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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5章

  勐拉,我来了

  一九八零年六月的春城,天亮得早。

  清晨五点半,军区医院家属楼二层最东头的窗户已经透出昏黄的光。林晚星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最后一遍检查行李清单。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厚棉衣两件、绒裤一条、棉鞋一双。”她低声念着,目光扫过墙角打包好的行李,一个帆布旅行袋,一个捆扎结实的铺盖卷,还有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搪瓷脸盆、暖水瓶和饭盒。

  窗户开着条缝,晨风带着玉兰花残存的香气飘进来。楼下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家属在生炉子,煤烟味混着米粥的香气,是春城六月最寻常的烟火气。

  王秀芹从对面床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晚星,你又一夜没睡?”

  “睡了,醒得早。”林晚星合上笔记本,起身倒了杯隔夜的凉白开,“今天结业典礼,睡不着。”

  王秀芹披上外套下床,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份清单,叹口气:“你这准备的,像是要去北极。勐拉真那么冷?”

  “建锋信里说,海拔两千多,冬天最冷零下十几度。”林晚星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遍,“你看这儿,宿舍有火墙,但半夜还是会冻醒。厚棉衣一定要带,这边买不到合适的尺寸。”

  王秀芹凑过去看,顾建锋的字迹刚劲有力,一页纸写满了注意事项:“……勐拉常年大风,帽子要能护住耳朵。卫生院药品匮乏,常用药可适量自带。雨季道路泥泞,雨靴需备。若遇山洪断路,团部储备粮可维持半月,勿慌。”

  “顾团长这信写的,跟作战部署似的。”王秀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晚星,你真要去啊?咱们这批三十个人,留院的五个名额,你总分第一,肯定能留下。昆明多好,四季如春,勐拉那地方……”

  林晚星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已经磨得发白,右下角印着红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勐拉边防团”字样。

  “秀芹,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她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是为了留在昆明享福。勐拉缺医少药,那里更需要人。”

  王秀芹不说话了,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要是也能像你这么有主意就好了。我家老赵在汽车连,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车,我说想去他们驻地,他总说再等等,等孩子大点。”

  “会等到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等你家孩子上小学了,你也能申请随军。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能在边疆碰面。”

  “得了吧,我可吃不了那个苦。”王秀芹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纸包,“这个给你。”

  纸包里是一副毛线手套,军绿色的毛线,织得厚实密实,手指部位还加了双层。

  “我昨晚上赶出来的。”王秀芹不好意思地说,“毛线是拆了我一件旧毛衣,你别嫌弃。勐拉冷,你采药、写病历,手得护着。”

  林晚星接过手套,指尖传来毛线柔软的触感。她鼻子有点发酸:“谢谢。”

  “谢啥,咱们一个屋住了半年,就跟亲姐妹似的。”王秀芹背过身去叠被子,声音闷闷的,“到了那边,记得来信。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让我表哥帮你,他叫赵大勇,也在勐拉当兵,好像是三连的。”

  林晚星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把毛线手套仔细收进行李袋最外层,和那几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六点半,两人去水房洗漱。水房里已经排起了队,七八个学员挤在水泥砌的长条水槽前,毛巾、牙刷、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镜子只有一面,巴掌大小,还裂了条缝,大家轮流着照。

  “林晚星,今天结业典礼,听说李处长要宣布分配名单。”旁边一个圆脸学员边刷牙边说,满嘴泡沫,“你肯定留院了吧?总分第一呢。”

  林晚星拧开水龙头,清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来:“还不一定。”

  “谦虚啥呀。”另一个学员接话,“你要是留不下,我们更没戏了。”

  水房里响起低低的笑声。这半年来,三十个学员从陌生到熟悉,有过竞争,也有过互相帮扶。如今要各奔东西了,平时那些小小的龃龉都淡了,只剩下即将分别的不舍。

  七点整,食堂开饭。今天的早饭格外丰盛:白面馒头、稀饭、咸菜,每人还有一个煮鸡蛋,这是结业典礼的特殊待遇。

  林晚星打了饭,和王秀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大家都在猜测今天的分配结果。

  “听说留院名额只有五个,剩下的要去各团卫生所。”

  “卫生所也行啊,好歹是正经工作。我家那口子在边防团,我要是能分过去,就能随军了。”

  “边防团苦啊,我听说有的地方连电都不通。”

  “苦也得去,军令如山……”

  正说着,张玉梅端着饭盆走过来,在林晚星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浅蓝色,领子熨得笔挺,头发也仔细梳过,在脑后挽了个光滑的髻。

  “晚星,听说你主动申请去勐拉?”张玉梅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了些。

  林晚星点点头:“嗯。”

  张玉梅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你真要去?那边……我有个远房表姐嫁过去,回来说冬天撒尿都能冻成冰溜子,出门得用绳子把腰拴在门上,不然一阵风能把人刮山沟里去。”

  这话说得夸张,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晚星也笑了:“张姐,你表姐说的那是东北。勐拉在云南,再冷也冷不到那份上。”

  “反正不是人待的地方。”张玉梅压低声音,“你总分第一,留院板上钉钉。去了昆明军区医院,将来评职称、涨工资、分房子,哪样不好?非要往苦地方钻,图啥?”

  林晚星慢慢剥着鸡蛋壳,蛋白光滑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图心安。”她说,“学了半年医,总不能白学。勐拉缺医生,我去正合适。”

  张玉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人各有志。不过晚星,咱们同学一场,我得提醒你,去了边防,万事小心。那边不比昆明,人生地不熟,什么事都得靠自己。”

  这话说得真诚,林晚星心里一暖:“谢谢张姐,我记住了。”

  “到了那边,要是遇到难处,可以给我写信。”张玉梅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一个地址,“我爱人在后勤部,虽然管不着边防团,但有些事也许能帮上忙。”

  林晚星接过纸条,上面是昆明的地址。她小心收好:“谢谢。”

  吃完饭,大家回宿舍换衣服。今天要穿统一的学员装,白衬衫、蓝裤子,外面套白大褂。林晚星对着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理好衣领。

  八点半,全体学员在医院小操场集合。

  六月的春城,阳光已经有些灼热。操场边的桉树上知了叫个不停,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三十个人排成三排,白大褂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李处长和几位□□站在前面。李处长今天穿了军装,外面套着白大褂,胸前别着钢笔,表情严肃。

  “同志们,稍息。”她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今天是军区医院第五期家属医护培训班结业典礼。经过半年的学习,你们通过了全部考核,即将成为一名合格的基层卫生工作者。”

  队列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白大褂的窸窣声。

  “这半年,你们学了解剖生理、基础护理、常见病诊疗、药理知识、中医基础。”李处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很多人从零开始,学得很苦。有人夜里打着手电筒背书,有人练实操练到手抽筋,有人为了一个知识点追着□□问到底。”

  队列里响起低低的笑声,带着心照不宣的共鸣。

  “但你们坚持下来了。”李处长语气缓和了些,“今天,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志,林晚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第三排中间。

  林晚星站得笔直,面不改色。

  “林晚星同志,入学时只有初中文化程度,是本期学员中起点最低的之一。”李处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但结业考核,她理论课第二,实操课第一,总分第一。”

  队列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更难得的是,”李处长合上文件夹,看向林晚星,“昨天她向我提交申请,主动要求分配到条件最艰苦的勐拉边防团。”

  这句话打破了所有平静,队列里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低声议论。

  李处长抬手示意安静:“林晚星同志说,学了医,就要去最需要医生的地方。这种精神,值得在座每一位学习。”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现在,我代表军区医院,批准林晚星同志的申请。结业后,她将前往勐拉边防团卫生院工作。”

  掌声响起来,起初稀稀落落,随即变得热烈。林晚星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钦佩,有不解,有惋惜,也有隐隐的羡慕。

  “下面宣布其他同志的分配名单。”李处长继续念名字,“王秀芹,昆明军区医院护理部。张玉梅,昆明军区医院门诊部……”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欢喜有人忧。留院的五个名额尘埃落定,剩下的将分散到各边防团、野战医院、干休所。

  典礼结束后,大家没有立即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有人拥抱告别,有人交换地址,有人红着眼圈强装笑脸。

  林晚星被几个同学围住。

  “晚星,你真要去勐拉啊?听说那边可苦了。”

  “是啊,留下来多好,咱们还能常见面。”

  “你是不是……因为顾团长在那儿?”

  林晚星笑着摇头:“他在那儿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那儿缺医生。咱们学医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吗?哪儿最缺人,我就该去哪儿。”

  这话说得坦荡,问的人反倒不好意思了。

  正说着,王秀芹挤过来,拉着林晚星的手:“晚星,李处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李处长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见林晚星进来,李处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晚星坐下,腰背挺直。

  李处长打量着她,半晌才开口:“林晚星,你知道勐拉的条件有多艰苦吗?”

  “知道一些。”林晚星说,“顾团长在信里提过。”

  “信里写的,不及实际情况的十分之一。”李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去年勐拉卫生院的年度报告,缺药率百分之六十,器械完好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全年接诊量却有两千多人次。只有一个老军医,五十八岁,身体还不好。”

  她抬起眼睛,目光锐利:“你去了,可能就是唯一的医生。要独自面对各种疑难杂症,要在大雪封山时出诊,要在药品匮乏时想办法。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李处长,我不敢说完全准备好了。但我知道,如果因为怕苦就不去,那这半年我就白学了。您教过我们,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勐拉的战士和群众需要医生,我就该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操场上学员们的喧哗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纱布。

  李处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好,我没看错人。”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晚星面前,“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里面有些常用药的清单,还有一些边疆常见病的处理要点。你到了那边,用得着。”

  林晚星接过信封,沉甸甸的:“谢谢处长。”

  “别谢我。”李处长摆摆手,“到了那边,好好干。遇到困难,可以给我写信。记住,你是从咱们培训班出去的,别给培训班丢人。”

  “是!”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林晚星回到宿舍,王秀芹正在帮她最后检查行李。

  “晚星,有人找你,在楼下。”王秀芹说,“是沈科长,还带着一位老先生。”

  林晚星一愣,赶紧下楼。

  沈清源果然等在楼下,身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老人背有些驼,但眼神清明,手里拄着根拐杖。

  “沈科长。”林晚星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来送你。”沈清源笑道,侧身介绍,“这是我父亲。”

  林晚星连忙鞠躬:“沈老好。”

  沈秉文打量着林晚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你就是林晚星?清源常提起你,说你在培训班成绩优异,如今又主动申请去边疆。好,有志气。”

  “沈老过奖了。”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过奖。”沈秉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纸质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我今天来,是有样东西要给你。”

  林晚星双手接过。信封没有封口,她小心抽出来,是一封信,字迹苍劲有力:

  “济民吾兄:见字如面。一别二十余载,兄在边陲悬壶济世,弟在春城碌碌无为,每思及此,惭愧不已。今有晚辈林晚星,聪慧勤勉,有志于边疆医疗,将赴勐拉。兄若得便,望稍加指点。此女可造之材,望兄勿吝赐教。弟秉文谨拜。”

  信末还附了一个地址:勐拉县红旗公社南山大队,白济民。

  “白济民是我当年野战医院的战友。”沈秉文缓缓说道,眼神望向远方,像是穿越了时空,“朝鲜战场上,他救过我的命。后来我转业到地方,他坚持留在边疆,一留就是三十年。此人脾气古怪,不喜与官场往来,但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边疆常见病和战伤处理。”

  他看向林晚星:“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若认这旧情,或许能指点你一二。若不认,你也别强求。”

  林晚星心中一动,想起沈静秋也提到过云省一位姓白的老军医。莫非是同一个人或者有什么渊源?

  她紧紧握住信封,像是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传承:“谢谢沈老,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

  “还有这些。”沈清源递过来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油纸包,“一点昆明特产,火腿、乳扇、普洱茶。边疆苦,你带去,偶尔改善改善伙食。”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但保存完好:“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医学笔记,还有我收集的一些边疆病例资料。你带着,也许有用。”

  林晚星接过,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还配有手绘的插图。其中一本的扉页上写着“滇西北寄生虫病例汇编”,里面记录着几种罕见的寄生虫病例。

  “沈科长,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的东西,也要用在需要的地方。”沈清源打断她,“你在边疆用得上,就是它们的价值。”

  林晚星不再推辞,深深鞠躬:“谢谢您,沈科长。谢谢沈老。”

  送走沈家父子,已经中午了。林晚星回到宿舍,把信和笔记仔细收进行李袋。王秀芹从食堂打了饭回来,两人坐在床边吃。

  “晚星,你下午要去买东西吧?”王秀芹问,“我陪你。”

  “好。”

  吃完饭,两人去了军区服务社。服务社不大,但货品齐全,日用品、副食品、文具、布料,应有尽有。墙上贴着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柜台玻璃下压着各种票证:布票、粮票、糖票。

  林晚星先去看棉衣。货架上挂着几件军大衣,深绿色,厚实得很。她摸了摸面料,又看看价格,二十八元一件,差不多是她一个月津贴的三分之二。

  “太贵了。”她低声说。

  “买吧。”王秀芹劝道,“勐拉冷,冻坏了不值当。”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钱和布票。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边开票一边问:“同志,这是要出远门?”

  “嗯,去勐拉。”

  “勐拉啊。”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地方是得穿厚点。我再给你拿条绒裤吧,搭着穿暖和。”

  林晚星又买了绒裤、棉鞋,还买了一顶雷锋帽,帽耳朵可以放下来护住脸颊。这些东西加起来,把她最后两个月的津贴花得差不多了。

  接着去买药。服务社的药品柜台很小,只有最常用的几种:阿司匹林、甘草片、红药水、紫药水、纱布、胶布。林晚星每样买了一些,又特意多买了几盒冻疮膏。

  顾建锋信里说,勐拉战士几乎人人长冻疮。

  最后是文具。她挑了两本厚笔记本,一支备用钢笔,一瓶蓝黑墨水。想了想,又买了几支铅笔和一块橡皮,万一钢笔没水了,铅笔还能顶用。

  东西买齐,两人大包小包地拎回宿舍。王秀芹帮着她整理,把棉衣叠好塞进旅行袋最底下,药品用油纸包好防潮,文具放在最上面容易拿的位置。

  “晚星,你这果脯要不要再分装一下?”王秀芹指着桌上那几个玻璃瓶,里面是林晚星自制的杏脯、桃脯,用糖腌了晒干的,酸甜可口。

  林晚星想了想:“分成三份吧。一份我自己带着,一份给建锋,一份……万一需要送人。”

  两人忙着分装果脯,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房间,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傍晚时分,通讯员小张送来一封信。

  “林同志,你的信,军邮加急。”

  林晚星接过,信封上是顾建锋的字迹。她拆开信,足足三页纸。

  “晚星:见信好。得知你以第一名的成绩结业,并主动申请来勐拉,我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你如此优秀,担忧的是此地艰苦,怕你受苦……”

  信里详细写了勐拉的情况:气候、地形、生活条件、卫生院现状。顾建锋不厌其烦地嘱咐她要带哪些东西,要注意哪些事项,字里行间都是关切。

  “……团部宿舍已为你安排好,是一间单独的土坯房,我已请人修葺,糊了新窗纸,盘了火炕。虽简陋,但可遮风挡雨。你到之日,我若在团部,必亲自去接;若外出巡逻,会安排可靠战士接应。勿忧。”

  信的末尾,他写道:“晚星,边疆苦寒,我本不愿你来此受苦。但你既决定来,我便等你。等你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建锋,一九八零年六月十日。”

  林晚星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些字句像是有了温度,透过纸张传到心里。

  “顾团长信里说啥了?”王秀芹好奇地问。

  “说等我。”林晚星睁开眼,“说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王秀芹笑了,笑着笑着又叹气:“你们俩啊,一个非要往苦地方钻,一个在苦地方等着。这叫什么?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晚上,两人最后一起在食堂吃了顿饭。饭菜和往常一样,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但今天吃起来格外香。

  回到宿舍,林晚星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棉衣、药品、文具、果脯、沈老的介绍信、沈清源的笔记、李处长给的信封、王秀芹织的手套……一样样,都是牵挂,也都是力量。

  王秀芹坐在对面床上织毛衣,给她家老赵织的。毛线针上下翻飞,在灯光下划出柔和的弧线。

  “晚星,到了那边,第一封信就要给我写。”王秀芹头也不抬地说。

  “一定。”

  “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忍着。你丈夫是团长,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知道。”

  “还有……”王秀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眼圈红了,“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林晚星走过去,抱住她:“你也是。在昆明好好的,等我去看你。”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天快亮时,王秀芹起来给林晚星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上车饺子下车面,你吃了这碗面,一路顺顺当当的。”

  林晚星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潮。

  早上七点,送站的车来了。是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司机还是小张。林晚星把行李搬上车,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半年的宿舍楼。

  王秀芹、张玉梅,还有几个要好的学员都来送行。大家站在晨光里,挥手告别。

  “林晚星,保重!”

  “到了来信!”

  “好好的!”

  车子缓缓驶出军区大院,驶上昆明的街道。清晨的春城刚刚苏醒,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早点摊冒着热气,梧桐树在晨风里舒展着枝叶。

  林晚星回头看了一眼,军区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火车站人山人海。八十年代初的绿皮火车是连接远方最主要的交通工具,站台上挤满了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送行的亲友、吆喝的小贩、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

  小张帮着把行李搬上车厢。硬座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气浑浊。林晚星的座位靠窗,她把行李放好,坐在窗边。

  窗外,送行的人还在挥手。小张站在站台上,朝她敬了个礼。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向后移动,春城的景色一点一点退去。高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野,最后只剩下绵延的山峦和无尽的天空。

  林晚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里,农民在插秧,弯腰的身影在绿意中起起伏伏。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狗在田埂上奔跑。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沈老给白济民的信。泛黄的信纸在指尖摩挲,那些苍劲的字迹仿佛在说话,讲述着一段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战友情,一段关于坚守和传承的故事。

  她又想起顾建锋信末那句话:“等你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是啊,日子要好好过。无论在春城还是在勐拉,无论在繁华还是在边陲。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林晚星把信小心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隧道尽头,光明重现。

  窗外是更加辽阔的天地,山更高,云更白,天空蓝得透明。火车向着西南方向行驶,向着那片神秘而艰苦的土地,向着那个在等她的人。

  林晚星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勐拉,我来了。

  建锋,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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