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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128章

  腊月二十八, 今年最后一次上值。

  谢峥晨起,发现外面飘着绵绵细雨。

  寒风如刀割面,裹着雨丝袭面而来, 冻得谢峥打了个寒噤, “砰”地关上窗子, 回里间老老实实添一件衣服。

  冬日里, 天亮得迟,谢峥摸着黑去饭厅用朝食, 一碗馄饨并四块酱香饼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 搓搓手踏入风中,赶往户部上值。

  今日仍然忙碌, 谢峥忙完户部,水都没喝一口, 马不停蹄赶往刑部。

  刚进大牢,便瞧见刑部尚书那张晦气的老脸。

  “公子。”亲卫抱拳行礼, 指向左边牢房里的狱卒, “此人在水中下药, 意欲迷晕属下, 杀害主犯, 现已被拿下。”

  谢峥乜了眼鼻青脸肿的狱卒, 冲刑部尚书似笑非笑:“贵部的下属真是令本官大开眼界。”

  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想死的心都有。

  他以为计划天衣无缝, 殊不知早已落入谢峥的陷阱,只等他的人动手,来个人赃俱获。

  思及姚敬光逃过一劫的后果,刑部尚书心神俱颤。

  完了!

  全都完了!

  姚党完了,他老吴也完了!

  刑部尚书嘴里发苦, 恨不能双手抱头,蹲地上大哭一场。

  “谢大人误会了,此事与吴某无关,此人也并非刑部狱卒,多半是与犯人有旧冤......”

  “公子。”亲卫打断刑部尚书干巴巴的解释,呈上一块布头,“此乃狱卒伪造的血书。”

  谢峥两指捻起那块染血的布料,歪着头从头看到尾,啧啧有声:“杀人也就罢了,竟还替他认了罪,真真是贴心得很呢。”

  刑部尚书老脸涨红,总觉得被骂了:“谢大人......”

  谢峥抬手,将他到嘴边的话塞回肚子里,踱步至牢房前:“姚大人,可考虑好了?今日认罪招供,陛下允你戴罪立功,从轻处置,明日怕是便没有这个机会了。”

  刑部尚书心里发慌,又碍于谢峥在场,拼命给姚敬光使眼色。

  姚敬光躺在稻草上,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刑部尚书急死了,用力咳嗽。

  谢峥侧目:“嗓子有病就去治。”

  刑部尚书:“......国公爷误会了,下官只是嗓子痒痒。”

  谢峥目光落回姚敬光身上:“姚大人,您考虑得如何?”

  姚敬光慢吞吞坐起身,先是看了刑部尚书一眼。

  刑部尚书心下一喜,挤眉弄眼。

  “眼睛有病也去治。”

  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额角青筋狂跳,蠕动嘴唇:“下官昨晚上没睡好,眼睛抽筋。”

  姚敬光嗤了声,压抑许久的恨意如洪水决堤,倾巢而出。

  他替义父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脏事,而今虎落平阳,义父却对他弃如敝履,甚至想要他的命!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怎能不心寒?怎能不恨?

  义父啊,是您先待我无情。

  您做了初一,就别怪儿子做那十五。

  “我招。”

  短短两个字,如五雷轰顶。

  刑部尚书脑袋里“嗡”的一声,趔趄了下,险些一屁股摔地上去。

  谢峥唇角笑容无限放大:“识时务者为俊杰,姚大人,请吧。”

  亲卫将姚敬光带去审讯室,绑在刑架上。

  谢峥一抖袍角,从容落座。

  另一亲卫奉上茶水,坐于谢峥左后方,铺纸磨墨。

  潺潺水声响起,姚敬光看向谢峥。

  她手捧茶盏,氤氲雾气朦胧了眉眼,姿态悠闲而惬意,仿佛这里不是血迹斑驳的审讯室,而是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宴厅。

  姚敬光笑了声:“谢峥,你够狠。”

  她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包括他那不可一世的好义父。

  谢峥不予理会,喝口茶润润嗓子,双手抱臂靠在交椅上:“开始吧。”

  ......

  爱的力量是无穷的。

  恨也是。

  从姚昂派人杀他灭口那一刻,过往种种便都不作数了。

  从那以后,他们是死敌。

  他要让姚昂死无葬身之地。

  姚敬光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他知道的所有事

  

  情都说了出来。

  包括哪些人贪污受贿,哪些人作奸犯科,违法乱纪。

  亲卫的笔杆子飞出残影,写满一张又一张纸。

  右手酸得写不动了,又换另一人。

  一晃便是两个时辰。

  “......就这些了。”姚敬光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他不信任我,并非所有事情都告诉我,而且那些事情都是让底下人去做,他几乎从未脏过手。”

  亲卫上前,将他从刑架上放下来。

  姚敬光踉跄了下,扶着墙堪堪站稳。

  他看向谢峥,迟疑一瞬:“如果你想抓他,唯一的办法便是将他逼上绝路。”

  狗急了还跳墙,更遑论姚昂那只老狗。

  亲卫将姚敬光的口供整理好,交与谢峥。

  谢峥捏在手里,少说也有几十张纸,涉案官员更是多达数百人,京官、地方官皆有。

  糟老头子见了,又得急眼。

  谢峥坏心眼地想着,让亲卫将姚敬光送回牢房,直奔乾清宫而去。

  打铁要趁热,刺激糟老头子也是。

  嘻嘻。

  到了乾清宫,建安帝瞧着那厚厚一沓口供,便有些喘不上气。

  再仔细一瞧纸上的内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喉头一甜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倒。

  “陛下!”

  “传太医!”

  “不!请国师来!”

  国师从偏殿而来,喂建安帝服下一枚仙丹。

  效果立竿见影,只消须臾,建安帝便悠悠转醒,一张白面浮现潮红。

  他直勾勾瞪着帐顶,半晌气若游丝:“谢爱卿。”

  谢峥无视建安帝销魂的表情,迈步上前:“陛下,微臣在这里。”

  建安帝抬手,禄贵扶着他半坐起身。

  “谢爱卿,朕赐你金牌,再赐你尚方宝剑,朕命你即刻缉拿姚氏同党归案。”

  “如敢反抗,杀无赦!”

  谢峥拱手:“微臣谨遵圣意。”

  建安帝挥了挥手:“你且去吧,速战速决。”

  “是,微臣告退。”

  谢峥退出几步,转身离去,视线不曾在国师身上有半刻停留。

  有天子口谕,又有金牌及尚方宝剑加持,禁军如疯狗一般,在京中横冲直撞,见人就咬,闹得朝中人仰马翻,百官怨声载道。

  不消多时,便有百余人锒铛入狱。

  至于那些个地方官,至多两月便可押解进京。

  到那时,估计贪墨案早已落下帷幕,直接按律判刑即可。

  -

  却说谢峥离开刑部后,亲卫重新为姚敬光戴上枷锁,送回牢房。

  审讯室距牢房有一段路,三人一前两后走在过道上,引得无数犯人侧目。

  “据说他原本还是个大官哩,贪了钱才被抓进来。”

  “活该!老子这辈子最瞧不起贪官!”

  有人幸灾乐祸,自然有人关心姚敬光在审讯室里经历了什么,是否已经招供。

  “不如问一问?”

  “好主意!”

  当下便有阉党无视亲卫,叫住姚敬光,大喇喇问了出口。

  姚敬光咧开嘴:“老爷子想要我的命,他也别想好过!”

  哪怕弄不死他,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亲卫拽着姚敬光离开,昨日被抓进来的官员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问:“你们是怎么想的?”

  “千岁爷连义子都能杀,咱们又算老几?”

  “罢了,左右死路一条,不如痛快些,老老实实认罪,说不定看在我主动认罪的份上,能从宽处置。”

  “我......你容我再想想。”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认罪,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这些官员并未迟疑太久。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被丢进牢房,披头散发形容狼狈,扒着牢门呼天抢地。

  “放我出去!”

  “尔等贱民竟敢对本官不敬,本官要砍了你们的脑......嗷!”

  狱卒一棍抽上去,那叫得最凶的官员瞬间老实了,顶着满脸血蜷缩在角落里,嘤嘤啼哭。

  “......不如认罪?”

  “认!”

  与其等到文国公耐心告罄,对他们下死手,不如痛快些,主动坦白,还能少受点罪。

  ......

  狱卒忙到飞起,认罪文书如同雪花,一份接一份飞到谢峥的案头上。

  仅一个下午,便有五十余人认罪。

  这还是昨日入狱的官员。

  谢峥稽核无误,让人给刑部尚书送去。

  “谢大人说了,请您在文书上盖个戳,再拟定判决文书,回头她还得呈给陛下过目。”

  刑部尚书的小心肝一抽一抽地疼。

  谢峥,当世真小人也!

  让他来判处昔日的狐朋狗友,两边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真是阴险到姥姥家了。

  可认罪文书已经过了明路,朝中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想做手脚都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吃下这闷亏。

  一个时辰后,谢峥拿到判决文书,将刑部尚书的那份混入其中,一并送去乾清宫。

  建安帝朱笔一挥,准了:“以上所有人,查抄家产,家眷一律流放三千里。”

  谢峥应是,上前一步,接过判决文书。

  建安帝捻须,目露赞许之色:“孩子,你做得很好。”

  谢峥双眼一亮,嘴上却谦虚:“陛下谬赞,是您给予微臣诸般特权,微臣才能如此顺利地办成此事。”

  建安帝腻得慌,果断结束话题:“朕将在除夕宫宴上提拔你为武英殿大学士,孩子,你可别让朕失望啊。”

  谢峥拱手:“定不负所托。”

  建安帝满意地笑了。

  ......

  当日酉时,禁军抄家完毕。

  同时,那五十余人的判决不胫而走。

  姚敬光指认同犯有功,但功罪不可相抵,遂判处腰斩之刑。

  姚氏家眷之中,有罪之人判处死刑,无罪之人一律流放三千里,且子孙五代不得为官。

  身处流放之地,环境恶劣,哪怕过了五代,有机会科举入仕,也无优秀子孙重振门楣。

  煊赫十余载的姚氏就此败落。

  其余官员大多判处斩首,少数罪恶累累的则处以腰斩或绞刑。

  且除夕将至,建安帝不愿沾了晦气,来年诸事不遂,命刑部于腊月二十九,即明日行刑。

  得知朝廷对自己的处置,姚敬光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甘?

  他还未到致仕的年纪,若无此番牢狱之灾,假以时日定

  

  能更上一层楼。

  庆幸?

  至少他保住了姚氏最后的血脉。

  姚敬光盘腿坐在牢房里,透过高处的方窗,看那灿灿日光,良久长叹一声。

  “时也!命也!”

  ......

  “千岁爷!千岁爷!大事不好了!”

  许无垠连滚带爬冲进司礼监,寒冬腊月里,脑门上竟挂着一层汗。

  他破门而入,矮胖的身子一骨碌滚到姚昂脚边,抱着长靴干嚎:“死了!全都死了!昨儿进去的人全都死了!”

  姚昂嫌恶地啧了声,一脚踹开许无垠。

  许无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发白:“千岁爷,他们接下来不会要来抓我吧?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姚昂被他吵得耳朵疼,抄起茶盏砸过去,茶水茶叶糊了他一身。

  “死了便死了,杂家如今自身难保,还管他们的死活不成?”

  “要杂家说啊,你们这些个冤家就是太贪心,得了千钱想万钱,见了钱就想往自个儿兜里揣,最后将自个儿也填了进去。”

  姚昂摇头,语调尖细而轻柔,表情却冷酷得犹如一座冰雕。

  许无垠哭哭啼啼,害怕得抱住自己,缩成圆润一团:“下官也就贪了几千两,罪不至死哇!”

  正说着,禁军破门而入,当着姚昂的面抓走许无垠,戴上枷锁与脚镣,在许无垠的呼号声中扬长而去。

  “千岁爷!千岁爷救我!”

  姚昂捏着烟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房门被风吹得“嘎吱”摇晃,门板上还留着禁军的脚印。

  那脚印重重践踏着姚昂的自尊,面皮火烧火燎,心里也有火在烧。

  “砰!”

  姚昂将伴他十余载的烟斗砸得粉碎,眼中阴鸷毕露。

  -

  “启禀大人,一百六十八名京官皆已入狱。”

  禁军副统领立于下首,粗声禀报。

  谢峥看了眼天色,金乌西斜,已临近傍晚时分。

  她从抽屉取出一只荷包,丢给副统领。

  “这两日辛苦诸位了,这钱权当是本官请诸位喝酒的。刚好明日休假,敞开了肚皮喝也无妨。”

  “多谢大人。”

  副统领并未推辞。

  这两日他们四处奔波,不知挨了多少骂,与人发生多少冲突,合该犒劳兄弟们一场。

  副统领走后,谢峥将最后一点公务收尾,伴着下值的钟声走出户部,乘马车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马车忽然停下。

  谢峥正闭目养神,突如其来的晃荡令她不悦蹙眉:“怎么回事?”

  回应她的不是车夫,而是一道尖细嗓音:“国公爷,我家主子有请。”

  谢峥挑起车帘,马车外立着一人,面白无须,五官清隽,赫然是个太监。

  见谢峥露面,那太监垂首,语气轻柔,且不容置喙:“国公爷,我家主子邀您上二楼一叙。”

  谢峥眸光锐利,如刀一般层层切割面前之人的皮肉,深入肌理,端详其骨相轮廓,越看越觉得眼熟。

  “走吧。”

  小永子呼吸放缓,待谢峥探出车厢,抬手搀扶。

  谢峥并未推拒,搭着他的手下马车,款步踏入茶楼。

  小永子引谢峥上二楼,行至走廊尽头,推开雅间的门:“国公爷,请。”

  谢峥进入雅间,房门在身后关上,“嘎达”一声轻响。

  “姚某贸然相邀,谢大人勿要怪罪。”姚昂斟茶,抬手示意。

  谢峥与姚昂相对而坐,两指捏起茶盏,却未呷饮,手腕微晃,看那碧绿茶水摇曳生姿。

  “华安绿茶,千岁爷好雅兴。”

  姚昂笑了下,忽然发问:“谢大人可知,令尊因何而死?”

  谢峥掀起眼帘,浅褐色眼眸犹如潜伏林间的蟒蛇,一瞬不瞬注视着姚昂。

  姚昂笑意微凝,也不同她绕弯子:“我可以帮你。”

  谢峥饶有兴致挑了下眉:“帮我什么?”

  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姚昂心中不悦,面上未显分毫:“助你登基,为父报仇。”

  谢峥指腹划过杯口,浸染湿意:“条件。”

  姚昂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果然,没有人能扛得住皇位的吸引力。

  “我要你封我为王,分我半数皇权。”

  谢峥放下茶盏:“一山不容二虎,请恕谢某不能答应。”

  姚昂眯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问:“谢大人可要考虑清楚了,这世上仅有姚某知晓令尊之死的真相。”

  谢峥施施然起身,紫色袍角自绣凳垂落:“不劳千岁爷费心,谢某想要的,自会亲自争取。”

  说罢一拱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姚昂望着那大敞的房门,不屑哂笑:“不自量力。”

  谢峥来之前,他还想着如果她态度不错,可以考虑告诉她身中剧毒的事儿。

  既然谢峥如此不识趣,他又何必烂好心。

  他等着谢峥回过来求他。

  或者,在求他之前毒发身亡。

  ......

  谢峥回到文国公府,刚踩着马凳站定,吉祥迎上来。

  “公子,下午有罪官家眷去谢记闹事,伤了老爷。”

  谢峥面色骤冷,阔步往明月堂去:“伤得重吗?”

  吉祥小跑跟上:“额头被算盘砸了下,刮破一块皮,流了不少血。”

  谢峥踹开迎上来,意欲献殷勤的管家:“是哪家的?”

  吉祥应答如流:“是刑部尚书的妻女,她们是趁乱逃出耒的,护卫已将其扭送至刑部大牢。”

  看来她下手还是太轻了。

  “去查吴家。”

  姓吴的判决已定,明日腰斩示众。

  谢峥不打算更改判决,索性从吴家人入手。

  伤害她阿爹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要以命相偿。

  谢峥一阵风似的卷到明月堂,谢元谨正躺下床上哼哼唧唧。

  “娘子,我头好疼。”

  “娘子我会不会一觉睡醒变成个傻子?”

  “娘子,如果我变成个傻子,你还会要我吗?”

  “娘子......”

  谢峥脚下微顿,这声音怎么听起来中气十足的?

  “笃笃笃——”

  “阿爹。”

  谢元谨舌头打个转:“满满进来。”

  谢峥推门而入,视线落在雪白的纱布上:“阿爹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头晕头疼,恶心想吐等症状?”

  不待谢元谨应答,沈仪先急声道:“你阿爹一直喊头疼,莫不是真的砸坏了脑子?”

  谢元谨脸色僵了下,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谢峥敏锐捕捉到谢元谨的不自然,眯了下眼:“阿爹,您当真头疼吗?若是疼得厉害,我便向宫里递个牌子,请太医来给您瞧瞧。”

  谢元谨脸色越发僵硬,哼哼两声,声如蚊蝇:“只是有一点点疼,破皮的那处。”

  沈仪愣了下,恍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几经变幻,终是没忍住,抽了谢元谨好几下,半点没留手。

  “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吓唬我!”

  “谢元谨,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也敢糊弄!”

  “我打死你个满嘴谎话的老狗!”

  沈仪冷着脸,一手按住谢元谨,抽得他嗷嗷叫,连声求饶。

  “娘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想让你多心疼我......嗷嗷嗷!”

  沈仪臊得慌,一把掐住谢元谨的胳膊肉,用力一扭,转个一百八十度。

  谢元谨扑腾两下,根本不敢还手,可怜兮兮地看着沈仪:“我原本打算嚎两嗓子便停下,没想到......”

  沈仪冷哼,实在气不过,又狠狠掐了谢元谨一把,表情严肃:“今晚上不准吃饭!”

  谢元谨嗯嗯点头,怂了吧唧表示:“娘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长这么大,也没受过几次伤,见娘子围着他嘘寒问暖,忍不住矫情了一把。

  没想到竟被满满一眼识破,挨了娘子一顿打。

  所以究竟是哪个混账说撒娇男人最好命的?

  别让他逮到他!

  沈仪轻哼:“这次差不多,再有下次我可不饶你。”

  正欲坐回原处,余光瞥见一道紫色身影,沈仪身形蓦地僵住,一股热意涌上脸颊,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脖子里

  

  。

  谢峥:“......”

  您二位是半点不把我当人呐。

  “这是怎么了?”

  苍老女声由远及近,落入沈仪耳中,宛如天籁之音。

  沈仪当即舍了谢元谨,迎上司静安,向她告了一状。

  司静安拧起眉头,一脸不赞同的表情:“谨哥儿,你不该如此。”

  谢元谨蔫头耷脑,瓮声瓮气应着:“儿子知错了,阿娘和阿娘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司静安轻拍沈仪手背,姿态亲昵:“小仪莫气,后日除夕,不如罚他包饺子?咱们一家四口,早上要吃的饺子都让他来包。”

  左右已经教训过了,沈仪并未揪着不放:“就听阿娘的。”

  谢元谨如蒙大赦,擦去脑门上的虚汗,吐出一口浊气。

  谢峥看得好笑,她这阿爹是有点作死基因在身上的。

  让阿奶在她身旁坐下,谢峥笑问:“阿爹伤口可还疼?”

  谢元谨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疼了!不疼了!”

  谢峥笑了声,旋即正色道:“不过阿爹阿娘今日确实受了委屈,也怪我,这两日全城捉拿罪官,惹得某些人狗急跳墙了。”

  谢元谨却是摇头:“阿爹不生气,也不委屈。”

  “正相反,我跟你阿娘阿奶都很高兴,也很骄傲。”

  “那么多骑在百姓头上吸血的大贪官都是咱家满满抓起来的,这两日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大家伙儿夸赞文国公铁面无私,不畏强权哩!”

  谢峥怔了下,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忽略耳尖微不可察的热意:“奉命行事罢了。”

  司静安瞧出谢峥不好意思了,忍俊不禁,顺势转移话题:“朝廷抓了那么多人,许多官职有了空缺,翻了年怕是有的忙了。”

  谢峥气定神闲表示:“无妨,候缺的官员多着呢,再不济还可以开恩科。”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广开恩科。

  没毛病。

  思及傍晚所见之人,谢峥往嘴里丢一颗梅子,也不嚼,就这么含着:“阿娘,您可还记得小舅舅?”

  沈仪神情恍惚一阵:“自然是记得的。”

  她娘家唯一可能还活着的亲人。

  她的小弟。

  沈永。

  沈仪按捺心头感伤,飞快眨了眨眼,眨去眼底湿意,奇道:“满满问这个做什么?”

  谢峥笑道:“阿娘当年与小舅舅走散,而今我手头有了些权柄,或许可以替您寻一寻小舅舅。”

  沈仪双眼一亮:“可以吗?”

  谢峥不答反问:“为人子女的想让阿娘高兴一场,有何不可?”

  沈仪心跳加速几分,双手交握,语气难掩激动:“若能寻到,那便最好不过了。”

  “你小舅舅的五官与我无甚肖似之处,脸模子却像是照着我刻出来的一般。”

  “他耳垂肥大,是极有福气的长相,左眼皮有一块疤,是我儿时同他怄气,互殴时挠出来的,这一晃多年,也不知消了没。”

  “对了,他耳朵后面还有一块红色胎记,个头不小,占了半个耳朵......”

  沈仪絮絮叨叨说着,哪怕分隔多年,时过境迁,小弟的模样仍然深刻地记在她脑海中,一刻不曾忘却。

  谢峥一一记下,左手挽着阿娘,右手挽着阿奶:“回头我让人多加留意,时辰不早了,不如先去用饭?”

  “是有些饿了,都怪你阿爹。”

  “是是是,都怪我。”

  “八月里我在锦绣堂种的红薯成熟了,上午让长福给厨房送去,晚上每人一个烤红薯,吃得浑身暖呼呼......”

  谢峥陪着爹娘阿奶用了夕食,又坐着说了会儿话,独自回到正院。

  院子里,绿翡正给大黑梳理羽毛。

  谢峥吩咐她:“给千岁府的人传信......”

  绿翡擦干手,领命而去。

  “咕——”

  谢峥拿起小梳,接替绿翡,为大黑梳毛。

  “若无意外,咱们家又将多出一位新成员。”

  “咕。”

  “你也很开心?”

  “咕。”

  谢峥莞尔。

  阿娘开心,她便开心。

  ......

  “千岁爷,衣服做好了,您可要试穿一番?”

  小永子走进正房,身后缀着一手捧托盘的丫鬟。

  姚昂托着烟杆,吞云吐雾,缓缓探出左手:“扶杂家起来。”

  小永子搀扶姚昂起身,褪下他那身玄色道袍,取来托盘上整齐叠放的衣服,轻轻一抖。

  一抹明黄垂落,胸前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小永子为姚昂更衣,换上崭新龙袍。

  姚昂立于铜镜前,欣赏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喃喃自语:“皇位更迭乃是常事,周氏坐了一百多年,也该换人了......”

  临近子时,小永子伺候姚昂歇下,回到自个儿屋里。

  蜡烛燃起,照亮一方天地,也将小永子眼皮上的疤痕及耳后胎记照得分明。

  小太监送来热水,小永子正欲洗漱,忽然眼神一厉,向窗外低喝:“滚出来!”

  一人推门而入,视线凝在小永子的脸上:“我家主子让我问你,你认得南直隶松江府柳安县沈家村的沈仪吗?”

  小永子脸色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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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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