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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耳鬓磨 对床夜雨
春寒料峭, 云遮雾罩。
大明宫,紫宸殿。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老太监好比一只来春的猛兔,手脚麻利地蹿上丹墀, 尖细的嗓子唱起了捷报:
“——西北大捷呀!!!”
太平元年,西北大捷,大朔雪耻, 敌酋挛骶邪,血祭玉门关。
永安帝周泰下诏,宣周琛班师回朝。百姓箪食壶浆,夹道以迎, 好一番喜庆太平的景象。
步练师撩开轿帘,天光晴好,惠风和畅,听得有征夫悠悠在唱:
“虏阵横北荒, 烽火昼连光;虎竹救边急, 戎车森已行。明主不安席, 拔剑心飞扬;推毂出猛将,连旗登战场……”
兵威冲绝幕, 杀气凌穹苍。
列卒赤山下,开营紫塞旁。
步练师远远眺去, 有千里烟火,有万里人家。山川瑰玮, 长河巨阔, 人们显得如此微渺,又如此鲜活。
孟冬风沙紧,旌旗飒凋伤。
画角悲海月,征衣卷天霜。
旌旗漫卷, 铁甲灿烁,兵马汇成一道钢铁长河,向着遥遥的中原滚滚流去。那里有慈母的白发,那里有春闺的遥望,那里有稚儿的夜哭,那里有所有人的家乡。
挥刃斩楼兰,弯弓射贤王。
单于一平荡,种落自奔亡。
周琛闻声转过头去,戚蓦尘边吃红薯边骂人,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后者似乎是感觉到了周琛的目光,回以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福哥儿你要红薯啊?”
周琛唇边不自觉地漾开笑意:“你吃,我吃不惯。”
戚蓦尘鄙夷地“噫”了一声:“——娇贵。”
周琛朗声大笑起来,仿佛极为受用。
戚蓦尘:?
你有病?
天朗气清,阳光和煦,两人并辔而行,岁月温柔地流淌而去。
收功报天子,行歌归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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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臣卷三:杀主灭宇京·上篇:攘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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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途中,大朔军营。
酒半醺,更漏分,画堂银烛照黄昏。
步练师眸光潋滟,呼吸急促,薄将山的手劲又沉又稳,严实地捂住了她的嘴,哄得倒是又轻又柔:
“乖……乖一点……”
枕上恩,被底亲,丁香笑吐兰麝喷。
步练师推开他,半天缓不过来,末了懒洋洋道:“……老实交代,你是怎么从安息府活下来的?”
薄将山餮足地枕在她胸口:“卿卿,我可困了……”
步练师:“……”
若薄将山再年轻上几岁,光凭那副白净俊俏模样,或许步练师还会心生几分怜爱来;
但如今的相国大人已经装不了嫩了。
这几年的风霜雨雪折腾下来,薄将山已经从一个精致的权臣变成了一个粗犷的猛将,眼下扮可怜的效果,不啻于一头狼学猫叫,看得步练师很是嫌弃:
“薄止,你恶心不恶心?”
薄将山不悦地啧了一声:“薇容,我们这是多年重逢,你能稍微柔情蜜意一会儿吗?”
步练师怒道:“我不是从了你么?”
——你怎么要求这么多?!
薄将山假惺惺地抹着眼泪:“薇容,你都不心疼人家。”
步练师冷笑道:“哦,你才知道啊?”
少来!
薄将山:“……”
薄将山突然张开臂膀,大力地把人圈进怀里。
两人刚刚完事,步练师一身薄汗,只觉得闷得慌:“放开!你这又发什么病?”
“哎,”步练师挣扎不脱,薄将山黏着她滚了一遭,“把薇容的石头心捂热一点。”
步练师冷漠道:“你格局真小。”
薄将山伤心道:“薇容,有的薄止而立之年死了,耄耋之年才埋。”
“哦?”步练师冷笑一声,“那你后来埋了吗?”
薄将山:“……”
一比零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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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步练师埋进被子里,背部白净又宛曼,“我不跟你一起。”
薄将山一拢衣衫,靠在床边,笑意深深:“——你陪我洗,我就告诉你。”
步练师一眼识破了薄将山的陷阱:“薄止,你本来就是要告诉我的。”
怎么还多出了个前提条件?
薄将山:“……”
这几年过去,步练师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步练师伸出一只手来。
薄将山:?
“抱我。”步练师懒声道,“抱我我就去。”
“……”薄将山惊讶片刻,“薇容,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撒娇功力见长?”
步练师怒道:“你抱不抱?!”
薄将山受用地点头:“对,这才是原来的味儿。”
步练师怫然大怒,一把推开薄将山,噔噔噔地往浴桶去了。
薄将山乐得不行:“哎,哎,别生气嘛……”
一比一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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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练师赤脚站在地上,理直气壮地摊开手,仿佛地主婆压榨长工,薄将山认命地低头给她换好衣裳。
薄将山的手指压了压步练师的锁骨:“啧,瘦了,怪不得刚才硌了我一记。”
“你也是。”步练师低声道,“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打仗在外,安危都成问题,哪来的好好吃饭?
薄将山短促地笑了一声,倒是没接步练师的话:“回上京,我请你去钓鱼台吃饭。”
钓鱼台是上京最好的菜馆。步练师听了也没生出几分向往,反倒挑剔起薄将山的寒酸来:“你居然带我去外面吃?”
薄将山:“……”失礼。
两人出身悬殊,看法不同。步练师在周泰身边长大,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钓鱼台就是食堂一般的存在。
薄将山感叹了一句万恶的官僚,捧着步练师的脸道:“我夫人是想去吃什么?”
步练师眼睛一亮:“听说上京有一家江湖酒肆,非轻功高绝者不能进……”
薄将山残忍地揭穿:“薇容,你那点功夫,是绝对上不去的。”
“我作弊,”步练师踩他脚,“你抱我上去,四舍五入也是我上去了。”
“……”薄将山闻言扶额,这个法子绝对不行,但是他可以私下去跟老板通融,“薇容,其实那家也不是很好吃……”
步练师:“我不。”
薄将山:“……好好好,去去去。”
二比一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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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步练师幡然醒悟,“我是问你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薄将山突然道:“薇容,红豆死了。”
步练师一静,睁大了眼睛,偏头看着他。
薄将山握过她的手。步练师骨相标致,肩头平削,手臂纤长,薄将山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肩头:“这里是子母火炮爆/炸的位置。”
他手指往下移了半寸:“这里是我。”
步练师惊悚地睁大了眼睛,仿佛已有火药味扑进了她的鼻腔。薄将山神色疲惫又淡漠,不知是麻木了还是看淡了:
“是红豆……红豆救了我。”
千钧一发之际,红豆飞身而起,一掌将薄将山推了出去……硝烟爆散,尘沙飞溅,薄将山抬起脸来,正好对上了红豆的眼睛。
黑/火/药直接炸去了红豆的下半身。多么漂亮的姑娘啊,如今只有半截儿躺在黄沙里,像是一碗打碎了的红汤。
薄将山看得分明,红豆脸上有笑意。
她笑了。
她为什么会笑?
——是觉得自己还清了恩情,再也不用对不起他了吗?
步练师沉默半晌,末了轻声道:“要好好重恤她的家人。”
薄将山摇头:“她没有家人了。”
窦家早已满门抄斩,红豆哪里还有家人。
步练师静了片刻:“薄止,我其实,有一个看法,但一直没和你说……”
薄将山抬起眼睛来。
“……”步练师看着他,“这只是我作为女人,毫无道理的直觉……”
“红豆姑娘,其实是,喜欢你的。”
薄将山怔愣半晌,久久无言。
都没有意义了。
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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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乐十六年,安息府叛国,在将士的拼死护卫下,薄将山得以杀出生天。
为了躲避追杀,薄将山身边的影侍,献上了自己的头颅。
由此,薄将山假死,北狄人把影侍头颅悬于城门,一路攻向上京。
步练师轻声问:“死了多少人?”
薄将山笑了一声:“你该问活了多少人。”
步练师主动钻进他怀里,用力地抱紧了薄将山,闷闷地嗯了一声。
“西北被北狄控制了,我一声张就是死。”薄将山抚摸着步练师的长发,“西北战线犬牙交错,我判断定有不少残兵剩勇,和我一样流离在外……”
步练师会意道:“所以你这些年,就是把这些人,收集起来 ?”
薄将山低头亲吻她的眉心:
“这些人可是从地府里爬来的恶鬼,对北狄怀着血淋淋的仇恨,是最好的反击力量。”
步练师闷闷道:“那你是如何与周琛会师的?”
薄将山动了动,步练师抬起头,看见他拿着一枚令牌。
步练师奇道:“这是……”
“这是回亓那族的‘拜火令’。”薄将山用亓那古语重复了一遍,“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母亲是胡人军伎?”
步练师惊道:“大家说她是北狄女……”
“确实如此。”薄将山点头道,“当年关西边军讨伐草原,其中驱逐的草原部落,最大的便是‘回亓那’。”
步练师听懂了:“她是回亓那的……”
薄将山笑着纠正她:“——母亲是郡主的女奴。”
“这说不通,”步练师坐起身来,“北狄女……呃,你母亲,她明明可以用这个令牌,去换更好的生活……”
薄将山摇头道:“草原女子刚烈坚忍,信守承诺。回亓那郡主命令她,要把这个拜火令,交给合适的人。”
而不是去换一个体面的身份。
步练师一肃。
“我用拜火令,召来了回亓那人。”薄将山继续道,“他们告诉了我,亓那皇陵,就在亓那古城之下。”
步练师明白了,他是想以皇陵里的财宝,去筹集反击的军资——结果遇到了周琛和戚小将军他们,这才联合在了一处,共同谋划反击的时刻。
“诶,”步练师突然想到,“回亓那人知道你想动祖产,还不得把你活吃了?”
薄将山正色道:“——回亓那大族长除外。”
我就是大族长!
步练师:“……”
原来权势迫人这道理,在哪儿都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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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大军抵达上京时,已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薄将山迈入步府时,见一众丫鬟婆子讪讪,院中的小丫头浑身是泥,拿着柄小木剑,眼神不善地盯着薄将山。
小丫头面相肖了步练师七分,冷艳而端正,又稍显刻薄。她生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潦草地扎成三股辫,其上还沾着些泥浆,——看来是没少上房揭瓦。
薄将山愣住了:“这位小女侠是……”
步练师冷冷地抄着手臂:“你女儿。”
我可没有泥猴的基因!
薄将山心里默默腹诽:我也没有,我觉得是后天教育导致的——一个猜想,不一定对。
“窈窈,”步练师一指薄将山,“你爹,叫爹。”
窈窈面色漠然,眸光暗沉,看着薄将山,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
薄将山:“……”
——原来我摆出这副表情的时候这么欠揍吗?
“嘶,薇容,”薄将山摸了摸鼻子,“我觉得她想捅死我。”
步练师阳光灿烂地拍了拍他的肩:“自信点。”
——她就是想捅死你呢!
薄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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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薄将山收买人心的本事一流。
西北大捷,班师回朝,上京忙成了一锅粥,步练师刚喝了一碗茶,就得去书房写册子准备上书。
薄将山此次“死而复生”,更是一堆破事连天,但他显然发挥了绝佳的时间管理,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摸进步府,和女儿培养一下并不存在的感情。
窈窈翻了个白眼,小仙女才不理他。
三天之后。
窈窈亲热道:“爹爹!窈窈要骑马马!”
步练师目瞪口呆了半晌:“……”
薄将山脸色淡然,表情微笑,示意步练师不要如此大惊小怪,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识到你男人蛊惑人心的本事。
步练师哼了一声:“小姑娘好哄罢了。”
薄将山挠了挠她下巴:“小姑娘。”
步练师怫然大怒,抄起玉笏揍他。薄将山抽身飞撤,在窈窈崇拜的目光下,踩着瓦檐飞走了。
步练师觉得自己女儿真没见过世面:“……”
——你爹会飞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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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步练师看着女儿半晌,突然道,“你跟你爹学武吧。”
窈窈茫然道:“武是什么呀?”
“……”步练师沉默半晌,末了粲然一笑,“是好东西。”
如若意鹊会武……她现在就能站在你身旁,看着你长大,照顾你起居,因为你爬墙上树而大呼小叫。
窈窈,去习武吧。
届时你握着刀柄,就等于主宰了自己的命运;
从此天大地大,南北无边,你来去都自由。
窈窈似懂非懂的点头。她总觉得今天的母亲,心里一定很寂寞……
她记忆里那些常来看她的美人姐姐们,好像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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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戚英。
戚英大马金刀地一坐,豪爽地拍了拍窈窈的背:“吃!多吃才能长个儿!”
步练师翻了个白眼,示意窈窈自己去玩:“拉倒吧,我也没见瑾哥儿有多高。”
戚英大怒,提拳而上,殴打了步练师好一会儿,两人这才说起正事来。
今天戚英前来拜访,还真是为了周瑾的事。
“和亲?”
步练师闻言一愕,无定川边残存的北狄王廷,为了生存向大朔俯首陈臣,几乎是所有人都能预见的事。
但是:“是哪位公主要远嫁?”
“是北狄进贡。”戚英摇头,“听说是前可汗的表亲,草原上第一美人,叫挛……挛骶……”
步练师奇道:“难道是挛骶乌弥雅?”
戚英惊道:“莫非这公主很有名?”
步练师咳嗽一声。
按照道理来说,挛骶乌弥雅再美,名气也不会传到步练师耳朵里。这就好比言眉在上京才名再高,波斯臣子也不会知道她是哪根葱一样。
但是——
薄将山知道。
步练师颇有些局促,薄将山在床笫之间算是话多的,他爱把很多草原见闻放到云雨之后说……步练师迷迷糊糊地听了一耳朵八卦,也记住了那位“美得令月亮黯然失色”的大美女,挛骶乌弥雅。
据说乌弥雅公主,就是北狄的罗敷,善良、美丽、勇敢、智慧,若不是这次朔狄和亲,乌弥雅有望成为北狄的女可汗。
“还有这种好事?”戚英眉飞色舞,“这个大美人可要做我儿媳了!”
步练师差点呛死:“什么?”
——挛骶乌弥雅要嫁给周瑾?!!
戚英愕然道:“这还不是好事?”
步练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好姐姐,行行好,长点脑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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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怪戚英。戚英为人正直,心术简单,想不到太深层去。
步练师头疼地啧了一声:
周泰这是什么意思?
周瑾迎娶北狄公主,肯定不是戚英说了算的,那得是周泰的旨意!
戚英还是没听明白:“皇上这婚又指错了?”
“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步练师面色沉肃,眸光深深,“阿英,你要知道,自从逆贼周望身死,皇上可是没提过立储的事了。”
戚英脸色变了。
“如今有望立储的皇子,除了二殿下周琛,四殿下周理,就是瑾哥儿了。”步练师敲着手指,“原本按照长幼次序,该是二殿下入主东宫……”
但是现在秦王府都没动静,淑妃指不定又着急上火,喝了三大碗凉茶。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周瑾却娶了北狄公主!
——什么意思?
“……”步练师柳眉深锁,啧了一声,“皇上难道是想,让瑾哥儿,和二殿下争一争吗?”
“这怎么争得过?”戚英惊道,“西北大捷刚至,秦王军功满身,瑾哥儿哪里能……”
步练师看了戚英一眼,不动声色地转过脸去。
看来戚英并不知道,当时在玉门关前,神机营提前进行炮击,差点炸伤了周琛的事了。
也是。戚英并没有什么野心,也见不得对皇位多有兴趣。她对周瑾的期盼,至始至终,也不过是健康长大,平平安安罢了。
那……周瑾是怎么想的呢?
步练师眸光沉静,神情凛然:
——周瑾会和他母妃戚英一样,对这把龙椅没有半点兴趣吗?
瑾哥儿,当时上京之乱,你倒是从哪里搬来的救兵?
“薇容!”
步练师被唤得一怔,抬头看向戚英:“怎么了?”
“薇容,”戚英握着她的手,眼神清澈又明亮,“你,你要护着瑾哥儿,好不好?”
步练师怔愣片刻,随即一笑,握紧了戚英的手:
“——好,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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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虏阵横北荒……行歌归咸阳”出自李白《出自蓟北门行》。
*2:“那里有慈母的白发,那里有春闺的遥望,那里有稚儿的啼哭”化用自余秋雨《阳关雪》:“中原慈母的白发,江南春闺的遥望,湖湘稚儿的夜哭”。
*3:“酒半醺……丁香笑吐兰麝喷”出自《斗鹌鹑·元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