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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云霾弥漫,细碎雨粉润色不了满池残蓬朽叶,更显萧萧瑟瑟。
顾逸亭乍见宋显维神色凝重,语气艰涩,心中蓦地一紧,不由自主担忧他的处境。
但听到最后那句“你是否还愿意嫁给我”,她又有点想笑。
于这位高高在上的亲王而言,似乎没为亲王爵被褫夺、流放或沦为阶下囚而忧心。
他怕的是——她离开他?
顾逸亭彻底把脸贴向他胸膛,态度如她双臂的力度同样坚决。
“还记得,我决意与你一处时,根本不知你是宁王,最多认定你是个来历不简单的江湖客。事到如今,你怀疑我会因你没了亲王尊号而放弃?阿维,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宋显维须臾错愕后,眸底溢满感动与羞愧,失笑:“是我想岔了,但是……”
“没有‘但是’,你若认为,在荣华富贵与你之间,我会选择前者,我马上把你推入莲池喂鱼!”
她凶巴巴地要挟,脸上温柔未散,再度凝聚温和的劝慰。
“我信你没干忤逆犯上之事,最多误判形势,不慎做出有损大局之行。再说,要是你真犯了弥天大错,使得天威震怒,那……咱们将功补过,亦未尝不可,何须灰心丧气?”
她说的是,“咱们”。
这两个字宛如滴水落入宋显维心头,激发了源源不断的暖流。
他情难自制,趁园中无人,低头轻吻她光洁如玉的额。
顾逸亭续道:“假设,最终无能为力,罪不可赦,大不了赔上脑袋。我俩又不是没经历过生离死别,有何可惧?倘若大难不死,以你我之能,还怕活不下去?”
宋显维没料她连生死也置之度外,一时间惶然无话。
“阿维,跟你说个秘密。”
她昂首踮起脚,极快地亲在他唇边,笑容夹杂三分得意,七分娇羞。
“那会儿不识你身份,唯恐母亲执意要我嫁给王公贵族,又怕父兄坚持我与世子……更生怕你的家族在政见上与我大伯父不一致,想过随你闯荡江湖。反正,我会做点吃的,即便每日卖包子也饿不死……”
“我宋显维怎可能沦落到让自己的女人去卖包子?亭亭,你也太小瞧了我吧?”
顾逸亭从他逐渐舒展的愁眉窥见一丝阳光,惴惴之心随之安稳。
宋显维深邃眼眸骤起眷恋,薄唇轻启:“亭亭,其实我……这次是要向你辞行的。”
“又要外出?”
诚然,抵京后,她和他从沿途的朝夕相对,改为隔日见、隔几日见,甚至隔两月才能见……
虽以忙碌填补对方的空缺,仍相当难熬。
“亭亭,”宋显维抚摸她半披垂的长发,语调既羞惭又委屈,“我曾因一己私念,瞒报某次突袭的军情,引发一系列恶果……不晓得姐姐会如何定夺。”
“阿维,你是想到……当年的定亲王?”顾逸亭小声试探。
早在八..九年前,宋显维的二哥因与某位堂嫂私会,被当时女扮男装的熙明帝剥夺亲王爵,降为郡王,撵至南海之滨就藩。
如最爱的弟弟犯下大错,只怕熙明帝再宠溺,也未必会包庇。
宋显维望向她微阖的樱唇,潋滟柔情的桃花水眸,因这一瞬的百媚千娇而心神荡漾。
“不错,你可知,当年发觉他与人私通时,我正好在场。”
“啊!你、你才多大!”顾逸亭吓了一跳。
“十一二吧!就在奔龙山行宫内,我亲眼看到……二哥衣衫不整,搂着他好哥们的媳妇,像这样……”
宋显维边说边固牢顾逸亭的腰,另一只手则扶住她的后颈,继而低下头,嘴唇贴来,轻轻撕咬她的唇角,手却在她腰上用力掐了一把。
……?顾逸亭完全懵了。
“还有,这样的……”
宋显维一本正经示范,含舔她的唇,以巧舌撬开她的贝齿,与之唇舌纠缠……手也偷偷摸摸滑向她心跳的所在。
顾逸亭周身酸软,后知后觉被人趁机占便宜。
可她来不及动怒,念及周围无遮无掩,易遭偷窥,急急忙忙将他推至水榭隔墙后。
此处有石桌石凳,被精致石屏和雕花窗格交错掩映,恰恰是外界瞧不见的死角。
顾逸亭抬手揍了他两下:“坏人!在我家欺负我!还不止一回!”
宋显维尝到了久违的甜软滋味,心底的烦躁散去大半。
海外消息、搜寻计划,统统搁置一旁。
他松开对她的禁锢,嘴角挑笑:“那……换你欺负我?”
“你真以为我不敢?”
堆积多时的思念交织着安抚,她摁他坐到石凳上,不由分说,捧起他的脸,略一俯首,居高临下,气势汹汹亲了下去。
宋显维被她的“欺负”逗笑了,由着她乱啃,后没能忍住,强行将她抱至腿上,反守为攻。
水榭外雨溅残花,凄清冷艳;水榭内娇哼绵软,靡丽透骨。
也许眼前还有未能突破的困境,但有了这片刻的旖旎与温存,大抵能击退内心深处的失落恐慌。
一顿宣泄后,宋显维紧拥怀中娇躯,舔掉唇上源自她的口脂,悄声道:“此去,没准要漂洋过海,到言语不通的国度去寻人……只怕回来时,已是婚期在即。”
“最重要的是,你平安无事归来。”
顾逸亭从上辈子已接受自家夫婿要提枪上马、走遍千山万水的事实,此生只遗憾自己不能随时随地陪伴他。
宋显维把脸埋向她的颈窝,边轻吮她的嫩肤,边哼哼唧唧抱怨。
“你欺负了我,这次不能再对我始乱终弃!否则我、我咬你!”
顾逸亭被他闹得半身酥麻,全然无力计较他多说的那个“再”字,情不自禁探手揪住他的前襟。
*****
八月,宋显维留钱俞在京守护顾家人,自己则带了柯竺、狄昆,以及老萧拨给他的几名高手,外加打算远离中原的江皓延,动身赶赴闽粤交界的沿海。
他们隐去身份,试图伪装成贩卖陶瓷的商家,乘坐渡海船只,潜入苏禄地区。
未料整装待发之际,忽然来了一群海外商人打扮的壮年男子,押送十余人,浩浩荡荡直闯他们租借的“仓库”。
宋显维只当有人找茬,正准备抄家伙迎战,然则看清当先那名骂骂咧咧的老妇人时,禁不住喜怒交加。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他踏破铁鞋、苦苦寻了近半年的路夫人,及柳家的表兄表姐们。
他们形容萎靡不振,头发蓬乱,衣裳因捆绑而皱巴巴的。
其中表姐柳雪霏挺着大肚子,看上去已有七八个月,人却分外消瘦,楚楚可怜。
“……?”
柯竺、狄昆等人也认出是潜逃在外的康平侯府一家,震惊得说不出话。
路夫人五十出头,穿的是檀香色的莨绸衣裙,袖口和袍角沾了不少污渍。
她双手被束缚,凤眸瞪向宋显维时,怒容更盛,厉声道:“没想到!宁王殿下竟和谋逆余孽搅合在一起!真叫人大开眼界!”
宋显维第一反应是——秦澍行踪外泄?
不料路夫人却冷冷哂笑。
“你们兄弟……不,应该说是堂兄弟,小时候不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么?怎又沆瀣一气了?”
宋显维一怔,方知她另有所指。
他在十二三岁才认识秦澍,更从未互相看不顺眼。
互相看不顺眼的,只有飞扬跋扈的“二哥”。
那人名义上是他的亲兄弟,实际上是皇叔的血脉。
如此说来,将路夫人一家从异地遣返归来的,是那位流落在外、立誓永不回中原的“二哥”?
那人为何会做此事?
宋显维按捺各种狐惑,对为首的“商人”道:“请问,你们受何人派遣?”
那人口音奇特,无多少尊敬意味:“你就是宁王?我们奉命送人,你们赶紧带人走吧!”
宋显维看这人身材偏矮,肤色棕黄,眼睛较大,鼻直唇厚,应为南洋一带的岛国人,也不与他们计较礼数的问题。
柯竺拿银钱犒赏,对方执意不收,留下柳家一家子,转头就走。
宋显维注意人群中混有几名眼熟的中土人士,料想为二哥逃亡时带去的部下,因而轻而易举辨认出他和柯竺、狄昆。
双方均未道破,假装互不相识,作揖而别。
有一刹那,宋显维真想问,那人还好吗?
忆及秦澍所言,“二哥”拒绝回京夺位,受人追捕时堕马伤了腿骨,如今隐居海外,做点生意,闲来栽花种草,悼念亡妻……
但既然有能力把要犯逮回来,兴许过得并不差吧?
宋显维没多言,只是吩咐部下看守柳家人,自己则请路夫人到内堂。
有些疑问,他必须面对面问个清楚明白。
*****
临时租借的宅院十分简陋,内堂连个窗户也没,仅放置了几把木椅和一张方桌,弥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香气。
烛火跳突,闪闪烁烁,映照出墙壁的凹凸不平,也映照人心的意难平。
宋显维目视跟前的老妇人,心下百感交集。
幼时,生母柳太嫔位份低微,他虽贵为皇子,实际上只有同样不被重视的四哥作伴,生母身份尊贵的大哥、二哥、三哥、姐姐他们从不与他玩耍。
百无聊赖的他,常年躲在镜湖行宫,或借机去康平侯府小住,与表兄们、路岷嬉戏打闹。
他的表舅母路夫人,是那时为数不多对他极好的长辈,至少比起当年的皇后、赵妃待他亲切得多。
时至今日,他始终无法承受,当初爱护他如嫡亲子侄的路夫人,怎会被牢牢捆绑在他面前,用嫌恶、冷冽的眼光盯着他?
路夫人不曾习武,又是长辈,宋显维决定让她稍稍体面些。
他仔细检查她头上并无尖锐饰物,干脆松了捆住她手脚的麻绳,也不多加废话,当即从怀内取出两枚田黄石印章,缓缓搁在桌面上。
路夫人一见那颜色,眼神一亮,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尺,随后如泄了气般瘫向木椅扶手。
宋显维随时防备她毁去证物,见状淡声道:“从清姬手上夺来的密匣中,装有一枚老田黄石闲章,经鉴定,与本王抓周时那枚出自同一块原石,连上头的篆刻都是表舅所为,表舅母能否说说看,究竟怎么一回事?”
路夫人面露罕见的暴戾之色,冷笑道:“宁王殿下神通广大,又何须从老身嘴上问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宋显维素来耐性有限,但他深知,许多细节只能从路夫人嘴里套出,其余的柳家人未必知情。
再愤怒再憎恶,只能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表舅母,表哥们和表姐还年轻,尤其是表姐,腹中还有孩儿,你忍心看他们尽受牵连?”
路夫人面上的寒冰起了一丝裂缝。
宋显维又从怀里抖出一份名单,上述福州、韶州的两名官员,和京城、穗州、福州的七名不同行业的商家的名字和死亡时间。
“这些人死于非命,症状宛如暴毙,是海外杀手为你干的吧?”
路夫人淡然一瞥:“不错嘛!找得到这么多!”
宋显维不必多问,已猜出她杀掉这几个人的目的,无非是为了生意和早年的矛盾。
他深吸了口气:“那毒害太后,你也招认了?”
路夫人浑身一颤,眼里迸射出难以置信之意:“你!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与太后无仇怨!……岂会妄图毒害?”
“没错,你与太后无冤无仇!你原本要毒害的,是我母亲!”
宋显维一字一顿,字字如刀锋锐利。
如没有梦中母亲去世的事件,他或许不会由鱼翅商人的怪病联想起太后的顽疾。
路夫人眼神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她自知狡辩无用,面如死灰,默然不语。
宋显维又道:“是因路岷的死,你嫉恨上我们母子?”
“原来……你还记得我家阿岷!”路夫人乍然听见侄儿的名字,瞬即落泪。
“他的死,与我娘毫无干系,你缘何要迁怒于她!”
“怎就没关系!当年若非你娘怂恿他到宁王府任职,他岂会命丧于数千里之外,落得……英年早逝、身首异处的下场?”
路夫人话到最后,险些哭出声来。
“表舅母,我曾全力护住他,是他立功心切,不惜私自行动……事已至此,我如实告诉你吧!”
压抑种种复杂情绪,宋显维将昔年隐情一一告知。
他满心以为,路夫人能冷静地面对现实,谁料她越听越怒,凤眸火光灼烧。
“不!你休得再狡辩!我家阿岷不是这样的人!是你!是你们母子害死了我的好侄儿!枉我当初念在多年旧情和江山社稷,宁愿忍受折磨也不愿杀你!何曾想过……你竟是、竟是如此龌龊的小人!”
宋显维恨不得给她两个耳光。
他知路夫人丧夫后,表面看似平静从容接纳事实,操持偌大的康平侯府,实则性子越发乖戾,极易钻牛角尖。
她路家早年风光无限,后家道中落,族亲离散,仅剩弟弟留给她的一点血脉。
因而她不喜冠以夫姓,总让人喊她“路夫人”,更对路岷视若珍宝,乃至胜过自家儿女。
昔年,路岷随宋显维、江泓一同习武,柳太嫔觉得自家亲戚信得过,又断定好男儿该有一番作为,勉力说服路夫人,让路岷担当宋显维的亲卫。
可这么多年过去,到底是路岷保护宋显维,还是宋显维在保护路岷,宁王府的人心照不宣。
宋显维护他护到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已超出了他的道德和理念。
此时此刻,路夫人居然口口声声说,是他们母子二人害死了路岷?
宋显维忍无可忍,重重往椅上一拍,榆木椅子登时碎裂成三块。
路夫人因他突如其来的震怒而一僵,又强行扬起讽刺的唇角:“你再凶又能怎样?我还怕你不成?”
宋显维暗叹一声,沉声道:“江叔,你来作证。”
江皓延正在门外,闻声入内。
路夫人听到那声“江叔”时,有片刻出神,细看江皓延,颤颤巍巍站起,许久才惊呼:“老江?你、你没死?”
“是,我没死,遭敌军俘虏数载,前两个月被武定侯救回。方才殿下所说,千真万确!阿岷平素与狄指挥使有嫌隙,不满他们立了大功,意图出奇制胜。
“他手底下五百人不足,便连夜来寻我,和我分析利弊。他劝我,年纪大了仍是副职,以前被出身望族旁枝的钱柯二位爬过头也就罢了,而今连狄昆、袁峻也要跃居我之上,我就算不为自身考虑,也该替阿泓想想……
“我鬼迷心窍,答应在他队伍后压阵,看着他赢、乘胜追击、深入峡谷、遭遇埋伏……我本该一死了之,之所以苟延残喘活下来,是盼着有朝一日,能等到与阿泓相见,看他成亲、生子、开枝散叶……”
悔恨的泪水,滑过江皓延满是皱褶的脸。
缄默半晌,他艰难开口:“可惜,我看不到了。”
路夫人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江皓延陡然怒道:“我犯的错,自会想法子承担!但你家路岷才是真正的自作孽!他不光害死他自己,还害得一千多人命丧黄泉!”
“不不不!你胡说!你们串联在一起!污蔑阿岷的身后名!”
路夫人尖声大叫,当中的绝望和倔强,宣告她曾有过的底气正逐寸消亡。
江皓延展现被俘后未曾流露的硬气:“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旁人误解倒也罢了,难道你不晓得?他重情重义,为顾全你家颜面,不惜饱受内心的拷问,忍辱承担不属于他的过错!你不仅恩将仇报,还挑唆我家阿泓与他作对?实在太令人心寒!”
“我不信!我不信!你们全是骗子!”
路夫人突然发疯似的,扑向木桌!
宋显维唯恐她争夺田黄石印章,急忙抢在手中,未料路夫人的目标,却是点燃的灯烛。
她一手抓起烛火,步步退向紧闭的大门,扭曲的面容挂着狰狞且诡异的笑,猝然将火苗,引向自己袖口上斑驳的污渍!
“轰”的一声巨响,她的衣裳瞬间燃成巨大的蓝色火球,散发出奇怪的异香,闻之教人呼吸不畅,头晕目眩!
她早在衣裙上沾染了易燃的毒粉!焚烧时,香气含毒!
宋显维暗恨自己太狂妄自大,小瞧了这一手无寸铁、势孤力弱的老妇人。
走投无路,她抛下一切,宁用一死来求个同归于尽!
“哈哈哈……你们全都得死!”
火迅速蔓延至木门上,明明是痛苦不堪的表情,张开的大嘴则发出了刺耳笑声。
宋显维以袍袖捂住口鼻,意欲拉江皓延夺门而出。
路夫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狞笑着张开双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宋显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