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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127章

  顺天府有宵禁, 戌时便已关闭城门。

  谢峥索性在城外客栈暂住一宿,翌日卯时进城,回文国公府洗漱更衣。

  今日无需上朝, 辰时之前点卯即可。

  谢峥泡了个热水澡, 穿着亵衣靠在贵妃榻上, 翻阅前几日尚未看完的游记。

  如意立于谢峥身后, 手持巾帕,为她轻柔擦拭长发。

  “刑部那边是什么人?”

  如意将乌黑长发擦得九成干, 取来木梳,细细梳理:“是一对拍花子夫妇, 以拐卖孩童和良家女子为生,前阵子撞到希明夫人手里, 听闻公子需要替死鬼,便将人送了来。”

  谢峥将书翻页:“万无一失?”

  如意应是:“他们不识字, 也毒哑了,哪怕太医诊断, 也会定性为受惊以致失语。”

  谢峥轻唔, 并未细问过程, 将最后几页看完, 坐于铜镜前, 由如意为她束发。

  如意看着镜中姿容俊逸的年轻人, 越发觉得公子身上充满谜团。

  公子究竟是谁呢?

  她与希明夫人是何关系?

  为何戕害一国天子?

  又为何偷梁换柱, 活埋荣华郡主及沈探花?

  满腹疑惑无人解答,如意长指翻飞,熟稔为谢峥束起发髻,戴上乌纱帽。

  她有种预感,以上种种, 将会于不久之后得到答案。

  如意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

  谢峥披上紫袍,系上玉带,对镜整理衣冠,确保一丝不苟,前往饭厅用饭。

  谢元谨和沈仪也在,正喝着小米粥,面前摆一碟咸菜,就着粥吃得喷香。

  夫妇二人节俭惯了,哪怕身居国公府,仍不愿铺张浪费。

  一日两餐不喜丰盛,夕食四菜一汤刚刚好,朝食更是能简则简。

  谢峥亦不喜整日大鱼大肉,白发还未来,三高先来了,遂由着爹娘,吃些粗茶淡饭,偶尔换换口味,吃一顿山珍海味。

  丫鬟呈上小米

  

  粥,刚好谢元谨用完饭,沈仪便将咸菜往谢峥那边推了些。

  “满满昨夜没回来,是在忙公务吗?”

  “是呢,年底这几日最为忙碌。”

  谢峥夹两筷子咸菜,在粥里轻轻搅和两下,喝上一大口,咸香软糯,心口都是暖的,眉眼舒展几分。

  “恰好又遇上贪墨案,户部卷入其中,各种琐事堆在一块儿,更忙得脚不沾地。”

  沈仪不着痕迹与谢元谨交换个眼神,若无其事道:“听说被抓的是户部尚书,九千岁的义子?”

  谢峥点了点头,帽翅轻颤:“还是我去抄家的呢,两千三百多箱财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元谨倒吸凉气:“两千多箱?那得有上百万两。”

  “不止。”谢峥纠正,“是千万两。”

  这下夫妇二人皆变了脸色。

  对他们而言,百万两已经是个天文数字,千万两更是难以想象。

  “原来金山银山不是传说。”

  “贪官真该死!都是杀千刀的!”

  两口子满面憎恶,将姚敬光翻来覆去骂了几遭。

  “赶明儿他们砍头了,我可得去看个痛快。”

  “我还是算了,血呼啦的,看了夜里做噩梦。”

  谢峥喝了一小碗粥,又吃包子。

  包子是青菜豆腐馅儿的,清爽不油腻,她可以一口气吃三个。

  “对了满满。”沈仪两口喝完粥,右手仍捏着筷子,左手捧着青瓷小碗,“听说荣华郡主府也被抄了?”

  谢峥往包子里塞咸菜:“罪不及出嫁女,荣华郡主两次成亲皆是招赘。”

  沈仪看了谢峥一眼,声音略有些紧绷:“所以满满昨日还去了郡主府?”

  谢元谨接着问:“满满可曾见过那位沈探花?”

  谢峥抬起脸,浅褐色眸子映着璀璨晨曦:“陛下口谕,我自然要全权负责。”

  “不过。”谢峥打量谢元谨和沈仪,“这无缘无故的,阿爹阿娘问荣华郡主作甚?”

  沈仪心头一慌,捏紧筷子,指节泛起一层白,呼吸也跟着乱了:“阿娘就是......”

  谢元谨在桌底下轻轻踢了沈仪一脚,憨笑着说道:“沈探花可是咱们凤阳府的名人,满满考取状元之前,当属沈探花最有出息,家家户户都盼着自家孩子成为第二个沈探花哩!”

  沈仪连连点头,努力控制住表情,笑得自然一些:“我跟你阿爹纯粹好奇,也不知那沈探花究竟长什么样,才会让郡主一见钟情,死活要嫁给他。”

  谢峥皱了下鼻子:“六元状元就在您二位跟前,阿爹阿娘却想着无关紧要的人,莫不是远香近臭,觉得我碍眼,不欢喜我了?”

  谢元谨连忙举手求饶:“阿爹错了,阿爹不问了还不成?”

  沈仪也跟着表忠心:“不说了不说了,什么郡主什么探花,连满满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谢峥轻哼,展露笑颜:“这还差不多。”

  夫妇二人心下一松,也跟着笑了。

  只是笑容里掺杂了一些东西,细看略有些沉重。

  谢峥忙着吃包子,往包子里添料,似是毫无觉察,腮帮子动着,含混说道:“也是巧了,昨日我去抄家,荣华郡主便醒了。”

  “她无法接受姚氏被抄家,又哭又叫,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还有那沈奇阳,他想要钻狗洞逃跑。”谢峥噗嗤笑出来,“结果他卡住了,禁军费了老大劲儿才将他拔出来哈哈哈哈哈!”

  饭厅里回荡着谢峥欢快的笑声,沈仪脸上显出三分笑,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她抬手,轻抚谢峥鬓发,理一理被风吹起的碎发:“公务要紧,身体也很重要,哪怕再忙也不能熬通宵,更不能在衙门里头过夜。”

  谢元谨板着脸,努力表现父亲的威严:“天寒地冻的,衙门里头跟冰窟似的,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你阿奶又得担心了。”

  爹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谢峥并不觉得烦,反而乐在其中,笑眯眯应着。

  三个包子下肚,谢峥净了手,擦上一层乳霜。

  冬日干燥,她又整日接触文书,手指很容易开裂,碰一下可疼。

  刚好崔氏新出了一款护手霜,便让绿翡取几罐,自个儿留一罐,其余分给阿娘和阿奶。

  谢峥倒是想给阿爹,奈何谢元谨说他是个糙汉子,用不着这些瓶瓶罐罐,只得作罢。

  “阿爹阿娘,我去上值了,晚上回来陪你们用饭。”谢峥抚平官袍上细微的褶皱,“出门记得带护卫......”

  “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你阿爹又不是三岁娃娃。”沈仪轻拍谢峥手臂,眼里含着笑,“快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谢峥欸一声,丫鬟掀起门帘,她大步流星踏入风中。

  沈仪让丫鬟将碗筷撤下去,向谢元谨招了招手。

  谢元谨凑过去,夫妇二人紧挨在一块儿。

  左右饭厅里没有第三人,再如何亲密也无妨。

  沈仪的声音低不可闻,透着十足的欢喜:“看来满满没有恢复记忆。”

  谢元谨也很高兴,咧着嘴乐呵呵:“是呢,满满说起那个姓沈的,语气跟陌生人一样。”

  “真好。”沈仪抿唇笑,为满满不会离开他们而欣喜,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闪烁,咬着唇问,“谨哥,我这样是不是很卑鄙?”

  谢元谨愣了下,把头摇成拨浪鼓:“哪里卑鄙了?一点也不卑鄙!”

  他握住沈仪的手,火炉似的热度传递给沈仪:“那个姓沈的从未尽到为人父的责任与义务,反而欣慰一己私欲害惨了咱们的满满。”

  沈仪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初见满满时,她瘦伶伶、惨兮兮的小模样,心头一软,下意识点头。

  “他给满满下毒,还活埋了满满,他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没错!畜生!”谢元谨附和,轻拍沈仪手背,长臂一伸,将她整个儿揽进怀里,“反倒是咱们俩,这些年不说多富裕,起码让满满吃喝不愁,还供她读书,一路考到顺天,让她成为谢大人,成为人人敬仰的文国公。”

  “不说恩情,咱们跟满满是一家人,提那玩意儿太过虚伪。”

  “至少对满满,咱们问心无愧。”

  沈仪心里的小疙瘩淡去一些,思及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退一万步来讲,满满素来明事理,即便恢复了记忆,她也绝不会以德报怨,认贼作父。”

  经谢元谨这么一说,沈仪豁然开朗,埋怨道:“真不知那些人怎么传的,明明满满是男孩儿,偏说姓沈的有个闺女,这不是胡扯么?”

  “是是是,胡扯!太能扯了!”谢元谨叠声附和,“不过传言本就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咱们自个儿心里明白就是了。”

  沈仪欸一声,将谢元谨从绣凳上拽起来:“阿娘估计醒了,地上雪还未化,你去扶她过来用饭。”

  “欸,好嘞!”

  谢元谨掀起门帘,一溜烟去了。

  沈仪立于檐下,仰头看东方金乌冉冉升起。

  万丈霞光普照大地,她不禁笑了下。

  什么亲爹亲娘,她与满满之间的亲情早已超脱血缘。

  满满就是她的孩子。

  她唯一的孩子。

  -

  谢峥乘马车来到户部,点卯后稍稍坐定,便捧着圣旨杀去刑部。

  “陛下有旨,晋本官为户部尚书,即日起全权负责姚氏贪墨案。”

  刑部尚书顿时黑了脸。

  他犹不甘心,负隅顽抗:“本官身为刑部之首,理应从旁协助......”

  谢峥直接将圣旨怼他脸上:“全权负责,即不得有第二人插手此案的意思,吴大人可明白?”

  刑部尚书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吴某劝谢大人莫要做得太绝。”

  谢峥微微一笑:“陛下命谢某彻查罪官姚敬光及其党羽,何错之有?”

  刑部尚书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峥大摇大摆走进大牢,身后还缀着四名亲卫。

  谢峥提审了姚敬光。

  审讯室里,谢峥单刀直入:“你若供出同党,戴罪立功,陛下将酌情从轻处置。”

  姚敬光着囚服戴枷锁,蓬头垢面,形容狼狈,眼神却依旧精明,看谢峥的目光透着狠戾。

  “是你对不对?”

  谢峥不语,浅褐色眼瞳犹如两颗琉璃珠,一瞬不瞬盯着姚敬光。

  此时无声胜有声。

  姚敬光哈的一声笑了,冲谢峥啐了一口:“谢峥啊谢峥,你真是好样的!”

  “可恨老夫常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你且等着,待老夫出狱,定与你不死不休!”

  谢峥好整以暇一笑:“谢某拭目以待。”

  此行无功而返,姚敬光重回那阴暗潮湿的牢房。

  临去前,谢峥以防止主犯畏罪自尽为由,留下四名护卫,十二时辰看守姚敬光。

  刑部尚书闻讯,气得仰倒:“竖子尔敢!”

  可他也只敢在私底下骂上两句。

  他虽是姚党,却不比姚敬光在千岁爷面前得脸。

  若得罪了谢峥,将来谢峥坐上那个位置,怕是第一个便要拿他开刀。

  谢峥回到户部,苏侍郎携簿册求见。

  “大人,下官按照您的吩咐,查阅姚府账本,将近两年来与姚府往来密切,且有大额入账的官员整理出来,请您过目。”

  谢峥打开簿册,一目十行看下去。

  好家伙,足足有上百人。

  其中不乏京官,地方官亦不在少数。

  且每次孝敬姚敬光的钱财或贵重物品不低于五千两。

  寻常官员月俸不过几两,一辈子不吃不喝,怕是也攒不下五千两。

  除非家中女眷经营得当,商铺可日入斗金。

  可这终究是个例,并不常见。

  这些银子从何而来,真的好难猜呢。

  谢峥指尖轻点纸面:“池州府知府......”

  她记得此人。

  当年乡试赶考,她曾路过池州府。

  借

  

  住客栈的当晚,恰巧遇上池州府知府的儿子当街强抢民女。

  那姑娘虽入了青云文社,改容宝珠为崔宝珠,纨绔子也死了,姓姜的知府却一直在谢峥的记仇本上。

  视线左移,四万八千两。

  很好,又一只蠹虫。

  一并收拾了吧。

  谢峥提笔蘸墨,拟写奏折,直接向建安帝申请,抓捕簿册上的官员。

  哪怕并非阉党,也是鱼肉百姓,搜刮民脂的贪官。

  先抓起来,再逐个调查。

  建安帝没想到谢峥竟如此迅速,越发庆幸昨日的决定。

  不过他仍然放心不下,撑着病体去寻国师。

  国师正闭目打坐,建安帝近前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国师可认得与文国公相交的那位神仙?”

  “文国公?”

  国师睁开眼,瞳孔极浅,呈灰白色。

  此时凝着虚空,似在思索。

  “修为浅薄的地仙罢了,通过文国公从百姓身上获取信仰,以期有生之年成为上仙。”

  建安帝心下大定,爽快批了谢峥的奏折,又派五十禁军协助谢峥。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谢峥无所谓,几个钉子成不了气候。

  ......

  正值午时,众官员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禁军便是在这时持名单破门而入。

  “孙德。”

  “柳思华。”

  “黄同。”

  “......”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被当场扒下官袍,五花大绑丢入刑部大牢。

  同时,另有数百名禁军携缉捕文书,即刻从顺天府出发,快马加鞭赶往地方,抓捕姚氏同党归案。

  五位郡王最先收到风声,派人一打听,发现被捕官员中竟有他们的拥趸,登时勃然大怒,生吞了对方的心都有。

  “混账东西,本王何时亏待过他们,竟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将他们的罪证送给文国公。”

  身为主子,最恨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叛徒。

  既然生出二心,便不必活着了。

  不仅五王,百官皆有所觉察。

  五王党与他们的主子同仇敌忾,四处搜罗叛徒的罪证,其余人则作壁上观,看足了热闹。

  “陛下此举何意?瞧这架势,仿佛是要肃清姚党。”

  “依朱某之见,陛下多半是为皇孙清扫障碍。”

  “看来多年相伴之情终究抵不过血缘,抵不过皇权呐。”

  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砰!”

  姚昂将茶盏掷到地上,怒极反笑:“陛下啊陛下,您未免太过心急。”

  焉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心豆腐吃不成,烫脱一层皮!

  “千岁爷息怒,气大伤身呐!”

  花厅内,左右两席乌泱泱坐满了官员,皆是姚昂的心腹。

  见姚昂震怒,众人忙不迭劝道。

  刑部尚书一拱手,义正词严道:“千岁爷,不能再等了,是时候大义灭亲了。”

  姚昂闭眼不语,其余人却是附和开了。

  “吴大人所言极是,姚大人如今落入谢峥手中,一旦被她撬开了嘴,后果将不堪设想!”

  “是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千岁爷!”

  有人附和,自然有人抱怨。

  “陛下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千岁爷为他披肝沥胆,呕心沥血,他倒好,竟对我等赶尽杀绝。”

  从前的陛下多好啊,对千岁爷予取予求,只差将皇位拱手让他了。

  再看如今,真真应了那句“帝王心难测”。

  “陛下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才会昏招频出,反过来对付自己人?”

  “不是没可能。”

  姚昂本就心烦,他们在底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更是头痛欲裂,抄起茶盏砸过去。

  “砰!”

  一声脆响,花厅内陷入死寂。

  “无论因何缘故,可见陛下待杂家之心不似从前。”姚昂盘着玉核桃,声响清脆,语气却阴冷,“吴大人,有劳您替杂家走一趟。”

  说罢,轻叹一声:“那孩子是杂家看着长大的,可惜......”

  许无垠出言宽慰:“姚大人御下不严,落得今日的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此言引得众人一致附和。

  姚昂面色微缓:“近日还请诸位谨言慎行,莫要惹火烧身。”

  众人叠声应是。

  姚昂抬手,轻揉胀痛的额头:“杂家乏了,都散了吧。”

  “是。”

  数十人行礼,如潮水般退去。

  许无垠已经走出花厅,又折回去,躬身轻唤:“千岁爷。”

  姚昂掀起眼皮:“何事?”

  许无垠声线低微,语气中满是彷徨与愤懑:“陛下步步紧逼,千岁爷当早做准备才是。”

  姚昂不语,盘核桃的手停顿须臾,旋即恢复如常:“杂家的事,岂容你置喙?”

  许无垠缩了下脖子,一副抱怨的口吻:“还不是因为那文国公闹出太大动静,给下官吓得够呛。”

  紧接着又嬉皮笑脸:“千岁爷您知道的,下官最怕死了。下官才四十六,还没活够本呢!”

  姚昂扯了下脸皮,不阴不阳:“杂家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冤家。”

  许无垠笑容更加谄媚:“下官那话可没说错,千岁爷您好了,底下的人才能好。”

  “下官还盼着您与天同寿,提拔下官入阁登坛,执掌大权呢!”

  姚昂早知这人无甚大本事,偏又野心勃勃,眼皮都懒得掀:“滚吧。”

  “欸,好嘞!下官这就滚!”

  许无垠弓着腰,麻溜退了出去,也就不曾听见姚昂若有所思的呢喃。

  “与天同寿么?”

  ......

  “老爷,是回府还是去红袖街?”

  许无垠回神,搭在膝头的手因某种情绪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他扯了袖子,将那只手盖上,又将另一只手缩进袖中,挡在眼前。

  而后仰头靠在车厢上,呼吸沉重,眉头紧锁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痛苦。

  半晌,情绪平息,许无垠放下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大睁,眼底仍残余着令人胆颤的冷色。

  “去红袖街。”他哑声道。

  “是。”

  车夫应着,一甩鞭子,直奔那烟花之地而去。

  -

  禁军的办事效率极高,仅一个下午,便有六十余人锒铛入狱。

  谢峥让人给刑部的狱吏传话,即刻审问这些人。

  待他们招供,便可认罪画押,按律处置。

  只是如此一来,朝中怕是要多出不少空缺。

  五品以下暂且不提,自有候缺的进士补缺。

  或许可以再往五品以上空缺里安插一些自己人。

  谢峥漫不经心想着,手执尚书印章,在清册左下方盖了个戳。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披上大氅,乘马车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听见有人高声吆喝。

  “崔氏暖锅今日开张,前十位免单,前一百位享六成折扣......”

  谢峥挑起车帘,冷风灌入车厢,不妨碍她饶有兴致地向外打量。

  宽敞而极具古典韵味的铺子里座无虚席,仍不断有人好奇驻足,被那股子霸道的香气勾出馋虫,咽着唾沫走进去。

  谢峥短促笑了下,果不其然,没人能扛得住火锅的魅力。

  回到文国公府,谢峥刚换了身常服,打算去锦绣堂,陪阿奶说会儿话,吉祥求见。

  “公子,昨日有个丫鬟收买了大厨房的烧火丫鬟,属下从她们屋里搜出一瓶药。”

  “虽也是慢性毒,此次的毒发时间更短,至多半年,便会暴毙而亡。”

  谢峥懒洋洋应一声,捻起云片糕,轻咬一口,满口甜香。

  某些人不曾学过帝王之术,也只能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

  殊不知有一计叫作将计就计。

  更不知借刀杀人也是需要脑子的,稍有不慎便会引狼入室。

  而与她谢峥谈交易,便是与虎谋皮。

  “盯紧了,暂且不必处理。”

  “是。”

  谢峥去往锦绣堂,司静安正在打算盘。

  窗外大雪未化,照得屋里亮堂堂,司静安本就白皙的面庞又亮了几分,更显好气色。

  “阿奶。”谢峥唤道

  

  。

  司静安从账本中抬起头,尚未出声,先被谢峥挽住胳膊。

  “阿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司静安怔了下,偏头看谢峥,不假思索:“坏消息。”

  先苦后甜嘛。

  谢峥清了清嗓子:“翻了年,我可能更忙了。”

  司静安扬起眉头,一本严肃地表示:“的确是个坏消息。”

  谢峥吃吃笑上一阵,没骨头似的靠在阿奶身上。

  司静安也由谢峥靠着,还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脸:“说吧,好消息是什么?”

  谢峥止住笑:“我升官啦,如今是正二品户部尚书。”

  司静安惊喜交加:“当真?”

  谢峥点头如捣蒜:“骗您是小狗。”

  司静安忍俊不禁,将账本算盘往前一推:“你阿爹阿娘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咱们去饭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俩。”

  也是巧了,刚去饭厅坐定,谢元谨和沈仪便回府了。

  得知谢峥升官加职,夫妇二人自是欢喜不已,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过即便升了官,也不可太拼,满满还年轻,身体最要紧。”

  “不如让厨房多准备几个菜,庆祝一番?”

  “好主意!”

  谢峥却道:“同僚说城中开了一家暖锅店,滋味甚好,我让厨房照着做了两份。”

  三人起了兴致,忙让丫鬟传菜。

  两口锅子上桌,一个是红通通的牛油,另一个则是清淡的骨汤。

  丫鬟将涮菜摆好,悄无声息退下。

  大周朝虽有暖锅子,谢元谨和沈仪却从未尝过,皆好奇地左看右看。

  “怎么都是生的?”

  “这些怎么吃?难道生啃?”

  司静安被谢元谨逗乐,嗔了他一眼:“自然是涮着吃,就像这样。”

  阿奶示范一遍,阿爹阿娘都是聪明人,一学就会。

  “红色的汤底看着有些吓人,我还是涮骨汤的吧。”

  “我也是。”

  涮好的肉片吃进嘴里,两口子眼睛一亮。

  “又鲜又嫩,好吃!”

  “再来一口嘿嘿!”

  谢峥和司静安看他们俩吃得欢快,不由相视一笑,也跟着吃起来。

  谢元谨是个勇于尝试,敢于创新的好学生,吃腻了骨汤的,又盯上牛油。

  “让我来尝一尝。”

  谢元谨涮好肉,将裹着辣油的肉片塞嘴里,嚼嚼嚼。

  下一刻,陡然僵住。

  仿佛慢镜头一般,先是整张脸,紧接着是脖子,最后是眼珠子,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好辣好辣!”

  “救救!”

  “快快快,给我水!”

  “要死了!娘子我要被辣死了!”

  沈仪赶紧递过去一杯水,谢元谨抱着牛饮。

  谢峥托着腮,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笑容是会感染的。

  司静安和沈仪也跟着笑,笑得东倒西歪,婆媳俩靠在一块儿,互相撑着对方。

  谢元谨辣得头脑发懵,见一大家子都在笑,顶着一张黑红的脸,嘿嘿笑了出来。

  ......

  是夜,刑部大牢。

  狭窄的过道里点着油灯,昏暗而模糊。

  两旁的牢房里,犯人躺在潮湿黏腻的稻草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

  过道尽头的牢房里,关押着本次贪墨案的主犯,姚敬光。

  白日里他受了刑,囚服遍布血迹,狱卒只草草处理了下,便将他丢进牢房。

  这会儿他蜷缩成一团,背对牢门睡着,鼾声如雷。

  牢房外,四个门神或坐或立,四双眼睁得像铜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姚敬光。

  这时,一狱卒拎着水壶走过来,咧嘴露出豁牙,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几位军爷辛苦了,晚上的饭菜有些咸了,我特意倒了壶水,给您四位解解渴。”

  亲卫冷淡应了声,待狱卒离去,取来茶碗,每人倒一碗。

  “他若一直不认罪,咱们便一直在这儿守着?”

  “公子吩咐了,你我只管听命行事便是。”

  一碗凉水下肚,亲卫打个哈欠:“我跟老张眯一会儿,一个时辰后换你们。”

  “睡吧,这里有我跟老王守着呢,出不了事。”

  两名亲卫靠着墙打盹儿,余下两人继续盯着姚敬光。

  盯着盯着,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亲卫揉揉眼睛,晃了晃头,眼皮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至完全合上......

  约莫半炷香后,一狱卒由远及近,用钥匙打开牢门,蹑手蹑脚走进去。

  姚敬光睡得很沉,不曾察觉狱卒的靠近。

  狱卒从怀里掏出一团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姚敬光的嘴。

  姚敬光猝然惊醒,发现身前笼罩着一团黑影,瞳孔骤缩。

  正欲喊叫,却发现嘴被堵住了,当即抡起拳头,用力砸向狱卒。

  姚敬光常年养尊处优,又受了伤,如何是狱卒的对手?

  狱卒轻而易举卸了他的胳膊,取出一根铁丝,勒住他的脖颈。

  剧痛与窒息一同袭来,姚敬光眼球凸出,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狱卒凑到姚敬光耳畔,声音嘶哑,犹如毒蛇游走:“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了。明年的今日,千岁爷会给你多烧点纸钱的。”

  说罢,双手用力。

  姚敬光蹬两下腿,嘴巴大张,瞪着眼不动了。

  狱卒将铁丝另一端放到姚敬光手里,又在他身旁放一封血书,关上牢门离开。

  却不知,隔壁牢房里,有人围观全程。

  蓬乱长发后,眼神从难以置信转为怨恨。

  “义父,您好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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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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