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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火狐毒 是谁下的


第59章 火狐毒 是谁下的

  五更天, 大明宫。

  老天爷今年脾气着实不太好,上京这一入秋便刮起了北风。秉着为皇帝服务的精神,百官们起得比鸡还早, 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地排着队,准备去宣政殿上早朝。

  “若是冻死在冬天,下官就认命了;”中书侍郎万般不舍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飞速扶正了被寒风吹歪的官冕,又连忙把手拢回袖子里去,“——这冻死在秋天,我可心有不甘!”

  又是一阵猛风刮来, 旒珠哗啦啦一阵乱响,冰雹一般抽在人鼻梁上,中书侍郎哎哟哟了一声,一张脸顿时比腌黄瓜还要入味, 眼角眉梢都是苦涩的味道。

  一旁的鸿胪寺少卿用家乡话感叹道:“苦路西哟……”

  中书侍郎有样学样地重复了一遍:“苦路西哟——!”

  “你俩差不多得了, ”前边的门下侍郎回过头来, “在皇城根前说东瀛话,小心被御史参本子。”

  话音未落, 御史便鬼一样地飘了过来,官老爷们纷纷闭上了嘴。

  御史倒没听见前边的“苦路西入侵大明宫事件”, 她抬眼就看见步练师下轿,连忙躬身作揖道:“见过令公。”

  步练师下轿时也被冻得一哆嗦, 顿感自己是寒冬腊月里的一条狗。但后辈还在向自己行礼, 步练师也只好顶着瑟瑟北风,把这个揖作了回去。

  年轻的女御史是第一次见步练师,没成想传闻中的步令公竟如此亲和,居然还会向下属郑重回礼, 激动得又是一个深揖,险些把旒珠扫地上去。

  待步练师站进队伍,旁侧的薄将山低声笑道:

  “年轻真好。”

  他声音低沉,嗓喉醇和,即使是调笑也没有半分轻浮态,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一国权臣。

  步练师有些恍惚,原来他们也到了,感叹这句话的年纪的么?

  步练师微微侧过脸去,如今的文武百官,很多人她都不认识了。比如她手下的中书侍郎,是个年轻而纤细的姑娘,正跟新上任的门下侍郎交头接耳——似乎是把门下侍郎惹恼了,门下侍郎一玉笏戳在中书侍郎腰上,中书侍郎嗷了一声:“苦路西哟!!!”

  御史大夫重重地咳嗽一声,山羊胡都翘了起来。中书侍郎和门下侍郎连忙端正仪态,乖巧得好似鹌鹑,既而又偷偷相视一笑,大有下次还敢的意思。

  年轻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这朝堂,又添了许多生面孔。步练师看着这些年轻人,或青涩拘束,或活泼灵动,或意气风发,无比的陌生,又无比的熟悉。

  ——流年如水,岁月如刀。

  薄将山扫了她一眼,低头压声问道:“你白头发怎么又变多了?”

  步练师叹了口气,语气却是笑着的:“我可没你多。”

  薄将山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秋风萧瑟,宫门渐开,灯火如云,皇城连昼。

  金殿寒鸦,玉阶春草,就中冷暖和谁道?

  ……小楼明月镇长闲,人间何事缁尘老。

  ·

  ·

  吴王府,黄昏时。

  周瑾一身大红喜服,坐在自己房中,展开一张旧纸。这薄薄的纸张扛不住年月,早已是泛黄发枯,其上字迹也已模糊。

  “如有碍,巧相违,人生禁得几分飞。”

  ——这张纸的下半段,在秦王妃的手中:

  “只求彼此身长健,同处何曾有别离。”

  想必戚蓦尘已经扔掉了。

  周瑾自嘲地笑了笑,把这张纸扔进了炭火里。

  什么深宫白马,惊鸿回眸,少年悸动,最终也是旧人残象,随乱红飞花去了。

  周瑾出神片刻,恍然回神,揉了揉自己的脸:

  好!

  本王也该放下了!!

  我以后可是有妇之夫了!!!

  周瑾快乐地寻思起来:

  ——二胎叫什么名字好呢?

  ·

  ·

  周瑾婚事这排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大也越不过周琛那头去,表示周瑾对皇兄的尊敬;说小也不至于丢了周皇室的面子,让周泰觉得面上无光。

  ——毕竟周瑾婚事操办的质量把关,看似是戚英,实则是步练师。

  有了步练师这层滤镜,薄将山一踏进吴王府,便觉得这个花瓶考究,那个台阶顺眼,总而言之就是满意。

  步练师这般操劳,算是给戚英当枪手,得不到明面上的赞美,被薄将山夸一夸总是开心的:“以后窈窈……”

  薄将山陡地把脸拉得老长:“窈什么窈窈?窈窈这才几岁?”

  步练师莫名其妙:“我说以后……”

  薄将山断然道:“不行!”

  “?”步练师奇道,“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薄将山斩钉截铁,“天底下怎么会有男人配得上窈窈??”

  怎么可能有男人配得上我女儿???

  步练师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相国大人,”步练师敬上一碗茶,虚心讨教道,“步某求教,什么人才配得上窈窈?”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薄将山还真思考了片刻,随即大胆做梦:“定是三元及第,还要封狼居胥。貌比步家女,文类老言公,武肖戚家郎……”

  “——停停停,”步练师连忙打断他,“薄止,你到底想要几个头的女婿?”

  薄将山严肃地比出三根手指:“最好是三头六臂……”

  步练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吃菜:“……”

  你有病,下一个。

  ·

  ·

  吉时已到,新人进殿!

  唱喏声起,丝竹齐奏,火红的帐幔披垂而下,明灿的灯火煌煌满堂。

  王侯将相齐齐一静,名公钜卿纷纷望去,周瑾一身大红喜服,长身玉立,意气风发。

  贤妃戚英独坐高堂,蝉衫麟带,衣冠赫奕,一派端庄雍容。她面色拘谨,似有不安,看了眼一旁宴席中的步练师,步练师微微向她点头。

  ——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戚英心下安定了不少,看着英俊的儿子和娇美的儿媳,心绪又是一阵起伏,掖了掖眼角才止住了泪光。

  戚英以前不爱哭的。到底是上了年纪,牵挂一多,感慨一多,人就容易落泪了。

  薄将山低声问道:“陛下呢?”

  ——周瑾好歹是大朔吴王,皇帝老儿居然不现身,留贤妃一个人在高堂上?

  “风寒。”这还真不怪周泰,步练师嘴唇没动,极小声答道,“老了,身子不行了,天一冷人基本在病榻上。”

  自打周望身死含元殿后,周泰一夜白头,形容枯槁,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几岁。加上大局未稳,四方金戈,周泰焚膏继晷,剸繁治剧,已然是熬尽了心血,只剩下一副空虚的病体了。

  周泰其人,绝对算不上好人,却算得上一位好皇帝。

  薄将山沉默半晌,末了才道:

  “太医怎么说?”

  步练师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日子,怕是不远了。”

  ·

  ·

  在周瑾大喜的日子讨论国丧的可能性着实缺德。

  两人接下来一路无话,一同看着那乌弥雅公主,在内官的唱喏声里,从乌木盘上拿起一盏白玉双凤耳杯。

  按照大朔礼制,新妇该向高堂敬酒,以示菽水承欢。

  乌弥雅面颊泛红,双眸清亮,被辉煌烛火一映,更显得娇艳欲滴。戚英越看越是喜欢,连礼俗里考验新妇的环节,都大大方方地省了,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满堂叫好,贺声盈室,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御史一众,也难得露出了好脸色。

  有女眷小声议论道:“若是全天下的婆婆都像贤妃娘娘一般好说话,我是做梦都会笑醒哟……”

  步练师听见了这一句,笑着往后看了一眼,屏风后的女眷赶紧退回去,唯恐步令公降罪下来。

  步练师哪里会生气,她也替乌弥雅高兴,戚英的性子就是这般的好,大方宽和,爽朗热情。

  戚英总算熬过了深宫苦难,守得云开见月明,定会有个幸福美满的后半生……

  ——啪!

  酒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众人齐齐一惊,喜堂顿时一静,这听得周瑾惶惶道:

  “……母妃?娘,娘——!”

  步练师霍地起身,戚英正捂着嗓子,呕出一大口血来!

  血中发黑,是中毒了!

  ——酒里有毒!!!

  乌弥雅小脸惨白,一脸莫名,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随即连连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这时候的周瑾哪里听得了她分辨,连忙扶住呕血不止的戚英,厉声喝道:“太医!传太医——!!!”

  正有太医在喜宴宾客之中。一位苍髯老者连忙离席,急急赶上殿来,伸手探向戚英心脉,脸色猝地一变。

  李姓太医面沉如水,又复以银针试探,眸光震骇无比,向周瑾猝地拜倒:

  “吴王殿下,此毒乃是西域火狐毒,酷烈难解……”

  周瑾厉声打断他:“你说怎么救!!李大人,你要什么奇珍异草,本王通通找给你——!!”

  李姓太医跪伏在地,默不作声,白髯止不住地颤抖。

  周瑾如遭雷击,脸色发白,步练师第一次见周瑾如此急厉的样子,高声断喝里拉扯出了沙哑的哭腔:

  “李太医,你倒是说话!!!”

  “九、九殿下,”乌弥雅颤瑟着出声,“北狄的火狐毒,是没有解药的……”

  周瑾猛地回头,看向乌弥雅:

  ——是你!

  是你害死了我娘!!!

  因为我娘曾经带兵围剿过挛骶邪,而你是来为他报仇的,是不是,是不是?!!

  乌弥雅被他的眼神吓住了,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小公主茫然地环顾了一圈,所有人都阴沉地看着她。

  ——酒是你敬的,毒是北狄的,你就是凶手!

  “不,不是我,”乌弥雅急得哭出来了,流着泪连连摇头,“(北狄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酒里会有毒……”

  周瑾双目赤红,面色阴鸷,陡地抽出腰间的佩剑来!

  “——瑾儿。”

  戚英的声音虚弱又缥缈,像是随时会被吹散的一捧沙:

  “……过来。过来,让我好好……好好看看你。”

  ·

  ·

  周瑾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娘亲过得很不好。

  贤妃惯来不受宠爱,宫里人又捧高踩低,戚英的日子怎么会好过呢?

  但是戚英从来都不会说。他正直的娘亲,他善良的娘亲,他坚忍的娘亲,从来都不会把生存的压力,强加在他周瑾的背上。

  戚英不指望周瑾荣华富贵,不指望他出人头地,甚至她都不愿意,让周瑾和皇兄们相争……皇家内斗太吓人了,兄弟阋墙太吓人了,她的好瑾儿只要平平安安地长大,不去害人也不要被人害,身边有个知心人相伴相守,戚英就知足了。

  人生太苦了,真的太苦了。戚英只是希望,周瑾能活得,甜一些……

  周瑾知道。周瑾都知道。

  所以他是后宫的活宝、笑料、开心果,从来不去争,从来不去抢,开开心心地待在戚英身边,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废物。

  只要娘亲看着安心,周瑾心里就知足了。他那些风光满面的皇兄们活得如此苦闷,周瑾又何必要步上他们的后尘呢?

  他只想自保……他只想自保……在这暴风怒雨的上京,抱全身边的人,周瑾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为什么?

  周瑾惊惶地跪在床边,恐慌地流着眼泪:

  ——为什么?

  他保护了吴江流域,他保护了金陵百姓;

  他保护了含元殿里的群臣,他保护了父皇险些失去的王位;

  为什么到头来,他堂堂吴王,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娘亲?

  为什么?

  ……为什么啊?

  ·

  ·

  “瑾儿,瑾儿……”

  戚英不再呕血了。她脸色苍白,唇瓣发紫,额头上尽是冷汗,似乎连呼吸都艰难无比;戚英的手不住地发着冷颤,原本能挽六钧弓的手,如今却连周瑾的手指都握不住。

  周瑾心如刀绞,连忙握住了:“娘亲,娘亲……”

  “答应娘亲……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活成自己……”戚英虚弱地顿了顿,竭力地捯上一口气来,“……想要的样子……不要像娘、咳咳咳、咳——像娘那样,活成一个笑话……”

  不要像娘一样,被父母控制,被亲族拖累。这大半辈子,都待在不喜欢的地方,扮着不喜欢的角色,做着不喜欢的事情。

  不要像娘一样,半生不曾快乐,半生不曾顺心,半生不曾如意……

  不要像娘一样……

  “瑾儿记住了,”周瑾哽咽难言,哭得浑身发抖,“瑾儿记住了……”

  步练师静静地站在周瑾旁侧,默默地看着这对母子,脸上依稀是有泪的,最后却凝成了一个恍惚又怔忪神态。

  戚英向步练师伸出手来,像小时候那样,像少女时那样,又像是长大后那样,千千万万遍地呼唤道:

  “来……薇容,来……”

  ·

  ·

  步练师恍惚地坐在床侧,紧紧地把戚英抱在怀里。

  戚英上过战场,斩过倭寇,伐过叛军,杀过胡虏。

  身经百战的戚英将军,悍勇无匹的戚家虎女,怎么会这么苍白,这么虚弱,这么……奄奄一息呢?

  步练师心里茫然无措:怎么会呢?

  这是她的阿英啊。

  阿英使得了八尺长/枪,拉得开六钧大弓,降得住血汗烈马,怎么会因为一杯小小的毒酒,变成这个样子呢?

  “薇容……”戚英轻声道,“你……好暖……”

  不是步练师太暖,而是戚英变冷了。步练师惶恐地抱紧了戚英,后者的体温就像是一捧细沙,从步练师的指间流逝去。

  不,不要,不是这样的,本该不是这样的,你要幸福安乐,你要子孙满堂,你要安稳一生……

  “阿英,撑住了,没事的,没事的……”步练师哽咽难言,语无伦次,“不要离开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戚英伸出手去,她还在发抖,一点点地凑近步练师的脸颊:

  “……薇容,你累不累?”

  步练师一静。像是冥冥中,神鬼伸出一指,将她定住了。

  “我好累……”戚英的声音,好似一阵叹息,被风吹卷而去,“我好累啊……”

  戚英的手指,终究还是没触碰到步练师,蓦地垂了下去。

  ·

  ·

  ……

  少年时皇家围猎,戚英巾帼不让须眉,精锐禁军都追不上她,一匹乌云踏雪风驰电掣,弯弓一箭便射落两头大雕。

  别说是男子,就算是女子,谁不为这等飒爽的女子心动?

  戚英身姿板正,眉眼姣好,好比烈日下烫晒的牡丹花,眼角眉梢都是张扬的妩丽:

  “小薇容,我看这天底下,没男人配得上你,配我倒是正好!”

  步练师笑道:“我可是一等一的恶婆娘,谁敢要我谁就是疯子!”

  戚英朗声大笑,声若银铃:“那我就做那一等一的疯婆娘!”

  ……

  贤妃娘娘戚英,风姿犹胜当年,她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率先杀来,怒声高喝道:

  “把薇容还给本宫——!!!”

  ……

  “好薇容,你帮我吧,”戚英埋进步练师的颈窝,好似一只惯会撒娇的大猞猁,“太多字了,我——不——想——看——”

  ……

  戚英亲热地抱着步练师的手臂蹭呀蹭:“我是大傻子!我有薇容就好了!”

  ……

  ·

  ·

  步练师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恍恍惚惚地被人扶起,踉踉跄跄地走出屋去。

  她好像记得,周泰赶来了,她没有下跪。

  她好像记得,戚蓦尘来搀她,她没有理会。

  她好像记得,薄将山拦住了她,她没有搭理。

  步练师耳中嗡嗡作响,脑中空白一片,神魂游离地向外走去。

  “爱妃啊——!!!”

  是谁的声音?

  ……哦,是周泰,是陛下在哭啊。

  老迈的天子痛哭失声,哭声飞出大红的垂幔,撞进步练师的耳朵里。

  贤妃死了。

  戚英死了。

  她的阿英死了。

  步练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的眸光水一样地晃动了片刻,鲜明的、剧烈的、巨大的悲伤奔涌而来,潮水一样地淹没了步练师的头顶。

  阿英……她的阿英……她的好阿英啊……

  步练师的胸膛急促起伏,她扶着墙壁艰难地呼吸着,被迫张开口来,喉咙发出断续的悲声:“……”

  她不顾仪容,跌跪在地,嘶声大哭。

  地上太冷了。薄将山连忙俯身把她捞起来,步练师不住地往下坠,最后拽住了他的衣袖,哭声凄厉,泪飞如雨。

  戚蓦尘不忍地侧过脸去。

  薄将山面无表情,低下头去,他听见步练师模模糊糊地在说什么,一字一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扯出来:

  “不要留下我……不要……不要留下我一个……”

  朔风呜咽,冷星低垂。

  凛冬降至,天地萧杀。

  步练师跪在世界中央,狼狈万分,咽若孩提。

  ·

  ·

  如有碍,巧相违,人生禁得几分飞。

  只求彼此身长健,同处何曾有别离。

  ·

  ·

  【注】

  *1:“金殿寒鸦……人间何事缁尘老”出自纳兰性德《踏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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