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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保卫科的人来得极快, 脚步声咚咚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为首的保卫科长,手里竟还拎着个黑沉沉的防爆叉。

  这阵仗,不像来处理工人纠纷, 倒像是来擒什么江洋大盗。

  保卫科长一扫现场——

  曹大睿虽然看起来气得脸红脖子粗, 但是既没动手也没骂人。

  旁边的两位女同志自然更不可能动手, 其余工人也只是远远围观,没有靠近。

  整个场面中,只有王建设一个人跳着脚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闹事人的是谁, 一目了然。

  于是,保卫科长根本不问青红皂白,上前一步,防爆叉“唰”地一下就套住了正跳脚叫骂的王建设, 猛地往下一压——

  王建设“哎哟”一声惨叫,直接被叉趴在地上, 脸贴着冰凉还沾着皂渍的地面, 狼狈不堪。

  康姐张着嘴, 连劝架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王建设摔得七荤八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立刻像条被扔上岸的大鲤子鱼,拼命扑腾起来:“放开!他妈的放开我!你们瞎了吗?是曹大睿先动的手!你们叉我干什么?!”

  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吼,额角青筋暴起, 工作服的扣子都崩飞了两颗。

  保卫科长手稳得很, 任他如何扑腾,防爆叉纹丝不动。

  后面跟来的一个年轻保卫员似乎认出了王建设,凑近科长耳边, 压低声音提醒:“科长,这位……这位好像是香皂车间王主任的亲弟弟……”

  保卫科长之前是民兵连教头,刚调来日化二厂,什么王主任张主任,通通不认识,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硬邦邦的:“我管他是谁的弟弟,在车间里闹事,影响生产,就是不行!”

  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上工的号子“呜——”地吹响了。

  工人们陆陆续续走进车间,一眼就瞧见这劲爆的一幕——王主任那不成器的弟弟被保卫科的人用防爆叉死死按在地上,形象全无,曹大睿站在一边,康姐和那个新来的北大实习生叶籽则站在稍远处。

  窃窃私语声立刻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有机灵的人见势不妙,偷偷溜出去找领导了。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守田主任铁青着脸,一阵风似的冲进车间,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凝重的厂长李为民。

  王建设一见他哥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嚎得更起劲了:“哥!哥!你快让他们松开我!这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抓我!曹大睿他先打的我!”

  王守田看着弟弟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却没立刻开口。

  直到王建设看到王守田身后的李为民,气焰才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声音也小了下去。

  李为民扫了一眼混乱的现场,眉头紧锁,对保卫科长挥挥手:“先把人带下去,让他冷静冷静。”

  保卫科长这才收了防爆叉,两个保卫员上前,一左一右把骂骂咧咧的王建设架了起来。

  王守田看向李为民,眼神复杂。

  李为民没看他,先是环视了一圈围观的工人,目光在叶籽身上顿了一下,然后收回。

  李为民提高了声音:“都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回到各自岗位上去!”

  工人们噤若寒蝉,立刻作鸟兽散,但眼神里的好奇和议论却没停止。

  李为民这才对王守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王主任,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厂长办公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李为民亲自给王守田倒了杯热茶,搪瓷缸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热气袅袅升起。

  “王主任。”李为民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感慨,“你在咱们厂,有些年头了吧?”

  王守田捧着搪瓷缸,指尖有些发白,低声道:“二十年了,五八年建厂挖第一锹土的时候,我就在了。”

  “是啊,二十年了。”李为民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追忆,“当年刚进厂,你是车间里最拔尖的技术员,我是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你还教我怎么控温,怎么看配料单,要论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师傅。”

  王守田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接话,厂长提起这陈年的往事,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李为民看着他,语气沉缓:“王主任,咱们厂有厂的制度,国有国法,厂有厂规。建设这事……闹得实在不像话。车间是什么地方?是搞生产的地方!不是他撒泼打滚的戏台子!今天这事,多少人看见了?影响多坏?”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守田的神色,继续道:“这样吧,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是看在老师傅的情分上,先让建设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反省反省。等风头过了,看看他是想去看仓库,还是别的什么清闲岗位,再安排,车间的活,他是不能再干了。”

  王守田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肩膀也垮了下去。

  他知道,李为民这已经是网开一面,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不说今天大闹车间,就凭王建设过去三天两头擅离职守、吊儿郎当的样子,够得上开除好几回了。

  “我……”王守田声音沙哑。

  李为民摆摆手,打断了他:“今天建设这事,听说是叶籽通知的保卫科,希望你对她不要有成见,这个小同志是个人才,咱们厂的产品能这么畅销,还多亏了她和方教授。”

  王守田一愣:“怎么会,我再偏袒自己的弟弟,也不会为难一个小同志。”

  李为民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还有个事,不止一个工人反映,说你最近经常不在车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交代工作也时常走神。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要是真有困难,就跟厂里说,组织上能帮衬的,一定帮衬。”

  王守田闻言,身体几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摇头,避开了李为民探究的目光:“没事,家里都挺好,劳你费心了。”

  说着,他站起身:“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车间了,今天耽误不少活了。”

  李为民看着他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

  王守田回到香皂车间时,机器已经轰隆隆地转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原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工人们各就各位,看似忙碌,但眼神总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瞟。

  曹大睿正闷着头,吭哧吭哧地搬料桶,他看到王守田进来,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卖力,像是在跟谁赌气。

  康姐给叶籽使了个眼色,叶籽会意,走了过去。

  康姐压低声音问:“老曹,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曹大睿把料桶“咚”地一声敦实在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怒气又涌了上来,压低声音吼道:“康姐,你评评理!王建设那孙子旷工两三天不见人影,今天下午晃晃悠悠来了,不赶紧换衣服干活,靠在原料桶边上嗑瓜子!我他妈怕他把瓜子皮掉进原料桶里,坏了整整一锅料,就好声好气让他去旁边吃,你猜他怎么说?”

  曹大睿气得脸膛发红:“他斜着眼瞅我,说’你算老几?一个臭配料工也管到老子头上?这车间我哥说了算!我想在哪吃就在哪吃,把瓜子皮扔你饭碗里你也得给老子笑着咽下去!‘还、还骂我媳妇儿,说我媳妇儿考上大学也是穷酸样,将来毕业了还得回来求他哥给安排工作,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懊恼:“然后我没忍住,就推了他一下。谁他妈知道那孙子这么虚,推一下就摔了,跟个纸糊的似的,嚎得跟杀猪一样……”

  旁边的叶籽没忍住,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抿住嘴。

  康姐也是又好气又好笑,瞪了曹大睿一眼,转而看向叶籽,眼里带着赞许:“不过话说回来,小叶刚才可真够果断的,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叫了保卫科,今天这事还不知道要闹到多大,换做车间里其他人,还真不一定有这胆量直接叫保卫科来叉人。”

  叶籽微微笑了笑。

  康姐看了看旁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成了气音:“其实吧,大家平时让着王建设……主要是因为王主任跟别的车间主任不一样,他是咱厂建厂那会儿就在的老人,是元老!论资历,比李厂长还深呢,李厂长刚进厂那会儿,跟着王主任学了好几个月才上手,从辈分上讲,厂长还得叫他一声师傅。”

  曹大睿在一旁重重地点了下头,证实了康姐的话。

  叶籽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王建设敢那么嚣张,原来王守田在厂里的根基如此之深。

  “好了好了,闲话少说,赶紧干活!”康姐拍了拍手,驱散这略显沉闷的气氛,“小叶,你来,把这批药皂的料给配了。”

  香皂车间生产线不少,除了眼下最畅销的籽润香皂,还有好几款普通香皂,主要在香型上做区别,花香、果香、檀香都有,但基础皂体和肤感大同小异。

  每条生产线需要的配料略有不同,这就苦了配料组,三个人要伺候四五条线连轴转。

  最近研发室又新推出一款药皂,算是籽润香皂的一个分支变种,生产线又添一条,配料组的任务更重了。

  康姐把药皂的配料单递过来。

  叶籽看了看配料单,立刻对这款药皂有了大致的了解。

  原来是在是在籽润香皂配方的基础上,加入了几种有清凉解毒功效的中药提取物,滋润度比原本的稍弱,但多了一股清冽的药香,瞄准的是中老年消费群体。

  配料单中的一种原料,是一种亚麻色的细腻粉末,正是她刚来车间时在原材料组处理过的那种植物根茎,经过清洗、干燥、研磨、过筛等多道工序后,最终变成了这般模样。

  康姐原本还想在一旁盯着,毕竟叶籽才来配料组半天,她刚把配料单子递过去,想着再叮嘱两句注意事项,谁知就这低头看一眼单子再抬头的功夫——

  叶籽那边已经启动了仪器。

  只见她眼神专注,手指在秤盘和按钮间移动,快、准、稳。称量、去皮、加料、记录……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每一种原料所需的重量精确到毫克,前后十几种原料,添加顺序颇有讲究,不能同时倒入。

  但叶籽却像是早已烂熟于心,有条不紊,分毫不差。

  康姐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小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过目不忘啊?”

  叶籽刚好完成最后一种原料的添加,这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康姐,哪有那么玄乎,这药皂的底子就是籽润的配方,原理和配比我都清楚,新加的几味中药,性质和作用我也大概了解,看配料单就像是验证一下,心里有谱,手上自然就快了。”

  康姐讶异:“中药你也了解?”

  “一点点。”叶籽抿唇笑了下:“我是学生物的,专业课里有植物学,但肯定没有中医药的学生专业。”

  正说着,另一边生产线上的曹大睿扯着嗓子喊:“小叶,搭把手,帮我把那条线上的的玫瑰皂的料配了!我这边走不开!”

  “哎!来了!”叶籽小跑过去。

  玫瑰皂是厂里的老产品了,就是最基础的皂基加上玫瑰香精,配料相对简单。

  叶籽过去后,同样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曹大睿递过来的配料单,然后便熟练地操作起来。

  取料、称重、投料,动作一气呵成,精准无误。

  曹大睿在一旁看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咂咂嘴,感慨道:“好家伙,这才半天功夫啊,所有的配料单,那么多数字,你全记下来了?一个小数点都不带错的?先加哪个后加哪个也门儿清?”

  曹大睿本想文雅点,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用了最朴实的感叹词:“北大出来的,就是专业,真他妈厉害!”

  叶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谦虚两句,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守田主任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车间,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康姐赶紧给叶籽递了个眼色,又朝王守田的方向努努嘴。

  那意思很明显,王建设毕竟是叶籽喊人叉走的,虽然厂长处理了,但保不齐王主任心里有疙瘩,去说两句软和话,缓和一下关系总没坏处。

  叶籽会意,转身迎了上去,态度不卑不亢:“主任。”

  王守田停下脚步,看着叶籽,眼神很是复杂,嗯了一声,问道:“怎么样?在配料组还适应吗?”

  叶籽点点头:“挺好的,康姐和曹哥都很照顾我,已经差不多能独立操作了。”

  后面的康姐连忙插话,语气带着夸赞:“主任,何止是差不多,小叶简直神了,过目不忘,才学了半上午,所有配料的方子、顺序、用量,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上手就会!比有些老工人都麻利!”

  王守田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接着配料的话题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忽然问叶籽:“新出的药皂,你试用过了吗?”

  叶籽点头:“试用过了。”

  “感觉怎么样?”王守田追问。

  叶籽认真回答:“我觉得很不错,滋润度和清洁力够用,新加入的药香很清新,不冲鼻,产品特点凸显得很好,以现在的配方直接上市,我觉得完全没问题。”

  王守田听完,紧绷的眉心似乎松弛了一丝,明显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去忙吧。”

  目送王守田背着手走远,康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凑到叶籽身边,小声说:“主任居然没提他弟弟那茬?还问你对药皂的意见?这么大度?”

  叶籽看着王守田略显沉重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这位老师傅心里,恐怕藏着比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更沉重的心事。

  叶籽把几个生产线的料配完一轮,刚摘下橡胶手套,打算去喝口水喘口气,就看到秦书眉小跑着过来。

  “叶籽。”秦书眉扶了扶差点滑下来的眼镜,“我刚从传达室回来,看见小黑板上写着有你的包裹,你要不要去拿一下?”

  叶籽一琢磨,严恪要是给她买什么东西肯定直接扛过来了,十有八九是家里寄来的。

  叶籽下意识地就朝康姐望去。

  康姐正拿着小本本核对墙上的生产进度表,了然地挥挥手,扬声道:“没事儿,去拿吧。下一轮的料得等二十分钟后才送过来呢,再说了,这儿还有我和老曹顶着,不差这一会儿工夫。”

  “哎,谢谢康姐!”叶籽放下缸子,对秦书眉笑了笑,“谢谢你特地跑来告诉我。”

  秦书眉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顺手的事儿,我去拿我的信,正好看见你的名字。”

  叶籽快步走出车间。

  传达室就在厂门旁边,红砖墙上挂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大多是“XXX,汇款单”或“XXX,信”,叶籽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包裹”俩字。

  看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听得入神。

  叶籽敲了敲窗户玻璃:“大爷,麻烦您,我来拿包裹,河北来的,叶籽。”

  大爷慢悠悠地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瞅了她一眼,然后抬手朝墙根一指,中气十足:“喏,今儿个到的都堆那儿了,自己个儿找找吧!”

  墙根底下果然堆着不少东西,有扁平的邮件,也有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叶籽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写着她的名字的麻袋,她心里一暖,同时又有点犯愁,这包裹体积不小,现在搬回宿舍再回来肯定来不及,而且下一轮配料马上要开始了。

  叶籽叹了口气,心里嘀咕:刚怎么就一听是老家来的就心急火燎地跑来了呢?该等下班再取的,可来都来了,总不能扔这儿。

  她弯下腰,试着搬了一下,还好,不算太沉,应该是些干货,估计是表婶又给她搜罗了什么山货吃食。

  “得,一鼓作气搬回去吧。”叶籽自言自语,用力将麻袋背到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顶着日头往回走。

  回到车间,康姐和曹大睿正在核对刚才的配料记录。

  曹大睿一抬头,看见叶籽扛着个大麻袋进来,吓了一跳:“哎哟喂,叶籽同志,你这是把老家炕头搬来了?”

  叶籽把麻袋小心地放在不影响过道的角落,擦了擦额角的汗:“家里寄了点东西,姐,曹大哥,咱这儿有剪子吗?我拆开看看,不然心里老惦记着。”

  “有有有,工厂别的不多,就这些家什多。”曹大睿热心肠,立刻转身跑去包装组的工作台拿来一把粗铁大剪刀,“给,这个劲儿大,好使!”

  康姐也笑着走过来,好奇地打量那鼓囊囊的麻袋:“嚯,这阵仗不小啊,你家里人可真惦记你。”

  叶籽接过剪子,道了谢,蹲下身,找到麻袋口的缝线处,用力剪开。

  麻袋里面还有一层厚实的粗布,打开后,里面的东西才露出来,都是些河北农村的土产。

  一大捆颜色暗红的农家自制红薯干,一小布袋金黄的小米,还有两瓶密封好的、自家做的山楂罐头……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朴实无华却饱含心意的心意。

  叶籽翻捡着,心里热乎乎的。

  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软软的,用红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小心地拿出来,解开系着的红布,展开一看,竟是一对枕头皮,用的是极其鲜亮喜庆的红色缎子。

  叶籽看着这对极具审美冲击力的枕头皮,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起来了——

  这红缎子,不就是去年表婶张桂兰去县里扯回来那匹说是给二表弟将来结婚用的好料子吗?

  当时张桂兰还打趣说:“这料子忒正了,喜庆,正好再扯一块给我们小叶子留着当嫁妆。”

  没想到,竟真的做了出来,还就这么寄来了。

  康姐是过来人,一看这喜庆的大红枕头皮,还是成双成对的,立刻就明白了,脸上顿时露出促狭的笑容:“小叶,原来你是有对象的人了?好事将近了啊这是!”

  曹大睿正拿着缸子喝水,闻言差点呛着,瞪大了眼睛看向叶籽,嗓门洪亮:“啥?小叶你都结婚啦?咋没听你说过?”

  叶籽被两人说得哭笑不得,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摆手解释:“没有没有,康姐,曹哥,我才刚谈了一个,离结婚还早着十万八千里呢,这是我表婶着急,瞎琢磨的。”

  她拿起那对枕头皮,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把枕头皮小心叠好,重新用红布包上,放在那堆山货上面,然后从包裹最底下摸出了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黄色的草纸,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一看,字迹是表叔王德海的,但口吻语气,却完完全全是表婶张桂兰的风格。

  信里先是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家长里短:地里的麦子长势不错;老屋下那窝燕子又孵了一窝小燕子,整天叽叽喳喳吵得很;谁家闺女出嫁了;谁家又添了丁……字里行间充满了生活气息。

  接着,张桂兰的话锋转到了自家老二媳妇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喜悦和操心:“……你二弟妹这胎怀得很辛苦,都五个月了,吐还是没停,吃啥吐啥,人瘦得不得了,可肚子却大得吓人,比人家快生的都不小。找大夫看过两回,说是是双棒儿,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就是当娘的太受罪了……”

  看到这里,叶籽也不禁为二弟妹揪心又高兴。

  然而张桂兰的思维极其跳跃,下一段毫无预兆地,笔锋猛地一转,直接砸向叶籽:

  “……籽啊,说了这么多,婶子还是惦记你。你一个人在首都,虽说上了大学,可终身大事也不能落下啊!你和田家外甥处得咋样?靠谱不?到底打算啥时候定亲?”

  “婶子我这几天给你那未出世的小侄子做小衣裳,绣虎头帽,这针线活一拿起来就停不下,就想着,干脆趁着这股劲儿,把你的喜被也一块儿做了算了。被面料子我都瞅好了,就供销社新来的那种红底带金喜字的,倍儿亮堂!去年买的缎子,先做了这对枕头皮给你寄去,你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中意,婶儿再给你改。”

  叶籽看着信,简直能想象出表婶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絮絮叨叨盘算她婚事的样子,忍不住扶额,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康姐和曹大睿虽然没看信,但看叶籽那副哭笑不得,脸颊泛红的模样,也猜到了七八分。

  康姐打趣:“家里催婚了?”

  曹大睿也跟着笑:“家里人都这样,心急,我妈当初也是,我跟我家那口子才见第二面,她就连孙子叫啥名都想好了。”

  叶籽把家书叠好,无奈地笑:“嗯,我表婶也差不多,估计下次来信就是催我领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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