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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冯如令见他拉弓无力, 姿势也不准确,不像是要动手反而是玩笑闲谈,便站在原地没动, “陈仲那个没出息的,才是你父亲。”

  说着,他回头示意屋外的弓箭手。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 冯怀鹤搭箭的手一松, 箭矢快准狠地飞了出去, 噗呲一声刺入冯如令的脖子。

  冯如令一惊, 脸色剧白。

  他的喉咙被箭矢贯穿,鲜血迸溅出几米开外,斑驳血迹飞溅在冯怀鹤青白色的光袖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去看他这一生最执念生出的儿子, 便倒在地面再无声息。

  门外刚想动作的弓箭手见此一幕,不敢再往前, 而是惶惶不安地面面相觑。

  冯怀鹤缓步走向冯如令尚且温热的尸体, 他这辈子跟随过很多君主上过战场,见过许多尸体,其中,他觉得只有冯如令的最丑。

  冯怀鹤用脚踩住贯穿冯如令脖子的箭矢,咔嚓一声箭矢断在他喉咙里, 冯怀鹤笑眯眯道:“终于安静了。”

  冯怀鹤拿开弓箭, 看了眼冯如令的尸体, 眼神冷得仿佛那不是生父,而是一只死鼠。

  他踱步出门去, 院子里的弓箭手们纷纷收起弓箭,齐刷刷跪在他面前。

  人人都清楚,不管冯怀鹤是陈仲的种还是冯如令的种, 总之在外,他就是人人皆知的冯如令唯一的嫡长子。

  冯如令死了,偌大的冯家就是他一个人的。

  往后他们的生死都捏在冯怀鹤手里,谁还敢擅动?

  冯怀鹤无需多言,看向院外,包福匆匆而来,等走到近前,冯怀鹤问道:“可是陈仲来了?”

  包福点点头,抬起头来为难地看了冯怀鹤一眼:“祝清也来了。”

  冯怀鹤一愣,她来做什么?

  念头才过,尚未来得及清理血糟糟的书房,便月洞门处走来熟悉的身影。

  冯怀鹤变得紧张起来,先前掌书记院射杀从事,祝清就与他争吵过。

  他知祝清心地善良,不喜血杀,好不容易将她图到身边,若是再因为这种事产生隔阂……

  冯怀鹤眼看祝清已来到近前,来不及处理冯如令了,他是前所未有的急,忙对包福道:“等会儿你就说人是你杀的。”

  包福:“……”

  话语间,祝清已来到近前,上上下下将冯怀鹤打量一遍,疑惑问:“你没事?”

  说着,她看向书房里,冯如令的尸体趴在地板,周围淌出一圈圈血泊。

  冯怀鹤没说话,暗戳戳看向包福。

  包福刚想帮主子认下,就听祝清非但不怕反而冷静问:“箭伤,的确是你杀的,为什么?”

  在古代最讲究君臣父子,若是弑父,只怕会被世人诟病,但冯怀鹤还是这么做。

  冯怀鹤抿抿唇,不知该如何对她说起家中一系列复杂之事,沉默了好一会儿,反问她:“你怎么会来?”

  祝清道:“是田九珠跟我说,你回冯府了。想起你与家中关系僵硬,所以……”

  所以她担心他会跟自己一样,被家人‘溺死’。

  看着满院子的弓箭手,祝清心中了然,她忘了,冯怀鹤是不会轻易被人溺死的。

  “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冯怀鹤忙拉住她袖子,“你不怪我?”

  祝清回头,面露疑惑:“怪你什么?”

  方才问完,祝清便意识到他指的是为何事,她神色复杂地望着冯怀鹤,不知他会怎么想,总之她心中的想法就是,他们太像了。

  她与冯怀鹤心中都有难以消解的恨意。她被家人溺水,冯怀鹤同样被生父怀疑围剿。

  如果给祝清一个机会,她或许也会杀了前世的家人报仇。

  所以在听见田九珠说他回府的时候,祝清才会前来。

  她自己溺过水,渴望过在水里能有一双手将她托起拯救,但是从来没有过。如今她有机会,她就要做那样一双手,托起拯救与她一样溺水的人。

  祝清觉得,想要抽干困住自己的水并没有什么错,她诚心说:“你与你家中的恩怨我并不清楚,我没那个立场去怪你。”

  但上次的从事,与她一样都是底层给人打工的。她站在从事的立场,自然会心有所介。

  可冯怀鹤上次也的确说动了她,这儿不是文明社会,她那一套价值观放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这儿乱,我让人送你回去。”冯怀鹤温声说。

  祝清点点头,两人往院外走去几步,便见有个侍女迎面而来。

  冯怀鹤认出她是母亲身边的侍女,侍女的眼睛红红的,神色状态都极差,冯怀鹤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她走到近前,哽咽道:“夫人去了。”

  冯怀鹤的心跳漏掉一拍,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祝清急忙趁手扶他,感到手臂上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冯怀鹤抬起绯红的眼,望着祝清。

  祝清微微蹙眉,神色复杂地与他对视。

  果然他与她一样,对家中的那些人又爱又恨,不愿再见却依然放不下,祝清以为对他们已经冷漠到可以平静面对他们的离开,可真的到了生死永别的时候,仍然痛彻心扉。

  因为关于家庭的那部分,在她与冯怀鹤的生命里将会永永远远地缺失。

  祝清见他站稳,松开他臂膀,“我先回去了。”

  她觉得这时候的冯怀鹤应该是需要陪伴的,可她向来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人们的低落情绪,只能逃避。

  冯怀鹤也觉得自己应该是需要陪伴的,可他向来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的陪伴或是安慰,只能将人赶走。

  他努力将声音放得平稳:“好。”

  祝清最后看他一眼,默默离开。

  府门外备了马车,祝清独自坐上去,马车嘎吱嘎吱驶动,她撩起车帘望了眼偌大的冯府,心情很复杂。

  假如她是最开始的祝清,被家人疼爱到大,她一定不会理解今天的冯怀鹤。未曾去过现代社会走这一遭,与她最相配的,依然还是家庭美满的张隐。

  可是今生因为冯怀鹤的遗恨将时空扭转,拉回了一个与他相同的祝清,好像所有东西都在悄悄改变。

  “小娘子,到啦。”马车外响起车夫的声音,祝清回过神来。

  祝清下了马车,一眼便看见宅门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天青色的长袍,头戴幞帽,张隐身姿修长,气质俊雅,伸头张望着宅子里,像在等人。

  时隔两辈子再见,祝清对他已经没有曾经的那种喜欢,只是夫妻共同生活数十年的记忆如新,当看见他转回来的笑脸,听见他喊她名字时上扬的语调,祝清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十九岁的张隐,年轻帅气,心气儿也高。

  张隐已经走来,笑道:“我回清溪村找你们,听陈桑果说你们搬来长安了,我便找了过来。”

  祝清看着他开朗帅气的笑容,天青色的襕袍干净明丽,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上辈子他默默将她推出去的事。

  祝清为爱可以为他去死,但他应该回应的,是同等的爱意并为爱救她,倘若救不了,就该像冯怀鹤说的那样一起死。而不是真的默许她一个人去死,还是借冯怀鹤的刀。

  但到底上一世是祝清主动提出的,她没去责怪张隐,只是疏离道:“你找我有事?”

  张隐笑道:“我准备往东边去,朱温如今在山东一带,我打算去辅佐他。今日就要出发,特地来跟你道个别。”

  祝清淡淡嗯一声,便没了旁的话。

  张隐隐隐察觉到祝清的态度变化,但他前半生太过美满以至于他不够敏感,不知道她究竟是哪儿的变化。

  于是他继续笑道:“我会常常给你写信……”

  “不用,”祝清打断他,道:“时辰不早了,你尽快上路吧。”

  张隐道:“不着急,天儿还早呢,我待到晚些时辰,还要去冯府找冯怀鹤……”

  他叽叽喳喳将冯怀鹤帮他的事说了出来。

  祝清有点儿烦躁,她不喜欢这种听不懂潜台词的人。

  但前前世的她和张隐一样,被家庭的爱包裹,她素来自信大胆,热烈开朗,在经历家破人亡去了晋阳后,张隐与她一样的脾性,很快就滋养了她。

  他就是用这种叽叽喳喳的陪伴抚慰,打开他的世界允许祝清走入。

  祝清在自闭冯怀鹤那儿碰的壁都被他抚平。

  如此才与张隐相爱。

  可今生不同了,祝清的经历已经改变了她,她态度更明显地冷下来,“我还有事,你既与人约定好,就尽早去吧。”

  张隐:“敢问何事?我可以帮你一起。”

  祝清快烦爆炸了。

  但一看看见张隐亮晶晶的双眼,祝清又觉得,现在的张隐什么都不知道,那毕竟是前前世的恩怨,用来对付他,未免对如今的他不够公平。

  包括冯怀鹤骗他走上辅佐朱温的道路,同样是为借刀杀张隐。

  可那些恩怨,与现在十九岁的张隐有什么关系?

  祝清叹了口气,决心就帮张隐这一次,从今往后再不往来。

  她道:“我建议你不要辅佐朱温。他能从砀山小民走到这一步,靠的就是一身的蛮力杀伐,他脾性急躁,又未曾读书养心□□,对军中管制严格,只怕将来会冲动杀人,与你不利。”

  张隐细细一思索,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忙赞叹:“没想到你的想法智慧竟与举世闻名的冯怀鹤不相上下,你若走谋士一路,定然也不凡。”

  上辈子,祝清的确走得不凡。

  祝清没多因他的夸赞而高兴,反而他提起冯怀鹤令她有些担忧。

  冯怀鹤本就是故意计划张隐去死的,被自己破坏了,按照他的坏脾气,一定会炸毛找自己算账。

  这时,张隐道:“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倘若我不去东边,我就按照原计划往北走,去晋阳。只是我这一走,往后还能可还能再见你?”

  祝清疑惑地看他,虽然前世两人相爱,但现在也只是才认识吧?

  张隐跟着说:“实不相瞒,初见小娘子我便觉得心生熟悉感,相处下来觉着你与大多数姑娘都不同,我是想交你这个知己的。”

  祝清随口道:“再看吧。”

  说完再不顾张隐说什么,径自进入宅门。

  祝清瘫坐在洗花堂的矮榻,望着窗外的许愿树,红丝带飘飘飘飞飞,空气中的微尘被阳光照耀出来,在碧绿树杈中漂浮,美得窒息。

  一个稍微粗壮的树杈下面,田九珠正在盯着人扎秋千。

  昨晚冯怀鹤非要逼着她用双腿弄,抱着她时说过,这棵树可以实现她所有愿望。

  树不会实现祝清的愿望,但站在这棵树背后的冯怀鹤会。

  他给了她无数的许愿小木板,说只要她写在上面挂到树上,他会每日查看,每日实现她的愿望。

  祝清的腿火辣辣的,嫌他烦,怒气冲冲地怼:“我要登月,你倒是给我实现!”

  “你想回月球?”冯怀鹤却是认真道:“你每日用小板写,每日都挂上去,总有一日能回去的。但前提是得写上我一起跟你回去,不然你挂一块儿我丢一块儿,不让佛祖答应你。”

  “幼稚!”

  冯怀鹤道:“不是幼稚。是真的。”

  他俯在祝清身上,满含情欲的双眼深邃地盯着她,“上一世,我在你的坟边种了这么一棵许愿树。我每日清晨,就往上面挂一块儿小板,上面就写‘愿与祝清,再见一面’。你死的时候三十六岁,我四十一岁,我坚持了六十年。

  “然后,我们就真的再见了。”

  祝清不知怎么会有人一边说如此深情美好的事,一边拨开衣襟吻她的雪白。

  她被弄得手脚发酥,控制不住哭出来。偏偏泪眼朦胧看过去时,身上的冯怀鹤衣衫整齐,头发丝儿都不带凌乱的,简直是衣冠禽兽,情意绵绵的桃花眼看着她低笑:“现在你可以许个愿。”

  “我想你去死啊……”

  祝清回想起来就觉得腰眼发麻。

  她让自己不去想,瘫在矮榻上悠闲得睡着,等再醒来,是田九珠进屋来喊她去用饭。

  饭桌上聂贞和满满都在,三人边吃边聊,聂贞说明日祝正扬会下值回来,这让祝清想起个事儿来。

  现在冯怀鹤的母亲亡故,冯如令又被他射杀,偌大的冯府全凭他做主,双亲的丧葬估计够他忙上许多日。

  他或许抽不出时间来管洗花堂,等祝正扬回来,也许自己可以计划着带上家人逃离这儿,不必受冯怀鹤的胁迫。

  只是需要想一个法子把大家聚集起来,祝清能想到最快的办法就是装病。

  祝清边吃边想着事儿,用完饭,她已经计划得差不多,就等明日祝正扬下值回家。

  祝清独自回洗花堂去,沐浴完天幕已经完全擦黑。

  她正高兴今夜冯怀鹤忙家事,不会回来时,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冯怀鹤一身酒气进屋来,坐在桌边,阴沉着脸死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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