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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112章

  李修己问话尖锐, 江照雪一时很难辨认,他到底是在为裴子辰不平,还是在试探叶天骄身份。

  如果是前者, 那面前人应当就是李修己, 他既然记得裴子辰, 会为裴子辰鸣不平, 那对她应当不是如今的态度。

  就算没有善意,也不该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模样。

  若是在试探叶天骄的身份……

  江照雪心上警惕起来, 只觉这就太过复杂了。

  九幽境内斗激烈, 不然叶天骄一个右使也不会被驱赶出来,而面前人要么是新罗衣安排的傀儡, 若当真是李修己,看他今日态度, 他应当与新罗衣是一条线,叶天骄把她诓哄过来,她的处境怕是比叶天骄形容危险数倍。

  她不敢随意应答, 只推脱着道:“裴子辰是我当年道侣的徒弟,哪里有与道侣抢弟子的?若他天赋极好, 那我帮着教养就是。”

  “若他不是沈玉清的弟子呢?”对面人继续追问, “你若有机会收他为徒, 你会选裴子辰, 还是叶辰?”

  这话问住江照雪,她犹豫之时, 裴子辰平静看着她。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 江照雪是有过收他为徒的机会的。

  当年他拼了命爬上灵剑仙阁的天梯,第一声“师父”喊的是江照雪,只是她根本没起过收他为徒的念头, 轻而易举一句“我是你师娘”,就将他变成了沈玉清的弟子。

  一想起这件事,裴子辰便觉自己问得无趣,他垂下眼眸,喝了一口杯中酒,轻声道:“是本座多事,江仙主择徒,是江仙主的私事,本座多问了。”

  “帝君客气。”

  江照雪反应过来,试探着道:“不过,帝君这么关心裴子辰,是记得当年之事,想为裴子辰打抱不平吗?”

  “仙主说笑,”青年轻笑,只道,“千年故人,记住就不容易了,谁还会多在意呢?”

  说着,对方又将目光落到叶天骄身上,淡道:“只是好奇仙主这位弟子,是什么少年天骄罢了。”

  “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一听“天骄”,江照雪便觉对方意有所指,赶紧道,“只是个普通少年,出身凄苦了些,又与子辰有几分相似,还爱撒娇了些,所以才破例收徒。”

  “相似?”

  对方明显不信,只问:“哪里相似?”

  “呃……”

  江照雪挣扎着,寻找着叶天骄和裴子辰相似之处,拼命组织着语言:“长得好?名字里都有一个辰?年纪都小?”

  江照雪随便找了几个理由,才顺着方才的话,继续胡扯道:“他家里人都刚去世,便被我收留,如今对我十分依赖,所以此番出行九幽境,他只有金丹的修为,我还是带了过来。”

  “哦,”对方点头,仿佛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随意道,“着实可怜,所以仙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想问问帝君是如何安排住宿,”江照雪大着胆子道,“若是方便,还望帝君同下面人知会一声,能不能安排我与这位弟子同院?”

  江照雪说得客气,低头行礼,姿态尽显,然而对方却久久不言。

  江照雪疑惑抬眸:“帝君?”

  “此事本座不曾过问,”对方被她一唤,似才回神,转头又看歌舞,又喝了一杯道,“但仙主既提此愿,本座稍后知会他们。”

  听到对方同意,江照雪大喜,赶紧行礼:“多谢帝君。”

  对方没有多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专注看着歌舞。

  后面两人便安静坐在帘后,看着九幽境安排的表演,“李修己”礼数周边,时不时会给江照雪讲解一下九幽境的民俗风情。

  江照雪听得有趣,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知不觉竟也喝了不少。

  眼看着下半场周山要带着九幽境的人上来敬酒,江照雪暗道不好,赶紧故作醉意升起,“哐”一下砸到桌上。

  周山正上前敬酒,看见江照雪直接倒下,进退两难,下意识看向高处裴子辰,就见裴子辰看了江照雪一眼,淡道:“仙主醉了,我送她回去吧。”

  “哦。”

  周山反应过来,赶忙道:“那我这就差人……”

  “她身上有咒。”

  江照雪听着“李修己”开口,心上一惊,就听对方淡道:“你们碰不了她,我送过去吧。”

  听到这话,江照雪突然觉得自己还能抬起头来再喝一轮。

  然而对方却没给她反悔的机会,已经走上前来,将她打横一抱,便抱了起来。

  江照雪浑身僵住,又立马逼自己不要僵硬,以免让“李修己”察觉,现在这么多人看着,最好的方式就是装死到最后。

  她装得似乎很成功,“李修己”完全没有意识到,抱着她出了大殿,吩咐身后人道:“传话给周山,仙主要与她的弟子同院,稍后将她弟子送来罢。”

  江照雪听着这话,心中稍安,只觉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好说话些。

  她安安心心在对方怀中装死,裴子辰就抱着这个异常温顺的人往自己寝殿走去。

  他自然是知道她没醉的,她的酒量他清楚,今日的酒她若不想醉,谁也灌不醉她。

  只是她想休息,他便顺了她的意,也刚好将她单独带回自己宫中,免得还要想诸多理由。

  天命书不能窥探的地方只有九幽境,但九幽境也人多眼杂,新罗衣对江照雪的态度未知,将她放在静心苑他不放心,思来想去,只有他的寝殿最为安全。

  九幽境是李修己一手创建,他的躯体可以感应九幽境所有地方,而他居住之所正是一个近乎“领域”一般完全由他掌控的存在,再安全不过。

  江照雪去了那里,老老实实待到他把天命书解决,这是最稳妥的地方。

  他心中盘算着垂,眸看了一眼抱着的人,她还在装睡,故作坦然,然而耳根却还是红了些许,心跳也异常快了几分。

  裴子辰不由觉得好笑,感知着她在怀中触感,克制住自己更多的动作。

  一路抱着她到达自己寝殿,江照雪一入裴子辰宫殿大门,便觉异样。

  这里的魔气太过纯正浓厚,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她的力量尽被压制,似乎是进了一个“领域”一般的存在。

  她心上顿时警惕起来,感觉着抱着她的人带她穿过庭院,踏上台阶,最后听见“嘎吱”一声宫门大响,他带着她踏入了一间格外空旷的房间。

  江照雪皱起眉头,意识到这里绝对不是客房,心中警惕着对方动作,只听见纱帐卷起之声,随后便觉对方将她温柔放在一张软床上。

  入床那一刹,独属于对方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江照雪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里到处是那人的气息,可是他明显是刻意遮掩过,她只能感觉到自己被对方的气味包裹,却嗅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并不厌恶这个气味。

  看到她皱起眉头,对方似乎便知了她的感觉,解释道:“这里是我平日居住之处,今日一切皆已换新,但久居之后,难免沾染气息,你再住两日,便会习惯。”

  江照雪心上一惊,一时不知对方是在同她说还是自言自语。

  而对方明显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只继续道:“九幽境局势复杂,你身为仙主,乃众矢之的,只有此处完全受我庇佑,你现在此休息,你的人我会尽快安排过来,先好生歇息吧。”

  说完,江照雪便感觉对方放了一块石头在自己身侧,这才意识到,方才这人是在对录音石说话。

  她放下心去,继续装死,而对方说完之后,却也没有离开。

  他看着她。

  他端详着躺在他卧榻之上的江照雪,这里的床单锦被枕头都是他为她更换的,但都是给他备用之物,九幽境紫黑色为尊,因此这些东西都是紫黑色的颜色。

  而江照雪穿的是她从真仙境穿过来的一身白色金线礼服,礼服端庄典雅,层层叠叠,她像一颗被包裹的蜜糖,躺在他的床榻之上,被他的颜色环绕包裹。

  这画面看得他挪不开眼睛,血液沸腾而起,方才抱着她的触感萦绕指尖。

  江照雪感觉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她不由得紧张起来,然而只是过了片刻,对方却又说了一句留在留音石中:“若是醒了,衣衫衣柜之中,记得更换。”

  江照雪:“……”

  好家伙,搞半天是洁癖的挣扎。

  但对方不打算做什么,还是让江照雪松了口气,只见对方说完以后,便从容起身离开,等他彻底关门离去,江照雪瞬间坐起,左右四顾。

  不出她所料,这里果然不是什么普通客房,俨然是这个魔宫主人才有的寝殿风格。

  她迅速下床,绕了一圈,便见这寝殿巨大,后方是一个可以游泳的温泉浴池,还撒着花瓣,旁侧净室、换衣衫的衣帽间一应俱全。

  哪怕是床,都要比寻常大上一倍。

  绕了一圈之后,江照雪脱了繁复的外衣,坐到一旁小榻上,梳理着现下的情况。

  她来到九幽境,先遇到了一个乌鸦男,这个人实力远高于她,攻撃了她的识海,却只给她下了一个不能被人触碰的恶作剧咒法,可见此人生性顽劣,但对她应当是友非敌。

  之后她遇到这个“李修己”,他的身份不能完全确认,他的意图也不甚清晰,但却可以确定一件事,他想困住她。

  这里看似是寝殿,但力量运行几乎与领域没有区别,也就是她在这个区域内一举一动,只看对方想不想知道,但随时可以知道,而且这个范围内,她的力量会被绝对压制。

  虽然那人说是为了她的安全,但若九幽境这么不安全,为什么让她来?

  让她来后,又为什么要困住她?

  说什么会安排她的人过来,她一个字都不信。

  他既然能将她带到这里,必然是经过李修己的许可,她的弟子,怎么可能住到李修己的寝殿?可见在酒宴之上,那人就是谎话连篇,一切都是为了稳住她。

  那他到底是不是李修己?

  他要做什么?

  若他是李修己……

  江照雪摸着袖中早已准备好的药丸盒子——

  她要不要把药喂给他呢?

  她心中琢磨,旁边阿南有些奇怪,歪头道:“为什么不喂?”

  “因为……”

  江照雪抬头看了看周遭,思考着道:“这里的力量运行与我们在舟上遇见那个乌鸦男是一样的。这里是李修己的寝殿,那个人对我没有恶意,也就是李修己心里并不打算害我。我当年就欠他一签,他若不害我……”

  她能害他吗?

  当年她就是为了活下去,想用裴子辰找神器。

  如今她又要为了裴子辰,再害李修己吗?

  江照雪心中发沉,想了片刻后,她又豁达起来:“罢了,还是先审审叶天骄再说。”

  “审叶天骄?”

  阿南一听,立刻紧张起来:“这里是李修己的领域,你传音会立刻被发现的!”

  “不会。”

  江照雪颇有信心,阿南疑惑:“你想怎么办?”

  “且瞧着吧。”

  江照雪说着,自己开了个领域在周身,抬手在周边一扫,便见黑气都奔入她手心之中。

  随后她直奔浴室,脱了衣衫,进入水池。

  这浴池奢华,堪比蓬莱,江照雪进了水里泡好,便伸出手来。

  “你想做什么?” 阿南赶紧跳到池边,有一种做坏事的激动。

  江照雪看它笑了笑,耐心解释:“灵力传音之所以会被察觉,是因为对方会发现灵力,若我们用的是他的力量传音,他自然不会察觉。”

  “他的力量?你怎么用?”

  阿南想不明白:“既然是他的力量,你就算用也必须转化成你的,那不也被察觉了吗?”

  “所以我只是伪造。”将她今日得到的所有属于那个人的气息都凝聚起来,缓声道,“我将他的力量环绕在我的灵力之外,伪装成他的力量,顺着领域传送出去。这样一来,叶天骄也可以辨别这到底是不是李修己。”

  叶天骄跟随李修己多年,对他的魔息应当十分清楚。

  说着,江照雪闭上眼睛,低声道:“天道有召,凝气。”

  音落刹那,阿南便见江照雪手心凝结起一团黑气,和整个领域的气息一模一样!

  而后这些黑气散开,江照雪手中又单出一道金光,这些黑气缠绕在金光之上,江照雪抬手一送,操控着魔气顺着领域力量运转方向流转而去,随着领域里其他魔力一起,流淌向外。

  她双指一并,放在唇边,郑重道:“天道有召,传音,叶天骄。”

  江照雪一开口,灵力瞬间窜了出去,没了片刻,江照雪便听一个茫然中带了醉意的声音传来,含糊着:“姐……姐?!”

  “是我。”

  江照雪长话短说,解释道:“时间有限,你回我两个问题。第一,现下传音给你的灵力上沾染的魔息是不是李修己的?”

  “是。”

  叶天骄回的毫不犹豫,随后反应过来:“怎么了?”

  这魔息里包含了今日那个带面具之人的魔息,乌鸦男、面具男、还有宫殿中的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一致,叶天骄既然肯定,那差不多就是确认了李修己的身份。

  “回我第二个问题,”江照雪没有搭理他,直接问,“你打算怎么复活裴子辰?”

  这话让叶天骄一愣,不由得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你有两个选择,”江照雪语气淡淡,没有半分商量,“要么现下告诉我你的筹码,要么我就拿你和李修己新罗衣换他们来帮我复活裴子辰,你自己选。”

  “不是!”叶天骄终于反应过来,“你让我跟你来九幽境就是为了方便威胁我?!”

  “你不把话给我说清楚,就想糊弄我过来给你做事,”江照雪嘲弄一笑,“空口白牙,你当我傻?时间不多了,告诉我你怎么复活裴子辰。”

  叶天骄一听,咬了咬牙,只能道:“裴子辰和九幽境有关系,他的魂魄现在就被困在九幽境,你把药给李修己吃了,我就告诉你他魂魄在哪里。”

  江照雪听着,心道果然,她冷着神色道:“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药?”

  “嗨,你别问了,”叶天骄被她问得头疼,痛苦道,“你只要知道,第一裴子辰是我兄弟我不会害他;第二,除了我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第三这药对李修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把药给李修己吃了,我们才有机会见面。第四,李修己脑子不正常一旦出现任何意外你一定要跑!不然真的会死……”

  话没说完,叶天骄的声音就消失了去。

  阿南颇有些遗憾:“啊呀,魔息用完了。”

  江照雪应了一声,她早有感知,但该问的也问清楚,后面的话也不重要了。

  第一,这个人的确是李修己。

  第二,裴子辰的魂魄在九幽境,叶天骄明确知道方位,而且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第三,叶天骄给李修己的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要不要信叶天骄的话呢?

  江照雪思考着,从水里起身,随意绑了件单衫走出去,回到床上,坐在床上把药取出来,研究了半天之后,还是有些看不出这药到底是什么。

  这药的成粉就是糯米面泥,加了点焦糖,生效的是藏在里面的符文,可这符文她的确分辨不出来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一千年,叶天骄看上去再放荡不羁,也是符箓一道的大宗师,他设置的符箓江照雪的确有些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看了半天看不出来,江照雪也不再自找没趣,开始琢磨叶天骄言语的真实性。

  她给裴子辰招魂了很多次,始终没有动静,要么是魂飞魄散,要么就是按照叶天骄所说,魂魄被人困住。

  叶天骄知道裴子辰被困在哪里,还是唯一的知情人,这件事她随便找任何九幽境人核对就能知道,叶天骄没必要撒这种谎。

  而叶天骄的条件是让她给李修己下药,可她当年许诺给李修己一条生路,如果这药是毒药,断没有承诺了别人反手去给人下毒的道理。

  叶天骄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特意告诉她这个要对李修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若叶天骄对李修己没有恶意,他躲什么呢?直接和李修己认亲就是了。

  那叶天骄必定是有什么无法和李修己相认的难处,要在服用这个药之后,他才能解决这个难处……

  江照雪脑子将所有信息捋了一边,也想不出个头绪,干脆将药放回乾坤袋,清理了叶天骄传音留下的灵息后,扯过被子盖上。

  她躺着感应了一下青叶蝶蓝蝶青的情况,确认他们没有受伤出事之后,便放松下来。

  阿南在旁边扯了小被子盖在身上,见她睁着眼睛不言,好奇道:“你信叶天骄的话吗?要不要给李修己喂药啊?”

  江照雪听着没说话,静静注视着阿南的小被子。

  这一张碎花被是裴子辰前些时日缝给阿南的,他缝这个小被子时,她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比对碎花,裁剪布料,挑选了最好的棉花,每一针都缝得极为认真。

  她记得最初裴子辰学缝小被子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在泰州,叶天骄还暗暗嘲笑过他,说他像个小媳妇儿。

  想起三人年少的画面,江照雪心上一酸。

  阿南也有所感知,安抚着道:“就信他一次吧,好歹也是朋友,而且……”

  阿南喃喃,似是有些困了:”还能怎么办呢?”

  她要救裴子辰,人有亲疏,事有远近,她不能不信。

  江照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低声道:“明天观察一下李修己,看看怎么下手合适。”

  反正他也在骗她,说不定是个什么东西。

  阿南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含糊道:“还有,你那个法子保不保险啊?咱们计划不会都被人提前知道了吧?”

  “除非他很熟悉我,又或者有什么其他我不知道的法子才可能发现,”江照雪闭着眼睛,随意道,“但内容不可能知道的。”

  她传信用的手法都是加密之后再加密,也就叶天骄这种符箓天才能破解。

  李修己修鬼道,但本质传承是剑修,不可能有叶天骄这种能耐。

  听到江照雪的解释,阿南终于放心睡去。

  而江照雪在这空荡的大殿,静默着,过了许久,还是有些睡不着,恍恍惚惚间,她依稀想起“李修己”宴席上的言语。

  “若是有想见的人,那最容易不过。”

  想见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江照雪突然觉得酒意升腾上来,迷迷糊糊之间,也不知是睡过去,还是醉过去,慢慢便失去了意识。

  没了一会儿,一股凉风卷席大殿,只听“嘎吱”一声声响,紫黑衣衫青年去而又返。

  黑履踏上玄色大理石地板,金丝银线绣着的衣摆如流水淌过地面,黑色气息随着他的进入涌灌而入,一瞬遮天蔽日,将所有月光遮挡,把整个房间都化作一片黑暗。

  江照雪眉头微皱,挣扎着抬眼,却是有些睁不开。

  只迷迷糊糊隐约看到床纱之外,似是有个人走了进来。

  床纱隔绝了对方具体的模样,只隐约能看到他的身形,他宽袍散发,身形清瘦,随着脚步声越走越近,最后停在床帐前。

  周边雾气慢慢散开,房屋门窗早已关闭,月光透过镂空雕花婆娑而入,青年卷起床帘,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扫视在她周身。

  江照雪浑浑噩噩,似在梦中,她试图挣扎,却觉得全身酸软无力。

  而对方明显也察觉她已经被彻底控制,动弹不得,弯腰抬起她的手指看了看,低头轻嗅片刻后,又放了下去。

  谁?

  江照雪迷糊作想,对方明显不会回答。

  她只觉对方坐到床榻边上,垂眸看她,轻声呢喃:“不是说了会帮你把人安排过来吗,就这么着急?”

  说着,青年衣袖之下,黑气如蝮蛇蜿蜒而出,钻入她袖口衣裙。

  冰凉滑腻的触感缠绕上她的皮肤,仿若有人手掌轻抚摩挲,江照雪紧皱眉头,呼吸不由得乱了起来。

  青年静静看着她,声音似在天边,任由那些魔气幻化的长蛇游弋在她身躯之上,低声询问:“一夜都分不开,在同谁说话呢?”

  江照雪没有应声,长蛇巡视过她周身,开始轻轻舔舐,似乎越发仔细品尝辨别着什么,她呼吸越发急促,青年眸色却是越沉越暗,语气中带了冷意:“半点灵息不留,你倒是把人藏得好得很,来,让我看看。”

  一条长蛇缠绕到她腿根,青年俯下身来,似是端详着她,温声警告:“若是我看不出来是谁……”

  魔气克制不住从青年袖间溢出,化作两条长蛇将她腿拉开,其余游走在她身上,汗水从江照雪额前滴落,青年盯着唇齿微张间隐约透露的小舌,感受着那些魔气带来的触感,他也不知是安抚自己,还是宣告于她,只双手撑在她身侧,克制不住贴近她,哑声宣判:“那就要受罚了。”

  说罢,蛇信一卷,女子整个人宛若弓弦,惊颤出声。

  那声音仿若号角,袖中魔气瞬间化作密密麻麻小蛇朝着床榻上的人奔涌而去。

  女子声如昆山玉碎,混杂着喘息之声,在大殿肆无忌惮散开。

  听着那声音,青年眼神颤动,一双眼如同压着岩浆的冰面,一动不动盯着她,端详她,仿佛要将她生吞入腹,却不肯触碰她半分。

  只想看她欲生欲死沉沦无果,同他一起坠入欢喜地狱。

  “江照雪,”她隐约听到人带着喑哑告知,“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罚你,你明白吗?”

  她明白。

  虽然不知道那声音从何而来,但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陷在一个极度诡异的梦境里。

  梦里她似是被一条巨蟒缠绕,粗壮的蛇身环绕她周身,而后那条巨蛇化作人形,撑在她上方,亲吻着她胸口,一路往下。

  折磨她,亲吻她,直到最后,他温柔轻唤:“瑶瑶。”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仿佛在轻抚她的头发,声音就在耳边:“想我了吗?”

  “不要……”

  江照雪整个人颤抖起来,一把抓在青年衣袖之上,几乎是要哭出来:“裴子辰……不要……”

  这名字一出,青年愣住,也就是那一刹,江照雪从极致到近乎疯狂的刺激中猛地惊醒,瞬间惊坐而起!

  江照雪大口大口喘息,惊惶看着周遭。

  周边一切如初,整个房间异常安静,只有月光静静洒落。

  她余韵未歇,仿佛还在梦中,肌肉不受控制打着颤。

  冷不丁夜风袭来,床纱轻摇,她突然意识到——

  不对!

  “你醒了?”

  青年声音从旁侧传来,江照雪防御阵法瞬间开启,同时抬眼看清了对方模样。

  带着面具的广袖青年静坐在床边,一双眼清清冷冷,毫无邪念看着她。

  江照雪不可自抑喘息着,震惊看着面前人:“帝君?”

  “你今夜饮酒太甚,心境不稳,招惹邪祟入体。”

  青年语如浮冰,沁人心脾,江照雪慢慢冷静下来,听青年道:“我特意过来看看。”

  “帝君说笑了。”

  江照雪听到这话,却是不信,她紧盯着对方眼睛,冷声反讥:“帝君在此坐镇,天下什么邪祟敢冒犯此处?”

  “你想听实话?”青年一听就知她是在不信自己说辞。

  江照雪被他言语提醒,这才反应过来,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她的反应有些过激,若是当真交手,她讨不了什么好处。

  青年见她清醒几分,却没罢休,只静静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若是想听,那实话就是,我方才察觉江仙主联系了外人。我想,江仙主应当是对我的安排不满,所以特意前查看一下仙主到底是同谁联系。可惜仙主将灵息抹得干净,我无从得知对方身份。唯一能知道的……”

  说着,青年倾身贴近,他气息扑面而来刹那,江照雪身体骤僵。

  方才梦里那激烈的余韵似是瞬间又被燃起,她紧张坐在原地,就觉青年在她耳边嗅了嗅,不带半分狎昵,平静阐述:“女修灵息应当阴盛阳衰,可现下却多是近乎阴阳平衡……”说着,他转眸看她,意有所指,“是个男人?”

  这话太过暧昧,江照雪瞳孔急缩。

  她知道这是警告,对方已经察觉了她和他人联系的警告。

  用这样轻挑的语气来警告她,江照雪心中盛怒,然而面上却是神情不改,冷淡道:“帝君玩笑了。”

  江照雪暗中捏起锦被,转头迎向对方,不卑不亢警告:“我与谁联系,还轮不到帝君来查看。”

  青年听着,神色不动,只凝视着她的眼睛,仿若一条盯着猎物的蛇,冷静、专注、将她整个人吞噬在他的眼睛。

  意识到这一点,她又忍不住想起方才狂乱的梦境,不由得心中暗暗埋怨现下的距离。

  他们贴得太近了,气息交缠,目光融汇,任何人倾身半寸,似乎就能吻上。

  哪怕对方眼神冷淡得像寒江潭井,江照雪身体还是忍不住热了起来。

  她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也不想在此时落了下乘,只能一退不退立在原地,任由对方端详。

  只是涎液在口中汇聚,越来越多,到最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喉头一动,将那些积累过多的液体吞咽下去。

  看见这个动作,青年仿佛是目的达到,轻笑起来。

  “天色已晚。”

  他突然开口,从容起身,床纱如水在他身上落在他肩头,他轻轻颔首,仿佛完全没听到江照雪刚才警告的言语,礼貌道:“本座不打扰仙主休息,先行告辞。”

  说着,青年卷帘出了床帐,江照雪反应过来,冷下神色:“帝君。”

  青年顿住步子,江照雪挪眸看去,隔着纱帘,看着那一方美人山影,冷声询问:“帝君现在的意思,是打算将我软禁在此吗?”

  “仙主怎会如此作想?”对方没有回头,语气客气,言语却格外霸道,“只是客随主便,我不愿仙主多见外人,想让仙主在此多留几日罢了。”

  “那帝君打算留我几日?”

  江照雪确定了对方的意思,冰冷出声。

  青年却似乎是认真想了想,语气淡了下来:“很快。”

  这就是没有期限了。

  江照雪听得明白,立刻又道:“那我的人呢?”

  “安置在客院,过得很好。”青年耐心回答,又提醒道,“你应当能感知到。”

  叶天骄他们四人都在她这里留了一缕魂魄,她的确能感知到他们应当安全无虞。

  江照雪问完问题,青年客气询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江照雪被他这不温不火的语气问恼,明明是上门挑衅的人,还要装出一副温良恭谦的模样,她不愿理她,对方却是回过头来,隔着纱帘看着床上江照雪的剪影,想了想,轻声道:“若仙主没有问题,那就由本座问一个问题吧。”

  江照雪警惕抬眼,就听对方用极轻的声音询问:“仙主方才做梦,梦到的是裴子辰吗?”

  方才的梦境突然又撞入脑海,江照雪肌肉瞬紧。

  对方见状,便确认了答案,面上露出几分笑容,抬手一点,便让桌面茶杯自己续了一杯温茶,朝着床上人送去。

  “仙主喝些温茶吧,”他语气关切,听在人耳中,却似是意有所指,“嗓音都有些哑了。”

  江照雪闻言,瞬间惊怒,顾不上什么大局忍耐,将茶杯抬手一掀,怒喝出声:“滚!”

  茶杯滚落在地,然而出声之时,江照雪却当真难堪发现自己音色有些喑哑。

  她整个人彻底僵住,站在门口的青年却是轻声一笑,提步走到碎了的茶杯前,弯腰收拾了地面污水残骸,又重新倒了杯茶在桌面,耐心劝道:“置气归置气,水还是要喝的,喝完好好睡吧。”

  说完,他抬手一点,紫黑色的清心经文飘落到江照雪床榻前,化作一道道符纸,环绕在床榻之上。

  青年转身往外,安抚道:“邪祟不会再来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江照雪火气又再次上来,心绪翻涌,又羞又恼。

  她不确定李修己是什么时候来,也不确定自己这个梦与李修己有无关系,更不确定李修己看到了什么。

  但无论发生什么,李修己这样挑衅上门,都令人实在恼怒难堪。

  江照雪心上气愤非常,忍不住朝着床板猛锤了几下,又觉自己嗓子干烧发疼,还是咬牙起身,去把桌上的茶喝了。

  地面发冷,有些凉脚,她顿时有些后悔,还不如刚才把那茶喝了,免得跑这一趟。

  她要宰了他。

  她摸着叶天骄给她的药盒子,开始后悔自己最初那点心善怜悯,只心里恨不得这是什么穿肠毒药。

  她一定要把药给他喂下去。

  她微弱的道德感轰然坍塌,想着刚才那人挑衅的样子,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她一定要把这个药给他塞到嘴里,在把他按到地上,打爆他的面具,将他踩在脚底。

  在舟上下咒,半夜跑到她房里放肆,这人一而再再而三戏弄她,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管他什么半神魔主,她一定要他好看!

  江照雪在房中恼怒时,裴子辰关门漫步而出。

  他也不知怎么,在听到江照雪梦中唤出自己名字那刹,这连日暗压在心里那点邪火终于消散,步履轻盈,竟觉逗弄一下江照雪,似乎也是一件趣事。

  于是天还未亮,心里便忍不住开始念起明日与她再见。

  只是行过长廊,正准备前往他打坐之处,没走几步,便听一个女子声音响起:“主上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裴子辰脚步一顿,冷眼看去,便见新罗衣抱着文书站在门口,笑着端详着他。

  裴子辰神色收敛,冷淡落到新罗衣怀中文书上:“什么事?”

  “今日真仙境线人传来的密报。”

  新罗衣说着上前,将一封文书交到裴子辰手中:“沈玉清今日从灵剑仙阁动身,前往九幽境了。”

  听到这话,裴子辰神色骤冷。

  夜风从长廊入口急掠而入,泛起凉意。

  新罗衣躬身垂头,恭敬道:“您刚刚苏醒,正是虚弱之际,真仙境虎视眈眈,沈江二人夫妻情深,江仙主此行所图难测,还望主上,”新罗衣抬眼,言词恳切,“务必小心。”

  *** ***

  “李修己”离开后,江照雪一夜未眠。

  阿南昏昏沉沉睡了一夜,醒来时,便见江照雪盘腿坐在床上,神色憔悴,气势汹汹。

  阿南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不由得道:“你……你在干什么?”

  “想办法。”

  江照雪实话实说,阿南疑惑:“想什么办法?”

  “咱们被困在这儿了。”

  “困在这儿了?”阿南茫然,“什么叫困在这儿了?”

  “李修己把我们软禁了。”

  “软禁?”阿南越听越迷惑,“他软禁咱们做什么?金屋藏娇啊。”

  江照雪听着没说话,她昨夜也是疑惑,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了理由。

  “神器在我手上。”

  她转着手中的玉签,认真分析着道:“当初他们盯着裴子辰,或许就是为了神器。既然如此,裴子辰死了,神器在我身上,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我。叶天骄与李修己应当不是一条线,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得想办法赶紧给他下药,早点抽身。九幽境的水太深,”,江照雪抿了抿唇,“不可久留。”

  “那……那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阿南听她说得心慌,江照雪没有说话。

  她要走,自然是给李修己下药之后走,药只有一颗,她必须保证药能进李修己的嘴里,那唯一的办法,只有先控制住李修己,才能用药。

  可李修己半神之躯,想要控制他谈何容易?

  几次交手来看,李修己修为远高于她,若是要控制他,还需想些特殊的法子。

  好在她来时带了蓬莱不少药物神器,其中一种就是专门针对灵体,若她提前布置大阵,再辅以针对灵体的药物,与天再赌,控制住李修己,也未必是难事。

  江照雪思考着,将自己有的手段都想了一遍,心中便有了章法。

  阿南在她旁边等候许久,等天亮起来,江照雪打定主意,这才起身,卷了床帘下榻,唤了一声:“来人。”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推开,一群侍女模样的人端着梳洗之物飘然而入。

  江照雪认出这些都是阴纸仙,没有说话,只跟着她们洗漱之后,坐在铜镜旁让阴纸仙帮着梳头。

  或许是阴纸仙的缘故,她们触碰她,竟也没有被咒法反噬。

  江照雪由着她们取出梳头换衣,等站起来后,才突然意识到,这里虽然是李修己的房间,但却有很多女子用的东西,而且喜好大多与她相同,仿佛是提前准备一般。

  这里以前有女子住过?

  江照雪心中好奇起来,带着阿南一起到偏殿去用饭。

  阴纸仙不会说话,沉默着放了满桌的菜,一个早饭,天南海北各处的菜色都给她端了上来。

  这些饭菜灵气四溢,应当都不是九幽境的产物,又或者是被人特殊处理,江照雪有些奇怪,但也无从问起,沉默着吃了半天,觉得有些无趣,抬眼看向旁边阴纸仙,抬手写了一封信,递给阴纸仙道:“把信转给帝君。”

  阿南正埋头苦吃,听见这话,看她一眼,好奇道:“什么信?”

  “我说我无聊,让他找人管管我。”

  江照雪喝了口豆浆,阿南好奇:“他会管你?”

  “不就试试吗?”

  江照雪看它一眼:“试试他对我的态度,知己知彼,才能有下一步。”

  “要是他不管你怎么办?”

  “那我就继续写信,”江照雪一想到这个最坏结果,不耐道,“烦死他。”

  好在李修己并非她想得那么恶劣,早上信送过去,下午他就过来。

  他来的时候,江照雪正在水榭准备给裴子辰招魂。

  她早上把李修己的宫殿逛了一圈,他似乎是把自己所有活动范围都划给了她,从寝殿饭厅书房到花园水榭,都是她的活动区域,要是仔细观赏,一天都走不完。

  这个区域之内,只有阴纸仙活动,她走了一早上,一个活人都没见到。

  下午烈日炎炎,她便到湖边水榭钓鱼。

  虽然魔宫的温度始终适宜,但看着大太阳,还是看看湖水心情舒坦些。

  她把吊杆扔在旁边,就坐在铺好的蒲团上开始画招魂阵,刚画几笔,便觉身后一阵凉风卷入,随后就听一个青年突兀响起:“你在画什么阵法?”

  江照雪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上一抖,阵法上的纹路都被画歪。

  她闭上眼睛,忍住骂人的冲动,拼命安抚自己,魔修是这样的。

  这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就喜欢用这么吓人的方式彰显他们的邪魅狂狷。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又重新拨弄琴弦,头也不回道:“帝君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对方语气淡淡,和昨夜相比,似乎又冷淡不少。

  江照雪开始有些习惯这个人的喜怒无常了,随口道:“我是让帝君找人陪我,又不是让帝君亲自前来,怎么,”江照雪回头嘲弄一笑,“九幽境除了帝君没……”

  话没说完,江照雪顿住。

  今日“李修己”换了一身水蓝色的绸缎华衫,头戴银冠,手握小扇,斜卧在水榭小榻上,长发流淌下来,看上去颇为闲适。

  虽然被银白色面具遮了半张脸,但不得不说,他的确是生了副好架子,一躺一卧,皆是风景。

  嘲弄的话被打断,一时便开不了口,对方眼皮一抬,轻声反问:“除了我,然后呢?”

  “哦,”江照雪收起眼神,不想和对方打嘴仗,李修己来也不是坏事,她也怕把人赶跑了,便随意点了,“没什么,您能大驾光临,晚辈心中十分感激。”

  “是么?”对方明显不信,”若你有得选,本座与你那亲亲徒弟、随身侍从、还有灵剑仙阁那位沈阁主,亦或是其他有的没的,你又会如何选?”

  “帝君说笑,”江照雪知道他又是在警告她不安分,磨牙当作不知,吹捧道,“帝君半神之躯,一人创造一境之大英雄,如何能同这些凡夫俗子相比?”

  “我要不是半神呢?”对方听着吹捧,却没半点情绪好转之意,语气更冷,追问着道,“我若没有创造一境,不过是寻常修士,稍有些天赋,今日我来,你还欢喜吗?”

  “帝君何必妄自菲薄,”江照雪听着对方为难,继续吹捧道,“您就算什么都不会,那也长得漂亮!”

  裴子辰听着,心知她是随口一说,轻浮浪荡,但还是失了为难她的念头,只将目光直接落到她画的阵法上,继续追问:“这是什么阵法?”

  “招魂阵。”

  江照雪画下最后一笔,打开桌上香炉,点燃香炉中的盘香后,随口应声。

  裴子辰听着,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招谁……”

  话没说完,他突觉心上一震,随后就见前方女子双指并起,轻声诵念:“天道有召,裴子辰,魂归来兮。”

  音落,裴子辰脸色巨变,一把握紧折扇,压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呼。

  尖锐的剧痛在阵法亮起刹那钻入脑海,仿佛要将他魂魄撕开!

  她为他招魂!

  她让他过来,是为了当着他的面位他招魂!

  他一瞬明了,无数念头翻涌上来。

  她想做什么?

  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叫他来这里,是为了验证他的身份,还是警告?

  昨夜新罗衣的话在他脑海翻腾,他知道新罗衣的话中必然包含挑拨之言。

  然而沈玉清来了是真的,她昨晚联系他人是真的,如今她在他面前招魂是什么意思?

  想确认他是不是裴子辰?

  她以为确认了他是裴子辰,她就可以仗着她的身份为所欲为,当真将他玩弄于掌心?!

  做梦!

  她做梦!

  暴戾之气在心中散开,但他已经来不及多想,无论什么缘由,都不能让江照雪看出异常。

  他压住将他整个人几乎撕开的痛楚,暗中在掌心化开止痛的药物,死死盯着江照雪招魂的背影。

  面前人动作优雅温和,仿佛带着神性,只有他知道,这个看似神明一样的女人,如何欺骗过她,折磨过他,将他敲骨吸髓榨干之后,又从容抽身,不过三月就能另收弟子,与其他人欢声笑语。

  都做到这个程度,还装什么深情,真当他是个蠢货,什么都看不明白吗?!

  他疼得肌肉克制不住发颤,背上俱是冷汗,心中杀念翻来覆去,恨不得扑上去撕了面前这个人,然而却始终没有动作。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顾忌什么,只静默躺在原处,脑海中隐约还有一个念头。

  她在为他招魂。

  他自从苏醒过来,每日都在痛苦,原来是因为,她一直,每日,都在为他招魂。

  这隐隐的念头支撑着他,等了许久,他整个人仿佛是从溺水中打捞出来,蚀骨削肉,化成一滩。

  这时江照雪也招魂完毕,终于安心下去。

  从昨夜知道裴子辰的魂魄在九幽境,她就想试试,不知道距离远近是否会影响招魂效果,现下确认过后,她安心下去,抬手一拂,招魂阵如烟散去,随后拿过香炉,将盘香倒去,清理干净之后,才回头看向小榻上的李修己。

  李修己静静躺在榻上,相比来时,虽然有面具遮挡,却还他裸露出的面色更苍白几分,愈显鬼气森然。

  江照雪感觉他似乎有些虚弱,但又看不出虚实,只能关心道:“帝君可是不适?”

  “我讨厌仙法。”

  对方冷声开口,江照雪一愣。

  招魂阵发耗费灵力不少,李修己身为九幽境的核心,容忍她在他的领域开启这样的法阵,的确也算宽容。

  她有些不好意思,从旁边端了水过去,上前行礼示好道:“是我思虑不周,就以茶代酒,赔个不是吧。”

  对方听着,却是不说话。

  江照雪僵了片刻,尴尬抬眼:“帝君?”

  “为什么给裴子辰招魂?”

  她一开口,青年突兀出声。

  江照雪有些茫然,裴子辰盯着她的眼睛,手指在袖中暗中蜷起,冷声道:“是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帝君在说什么?”

  江照雪被他问的茫然,理所当然反问:“他是我道侣,我为他招魂,不是理所当然吗?”

  裴子辰听着,心跳不自觉快了起来。

  他强压着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念头,继续反问:“是责任?”

  “不。”江照雪毫不犹豫,平静道,“是爱。”

  这话一出,裴子辰心上仿佛被什么锐利划开,他瞳孔缩紧,不可自抑死死捏紧袖中衣衫。

  有人在脑海里疯狂叫嚣起来。

  她在骗你——

  裴子辰,她早就看穿你的身份,故意讨好你。

  就算没有看穿你的身份,她也当你是李修己,假装有情有义来骗你!

  沈玉清来了,她另有图谋,她就是个骗子,一个字都不能信。

  所有声音都在这么告诉他,然而他还是克制不住,被那种盛大的愉悦冲刷而过。

  他平静看着江照雪,反复咀嚼:“爱?”

  “是啊,”江照雪答得坦坦荡荡,“我心悦他,这当是爱吧?”

  “可他是你丈夫弟子。”

  “可他现在是我丈夫了。”

  江照雪回得毫不犹豫,青年不再言语,他审视着她,仿佛是在辨认她言语中的真伪。

  江照雪任由他查看,等了许久,青年从榻上起身,走到江照雪面前。

  她只到他肩头,他一贴近,便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整个人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江照雪瞬间绷紧肌肉,面色不动,却已是戒备起来。

  对方乃剑修出身,对人的身体动向极为敏感,明显是察觉了她的变化,垂眸看她。

  他目光凝在她的唇上,江照雪故作不知,盯着他肩头云纹花案,与他僵持。

  过了许久,青年突兀伸手,冰凉的手指抹上她的唇瓣,江照雪惊得下意识想退,却是被他一把按在肩头。

  他动作很轻,她却瞬间动弹不得,只由着他慢条斯理压抹过她的唇瓣,低声道:“今日谁为你涂的口脂,为何不匀?”

  江照雪一怔,感觉他似是轻柔在她唇上来回涂压,随后又抬手为她整理了衣衫上的折皱,整理系歪的腰带。

  他一面整理,一面解释:“阴纸仙不比真人,总会有些做的不好的地方,仙主仪容还需自身多关心些,若明日再有纰漏,”他将腰带一拉紧,江照雪身体随之往前,仿若是要贴在他身上,江照雪抿紧唇线,感觉心跳不可自抑快了起来,就看对方低声轻语,仿若情人呢喃,“本座来为您亲自添妆,嗯?”

  好家伙,原来是强迫症。

  江照雪愤懑抬眼,只想赶紧分开,故作镇定道:”知道了。”

  说着,她见对方不动,还在给她系着腰带上的结,忍不住转过头去,提醒对方:“帝君,男女有别,你靠太近了。”

  青年动作一顿,眼皮轻抬,看她表情一眼,却是没理,低头认真系好腰带,又替她整理好腰饰。

  做完一切,他这才退开,欣赏片刻,才抬眼看她,毫无诚意道歉:“抱歉,有些看不过眼,冒犯了。”

  江照雪不想理他,只盯着不远处假山不动。

  青年又观赏片刻,这才道:“时辰不早,仙主该去用膳。若无他事,在下先行告辞,仙主好生休息。”

  青年说完,抬手行礼,礼数周全结束这一场会面后,便从容离开。

  等他一走,在江照雪身上的禁制瞬间散去,江照雪抿紧唇,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坐到香案前给自己倒了杯水,赶紧灌了两口平息。

  阿南见“李修己”走远,也赶紧冲上前去,大骂了几声:“老流氓!一千多岁了还冲着人家耍流氓!没见过女人啊!”

  说着,阿南跳回桌上,安慰江照雪:“主人,你也别太生气,换个角度想想,连九幽玄冥大帝都拜到在你石榴裙下……”

  “行了,”江照雪打断阿南,瞟它一眼,“别把戏弄当真。”

  “哦。”

  阿南听着,赶紧缩了脖子收敛起来。

  江照雪看了一眼旁侧香炉,想起这几次和李修己打交道的感觉,忍不住道:“阿南。”

  “嗯?”

  “你觉不觉得,”江照雪皱起眉头,“他有点像那位前辈?”

  这话让阿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是哦,不过……好像也就是身形吧?那个前辈感觉脾气好多了?这个李修己阴晴不定的……”

  江照雪听着,没有反驳。

  阿南说得也没错,可那种熟悉的悸动……

  江照雪一想,又立刻想起裴子辰,顿觉自己这些反应着实不该,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香炉,深吸一口气,收起那些有的没的的念头,淡道:“算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最后喝了一口茶:“往前走吧。”

  而另一边,裴子辰回到自己打坐居所,新罗衣早已等候在原地。

  裴子辰看她一眼,提步走到打坐阵法中心,盘腿坐下,冷声道:“盯着沈玉清,他到哪里,每日汇报。”

  新罗衣闻言,抬眸看了裴子辰一眼,试探道:“那江照雪……”

  “那就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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