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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康熙说完不强求后, 便直接把儿子们都打发出去了。
皇子们三三两两的并排走出宫,后面跟着的是各家的皇孙,亦是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 排与排之间最多也就隔一步的距离, 一群人是窝在一起走出宫门的。
出了宫门,都‘舍不得’分开,各上了各家的车, 但马车行驶的方向却是一致的,目的地也是一样的——直亲王府。
“皇阿玛让每年出一笔孝敬银子,具体出多少不强求,全看心意, 这事儿得跟大哥商量商量。”三爷跟福晋解释此时去直亲王府的原因。
本来爷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好,三福晋还吓了一跳, 以为是娘娘派人告状了, 不是就好,至于给皇上多少孝敬银子,那便是爷的事儿了,给多给少,都与她无关。
三福晋不操闲心:“那等会儿爷去隔壁府上, 臣妾就直接回府了。”
虽说出宫的时候,她托惠贵妃娘娘的福, 是乘坐辇车到宫门口的, 但这一天下来,腰腿还是累得不轻,现在就想躺床上歇歇,就不陪爷去直亲王府了。
三爷没反对,但是提醒了福晋:“皇阿玛最初给我们兄弟定下的是一年五万两的孝敬银子, 后来才改口说不强求。”
这事儿福晋心里得有个数,他的阿玛不是寻常阿玛,要的孝敬银子也不是寻常数目。
三福晋晃了晃困倦的脑袋,疑心自己是睡着了,正做梦呢,不顾脸上的妆容,用手搓了搓眼睛,才确认此时并非梦中。
呵。
得亏跟大嫂合伙做生意是在年前,得亏立下了半年之约,得亏她多留了个心眼儿,管王爷要的本钱足够多,催得足够紧,至少现在她是落袋为安了,王爷要孝敬皇上,总不能从她这里拿银子吧。
一年五万两,这数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直亲王府跟咱们府上可不一样。”三福晋也提醒自家王爷。
虽然都是皇子,都是亲王,王爷不想在孝心上输给直亲王,她可以理解,但孝心不在金银的多寡上,直亲王府什么情况,她们府上什么情况,人家拔根汗毛都比她们腿粗,这能一样吗,王爷如果在银子上跟直亲王攀比,那可比不了。
三爷没理会福晋,压根不是福晋想的那样,他也好,大哥也罢,都没打算在金银上比孝顺,不过,户部的欠银得还了,这于他而言又是一笔支出。
在上马车之前,弘昱已经知道皇玛法把阿玛和叔叔们留下做了什么,见着额娘,便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向额娘转述了一遍。
“具体拿多少孝敬银子,阿玛要和叔叔们商量吗?”弘昱问道,叔叔们此时恐怕拿不出多少银两来。
直亲王点头又摇头:“肯定会互相通气,但最终出多少孝敬银子,还是各家自己说了算。”
他是长子,按理是应该出最多的一份。
问题是这跟办差事还不一样,办差是自己出力,累也好,担责任也罢,皆在他自己身上,出银子就不一样了,他之前把产业和银子都交代的太干净了,如今手上除了福晋给的零花,便没有别的了,没有孝敬阿玛还伸手管福晋要银子的道理吧。
淑娴却是眼睛一亮,正愁没有理由送银子呢,不管是孝敬银子,还是买平安的银子,她就不信康熙会白拿儿子的银子。
“必是朝中急缺银两,皇上才会向小辈开口,难为他老人家了。”淑娴感慨着,甭管能不能被康熙的人听去,但做戏就要做全套,“既然皇上缺银子使,那我们做小辈的定当尽心竭力。”
直亲王舔了舔嘴唇:“怎么个尽心竭力法?”日子不过了?
淑娴算了算手里的银钱,年底为了置办庄子她也动了不少,不过最大的那份备用金是没有动的,那是她准备远渡重洋的活命钱,在太子被废之前,她一直有为王爷被圈禁做打算,如果真如历史上一样,她们还能带着金子和人手离开大清,船和路线她都准备好了,只是武器不敢置办,到时候能再走的恐怕也只有斧子、菜刀和匕首这一类的家伙什儿了。
现在太子已经被废了,直亲王没有被牵连进去,至于在将来会不会被牵扯,她不知道,所以这份备用金拿也只能拿一半出来,剩下的慢慢往回补就是了,等弟妹们的铺子都开了,补银子的速度就比以前快多了。
“皇上是王爷的阿玛,既然皇上最初说的是五万两,哪怕是玩笑话,咱们也照五万两来给。”
年年五万两,如果哪天直亲王府真碍了康熙的眼,康熙想想未来每年的五万两,至少在处置直亲王府的时候心里也会多掂量掂量。
“不过今年情况特殊,皇上没有难处不会开口,既然皇上遇到了难处,那今年咱们就不孝敬银子了,孝敬金子吧,还是五万两。”
孝敬的是自家阿玛,直亲王当然不能说不同意,他一边震惊于福晋的大方,一边又真的难以置信,不太确定的问道:“是把五万两银子换成金子孝敬皇阿玛,还是——”
“是直接孝敬皇上五万两金子。”淑娴接过王爷的话。
直亲王算是明白福晋‘尽心竭力’的份量了,白银和黄金的兑换比例通常是十比一,十两白银换一两黄金,但黄金贵重,需要拿白银兑换黄金的时候往往需要拿出更多的白银来。
五万两黄金,兑换成白银是至少五十万两。
这是真孝顺。
孝顺到直亲王都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子了。
皇阿玛在大殿里开口要五万两白银的时候,他还在心中腹诽皇阿玛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在皇阿玛说不强求之前,他都没打算给皇阿玛这么多孝敬银子。
结果到了福晋这里,第一想到的是皇阿玛有难处,紧跟着就在皇阿玛的基础上翻十倍往外拿孝敬银子。
他没有福晋有钱,但他自问就算他有五万两金子,恐怕也不会像福晋这样拿来孝敬皇阿玛。
弘昱在一旁突然道:“我差不多能凑个三万两,既然皇玛法急用,那便也一并拿给皇玛法吧。”
上道,淑娴冲着弘昱笑着点了点头,不愧是她养大的。
直亲王:“……”他真的要反思自己了,是不是不孝?
至少跟福晋和儿子比起来,他对皇阿玛的孝心好像是差了几分成色。
不过跟弟弟们比,又好像……差不多。
“我这边还能再往里加一万两。”
他还有一万两的零花,全交给皇阿玛吧。
淑娴忍俊不禁。
弘昱则是瞪大了眼睛,他尚且能凑三万两,阿玛居然只能拿得出一万两来,再想想需要借银子的十四叔,啧啧啧,趁着还没入朝,他还是多攒点银子好。
在下马车之前,一家三口给康熙凑了五万两黄金外加四万两白银,合计五十四万两。
面对不约而同到他府上的弟弟们,直亲王带了几分骄傲和些许的不好意思,据实以告:他真的穷到只能挤出俸禄来,但福晋和儿子孝顺,尽心竭力孝敬皇阿玛。
“孝心不在于银子的多寡,尽心即可。”直亲王安慰道,“再者,我是当大哥的,原就应该出最大的力,各家有各家的情况,不必非得要出一样的孝敬。”
三爷本来是想着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大家都出一样的银子,皇阿玛要责难也是先责难大哥,谁让那是当老大的。
这下好了,皇阿玛最开始也只是说了个五万两,大哥出手就是五十四万,偏偏他还一出宫就跑来了直亲王府,想装不知道都难。
五十四万两的数字一出,四爷就知道比不得,也不想比,为了不惹到皇阿玛,他只能往四个字上使劲儿——尽心竭力。
五爷嘴角抽动,但到底没说什么,这种事情就怕有带头的,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便都不好再敷衍,他认命了。
七爷起身告退,准备回去筹孝敬银子。
八爷惊疑不定,五十多万两银子,是他万万出不起的,可即便他能出得起,即便他想讨皇阿玛欢心,也未必舍得全拿出来孝敬皇阿玛,能孝敬五十多万两银子,家里也必然不止五十多万,看来大哥的家底比他原以为的还要厚实。
五十多万两银子献上去,后续每年还有五万两,只为孝心吗?
他不信。
他不信大哥没有更大的图谋。
能舍出五十多万两银子,能为此得罪一众兄弟,那必然是想谋得更多。
“大哥阔气,我等比不得。”八爷叹服。
他此时的心思和在太和殿时又不一样,五十多万两银子一出,无人再能再与大哥争锋,他即便费尽心力,筹措个几万两孝敬上去,在皇阿玛那里也远比不过大哥。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筹银子以讨皇阿玛欢心,在皇阿玛和兄弟们这两者之间,总得占一头吧。
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差不多就行,他有九弟,有十弟,三人抱团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很难被忽视,只要他们三人都不预备多出银两,出不起太多孝敬银子或是舍不得出太多孝敬银子的兄弟,自会跟他商量,与他通气,在孝敬银子这件事情上与他共进退。
试问除了大哥,眼下哪个兄弟不是已经被掏空了,他们不能借户部的银子去孝敬皇阿玛吧,倘若变卖产业去孝敬皇阿玛,那就更可笑了,到时候皇家丢脸,收到孝敬银子的皇阿玛恐怕也会恼羞成怒。
若是心无野望,哪个人愿意借债孝敬皇阿玛,即便皇阿玛生气,难道还能因为儿子给的孝敬银子不够多而降爵不成。
想着众人在太和殿时的反应,八爷心中愈发有谱,坦率中又带了几分自嘲的语气:“家中存银尽数都投进了福晋的生意里,如今实在是有心无力,莫说是和大哥一样出五十多万两了,五万两乃至于一万两,弟弟都拿不出来,孝敬皇阿玛,只能求一个尽心竭力。”
直亲王之前心里想的和八弟此时说的一样,他之前也只求一个尽心竭力,尽他的心,竭他的力,把他几乎全部的零花都孝敬给皇阿玛,现在则是从他一个人的尽心竭力变成了一家三口人的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便好。”直亲王宽慰道。
别看皇阿玛今日还念叨自己年纪大了,可皇阿玛什么不知道,什么不清楚,是否尽心竭力,皇阿玛能分辨得出来,不会单纯以银子的多寡来判定孝心的大小。
八爷笑笑,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今日兄弟们不约而同聚在了直亲王府,来日去的便是他府上。
待到人都散去,直亲王这才去往正院,询问福晋:“五万两黄金拿出来吃力否?”
福晋虽然善经营,但也是个实心眼的好人。
除了小孩,应该很少会有人以好坏来评判一个人,他也不例外,甚至在他很小的时候,都没有以好坏来评判人,福晋是第一个让他在脑海中对‘好人’这两个字有了具体的形状。
福晋从不以好人自诩,甚至有时候还戏称自己是奸商,但在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许多人里,唯有福晋,眼睛能看到每一个人,有时甚至会让他想到圣人,如圣人一样的品格。
圣人爱世人,福晋身上便有这样的影子,如果说福晋对儿女们的照顾,对府中妾室的爱护,是出于责任,那对庄子里的农户,对作坊里的工匠,对铺子里的掌柜账房和伙计,对河道上赤贫的民夫,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才会百般照顾呢。
对落难的废太子妃施以援手,为住在河道边上受了水灾的灾民提供活计,将受伤而落下残疾的民夫收作工匠,安置人家的家小……
福晋总是太过赤诚和热烈,让他自愧不如,忝居亲王之位,享受百姓奉养,却远不如福晋胸怀宽广。
这样的实心眼,他还真有些担心福晋把能拿出来的金银全都孝敬给了皇阿玛,以至于自己周转困难。
他没有让屋里的宫人出去,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就是为了让皇阿玛也能知道福晋拿出这么多金银的艰难,知道福晋的孝心。
淑娴点头又摇头,配合道:“没什么,总归是能凑出来的。”
夫妻这么多年,她们早就默认康熙的密探是无孔不入的,只要不是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压低声音的交谈,其它都当康熙是可以知道的,比如此时此刻。
王爷问这话应该就是想让她卖惨。
她自然不能说自己只是拿出了跑路备用金的一半,事实上,这些金子的存放还是比较隐秘的,因为是准备拿来跑路的,为了隐蔽,她甚至为此开了好几家银楼,即便是康熙,也不会知道她手中到底有多少金子,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让康熙和王爷都以为五万两金子便是她手中的所有了。
淑娴小算盘打的啪啪响,对王爷倒是没必要隐瞒,但是同样,预备用来跑路的备用金也没有必要让王爷知道。
“您也知道,江南那边工坊和铺子多,留下用来周转的金银也多,抽调到京城需要时间,我刚刚已经写信了,也在信上写了十万火急,让他们尽快送来,但那笔金子送到京城恐怕要月底了,不知道会不会误了皇上的事,要不咱们分两笔孝敬,先把京城能凑到的给皇上送去,剩下的等凑齐了再给。”
听听,听听,莫说儿媳了,亲闺女做到这种程度也算很不错的了吧,她把做生意用来周转的金子都拿出来供皇上急用了。
毕竟康熙还得在位十多年呢,而且跟前中期相比,在位后期的康熙猜忌心更重,杀心也更重,难得有个能用金银上供的口子,自然是要全方位的表表孝心和忠心了。
直亲王欲言又止,皇阿玛真的有急用吗,他怎么不知,比起急用,他更觉得皇阿玛像是在故意折腾儿子们。
若皇阿玛知道了福晋的这一片赤诚,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如此折腾人。
他代入皇阿玛想了想,答案是不会,因为金子是真的。
只可怜了福晋,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才攒下来的金银。
“福晋现在能拿出多少来?”
他的一万两是现成的。
弘昱的三万两应该也是现成的。
加上福晋能拿出来的,即刻就送进宫去,趁热打铁,为福晋和儿子向皇阿玛表功。
“金子只有两万两,如果加上银子和银票的话,银子能有个三万,银票两万。”
比起轻薄薄的银票,她更喜欢真金白银带来的安全感,所以银票委实不多,面值低的也不可能拿给康熙。
“那便都拿出来,我现在就进宫。”
趁福晋整理金银的功夫,直亲王去了趟前头儿子的院子,直接把儿子装金银的箱子都给原模原样地搬上了马车。
马车进入宫门是要检查的,守在午门的侍卫皆是八旗子弟,什么没见过,皇上的脸都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但如此多的金银摆在面前还是头一次,在火光的照耀下,金子和银子交相辉映,耀眼得动人心魄。
消息被火速送到乾清宫,因为是大年初一,康熙独自宿在西暖阁里,未曾去后宫,也没有招人侍寝,晚膳刚刚摆上桌,还没来得及动筷子。
得知长子携带大量金银进宫的消息后,康熙的第一反应是让人撤下桌上的两盘肉菜,只留下在宗亲宴上一模一样的萝卜白菜,酒也从御酒换成老十年礼里的马奶酒。
之后便派人吩咐赵昌,他要知道诸皇子尤其是皇长子今日离开乾清宫后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直亲王见了皇上,禀明来意:“福晋担心皇阿玛有急用,所以先把能凑到的金银都送来了,后面的需要从外地抽调,要过段时间才能给皇阿玛送来,这里是两万两金子、五万两白银、四万两银票。”
“儿子不孝,只拿得出一万两来孝敬皇阿玛,不如福晋和弘昱,弘昱拿了三万两孝敬您,剩下皆是福晋的。”
康熙:“……”
要说长子没野心,偏偏送来了如此多的金银,而且听这意思是把能凑到的都送过来了。
要说有野心,却把功劳都归在了张氏和弘昱身上。
康熙的心情复杂,如果与野心无关,那送这般多的金银过来是因为……孝顺?因为担心他有急用?
“堂堂亲王,竟只拿得出来一万两,也不怕儿子笑话。”康熙挖苦道。
把产业俸禄皆交给福晋,说好听了是将俗物脱手,专心朝政,说难听了那就是惧妻,一个大男人手心向上管福晋要钱像话吗,也就张氏还算是识大体,而且对保清予取予给,说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银钱就更不会吝啬了。
作为一个曾经有过三任皇后的帝王,康熙不能理解,既不能理解保清对张氏的信任,也不能理解张氏的大方。
直亲王任嘲,他进宫本来也不是为了给自己表功的。
“术业有专攻,儿子确实不善经营,这些年府里多亏了福晋,如今连孝敬皇阿玛都需要福晋拿银子,需要掏空福晋多年所得,儿子亦觉得羞愧。”
康熙一时无言。
俗话说,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
他看到这些大多数出自儿媳之手的金银,都不免有些手足无措,也难怪保清会觉得羞愧。
今日大殿上那么多儿子,听他说到五万两的孝敬银子,都没有一个人当场应下来,竟还不如一个儿媳。
只是这张氏孝顺归孝顺,但手也太松了,两口子一个手松的,一个不会为自己打算的,对弘昱也是各种娇惯,惯出来一个在宫里都有名的散财童子,读书不在上书房,而是放到规矩更宽松的宗学。
据他所知,年前那段时间,弘昱甚至压根连宗学都没去过,人没少往城外跑。
这样的一家三口,想想都愁人。
康熙也头一回觉得金银烫手,收儿子们的孝敬银子天经地义,孙子主动给孝敬,他也只会欣慰,但收儿媳的算怎么回事,他又不是真的有急用。
张氏是有功的,有功于朝廷,也有功于他。
他之前奖赏过张氏在保清还是郡王的时候便可以享有亲王福晋的待遇,但保清去年就已经被封为亲王了,这奖赏于张氏而言在去年便算是结束了。
他赏过张氏封号,赏过张氏府邸,也赏过张氏代管公主所的权利,倘若今日他拿了张氏的孝敬,还能如何奖赏呢,张浩尚已经官居从一品,为福州驻防将军,前几年还因为抵御海寇有功赐了一等子爵,若要再升再封,短期内都不合适。
不能加恩娘家,张氏又膝下无子,本人已经赏无可赏,之前让张氏代管公主所便是这个原因,如今他总不能把后宫都交给张氏来代管吧。
这金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不知道怎么赏,不接还怎么问其他儿子要孝敬。
若保清和张氏有野心也就算了,为大位牺牲金银,那是他们愿意的,可若只是因为孝心……
白天还在心里骂儿子不孝的康熙,晚上竟觉得儿子太过孝顺也是沉重的负担,他本来还想过了年便升良嫔为良妃,与宜妃、德妃、荣妃一起分管后宫,而不是再由惠贵妃与三妃分掌宫权。
为君者需赏罚分明。
为父也没有让孝顺孩子多吃亏的道理。
为夫,明知良嫔性子软弱,不适合掌权,非要把人放到不合适的位置上,后宫妃嫔怕是也会有怨言。
眼下的局面也并非无解,倘若立保清为太子,惠贵妃自可被扶为皇贵妃甚至皇后,管理后宫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保清福晋为太子妃,他拿孝敬银子也不会再觉得烫手,但问题是保清当得了储君吗?做得了未来帝王吗?
以保清的能力、身份和品行,储君之位当得。
帝王之位……不够格,对政务不够精通,对六部的运转不够了解,已经有十多年不曾监过国了,性子过于直率,甚至有些莽撞,不足以做帝王。
且保清膝下只有一子,隐患太大,弘昱也只是个寻常孩子,没有过人的能力。
保清的缺点他一直都知道,但此时此刻竟让他生出丝丝遗憾来,早年不是没有机会掰正,只是那时想不到如今。
他今日在大殿上对儿子们说的那些话,并非都是气话,他早就已经不年轻了,即便不甘心,但也知道是人就逃不过最终死亡的命运,帝王也不例外,他年纪最大的孙子都已经是要成婚的年纪了,还能再活几年。
保清和张氏还有弘昱,巴巴的把金银送到他眼前来,确实是一番赤诚,一片孝心,可此举必然得罪人,而且是得罪所有人。
弘昱一个半大孩子不清楚,这两口子怎么还想不到这一点。
昔年保清说过的话,如今历历在耳,那时保清被封为郡王没多久,张氏也才刚刚进门,这小子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跟太子的关系无法缓和,没有怨怪他这个做阿玛的,而是希望他这个皇阿玛可以长命百岁,希望可以一直活在他这个阿玛的庇护下。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自己长命百岁,何尝不想一直庇护这傻孩子。
见皇阿玛不语,直亲王劝道:“儿子都已经把金银送进宫里来了,皇阿玛总不能让儿子再搬回去吧,而且儿子还有件事儿想求您,您连金银都不收,儿子也不好意思开口。”
“什么事儿?”康熙好奇,老大自己不想做储君,难道还想支持别人做储君?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不能真傻到这份上吧。
“是额娘,额娘早些年因为生儿子,受了不少罪,眼下精力不济,难以操持宫务,儿子想求皇阿玛,让别的母妃帮额娘多分担分担,顺便让额娘去儿子府上休养一段时间。”
太子妃在的时候,后宫由太子妃管。
太子妃被废了,宫权便又交到了曾经四妃的手中,额娘之前是四妃之首,现在是贵妃,若还掌有宫权,哪怕只是一部分,恐怕也不会是皇阿玛乐意见到的。
他也好,额娘也罢,包括福晋和儿子,他们都对那个位置没有野心,既如此,又何必惹人忌惮呢,还不如主动让出来。
他知道,没有皇帝在位,妃嫔便出宫到儿子家居住的道理,但是这自古以来也没有哪个伸手管儿子要孝敬银子的皇帝吧,更没有哪个当公公的能拿儿媳这么多金银。
皇阿玛已经不走寻常路了,在别的路上歪一歪应当也无妨吧。
“若是皇阿玛应允,儿子回去便让福晋收拾院子,皇阿玛放心,儿子保证额娘到了府里一定住得舒舒服服。”
康熙:“……”他还没答应呢,再说,惠贵妃就一定愿意出宫去王府吗。
康熙代入惠贵妃的角度想了想,不,都不用代入惠贵妃的角度,他若不是帝王,都想轮流去儿子们家里小住一段时间。
“您就给儿子一个孝敬额娘的机会吧。”
阿玛是亲的,额娘也是亲的。
拿金银孝敬阿玛,也得给他个机会孝敬额娘不是。
“这事儿朕得问问你额娘。”康熙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抻了抻,“她在紫禁城里住了大半辈子,未必想换地方,换了地方也未必能适应。”
直亲王见这件事情有门,忙道:“儿子都听皇阿玛的。”
后宫地方小人又多,光额娘的延禧宫,大小妃嫔就有十多个,住在里面很难不憋闷,尤其是夏天,皇阿玛年年北巡,不北巡也是去畅春园避暑,几乎不住在宫里头,额娘就不一样了,留在宫里的次数要远远多过伴驾的次数。
若是能顺利把额娘接回府,那就不能只住两三个月,至少要住到夏末,毕竟夏季炎热,宫里连用冰都有规矩,不如住在王府舒畅。
今年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最多,但之后也是年年都有,年年孝敬皇阿玛,也得年年孝敬额娘。
直亲王已经琢磨着,把接额娘出宫这事儿跟给皇阿玛孝敬银子绑在一起了,往后每年给皇阿玛孝敬银子的时候,都将额娘接出宫来住段时间。
康熙也在盘算,五十四万两换惠贵妃去保清府上小住一段时间,这等同于解了他最大的难题,给惠贵妃开了特例就算是奖赏了,而且传出去也不难听,孩子的孝心嘛。
康熙虽未下旨,但父子俩已然心照不宣。
*
各家都在观望,各家都在探听。
先是直亲王进宫的消息,后是午门侍卫检查直亲王马车查出满车的金银,最后是直亲王空车出宫金银,被留在乾清宫。
半个时辰的时间,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三爷不再抱有侥幸的希望,孝敬银子得给,户部银子得还。
银子从哪儿来?从有银子的地方抽呗。
“没银子,爷来晚了,臣妾已经让人带着银票北上了。”
快马北上,到了地方就找她娘家的族人,该买铺子的买铺子,该雇人的雇人,哪怕价格稍稍高些也没关系,重点是尽快把摊子铺开,把本钱花出去。
三福晋怕到手的银子飞了,但是也怕爷非跟她死磕,在她这儿发脾气,犯不上。
“之前不是还有不少人找爷投本钱吗,可见这些人手里都是不缺银子的,爷不如找他们借,等臣妾这边回了款,咱再慢慢还呗。”
就算太子成了废太子,爷失了一座靠山,但也是堂堂亲王,那些前几日还要找爷投本钱的人,不能现在就说没钱借给爷吧。
三爷脸色涨红,这能是一回事儿吗,借银子这种事情如何能跟别人开口,更何况还是借银子孝敬皇阿玛,他疯了?到时候遭人耻笑的不只是他,皇阿玛如果知道他是借别人的银子去孝敬,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三爷伸手指了指福晋,一句话不说,紧跟着便甩袖子走人,福晋最近是被银钱迷了眼睛,不只是跟他,跟额娘也是屡屡冲突,他没时间再跟福晋说废话,福晋手底下的管事北上,就算是骑快马,还能快过他手下的侍卫不成,现在去追,未必追不回来。
四爷去正院时拿了王府的产业单子和前院库房的单子,银钱他这边几乎拿不出来多少了,大部分借给了福晋做生意,小部分拿给了十四。
十四那边还有大窟窿要补,不找他拿银钱就不错了。
借给福晋的银钱,他也不好现在就讨回来。
产业和库房里的古董玉器也不能拿到外面去换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
他只能把这些东西拿到福晋这里来换银子,福晋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拿到外面换银子接着投到生意里去,总之就是要在福晋这里过一手。
都是好产业,好东西,四福晋有些心疼,不是心疼这些产业物件,是心疼爷。
“咱们是夫妻,爷何必跟臣妾这样客套,孝敬皇上也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儿,您把东西收回去,需要多少银钱,臣妾从预备做生意的本钱里拿,剩多少咱们就做多大的生意。”
何必这样作难呢,爷什么时候为银钱发过愁,这样拿着单子来找她实在可怜。
四爷没觉得自个儿可怜,他伸手把厚厚的一沓单子往前推了推。
“并非客套,一码归一码,这样我也好交代,福晋看着选选吧,选大概五万两银子的产业和物件出来。”
不这样,十四找上门的时候他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