与他湖畔赏雪!
他本就心中窝火,再被霍睿言嘲笑,手腕疾翻,长剑以凌厉之势直刺!
霍睿言见他来真的,当下收起小觑之心,专心喂招。
郎舅二人连斗四百余招,最终当姐夫以石破天惊的一招,迫使宋显维连退数步,结束了一场小小切磋。
下人上前递汗巾、加外披、斟茶送水,忙而有序。
霍睿言神色欣慰,压低嗓门:“果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估摸着再过三五年,我和兄长,还有秦师兄未必是你对手。”
宋显维自八岁起师从霍家兄弟,近两年才真正拜傅青时为师,的确算得上后起之秀。
他饮尽一碗淡酒,趁旁人没在意,低笑道:“胜过你,有何难?胜过秦大哥,才是我的目标!”
霍睿言剑眉扬起,挥掌猛力拍了他一下:“臭小子!找打是吧?我明明跟他不相上下!”
“你俩今年打成平手,可我觉得……他念在你是他堂妹夫兼师弟,是故意让你的!就跟你常常故意让我差不多!”宋显维不留情面戳破他。
霍睿言笑了:“早些年的确如是,现下我能让得了几招?你已炉火纯青,我没什么可教你的……”
宋显维脸颊泛红,嘴里嘀咕:“好多事,姐夫比我经验丰富……”
话未说完,脑门遭霍睿言敲了一记。
“臭小子!别的能教!你满脑子胡想的那些,可不成!那是你亲姐,我能说吗?你好意思听吗?”
“……”
宋显维搓了搓额头,满脸委屈。
他只不过陈述自己年纪小、大小事缺乏经验的事实,姐夫怎老往那处想?
满脑子胡想的,明明是姐夫!
宋显维正想辩解,忽闻院外狄昆来报,“殿下,顾小娘子的贴身侍婢送东西来了。”
“送东西?请她去赏雪,又不理我!如今送什么东西?”
宋显维摆出不轻易动摇之态,教霍睿言忍俊不禁。
狄昆老老实实回答:“据说是顾小娘子做的点心。”
“哼!”宋显维忿忿不平,“念在她态度诚恳的份上,本王笑纳吧!”
霍睿言捧腹:“装吧!我还不晓得你什么脾气?你敢拒收?你忍心拒收?你舍得拒收?”
宋显维怒姐夫丝毫不给面子:“走走走!快回去陪我姐!咦……?”
他话只说了一半,眼角余光瞥见碧荼谨慎捧着一个靛蓝竹纹锦缎包裹的食盒入内,心中蓦地一惊。
这……颜色、料子、纹理,以及青衣少女踏雪而来的场景,似曾相识啊!
梦中的未婚妻邀他私会,不也是当日派遣丫鬟、送赠了蓝缎子包裹的点心、内附隐晦书信,诱使他夜间至行宫隐秘角落,与她饮酒同欢、交颈御衣?
宋显维从未忘记过,初登极乐后,他满怀期待去探望她,却遭她无情回避。
行宫之会结束没多久,她更是突然借病弱为由,退还婚书与聘礼,以极快的速度南下。
宋显维由此推测,那一夜的大展雄风,或许方式有误,以致于她难受、愤怒、伤心、失望离开?
那段早被他搁置脑后的痛苦与绝望,因眼前一幕数尽重回心头。
哪怕他反反复复告知自己,亭亭在现实中很爱她,她不可能再丢下他离开……可他心有余悸。
倘若在倾心相爱、努力付出后,依旧惨遭无情抛弃,他大概再难相信,真情存在于世。
即使存在,也不属于他。
他的沉默端量中,碧荼快步走近,福身向两位贵人问安,温声道:“宁王殿下,我家小娘子特意为您做的梅花酥,请您品尝。”
宋显维一贯待顾逸亭的丫鬟们友善,此际笑容略显僵硬,听闻“特意为您”四字,方稍作舒缓。
“她是否有别的话?”
碧荼一怔,只道宋显维恼未婚妻谢绝邀约且未亲来,慌忙解释:“小娘子还说,需腾出时间钻研新款式,以招待贵人。”
“好,放下吧!”宋显维心不在焉,未细究“贵人”为何人。
碧荼告退后,霍睿言以手肘撞了撞长眉紧蹙的宋显维:“够了!人已退下,你还装模作样干嘛?”
宋显维无比忐忑,抬手欲探向石桌,试图解开绸缎打的结。
指尖刚触碰到软滑缎面,他猝然缩手。
万一……真有类似邀约之信,咋办?
霍睿言对他的闪躲态度深表疑惑:“阿维,该不会是怕姐夫分享了你的专属美味,故意不让看吧?”
宋显维尴尬一笑,边拆结边半开玩笑道:“怎么会?就怕……我家亭亭给我捎情书或致歉信,被你瞧见,多不好意思……哈、哈……”
笑声未尽,他登时傻了眼。
“还真有!放心,姐夫不偷看!”
霍睿言见剔红食盒上赫然放置了一张玉笺,只道小情侣间你来我往乃常有之事,不禁莞尔。
宋显维惴惴不安,小心谨慎将信笺藏入怀内,而后强作镇定,打开食盒。
不足一尺的雪色云龙纸上,盛有九颗小巧别致的梅花酥,造型生动,清香扑鼻。
每朵梅花酥之间,以长短有致的竹芯相勾连,整体呈现腾龙之势,间或点缀枸杞子和鲜白梅,虚实双生,宛若一幅奇趣与雅韵兼有的冬梅图。
霍睿言由衷赞道:“好手艺!好意境!好心思!”
宋显维见内里并非梦中所见的雪酥梅花饼,稍稍松了口气,故作热情大方招待:“姐夫,尝一尝!”
“就这么几朵,你自个儿吃呗!”霍睿言不忍夺人所好。
“嘿!成亲后,我每日都可吃上她亲手做的各式美点,还能吃一辈子,怕什么!”
“那我不客气了!”
眼见他洋洋自得,骄傲如开屏的孔雀,霍睿言笑嘻嘻取了双银筷子,夹起一朵梅花酥放入口中,吃得有滋有味:“唔……外层酥松香脆,豆沙馅儿软绵可口,还有花瓣在其内,甜而不腻……”
宋显维吞了口唾沫,眼睁睁看他又吃掉一朵,尚无停止的意思,顿时急了,直接伸手抓起一颗,丢入嘴里。
“瞧你这出息!一副饿猫护食的馋嘴模样!”霍睿言放弃捉弄他,“估算你姐已泡了一上午,该泡够了,我这就回去……咳咳,你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宋显维记起年少时在行宫内的所见所闻,耳根红彻,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
送别姐夫,宋显维无心细尝顾逸亭所做的精致点心,随便找了个理由屏退下人,即刻翻出怀中玉笺。
展开后,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寒意从足尖腾升至全身——天下当真有如此精准的预兆之梦?
定睛细看,他确认信中词句与梦内所获,别无二致。
“夜未静,人初定。
杯中酒,掌上泉。
舌尖梅,心底情。”
他至今仍记得,初到行宫的头两日,他为了顾逸亭,与新平郡王起了冲突,轰动一时。。
过了两三天,他收到未婚妻赠予的点心,心下狂喜,第一反应是——她在答谢他的维护!
再看这没头没脑的十八字,看似情话又非情话,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那会儿他边吃雪酥梅花饼,边苦思冥想,以为顾逸亭借此考他的文采,还绞尽脑汁写了一首诗不像诗的句子来和应。
然而当他仔细辨认、再三推敲后,惊觉当中包含了行宫的一处温泉名称——梅心酒泉!
且“人初定”,似乎包含了“人定之时”的意思?
他不敢到处询问加以确认,干脆领着江泓,于亥时赶赴西北边的梅心殿。
事实证明,他没猜错,顾逸亭果真在那儿等他……一见他,羞涩而热情唤他“殿下”。
可此时此刻,他们虽照样有婚约在身,但亲密程度远超梦境,顾逸亭缘何还专程做点心、邀请他去僻静的角落幽会?
昨晚她被他压着,抽抽嗒嗒恳求他再缓上两月,难不成夜间改变主意?
或是因清早拒绝他,心生悔意,才做了梅花酥哄他、隐晦地约他共度良夜?
宋显维乃学武之人,除了行兵布阵、布局筹谋外的日常事件,大多懒得绕弯子去细想。
他艺高胆大,遇事行动迅捷,绝不拖泥带水。
细看信上字迹娟秀中透出情致,确与顾逸亭所书毫无差别。
无从甄别,心中究竟含有多少期待、窘迫、惶惑与兴奋。
他收好书信,草草吃掉剩余的梅花酥,回房换下染汗衣物,顺带洗了个温泉浴。
时刻准备着,赴会。
然则,因他一下子看穿信中含义,节省了半天时间,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尤为漫长。
坐立难安,茶饭不思,心绪不宁,如芒在背。
唉……要不要再看一眼那小秘笈?
*****
黄昏,顾逸亭接到各处对梅花酥惊喜反馈的同时,总算完成了理想状态下的岁寒三友糕。
以松竹梅为题的三色水晶糕内,分别悬浮松子仁、竹叶和梅花瓣,晶莹剔透,莹润有光。
她原想亲自给宋显维捎一份,又觉一天早晚两顿的投喂太过热切,料想点心多放一夜并不影响食用,索性明儿再送去。
忙碌了一整日,兼之昨晚心事萦绕、不得安睡,她与尚书府中人用膳闲谈后,打算与丫鬟们绕院墙散步一圈,再回去沐浴更衣歇息。
其时,除去顾仲祁在主殿阁筹备次日的御膳未归,顾尚书夫妇及陈氏已回房休息。
正当顾逸亭与碧荼说说笑笑往回走,道旁快步走来两名行宫宫人,神态迫切,说是顾太官令在御膳房碰到了棘手问题,急需请顾家小娘子速速前去一同参详。
近日父女常讨论菜式搭配,顾仲祁偶有征询她意见,此举实属常态。
顾逸亭暗觉大晚上传辇多有不便,且雪夜寒冷,还不如沿游廊走一段路更快更暖和。
她吩咐碧荼回去禀报,告知长辈,自己需晚点才回,当即与两名宫人顺着院墙外而行。
夜风呼啸,寒意逼人,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其中一名宫人贴心地给她递来芳香丝帕,她含笑接过,莫名似被抽空思绪,如在梦魂中,分辨不清身处何地,去往何方。
“小娘子,殿下在殿阁等您呢!”一名宫人试探地说了句,伸手搀扶她,改道西行。
顾逸亭分毫不觉异常,心下一片安宁,微笑随她们缓步穿过重重院落,淡定向沿途所见的仆役颔首,继而步入层层叠叠的梅林。
山风萧瑟,雪意凌人。
昏暗中,总有个声音不断告诉她——别怕,她的夫婿宁王将与她相会。
因此,即便宫人手中的灯火熄灭,她依然不觉畏惧,由她们引领,亦步亦趋穿梭花林与重楼,踏入一座水汽氤氲的温暖殿阁。
宫人为她点燃两根香烛,忽而说了句,“今夜是二位的洞房花烛夜,婢子不敢叨扰”,便丢下她,掩上殿门,仓皇离去。
洞房花烛夜?
顾逸亭羞红了脸,左顾右盼,惊觉殿内空无一人。
暗光映照下,殿厅内雾气缭绕处,水流声潺潺,依稀是一池温泉水。
池边置有长短榻、几案、鲜果、红烛等物,于水雾中朦胧不清。
她从未怀疑,她的阿维,居然会作如此特别的安排。
走了一大段路,她疲惫不堪,懒懒依靠在铺有软绒的榻上,闭目休憩。
不多时,潮热感从心底空空荡荡的所在涌来,她逐渐滋生某种急切期盼他到来、渴望被他拥抱、亲吻、乃至填满空缺的欲念。
仿佛,他不在身边,她就无所适从、心跳欲裂、呼吸不畅。
她于燥热难耐时脱下狐裘,理了理银红轻丝褙子,举手整理发髻,蓦地被发簪上的金银缠丝刮破了指腹。
疼痛促使她一愣,恍惚间,有瞬息的大梦初醒感。
咦?此地……为何如此熟悉?
满池飘着梅花瓣的温泉,雾气包围的微弱烛火,淡淡花香混合了陈酒浓香……与她思忆中的一切大致重合。
区别在于,她上一世基本看不真切,勉强捕捉物体轮廓;此生经过蔻析的精心调养,她的夜间视力大大改善。
她又做梦了?
梦回前世不堪的场面?
手指的痛感提醒她,她自从和宋显维在一起,步步走出心魔,已许久未曾重温噩梦。
电光石火间,她不知何来的勇气,极速拔下发簪,往手心使劲一扎。
痛!
她浑身一哆嗦,大口喘气,越发意识到事情的不寻常。
——这不是梦,她回来了!
猝不及防,毫无征兆地回到了上辈子的迷乱中!
独自等候不晓得由谁冒充的“殿下”,情潮涌动地等待被鱼肉、被宰割……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两世竟皆遭如出一辙的算计!
持续的痛觉让她愈发清醒。
恐惧、震悚、愤怒、怨恨……火速将她吞噬。
她本能地想要放声尖叫!想要放肆哭嚎!想打碎眼前能打碎的物件!甚至想寻尖锐物体,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来反抗!
一时之间,复杂感受使得她未能决定,先哭还是先发泄。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侧,为免慌张之下哭出声,也借贝齿的狠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绝非孤身一人。
她有阿维!
当务之急,得想法子免于药物效力的折磨,想法子保全清白,想法子逃出去,想法子寻求宋显维的庇护。
她的感知告诉她,这是个局,足以教她身败名裂的局;可体内源源不绝的欲念始终未能截断,反而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这炙热的情思,在来时路上并未涌现。
必定是殿阁内某件物品,促生她的绮念,诱她犯罪。
可惜,她已来不及寻找和毁灭。
厅外殿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咯吱一声响,敲破寂静冬夜。
皎洁月光映着雪色,将一道只属于高大男子的魁梧暗影投在绣梅屏风上,如鬼如魅。
顾逸亭的心凝固了,全然忘却跳动。
迟疑且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眼看下一刻便要绕过屏风,拐入内厅……
在束手待毙或拼死反抗的抉择中,顾逸亭已无任何思考余地。
她随手将发簪扎入发髻,双手抓起条案上那尺许长的青铜立凤樽,高举过头,拼尽全身力气,对准那人的头颅,毫不犹疑地狠狠砸去!
作者有话要说:亭亭:看我揍扁这个采花·贼!
阿维:谋杀亲夫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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