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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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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番外2.1 逆风
七月的骄阳似融化的金水,无情地泼洒在特雷森学园的每一寸土地上。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燥热的空气撕裂。
日本德比已过去三周,热度却丝毫未减。
特雷森学园的公告栏上贴满了报纸剪报,每一张都印着同一张冲过东京赛马场终点线的照片,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
"无败二冠达成!"
"地方之星加冕德比!"
"第二个皇帝即将诞生?!"
北方川流经过公告栏时,余光扫到最显眼位置的那张,《赛马娘周刊》的特大号封面。
照片里的她穿着被汗水浸透的决胜服,星空裙摆沾着草屑,双手比着V字指向天空。
这是她在东京赛马场拿下日本德比时的照片。
旁边用粗体字印着一行标题:
「无败三冠,已成定局?——北方川流,她能否追上皇帝的背影?」
曾经的皇帝,现在的学生会长,鲁道夫象征。
那位站在特雷森学园所有传说之巅的存在,唯一的无败三冠赛马娘。
川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
走廊里不断有人与她打招呼。
有些是相熟的同学,有些是素不相识的低年级生,眼中带着仰望星辰般的光芒。校门口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蹲守,被保安拦在外面却仍举着长焦镜头。
"川流前辈!下一场菊花赏加油啊!"
"三冠一定能拿到的!"
"岩手之星万岁——!"
她微微点头,没有回应。
走进训练场更衣室,她终于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
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人。
她背靠着门板,仰头望着天花板的荧光灯,长长吐出一口气。
菊花赏,经典赛最后一冠。
距离十月底的比赛还有三个多月,听似充裕,可"三千米"这个数字却像铅坠般压在她胸口,自德比结束当晚便从未消散。
皋月赏,两千米。
德比,两千四百米。
这两个距离是她的舒适区——中长距离,恰好能让她的持续加速能力与弯道判断力发挥到极致。但三千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小腿线条紧实,腓肠肌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一双为速度而生的腿,爆发力强,耐力储备却并不突出。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在盛冈的泥地上,她跑过的最长距离是一千四百米。
来到中央后,经坂本三个月的针对性训练,她已完全挖掘出技巧与技能的极限,将适性距离拉到两千四百米的上限。
但三千米……那是全然不同的领域。
那是"超长距离"(Extended Long),需要另一种跑法、另一种体能分配、另一种身体素质。
"但是……"
她握紧了拳头。
所有人都期待她拿下三冠。
岩手的大叔阿姨们已在筹备"京都应援团",佐藤父亲上次通电话时,语气里那种竭力压制的兴奋,她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在这里停下……"
低声的自语在空荡的更衣室里回响。
如果她在这里停下,那些目光、那些期待、那些从岩手一路追随到中央的声援……全部都会变成什么?
变成"果然地方出身终归有极限",变成"昙花一现罢了",变成——"不过如此"。
北方川流闭上眼睛。
不行!绝对不行!
她必须证明,"岩手之星"不是一闪而过的流星,而是永远挂在天上的恒星。
她重新睁开眼睛,开始换训练服。今天的训练计划是六组一千米间歇跑,但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两组坂道爬坡。
坂本训练员的计划里没有,不过他不需要知道。
……
同一时间的训练员办公室。
坂本均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北方川流近两周的训练数据记录表。每一组间歇跑的配速、心率曲线、恢复时间、乳酸阈值……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与他的批注。
第二份是从资料室借来的历届菊花赏冠军训练数据,上面画满了红色标注线。
第三份是一张空白的训练计划表。他已经对着这张白纸在桌上摊了四十分钟,坂本一个字都没写下。
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第一份文件上。红笔在一组数据下划了三道线——那是北方川流上周三千米测试跑的心率曲线。
前一千二百米,曲线平稳爬升,完全在正常范围。可从两千二百米起,心率突然出现陡峭拐点,最后四百米几乎垂直飙升,其他各项数据也随之急剧下降。
坂本翻到第二份文件,将北方川流的训练数据与体测结果,和历届菊花赏冠军逐一比对。结论残酷而清晰:川流肌肉纤维中快肌纤维占比高达百分之六十七,远超平均值百分之五十二。
“若硬跑三千米……”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组推演数据,每一组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几乎不可能全速完赛。
合上笔记本,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随即翻开那张空白的训练计划表,在最顶端写下一行字:「合理方案:放弃菊花赏。」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代表着放弃三冠,这五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深吸一口气,坂本站起身,拿起文件夹走向训练场。
找到北方川流时,她刚做完第八组间歇跑,正坐在场边长椅上灌水。训练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用发带随意扎在脑后,额角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呼吸尚未平复。
坂本瞥了眼她的状态,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身旁坐下,将文件夹搁在膝头。
“川流,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她仰头灌下一大口水,侧头看向他。
坂本翻开文件夹,把训练计划表与两份数据分析推到她面前:
“我分析了你近两周的训练数据,结合肌肉类型和心肺指标做了推演。结论是,你的身体不适合跑三千米。我建议调整计划,放弃菊花赏,转向天皇赏秋。两千米是你最强的距离。”
沉默。长椅上的空气凝固了五秒。
北方川流缓缓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坂本:“……你说什么?”
“你的心率数据……”
“我问你说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要我主动放弃菊花赏?”
“不算主动放弃,是战略性调整……”
“那就是放弃。”
川流站起身。她比坂本矮些,此刻从下往上射来的目光,却让坂本不自觉攥紧了文件夹。
“你知不知道菊花赏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三冠的最后一……”
“你根本不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发颤,
“大家都看着我。老爹看着我,商店街的大叔阿姨看着我。他们坐一夜大巴去中山看我跑皋月,拉着那条奇怪的横幅在东京挥了一整天。
如果我现在逃了,算什么?什么‘岩手之星’,什么‘无败的怪物’,连三冠的终点都不敢站上去,那就是笑话!”
她的声音终于拔高,在空旷的训练场边缘回荡,惊飞了栏杆上栖息的麻雀。
坂本没有退让。
他的语气是川流从未听过的强硬,平日温吞、说话前要“嗯”三秒的新人训练员仿佛消失了:
“你的身体根本不适合跑三千米。作为训练员,我不能看着你毁掉职业生涯!”
“那是我的腿!我自己的腿!我自己决定怎么用!”
“你的腿是你的,但保护它是我的职责!”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足一米。训练场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沉默再次降临,却充满了火药味。
川流的呼吸急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瞪着坂本的眼睛里泛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你什么都不懂。”
最终,她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陡然轻得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看错你了,你和其他训练员没什么两样,眼里只有数据和计划。”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肩膀绷得笔直。训练场的铁栅栏门被她猛地推开,又重重弹回,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坂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夕阳把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长椅旁。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夹上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放弃菊花赏”。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回长椅,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
……
那之后的一周,北方川流与坂本均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每天上午的日常训练仍在进行,但两人的对话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坂本布置训练科目,川流执行,结束后便各走各路。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一起就餐,连偶然的闲聊都消失了。
而每天傍晚,川流开始独自加练。
坂本知道。他远远看到,训练结束后,川流总会留下来,多跑两三组长距离慢跑,再去侧面的坂道做爬坡训练,有时一练就到天黑。
他想阻止,却清楚此刻的川流绝不会听。
……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三的傍晚,天色从中午起就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像灰色盖子般压在学园上空。两点左右,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不到十分钟便成了瓢泼大雨。
坂本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桌上的台灯在雨声里透出暖黄的光。他对着一组新的训练数据发呆——是今天上午的测试成绩,川流的两千米配速比上周快了零点八秒,心率和肌肉数据却几乎没有变化甚至倒退。
过度训练的信号已经非常明显。他正考虑要不要找池江老师商量对策,毕竟那是他最熟悉的前辈。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哇啊啊!坂本训练员!大事不好了!!”
一个身影几乎是滚进来的,是身材丰满却此刻狼狈不堪的赛马娘——名将怒涛。
她浑身湿透,栗色长发贴在脸上,校服被雨水浸得像抹布般紧紧裹着身体,右脚的鞋子不知何时跑丢了一只。
冲进来的惯性太大,她脚下被地毯边缘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
“哇——!”
坂本下意识伸手去扶,可名将怒涛的体格不是他一只手能稳住的。两人一起撞在办公桌上,文件、咖啡杯、笔筒哗啦啦倒了一片。
“名、名将怒涛同学?!怎么了?”
“呜呜呜……坂本训练员……操场……操场的坡道那边……”
名将怒涛抹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的液体,语无伦次地说,
“北方同学她……她在坂道上摔倒了……脚……脚好像伤了……呜呜呜我好害怕,她的脸色好难看……好歌剧同学送她去校医室了,让我来告诉你……”
坂本的血瞬间冲上头顶。他抓起桌上的外套,冲进了暴雨里。
……
坂本训练员匆忙赶到医务室时,北方川流正躺在病床上。校医见到川流的专属训练员,便把他拉到了病房外的走廊。
诊断结果是:左脚踝外侧韧带严重拉伤,周围软组织大面积挫伤,万幸没有骨折。
“必须绝对静养一个月。”校医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一个月内禁止任何跑步训练,一周后可以进行上半身力量训练和恢复,但下肢绝对不能负重。”
坂本在走廊里默默计算日期:
八月静养,九月恢复训练——理论上勉强能赶上十月底的菊花赏。
可一个月无法高强度训练,体能必然大幅下滑。以她原本就不足的长距离储备,要在恢复后短短一个多月达到跑三千米的竞技状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头向后仰,盯着天花板的荧光灯。
“她不会放弃的。”他在心里想。“就算拄着拐杖,她也想站上赛道。我拦不住她。”
“你是她的训练员吧?”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柔和中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暖意。
坂本转过头。
一位他只在海报和电视上见过的人正向他走来。
棕色卷发垂在肩头,戴着标志性的白色耳套。以白紫为主色调的连衣裙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素雅,胸前那枚橙色蝴蝶结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紫色手套、白色高跟鞋、黄色腰带这一切都指向那位传说中的马娘。
整个人散发着成熟又充满活力的偶像气质,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温柔,就和印象里的一样。
“海……海塞克前辈?”
来者正是海塞克,特雷森学园的传说之一。
她是第一位引发全民热潮的偶像赛马娘,更重要的是——她也是从地方转入中央的。
“今天本来是陪速度象征来特雷森谈合作的,结果从学生会那边听说,有位从岩手来的小妹妹受伤了。”
海塞克走到医务室门口,透过玻璃窗望向里面:病床上躺着的北方川流,左脚缠着厚厚的绷带。
此刻的川流刚打完镇痛药,闭着眼睛沉沉睡着,眉头却皱得很紧。
海塞克轻声说:“最近报纸上天天都是她的消息。地方出身、无败二冠、所有人都在喊三冠……”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这孩子身上有我的影子。”
坂本愣了一下。
“当年我也是这样。”海塞克背靠走廊墙壁,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透过玻璃落在沉睡的川流脸上,
“从大井转到中央时,所有人都喊着‘地方的希望’‘奇迹的偶像’。每一场比赛背后,都有几万双眼睛盯着。赢了是‘理所当然’,输了是‘果然如此’。”
她停顿片刻。
“那种感觉——你知道吗?不是怕输,是怕辜负。怕那些远道而来、举着横幅、冻红了手还扯着嗓子喊你名字的人,在你输掉后露出失望的神情。”
坂本没有说话,手却不自觉攥紧了。
“我也想赢下所有比赛。”海塞克轻声道,“但我没有做到。我也输过,在最想赢的德比上,拼尽全力还是输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发现,那些在我输了之后依然站在看台上为我鼓掌的人,比只在我赢时欢呼的人多得多。”
她转过头,直直看着坂本。
“告诉她。偶像也好,英雄也罢——不是非要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才能发光。”
说完,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坂本的肩膀,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走廊地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坂本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转回头,看向医务室的玻璃窗。里面的川流依旧皱着眉沉睡着。
她不是害怕输掉菊花赏。她是害怕——如果不跑菊花赏,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失去“岩手之星”的光环,失去所有人的目光,失去存在的意义。
坂本推了推眼镜,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出走廊,去学园超市买了三个苹果。
……
晚上八点。
医务室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北方川流是被苹果的香味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左脚踝传来的钝痛让意识迅速清醒。白色天花板、消毒水气味、缠着绷带的脚踝……一切都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她看到了坂本训练员。
他坐在病床旁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水果刀和一个苹果,正在削皮。
削得很慢,苹果皮断断续续的。
“……你的刀工真烂。”川流的嗓音有些沙哑。
“醒了啊。”坂本没抬头,专注地尝试让第四次削皮保持连续,
“校医说明天再做一次详细检查。韧带拉伤,没骨折,需要静养一个月。”
“……一个月。”
“是的,一个月。”
苹果皮终于第四次断开。坂本放弃了完整削皮的执念,把苹果切成不太均匀的几瓣,放在餐盘里递过去。
川流没有接。她偏过头,望着窗外。
“菊花赏……还来得及吗?”
坂本将餐盘搁在床头柜上。
"理论上,时间卡得很紧,但勉强能赶上。"
他语气平静,"可你中断训练后,备战期只剩一个月,体能会大幅下滑……"
"所以来得及?"
"来得及是来得及。但这意味着恢复训练一开始就得上高强度,你的脚踝会承受极大的……"
"那就没问题。"川流的语气像在下某种不容置喙的判决。
坂本望着她的侧脸。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照亮了她紧绷的下颌线,以及攥在被子上的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
"川流。"
"嗯。"
"你想跑菊花赏,是因为真心想跑,还是觉得必须跑?"
川流没有回答。
"你是害怕三千米太长,还是害怕不跑三千米后,别人会怎么看你?"
"……这有区别吗?"
"有。"坂本从口袋掏出那本翻得快散架的笔记本,
"如果是真心想挑战三千米,我会陪你想办法。但如果是因为害怕……"
"我不怕!"北方川流猛地转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透着倔强,"我从来没有……"
"你怕。"坂本的声音不大,却震得川流耳膜嗡嗡作响,
"你怕不拿三冠,岩手的大家会失望;怕佐藤伯父觉得你辜负了他的期待;怕那些说'地方出身终有极限'的人被证明是对的。"
川流的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你怕一旦停下来,身上的光就会灭掉。"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川流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颤抖。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家从岩手一路追着我走到这里,老爹为了我把我送出来,商店街的大叔阿姨一直支持我。如果我告诉他们'我不跑了,因为不合适',他们该怎么办?"
"他们会说'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来看你跑的,不是来看你拿三冠的。"
坂本合上笔记本,双手放在膝盖上,直直望着她:
"川流,三冠是伟大的成就,是前人走过的路,是神赞、皇帝缔造的传说伟业。但我们要走的路——不一定非得是那条。"
他顿了顿,整理措辞:
"以经典级三岁马的身份,挑战天皇赏秋,击败上一届的成名前辈;用你最擅长的两千米,在自己最强的距离上,证明经典级不是古马级的陪跑,你不觉得这比追着别人的三冠之路一样好甚至更进一步吗?"
川流盯着他。
"不要做第二个皇帝。"坂本说。
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镜片后是一双完全清醒的、属于真正训练员而非唯唯诺诺新人的眼睛,
"做第一个北方川流。"
时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窗外云层的缝隙变大了些,更多星星露了出来。
北方川流望着坂本,看了很久,才移开视线低下头,棕色长发垂落遮住脸庞:
"……我想跑。不是为了三冠,不是为了让谁满意。我就是……想跑。想一直跑到跑不动为止。"
坂本没有看她的脸,只是把餐盘重新推到她手边:"先把苹果吃了。"
"……你削的苹果丑死了。"
"嗯,下次我多练练。"
川流伸手拿起一瓣,咬了一口,酸中带甜。
眼泪无声滴在白色被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印记。她一边吃苹果一边哭,安静而沉默,像是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
坂本转过头望着窗外,假装研究今晚的星星长什么样。但他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
时间已到八月底。
北方川流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快,校医说大概和她的恢复力有关。
绷带在第三周拆掉,第四周已经能进行轻度恢复性慢跑。
九月第一天,训练员坂本均代表北方川流召开了一场小型发布会。
发布会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北方川流将放弃菊花赏,转战秋季天皇赏。"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整个赛马娘界引爆了。
……
媒体的反应最先到来。
《赛马娘周刊》的头版标题换成了:「避战?——无败二冠的北方川流,放弃三冠最后一步」。
体育新闻的评论区被愤怒和失望的声音淹没:
"逃兵!"
"这是对三冠荣誉的亵渎!"
"说到底地方出身的就是底蕴不足,怕了三千米。"
"白支持她了,没有骨气。"
但最让北方川流难以面对的,是来自同世代对手的声音。
……
放出消息第二天的午后,特雷森训练场的休息区。
北方川流正坐在长椅上绑鞋带,左脚还穿着减压护具,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挡住了她头顶的阳光。
她抬起头。
爱慕织姬站在她面前。
这位在德比中以惊人的末脚追击却最终惜败的赛马娘,此刻的表情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
她的眼睛泛红,像是刚哭过的红,也像是压抑着怒火的红。
"为什么?"爱慕织姬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放弃菊花赏?"
川流没有回答。
"我在德比输给你之后,每天都在训练。"
爱慕织姬的声音逐渐升高,
"每天都是三千米。我把所有的目标都对准了菊花赏,我要在那里赢回来。我要在京都的赛道上,堂堂正正地超过你。"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你逃跑了。你赢了皋月赏,赢了德比,然后在菊花赏,逃跑了。"
"我受伤了。"
"受伤了就养好再去跑啊!一个月而已!又不是断了腿!"
"医生说——"
"我不管医生说什么!"爱慕织姬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喊叫,引来了周围几个正在训练的马娘的侧目。
"你明明是最强的!你有义务站在那个赛场上!你不来,我参加又有什么意义……"
最后一句话喊出来的时候,爱慕织姬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大步走开了。
川流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的拐角。
她低下头,继续绑鞋带,但试了三次都没绑好。
……
晚些时候,成田路在食堂里找到了她。
和爱慕织姬不同,成田路的表情没有愤怒,却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
"北方同学……"成田路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可可,
"你真的……不跑菊花赏了吗?"
"嗯。"
"为什么呢……"成田路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明……明明那是所有赛马娘的梦想啊。无败三冠,站在最高的地方。为什么要放弃呢?"
川流看了她一眼。成田路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不解。
"……不是放弃。"川流说,"是选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嗯,和训练员一起选的。"
成田路似乎没有完全理解,但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加油吧!"她站起来,露出一个很真诚的微笑,
"不管走哪条路,我相信北方同学还是最强的!"
川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言不发。
……
但这一天最出乎意料的反应,来自最不可能的人。
川流从食堂走回宿舍的路上,走廊尽头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夸张、毫不掩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身影从走廊的侧门里冲了出来,精准地堵在了川流面前。
T.M.Opera O,好歌剧——总是自称"本霸王"、说话像在演歌剧、穿着永远比所有人华丽的那位特立独行的赛马娘。
即使在皋月赏和德比中两次败给北方川流,她每次赛后都能笑着说"下次我一定赢"的怪人。
此刻她双手叉腰站在走廊中央,挡住了所有去路,脸上挂着一个灿烂到近乎刺眼的笑容。
"听说了哦,川流你不跑菊花赏了?"
"没事就让开。"
"哈哈哈!放弃唾手可得的皇冠——去挑战那群怪物吗?"
好歌剧根本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凑到川流面前,用一种近乎赞叹的语气说道:
"Beautiful!太华丽了!这才是本霸王认可的宿敌!"
川流微微挑了挑眉。
"三冠的舞台对你来说太小了,对吧?"好歌剧扬了扬手,那动作活脱脱像歌剧院里谢幕的演员,
"无聊的人才会在别人铺好的路上奔跑。真正的王者,要自己开辟道路!"
她往后退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川流。
"我们在更大的舞台再见吧!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本霸王一定会来!到时候,我要在你最强的距离上把你击败!"
说完,她转身大笑着离开,步态仿佛在欣赏某部精彩的话剧。
北方川流站在走廊里,望着好歌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嗤"地笑出了声。
"……神经病。"
……
而此时的学生会办公室内,鲁道夫象征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今天的报纸。她的指尖点在那个带着问号的"逃兵"副标题上,即便有问号缓冲,如此尖锐的评价仍让她眉头微蹙。
对面沙发上,成田白仁正漫不经心地吃着便当,筷子把饭盒里的西兰花全挑了出来。
"无败二冠却避战菊花赏。"鲁道夫象征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这在特雷森学园的历史上,闻所未闻。"
她将报纸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北方川流训练时的抓拍照片,以及大段分析文章。
"虽然能理解这是基于伤病管理的合理判断,但……这是否缺少了作为王者的气魄?"
成田白仁没有抬头。
"如果是强者,距离从来不是借口。"她冷冷地说,筷子夹起一块炸鸡块,"三千米也好,五千米也罢,真正的三冠马不会因为距离就退缩。来自地方的马娘,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气槽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作为刚就任的学生会副会长,她身上还带着一丝拘谨与认真。
"打扰了,会长。这是下个月的社团场地申请……"
她把文件放在桌角,随即注意到了摊开的报纸。
"你们在聊北方川流的事?"
"你怎么看?"鲁道夫象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位新任副会长脸上。
气槽凝视了片刻报纸上的文字,随后抬起头:"我倒不这么认为。"
语气不卑不亢,"三冠固然尊贵,但那是既定的道路。所有人都知道三冠的终点在哪里,也都知道该怎么走——因为前辈们已经走过了。"
她看了鲁道夫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冒犯,却也毫无回避。
"但敢于在最巅峰的时刻,为了自己的特质而否定世俗的期待,去挑战更艰难的古马年级别的G1,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气量吗?"
成田白仁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不像是在逃避,"气槽把最后一份文件理好放在桌上,"她想用经典年的身体去挑战古马年级别的境界。因为三冠之路有人走过,但这条路,从未有人涉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成田白仁重新低头吃便当,没有反驳,但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鲁道夫象征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下一道道光影,落在报纸上北方川流的照片上。
"开创新的时代吗。"
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看来我们的眼光,确实有点被旧时代的蹄铁束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