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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零美人,改嫁军官小叔》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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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晚星,我走了
昆明的清晨来得比北方早。
刚过六点,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走动,压低的说话声、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接水声、谁家孩子清脆的啼哭声,混在一起,构成招待所特有的晨曲。
林晚星醒得早。昨夜睡得并不踏实,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让她在凌晨三四点时醒过一次。那时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火车汽笛悠长的鸣响,穿透春城的夜色。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顾建锋。晨光朦胧中,他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格外沉静,浓黑的眉毛舒展着,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使在睡梦里,他也有种军人特有的警觉姿态,背脊挺直,一只手习惯性地放在身侧。
林晚星轻轻伸手,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手指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淡了。
怕什么?再难的日子都过来了。从红星村到林场,从被人逼着守寡到如今堂堂正正做军属,哪一步不是硬闯出来的?
正想着,顾建锋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他眼里初醒时的迷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恢复了清明。看到林晚星近在咫尺的脸,他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握住了她还停在他额前的手。
“醒这么早?”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睡不着。”林晚星任他握着手,“想培训班的事,想团部的事,想咱们往后的事。”
“别想太多。”顾建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在林场能带着姐妹搞出工坊,在昆明也能闯出一条路。”
这话说得平常,但林晚星听出了他话里的笃定。
两人又躺了会儿,直到走廊里传来服务员喊“打早饭了”的声音,才起身穿衣。
早饭在食堂。稀饭、馒头、咸菜,一人一个煮鸡蛋。食堂里人不多,几张桌子上散坐着早起出差的干部和家属。
林晚星和顾建锋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吃饭。
“今天沈科长带咱们逛昆明。”顾建锋剥好鸡蛋,自然地把蛋黄放到林晚星碗里,“你多吃点,上午要走不少路。”
林晚星看着碗里的蛋黄,心里一暖。这些细微处的体贴,他做得越来越自然了。
“你也是。”她把蛋白掰了一半给他,“一会儿你还要去军区打电话吧?”
“嗯,给孙团长再汇报下情况,问问团部具体安排。”顾建锋接过蛋白,三两口吃完,“沈科长说九点来,我八点半去打电话,来得及。”
正说着,旁边那桌看报纸的中年男人忽然叹了口气,把报纸折起来,摇头道:“又涨了,猪肉又涨了,七毛八一斤,这日子……”
他同桌的人接话:“可不是嘛,工资不见涨,物价倒是一天一个样。我媳妇昨天去买布,的确良都三块一尺了。”
“唉,难啊……”
林晚星听着这些最寻常的抱怨,却觉得格外真实。这就是八十年代初,改革刚起步,生活还在艰难爬坡的年代。每个人都在为柴米油盐操心。
吃完饭回房间,顾建锋去值班室打电话,林晚星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那本手抄本《常见草药简易方》拿出来,又翻开看了看。姨妈沈静秋的字迹娟秀工整,每味药都详细写了性味、功效、简易配伍,还有些民间验方。最后几页甚至画了些草药的简图,虽然粗糙,但特征抓得准。
林晚星看得认真。前世她虽不是学医的,但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养生保健的知识没少接触。加上穿越后这一年多,在林场接触了不少山民采药人,耳濡目染,对草药也算有点基础。如今看这本书,许多地方竟能看懂七八分。
正看得入神,敲门声响了。
开门,是沈清源。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
“林同志,早啊。”沈清源笑容温和,“顾团长呢?”
“他去打电话了,马上回来。”林晚星让开门,“沈科长进来坐。”
沈清源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不急,我在楼下等你们。对了,我昨晚回家跟我父亲说了您的事,他记下了,说今天上午就帮着问问。他退休前在卫生厅分管医政,跟军区医院几个领导都熟。”
这话说得自然,既不夸大也不刻意,但透着稳妥。
林晚星心里感激,面上也真诚:“真是麻烦您和沈老了。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多亏您帮忙。”
“应该的。”沈清源摆摆手,“当年要不是您和顾团长,我可能就……不说这个了。你们收拾好了下来,咱们先逛逛昆明,放松放松心情。”
正说着,顾建锋从楼梯口上来,看到沈清源,点点头:“沈科长,早。”
“顾团长早。”沈清源笑着打招呼,“咱们这就出发?”
“好。”
三人下楼。沈清源推了辆二八式自行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帆布包。
“我骑车来的,咱们先走着,到前面路口坐公交车。”沈清源解释,“昆明的公交线路这两年发展挺快,基本能到主要景点。”
春城三月的早晨,阳光已经有些热度,但空气湿润,风吹在脸上不燥。街边的梧桐树新叶嫩绿,在阳光下发着光。早市还没散,街角有农民摆着担子卖菜,新鲜的青菜还带着露水,韭菜一捆捆扎得整齐,西红柿红得透亮。
沈清源推着车,边走边介绍:“昆明这地方,气候好,四季如春。就是海拔高,刚来可能有点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
林晚星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是植物清香和早点摊飘来的食物香气混合的味道。确实和北方不同,连阳光都似乎更通透些。
走到路口,果然有个公交站。木制的站牌漆成绿色,上面用白漆写着线路和站名。等车的人不多,几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对年轻情侣,还有个背着画板的学生模样的青年。
车来了,是那种老式公交车,车头圆滚滚的,车身漆成蓝白两色。车门一开,售票员探出头喊:“上车买票,两分一位!”
沈清源抢先买了三张票。车里面座位是木条钉的长椅,已经坐了大半。三人找了后排的空位坐下,车晃晃悠悠开动了。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街市的喧嚣。林晚星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百货大楼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副食品店的橱窗里摆着罐头和瓶装酒,新华书店的招牌下,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新书海报讨论什么。
“咱们先去大观楼。”沈清源说,“那是昆明最有名的景点之一,登楼能看见滇池全景。然后去翠湖,这个季节海鸥还没完全走,能喂海鸥。中午带你们吃过桥米线,正宗的。”
他说得兴致勃勃,顾建锋和林晚星听着,心里那点初到陌生地的紧绷感,渐渐松弛下来。
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到了大观楼公园门口。门票五分钱一张,沈清源又要买票,被顾建锋拦住了。
“沈科长,今天已经让您破费了,票我们来。”顾建锋掏出钱包,是那种军人常用的棕色皮夹,边缘已经磨损。
沈清源也没多推让,笑着说:“那行,中午饭我请,不许抢。”
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本地来晨练的老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两旁是高大的桉树和柏树,地上落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种树木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大观楼是座三层木结构楼阁,飞檐翘角,漆成朱红色,在绿树掩映中格外醒目。沈清源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楼清朝建的,几百年了。当年孙髯翁在这儿写了天下第一长联,一百八十字,写尽滇池风光和云南历史。”
登楼要爬木楼梯,台阶陡而窄,踩上去吱呀作响。到了三楼,视野豁然开朗。
凭栏远眺,果然见一片浩渺水色铺展在眼前,滇池春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般粼粼闪动。远处西山如睡美人侧卧,轮廓柔和。近处水边有渔舟点点,白鹭低飞。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真美。”林晚星忍不住感叹。
顾建锋站在她身侧,也看着这片山水,没说话,但眼神柔和。
沈清源指着远处说:“那边是西山龙门,再往那边是海埂。等夏天了,你们可以来游泳,滇池水清。”
三人在楼上站了会儿,看风景,也看楼里挂着的那些楹联匾额。沈清源不愧是知识分子,对那些历史典故、文人轶事如数家珍,讲得生动有趣。
下楼时,在二楼转角处碰到个摆摊照相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鸭舌帽,胸前挂着台海鸥牌双反相机,旁边立着块手写牌子:“旅游留念,彩色照片,五毛一张,一周取相。”
看到他们,照相师傅热情招呼:“同志,照张相吧?大观楼留个念,多好。”
她看向顾建锋。顾建锋明白她的意思,问照相师傅:“能照三个人的吗?”
“能能能!”师傅高兴了,“三个人六毛,我给你们照大点。”
沈清源忙说:“我就不照了,你们夫妻照。”
“一起吧。”林晚星笑着说,“沈科长,今天您陪我们逛,也算是个纪念。”
顾建锋也点头:“一起照。”
沈清源推辞不过,答应了。三人站到栏杆边,以滇池为背景。照相师傅指挥着:“男同志站中间,两位同志站两边。对,笑一笑,自然点。好嘞!”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完相,留了招待所地址,三人继续逛。从大观楼出来,又坐公交去翠湖。
翠湖公园更热闹些。湖面不大,但水清见底,能看见水草摇曳。果然如沈清源所说,还有不少海鸥没飞走,白色的身影在湖面上盘旋,时而俯冲下来啄食游人抛出的面包屑。
湖边有卖喂鸥面包的小贩,用旧报纸包着一块块干面包,三分钱一块。林晚星买了两块,掰碎了往湖里扔。海鸥灵巧地掠过来衔走,翅膀扑打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建锋站在她身边,也拿了块面包喂。他动作有些生硬,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眼神专注。一只海鸥大胆地飞近,几乎擦过他手边,他微微一惊,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林晚星看见了。她心里一软,伸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沈清源识趣地走到旁边,假装看湖边的柳树。等他们喂完面包,才走过来,笑着说:“走吧,带你们吃过桥米线,我知道一家老字号。”
那家米线店在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但客人很多。门口支着口大锅,热气腾腾,汤香四溢。店里摆着七八张方桌,长条凳,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三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沈清源熟门熟路地点单:“三套过桥,都要加脆哨。”
服务员是个扎着围裙的姑娘,麻利地记下,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三个大海碗,碗里是滚烫的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黄亮的鸡油。接着又端上来三个托盘,每个托盘里摆着七八个小碟:切得薄如纸的鲜肉片、鸡片、鱼片,还有鹌鹑蛋、豆芽、韭菜、豆腐皮、米线。
“这吃法有讲究。”沈清源示范,“先把肉片放汤里烫熟,再下其他料,最后放米线。汤表面这层油是保温的,别看没冒热气,其实烫得很,小心别溅到。”
林晚星学着做。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就变白,鲜嫩得很。米线滑爽,汤鲜味美,确实是她吃过最好的米线。
正吃着,沈清源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个信封。
“差点忘了。”他把信封递给林晚星,“这是我父亲让我带给您的。他今天上午打了几个电话,问清楚了情况。”
林晚星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先问:“沈老怎么说?”
“政策确实有倾斜。”沈清源压低声音,“军区医院每年办培训班,主要面向随军家属,解决就业和基层卫生人员短缺问题。原则上要求高中毕业,但对立功人员家属、有突出贡献的,可以放宽到初中,但需要团级以上单位出具推荐材料,说明特殊情况。”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我父亲建议,以顾团长所在团部的名义,写一份推荐材料,详细说明您在原籍的模范事迹,林场工坊的事可以写进去,还有救我的事也能作为见义勇为的例证。材料送到军区医院政治处,由他们审核。只要材料扎实,流程合规,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林晚星仔细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团级单位推荐,这事顾建锋能办。材料要扎实,那就得把她在林场的事迹好好梳理,工坊带动家属就业、创新产品获奖、协助破案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救沈清源的事,也有当事人作证。
流程合规,这点最重要。她不想要特殊照顾,但要合理利用政策。这个年代,什么事都得讲个“名正言顺”。
“我明白了。”林晚星看向顾建锋,“建锋,团部那边能出这个材料吗?”
顾建锋点头:“能。孙团长知道我调动的原因,也了解你的情况。我下午就打电话跟他沟通,让他帮忙准备材料,盖团部公章,寄过来。”
“那就好。”沈清源笑了,“材料到了,我陪你们去医院政治处递材料。我父亲说了,他也会跟李处长打个招呼,不是走后门,就是按程序反映情况,请他们加快审核进度。”
这话说得周全。既帮忙,又不逾矩。
林晚星真心实意道谢:“沈科长,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和沈老。”
“别这么说。”沈清源摆摆手,“当年你们救我,也没图我感谢。现在我力所能及帮点忙,应该的。”
吃完米线,沈清源又带他们在附近转了转。路过新华书店时,林晚星进去买了本《赤脚医生手册》和《基础护理学》。书不厚,但内容实用,正是她现在需要的。
下午三点多,沈清源送他们回招待所。临别时,他留下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他家的地址和单位电话。
“林同志,顾团长,你们在昆明期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他说得诚恳,“我在这边长大,熟人多些,办什么事也方便点。千万别客气。”
送走沈清源,回到房间,林晚星才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两页信纸,沈清源父亲沈老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条理清晰:一是详细说明了军区医院培训班的招生政策,特别是关于“对有功人员家属适当放宽条件”的内部精神;二是列出了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三是建议的办事流程和时间节点。
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晚星同志:清源多次提及你与顾团长救命之恩。此次相助,乃合规之举,不必有虑。望你勤学本领,服务边疆群众。沈秉文。”
林晚星看完,心里踏实了大半。
她把信给顾建锋看。顾建锋看完,沉吟片刻:“沈老考虑得很周全。这样办,既合规,又有效率。”
“嗯。”林晚星把信仔细收好,“咱们按这个来。你先给孙团长打电话,请团部出材料。我这边也开始准备,把在林场的事迹整理成文字。”
说干就干。
顾建锋去值班室打电话,林晚星在房间里铺开纸笔,开始回忆整理。
从到林场建工坊、研发新产品、协助破案……一桩桩一件件,在她笔下清晰起来。
她写得客观,不夸大,但重点突出。
如何带动家属就业,如何创新产品获奖,如何见义勇为。每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物、结果,经得起查证。
写累了,她就站起来活动活动,看看窗外。院子里那棵玉兰花开得更盛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绿叶间格外显眼。有个服务员在树下晾床单,雪白的床单在风里哗啦啦地飘。
傍晚顾建锋回来,带回好消息:“孙团长答应了,说材料他亲自把关,明天就寄出。他还说,你在林场的事迹,团部政治处本来就有记录,整理起来快。”
“那就好。”林晚星松了口气。
晚饭后,两人在院子里散步。春城的夜晚来得晚,七点多天还亮着。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顾建锋说起团部的情况:“孙团长说,勐拉县在边境线上,对面就是邻国。那边情况复杂,有正规军也有地方武装,偶尔有摩擦。团部条件艰苦,但战士们士气高。”
“你去那边,要注意安全。”林晚星握紧他的手。
“放心。”顾建锋回握,“我是团长,不会冲在最前面。倒是你……”他顿了顿,“如果培训班能成,你要在昆明学习半年。咱们要分开一段时间。”
林晚星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培训班在昆明,顾建锋的团部在边境,相隔几百公里。这年代交通不便,见面难。
但很快她就想通了:“半年而已。我在昆明好好学习,你在团部好好工作。等培训班结束,我申请分配到你们团部卫生院,不就又能在一起了?”
她说得轻松,但顾建锋听出了她话里的坚定。
“好。”他停下脚步,看着她,“那你答应我,在昆明好好照顾自己。学习别太拼命,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你也是。”林晚星笑,“别光顾着工作,记得给我写信。”
“一周一封。”顾建锋承诺。
两人在玉兰树下站了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回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规律起来。
顾建锋每天去军区办手续,熟悉新工作。林晚星在招待所复习备考,把那本《基础护理学》翻来覆去地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等沈清源来时请教。
沈清源虽然不是学医的,但父亲在卫生系统,他耳濡目染,也能解答些基础问题。
三天后,团部的推荐材料寄到了。
厚厚一个信封,里面是盖着红头公章的公函,详细介绍了林晚星在林场的事迹,附有工坊获奖证书复印件、当地公社的表彰文件影印件,还有沈清源当年写的感谢信复印件。材料扎实,措辞严谨。
沈清源看了,连连点头:“这就够了。明天我陪你们去医院政治处。”
次日一早,沈清源如约而至。三人坐公交前往军区医院。
医院在城北,是栋五层楼的苏式建筑,墙面刷成淡黄色,楼顶有颗红五星。门口有卫兵站岗,查验了证件才放行。
政治处在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墙上的宣传栏贴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标语,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医院先进工作者的事迹和照片。
敲开李处长办公室的门,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干部,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军装上衣。她正伏案写材料,见他们进来,抬起头。
“李处长您好,我是沈清源。”沈清源上前介绍,“这是我父亲沈秉文让我来找您的。这两位是顾建锋团长和他的爱人林晚星同志。”
听到沈秉文的名字,李处长表情和缓了些:“沈老的电话我接到了。坐吧。”
三人坐下。李处长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打量了几眼,问:“你就是想报培训班的林晚星同志?”
“是的,李处长。”林晚星不卑不亢地点头。
“材料带了吗?”
顾建锋把团部的推荐材料递过去。李处长接过来,仔细翻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看了约莫十分钟,李处长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材料很扎实。”她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晚星,“林场工坊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省轻工厅的简报上登过。见义勇为救沈科长的事,也有当事人证明。”
她顿了顿,语气公事公办但不算严厉:“政策上,对有突出贡献的立功人员家属,确实可以放宽学历要求。但培训班是要真学本事的,文化课、实操课都不轻松。你只有初中文化,能跟上吗?”
这话问得直接,但林晚星早有准备。
“李处长,我文化程度是不高,但我肯学。”她声音清晰,“在林场时,为了搞工坊,我自学了成本核算、工艺流程设计;为了研发新产品,我请教过省里的技术员,啃过专业书。我不怕吃苦,只怕没机会学。”
她说得诚恳,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放心,可以考考我。基础知识我还行。”
李处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倒是个爽快人。行,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按程序办。”
她拿起笔,在材料上签了字:“推荐材料我收下了,提交院党委会讨论。如果通过,会通知你参加入学考试,文化课和实操都要考。考过了,才能正式录取。”
“谢谢李处长!”林晚星站起来,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先别谢,考过了再说。”李处长摆摆手,但语气温和了些,“考试时间就定在下周一,还有五天。你抓紧时间准备。”
从医院出来,林晚星长长舒了口气。
沈清源笑着说:“李处长这人我了解,原则性强,但公正。她能这么说,就是认可你的材料了。接下来就看你考试表现了。”
“我会全力以赴。”林晚星握紧拳头。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燃起的光,心里既骄傲又柔软。他的晚星,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能在任何土壤里扎根生长的韧草。
回去的路上,路过百货大楼。顾建锋忽然说:“进去看看。”
“买什么?”林晚星问。
“给你买支好点的钢笔。”顾建锋认真道,“考试要用。”
三人进了百货大楼。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布匹服装,三楼是文具钟表。上到三楼,文具柜台里摆着各式钢笔:英雄、永生、金星……在玻璃柜台里闪着光。
售货员是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见他们过来,热情介绍:“同志买钢笔?这支英雄100金笔最好,书写流畅,不少干部都用这个。十二块八一支。”
十二块八,对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顾建锋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七十多块。
但他眼都没眨:“就这支,开票吧。”
林晚星想拦,被他按住:“考试是大事,工具要好。”
买完钢笔,又买了瓶英雄牌蓝黑墨水,两本笔记本。从百货大楼出来,林晚星抱着这些新文具,心里沉甸甸的,不是负担,是温暖。
接下来的五天,林晚星进入备考状态。
白天,她在招待所房间里看书做题。那本《基础护理学》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重点内容抄在笔记本上,反复背诵。
晚上,顾建锋回来,两人一起吃饭,然后他当“考官”,抽查她知识点。
“七步洗手法是哪七步?”
“流动水湿润双手,取肥皂涂抹,掌心对掌心搓揉,手指交错搓揉,拇指在掌中转动搓揉,指尖在掌心搓揉,最后用流动水冲洗。”林晚星对答如流。
“常见外伤止血方法?”
“加压包扎止血、指压止血、止血带止血。止血带不能直接绑在皮肤上,要垫布料,每隔一小时放松一到两分钟。”
顾建锋问得细,林晚星答得准。有时候遇到他不懂的,两人就一起翻书讨论。灯光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偶尔学累了,林晚星会靠在顾建锋肩上休息。他就轻轻给她按揉太阳穴,手法笨拙但温柔。
“紧张吗?”他问。
“有点儿。”林晚星诚实道,“但更多的是兴奋。好像又回到当年考电影学院的时候。”
顾建锋不懂“电影学院”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斗志。
“你一定能考上。”他说。
“嗯。”林晚星闭着眼,“考上了,我就是正经学医的人了。以后你在团部,战士们有个头疼脑热,我都能帮上忙。”
顾建锋心里一热,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考试前一天,沈清源又来了,带了一包点心和一个好消息:“我父亲托人打听到,这次培训班招三十人,报名的有五十多。但像你这样有推荐材料的只有三个,优势很大。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行。”
林晚星点头,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散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实力。
周一早晨,春城下起了小雨。
细雨如丝,把街道洗得清亮。梧桐叶子绿得发亮,玉兰花在雨里显得更加洁白。空气里有种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
顾建锋要送林晚星去考试,被她拦住了:“你上午不是要去军区开调动会?别耽误正事。我自己去就行。”
“会十点开始,我送完你再去,来得及。”顾建锋坚持。
两人共撑一把黑布伞,走在细雨中。伞不大,顾建锋把大半边让给林晚星,自己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考场设在军区医院教学楼。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二三十岁的军属,有男有女,有的紧张地翻着书,有的三三两两小声交谈。
林晚星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号,对顾建锋说:“你回去吧,别迟到了。”
“我看着你进去。”顾建锋不动。
林晚星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由他。临进楼前,顾建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
“什么?”林晚星疑惑。
“水果糖。”顾建锋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听说考试费脑子,吃点糖能补充能量。我昨天去小卖部买的。”
林晚星看着手里的纸包,眼睛有点热。这个硬邦邦的军人,心思细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谢谢。”她握紧纸包,“我会好好考的。”
“嗯。”顾建锋看着她,“考完我来接你。”
林晚星转身走进教学楼。在门口回头,看见顾建锋还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黑伞,身影挺拔如松。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考场。
上午考文化课,语文、数学、政治。题目不算难,但范围广。林晚星沉下心来,一题一题认真答。钢笔在试卷上沙沙作响,蓝黑墨水流畅均匀。
中午休息一小时,医院食堂给考生提供午饭,馒头、白菜炖粉条、一人一个煮鸡蛋。林晚星坐在食堂角落里,就着开水吃了馒头和鸡蛋,把顾建锋给的水果糖含了一颗在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心里的紧张也淡了。
下午考实操,在护理实训室。考三项:七步洗手法、无菌操作、血压测量。
林晚星抽到的顺序是第八个。前面的考生一个个进去,有的出来脸色轻松,有的垂头丧气。她默默在心里复习流程,手上模拟着动作。
轮到她了。
走进实训室,里面摆着几张护理床,模拟人躺在上面。三位考官坐在前面,中间那位正是李处长。
“林晚星同志,请准备。”李处长表情严肃。
第一项,七步洗手法。林晚星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调节水温,一步步操作,动作标准流畅,边做边口述要点。
第二项,无菌操作,铺无菌盘。她先检查无菌包的有效期和包装完整性,然后按规范打开,用无菌持物钳取物品,铺盘,整个过程手不跨越无菌区,动作娴熟。
第三项,血压测量。她选择合适的袖带,找到肱动脉位置,听诊器放置准确,充气放气平稳,读数清晰。
全部做完,时间刚刚好。
李处长和另外两位考官交换了眼色,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可以了,出去等结果吧。”李处长说。
林晚星鞠躬退出。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腿有些发软。
不是紧张,是高度集中后的松弛。
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澄澈,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光。
顾建锋果然等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发挥正常。”林晚星笑了,“该做的都做了。”
顾建锋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太了解她了,她说“正常”,那就是很好。
“走,带你去吃好的。”他接过她手里的文具袋,“庆祝考试结束。”
两人没坐车,沿着街道慢慢走。雨后春城,空气格外清新。街边有老人在下象棋,孩子们在积水里踩水玩,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顾建锋带她去了一家国营饭店,点了两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豆苗、西红柿鸡蛋汤。
“团部那边定了。”吃饭时,顾建锋说起正事,“我后天出发去勐拉县。你先留在昆明等考试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林晚星夹菜的手顿了顿:“这么快?”
“军令如山。”顾建锋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孙团长那边等着交接。你放心,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培训班要是录取了,你就安心学习。半年很快。”
他说得轻松,但林晚星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舍。
她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但她吃得没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招待所,两人都有些沉默。
收拾行李时,顾建锋把他的军大衣拿出来:“这个留给你。昆明虽然暖和,但早晚凉。你身子弱,别着凉。”
“你带去边境吧,那边更冷。”林晚星推回去。
“我还有件旧的。”顾建锋坚持,“听话。”
林晚星不再推辞,把军大衣抱在怀里。大衣上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肥皂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夜里躺在床上,两人都没睡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
“嗯?”
“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去。不管培训班结果如何,咱们不分开太久。”
林晚星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好。”她轻声应,“我等你。”
顾建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拥抱很紧,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我会想你的。”他低声说。
“我也是。”
这一夜,春城的月光温柔,照着两个即将短暂分别的人。
第二天,考试结果出来了。
林晚星以文化课第八、实操课第三、总分第六的成绩,被培训班正式录取。
消息是沈清源带来的。他兴冲冲地跑到招待所,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林同志,恭喜!三十个名额,你排第六,很靠前了!”
林晚星接过通知书,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录取”两个红字,眼眶一热。
顾建锋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张通知书,嘴角上扬,眼里满是骄傲。
“太好了。”他握住她的手,“晚星,你做到了。”
林晚星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脸上是笑着的:“嗯,我做到了。”
沈清源也很高兴:“培训班下周一开学,统一安排宿舍,在医院后面的家属楼。林同志,你这几天就可以搬过去了。”
事情一件件落实,分别的时刻也近了。
顾建锋出发前一晚,两人最后一次在招待所院子里散步。
玉兰花已经开始落了,白色花瓣铺了一地,在月光下像雪。空气里有残存的花香,混着夜露的清凉。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林晚星说,“你要早早出发,我也要搬宿舍。”
“好。”顾建锋握紧她的手,“你照顾好自己。学习别太累,按时吃饭。钱我留了一半在抽屉里,不够了就写信告诉我。”
“你也一样。”林晚星靠在他肩上,“边境危险,凡事小心。别逞强,别受伤。”
“嗯。”
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
回到房间,顾建锋从行李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晚星。
“这是什么?”林晚星接过。
“打开看看。”
林晚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他和她的。林场的雪景、工坊的热闹、火车上的并肩、成都的火锅、昆明大观楼的合影……每张照片后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
最下面是一张新的,顾建锋穿着军装,站在军区大门口,背后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给晚星。等我回来。”
林晚星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你什么时候照的?”她哽咽着问。
“昨天,趁你去考试的时候。”顾建锋给她擦眼泪,“别哭。照片你留着,想我了就看看。等我到了团部,再给你照新的寄回来。”
林晚星把照片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头。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谁也没说太多话,但彼此的心意,都在那个拥抱里了。
第二天天没亮,顾建锋就起来了。
他动作很轻,但林晚星还是醒了。她要起来送他,被他按回被窝。
“再睡会儿。”他给她掖好被角,“我走了。”
林晚星看着他穿好军装,戴好军帽,背上行李。晨光朦胧中,他的身影挺拔如剑。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晚星,我走了。”他说。
“嗯。”林晚星忍着泪,“一路平安。”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晚星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楼下的吉普车发动,听着引擎声远去。
天亮了。
她坐起来,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看着桌上那支英雄钢笔,看着怀里那沓照片。
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什么东西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