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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106章

  裴子辰一走, 身后结界便震动起来。

  江照雪快速收了鸢罗弓,转身回头,便见孤钧带着江照月周不罡等人便落了下来。

  她和沈玉清沿路设置了拦截法阵, 这些法阵强行破解倒也不难, 但沈玉清设下的是用自己性命牵连的法阵, 强行破阵, 等于取他性命,孤钧不敢冒进, 反而要拦住其他人。

  废了许久功夫, 现下终于来到两人面前,裴子辰却已毫无踪迹。

  孤钧瞬间大怒, 皱眉看向沈玉清:“人呢?!”

  “禀师父,”沈玉清闻言, 立刻上前一步,将江照雪护在身后,行礼跪在孤钧面前, 恭敬道,“弟子方才偶遇裴子辰被围, 不清原委, 救徒心切之下, 与诸位前辈动手, 等追逐裴子辰至此,才发现裴子辰修九幽境功法, 好在江女君当机立断, 连射九箭,最后一箭正中逆徒,将其击落于山崖。弟子铸下大错, 还请师父责罚!”

  “责罚?!”孤钧咬牙反问,一时却骂不出什么。

  这一番话,前后俱是漏洞。

  且不说沈玉清与九幽境交手无数次,不可能在见到裴子辰时还没发现他用的是九幽境功法。

  就算当时没认出来,仙盟围剿裴子辰如此大事,又怎会不通知沈玉清?

  只是沈玉清咬死不知,又将责任全权揽下,他乃灵剑仙阁阁主,又是仙盟盟主,孤钧就算与他争执,也不能当着众人,否则就会牵连灵剑仙阁。

  于是孤钧咬了咬牙,试图将沈玉清从此事中洗脱出来,只道:“混账东西!现下是你心软的时候吗?若裴子辰回到九幽境,无异于放虎归山,众弟子听令。”

  孤钧抬手一召,便先用飞剑下山探路,感知着周遭,冷声道:“封锁九幽境边境,四处搜寻,不管裴子辰是不是无辜,他修炼九幽境功法就罪不容诛。而你,”孤钧转眸看向沈玉清,咬牙道,“纵容弟子,忤逆长辈,今日回去,自去天命殿领罚!”

  “是。”

  沈玉清似是早有预料,恭敬叩首。

  “至于江女君——”

  孤钧目光落到江照雪身上,江照月立刻上前,还未说话,就听江照雪道:“我随你回灵剑仙阁。”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怔住,就连沈玉清都惊愕抬头,便见江照雪平静站在原地,面上带笑看着孤钧,眼中尽是冷意:“不是说,我与沈阁主天定姻缘吗?老祖宗想必也不会放我离开,便不用多费唇舌,一起回去吧?只是还请诸位前辈一道,”江照雪目光扫过周遭,笑了笑道,“我与泽渊重新结契,也算一桩喜事,还是需要诸位前辈见证的。”

  众人得言,面面相觑,犹豫许久后,倒是周不罡率先出声,笑道:“孤钧兄,江女娃也有些道理,不如让我们都去灵剑仙阁,蹭杯喜酒?”

  徐子臣抬手行礼,跟在周不罡身后,朝着孤钧道:“叨扰。”

  孤钧被众人围着,见事无逆转,干脆点头道:“诸位愿来,灵剑仙阁蓬荜生辉,请。”

  说着,众人便跟着孤钧一起前往传送阵。

  到了灵剑仙阁,孤钧安排着众人各自分散住下,蓬莱一行人都住到了落霞峰。

  沈玉清将江照月安置好后,就带着江照雪来了自己房间,江照雪见他房门,提步走了进去,环顾周遭,都还是过去模样,她抬手拂过房间中的长柱,嘲讽笑开:“过去来这个房间千难万险,现下沈阁主倒是主动领我过来,怎么,沈阁主就喜欢没名没分的女人?”

  沈玉清动作一顿,捏紧手中拂尘,似是压了情绪,低声道:“这里是灵剑仙阁唯一不被天命书窥伺之地。”

  江照雪一怔,狐疑抬眼,就见沈玉清继续叮嘱她:“我先去天命殿,稍后侍女会过来给你换新的被褥,你若有什么要与你兄长商议,让他过来说话。夜里我歇旁侧客房,有事叫我就好。”

  “天命姻缘是怎么回事?”江照雪见他提步,骤然出声。

  沈玉清脚步一顿,就听江照雪站在他身后冷静道:“你我成婚两百年,过去都不是天命姻缘,天命书为何突然在你我解契之后说你我是天命姻缘?是你们撒谎还是天命书……”

  “天命书不会撒谎!”

  沈玉清语气郑重起来,他回头看向江照雪,神色郑重:“天命书自灵剑仙阁建阁以来,从未有过虚言。”

  “那这天命姻缘说来就来,你当我会信……”

  “那是我求来的。”沈玉清没有半点遮掩,盯着江照雪,平静道,“是我给了天命书足够的力量,让他实现了我的心愿。”

  江照雪闻言一愣,上下打量沈玉清,不由得道:“你交换了什么?”

  “这就是我的事了。”

  沈玉清注视着面前人,认真道:“你只需要知道,天命书不会说谎,你我就是天定姻缘。”

  “也就是说,此事是你一手安排。”

  江照雪明白过来,嘲讽笑开:“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带我去救裴子辰?你就不怕我当真成了九境命师,到时候你这些算盘可就都成空了?”

  沈玉清没有立刻说话,他手执拂尘,看着不远处的人。

  今日她穿着白衣金纹宫装长裙,头戴金色凤簪,桃花妆显得气色极佳,更显明艳。

  像是枝头开得正好的桃花花簇,清风一吹,花翻成海。

  “师父是这么说的。”

  他突兀开口,江照雪肌肉瞬紧,就看他哑声道:“从进灵剑仙阁,他就告诉我,应该拔光你的爪牙,敲断你的脊骨,这样你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可是……”

  可是他做不到。

  从一开始,他就做不到。

  他训斥她不守规矩,却从不曾真正教会她那些规矩。

  他带着弟子一夜又一夜为他抄写阁规,为她抵住救下裴子辰的罪名在天命殿受罚,他曾以为,这是因为责任。

  然而如今见花开枝头,他才发现,那是因为他骨子里,爱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怕她也学会灵剑仙阁三千阁规,被天命殿打魂鞭打碎脊骨,最后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所以他一面骂着她妖性难驯,又一面连阁规都不曾让她抄写。

  “我愿你是江照雪。”

  他开口时,从未觉得心境如此明澈:“天命姻缘是我求的没错,可我所求之人,是江照雪,绝非被我折断脊骨之傀儡。我想留你在我身边,这是我。我愿你过的好,这也是我。我拼命留你,但你想要的东西,我也会给你。”

  “可我若成了九境命师,你就留不住我了。”

  “那就不留了。”

  反正,他留不住那一刻,也走到头了。

  在天命书问他愿不愿意用气运交换这场天定姻缘时,他其实还没有那么清晰。

  他只是浑浑噩噩,看他从年少开始苦苦经营的一切,在那一刹都成了黑白泡影,只有她鲜活明亮在他的眼睛里。

  修仙,闻道,前程,飞升……

  他觉得累了。

  他只想拼了命,伸手这一生,唯一是自己心中,拼命渴求的东西。

  等清醒的时候,天定姻缘已成,他与天命书契约已结,只要他和江照雪再次结下道侣契,他的气运便会尽归天命书所有。

  这是灵剑仙阁三千年来历代传承的秘密。

  传说中他人的气运,尽归自己所有,任何人无法占用。

  但天命书可以。

  自愿奉上的气运,天命书可以使用。

  而气运是修士根本,没有气运的修士,会轻而易举死于任何一场意外。

  这也就意味着,当他和江照雪成婚之后,他大约也时日无多。

  后悔吗?

  他清醒时,浑浑噩噩,有诧异,有惶恐,有不安,他跪在孤钧面前告知孤钧自己有罪,却独独没有后悔。

  她是他的指间沙,他拼命想要留住她。

  可她又是他枝头初春,愿她永远盛放如初。

  这些言语他藏敛不言,江照雪皱起眉头。

  她端详着面前青年,看着对方疲惫垂眸,轻声道:“夜深了,睡吧。”

  说着,他便转过身去,只身前往天命殿。

  江照雪看着青年远走背影,端详着他周身,他周身气运环绕,但仔细看,便能察觉气运流动不稳之势。

  这样的气运……

  她在叶文知、宋无涯身上都看到过。

  看到这气运时,江照雪突然意识到什么,叫住沈玉清:“沈泽渊。”

  “何事?”

  沈玉清于长廊回头,江照雪看着他,许久后,她突然笑起来:“我想你知道我脾气。”

  沈玉清有些茫然,就见江照雪温和道:“我受不得委屈,就算是第二次结契,但这也算你我婚典,若是办太小,那便是折损我的颜面。”

  这话让沈玉清慢慢睁大眼,就看江照雪勾起嘴角,颇为认真道:“还劳烦你,按照上一次的规格,将这仙道百家,尽数请一边,由天命书上殿,为你我主婚,定道侣契约。”

  “你……”沈玉清不可置信,“你……”

  “怎么,”江照雪歪了歪头,“这点条件都不应?”

  怎么会不应?

  就这么点要求,哪怕他心知有诈,可是……可是他下意识的,就觉得这是应当的。

  无论江照雪提不提,这都是应当的。

  他不愿深想,甚至于觉得,江照雪说得也没错,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他过去不曾信她。

  他信宋清音,信师父,信慕锦月,却唯独未曾全身心信她,那如今信她一次,哪怕被骗也是应当。

  这个念头升起那刹,那一点点犹疑也被冲开,只剩下江照雪应下的喜悦,他慢慢笑起来,轻声道:“应当的。此事我会安排,你放心修养。”

  说着,沈玉清便转身离开,走向天命殿。

  沈玉清一走,阿南便着急起来,扑腾着翅膀道:“主人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想办法还要和他大办特办,小裴气死啦!!”

  江照雪听着阿南的话没有说话,侍女进来为她更换了床褥茶具,江照雪静默着给自己翻开茶碗,倒了一杯茶。

  她拼命感应裴子辰的状态和位置,可灵剑仙阁似乎是被下了一层禁制,她感应不到裴子辰,唯一只能确信的,就是他应该没有出现致命伤。

  若是命侍出现致命伤,她这里必然会有牵连感知。

  没有致命伤,虽然不知道他现下情况,但江照雪还是稍微安心几分,开始思考现下的情况。

  阿南见她静默不动,忍不住用翅膀拍了她脑袋一下:“主人!”

  “行了。”

  江照雪抬眼瞪它,低声道:“先别吵,我想想。”

  “你想什么啊,你现在赶紧写封信给小裴说明情况,现在这个状况,你们齐心合力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阿南去旁边叼笔过来,放到江照雪面前,急道:“快,你快写!”

  “放心吧,信传不出去,肯定都到孤钧手里。”江照雪扫了阿南一眼,环顾周遭,分析道,“整个灵剑仙阁也就这里,‘可能’是安全的。”

  “那怎么办,”阿南有些埋怨,“你就不该让他走!”

  “不让他走,他就死了。”江照雪思考着道,“今晚孤钧是冲着他来的,不可能没有准备,若是有天命书相助,今夜局面,他必死无疑。”

  “可他是男主啊。”阿南立刻道,“你该对他有信心!”

  “他不是男主了。”江照雪抬眼看向阿南,阿南一愣,听江照雪平静道,“命运早就改变了。”

  慕锦月这个女主角都死了,这哪里还是《吾道孤行》这本书?

  如果慕锦月都可以死,裴子辰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裴子辰没有所谓的主角光环,她怎么能把裴子辰放在今夜的局面?

  哪怕裴子辰有所谓的主角光环,她也不敢让他留在今夜。

  她一生与天相赌,赌了无数次,唯独这一场,她不想赌。

  “那你说话也太狠了……”阿南嘟囔,“小裴伤心死了。”

  “他若不伤心,又怎会走?他一开始就猜出沈玉清劫持我,若我告诉他此事我不愿意,他怎么可能走?而且我说的也是实话,”江照雪垂下眼眸,“我一开始,的确只是可怜他。”

  而之后,或许是喜欢,却也是小心翼翼、背负着谎言的喜欢。

  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怜悯更多些,愧疚更多些,还是爱更多些。

  “若他留在真仙境,我反而难堪。尤其是……”江照雪抿紧唇,艰难道,“如果我父亲走投无路之时。”

  如果他们可以一起努力救好她父亲,她快速晋阶九境命师,那倒也还好。

  可如果裴子辰留下来,不说他一个九幽境魔修在真仙境的危险,蓬莱未必肯收留他,就算排除万难留下来,一旦她父亲药石无用,她每看裴子辰一眼,都会成为煎熬。

  取他性命成为九境命师救她父亲不对,可为人子女,明知有办法救她父亲却不做,亦是痛苦。

  “还是先让他走吧,九幽境更适合他修炼,他在书中也是在九幽境才大展宏图。等我把我爹救了,看他不像看一块肥肉,我再去找他。”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阿南对这话赶到绝望。

  江照雪垂下眼眸,似是已经有了打算:“过两天。”

  听到这话,阿南一顿,随后它立刻意识到不对,狐疑转过头去,好奇道:“你是不是打算干什么?”

  江照雪见阿南开窍,斜眸看去。

  阿南突然反应过来,激动道:“哦,我知道了!!你回灵剑仙阁,让沈玉清所有人观礼,都是你的计划!”

  “回灵剑仙阁不是,我就单纯不想让我哥为难。”

  江照雪实话实说。

  孤钧废了那么大功夫抓人,不可能放她走。

  裴子辰这件事蓬莱能不牵扯就不牵扯,她已经拖累蓬莱太多,不能再给蓬莱找麻烦。

  “但刚才沈玉清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天定姻缘是他与天命书交换回来的,他给了天命书足够的力量,”江照雪喝了口茶,神色冷静道,“可我观他灵力未曾变化,反而是气运浮动,你说他是拿什么与天命书交换?”

  “气运……”阿南喃喃,随后反应过来,“可气运不是不能被他人所用的吗?”

  气运,才是真正的天道之力,每个人的气运增减,除却天生之外,便只能靠行为改变,行善积德增加,或是作恶德不配运,气运自然消亡。

  按理来说,它不能转移,只能分享,比如帮助大气运者,便容易沾染他的气运,会拥有好运。

  在过去江照雪一直如此相信,直到她遇见叶文知,这个七世善人因为帮助庄燕害了一城的人,因此气运被剥夺,结果又因她救了人且叶文知信仰她,叶文知的气运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之后宋无涯也是如此。

  这两人的气运都挪到了她身上后,她便意识到,气运是可以转移的。

  “阿南,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共性。”

  江照雪喃喃,阿南疑惑:“嗯?”

  “其实我们从回到溯光镜,遇见叶文知、宋无涯、李修己,包括现在的沈玉清,他们每一个人,背后都似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想方设法,就是想让他们失去拥有气运的权力。”

  庄燕哄骗叶文知作恶;

  宋无涯被赵贵妃逼迫献祭两城;

  李修己更是一生都在被困难折磨,只是他到最后都没打破底线;

  而如今的沈玉清……

  与天命书交换,来破坏他人人生,何尝不一种作恶?

  作恶,还主动献祭。

  这与当初的叶文知、宋无涯,有何不同?

  “假设我的推论成立,那也就意味着,气运是可以做局掠夺的。掠夺气运,首先就要让那个人失去拥有这份大气运的权力,其次就是要让对方自愿将气运供奉。如果当初没有我,叶文知和宋无涯的气运,或许就给了那个人。那你说那个人是谁呢?”

  “总……”阿南磕磕巴巴,“总不能是天命书吧?”

  “为什么不可能?”

  江照雪摩挲着茶杯,自己问着自己:“因为他是创世神君留下记载了世界命运的神器,因为它连器灵都没有,不会有任何感情,只负责展示神君写下的命运?”

  这话问住阿南,江照雪却是继续推论道:“如果它有了自己的想法呢?沈玉清可以与他交换力量,意味着他们能够沟通,如果它只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器灵的神器,他们怎么做到的?”

  江照雪说着,思路慢慢清晰起来:“可如果它有了器灵,有了有感情的器灵,它说的话,还一定是真的吗?它说天定姻缘能救真仙境,说我和沈玉清是天定姻缘,还是真的吗?”

  “我明白了!”

  阿南一下理解了江照雪的思路:“如果我们能证明天命书有器灵,那就证明它有私心,它说的话也未必成真。”

  “最重要的是,”江照雪思考着,眼里带了冷意,“如果天命书真的可以掠夺气运,那么多年,他不可能只盯上这么几个人,这也就意味着,它才是气运存储最多的地方。真仙境气运衰竭,与其舍近求远,找什么神器天命姻缘九境命师,不如直接把天命书给宰了。”

  “怎么宰?”

  阿南好奇。

  江照雪想想,抬手幻化出鸢罗弓。

  鸢罗弓平躺在她掌心装死,江照雪弹了他一下,提醒道:“你装死也没用,我知道你醒着。”

  “哎哟我的姑奶奶!”

  鸢罗器灵从鸢罗弓身体一跃而出,急道:“你想干什么啊?”

  “问你一件事。”江照雪抬眼看他,“你伤得了天命书吗?”

  这话问住鸢罗弓,鸢罗弓迟疑着:“这……伤到是伤得了,但……伤了我怕你出事啊。”

  “嗯?”江照雪奇怪,“什么意思?”

  “天命书乃神君心页所化,没有器灵,完全靠神器本身能力自动运转在这世间,正常情况下它无法攻击他人,这是神君给它设下的禁制,但如果有人试图攻击它,那就是违逆天命。天命书便能突破神君限制,奋起反击,它的力量堪比神君,哪怕你和裴子辰联手,在它面前也不过蝼蚁,你若伤了它,你必死无疑。”

  “可我如果能伤他,存储在它法器中的力量便会外泄对吗?”

  江照雪追问,鸢罗点头。

  “那是自然。在它启用力量之前,它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神器,你只需划破它作为神器的器核,它的力量便会外泄。”

  “包括气运?”

  “包括气运。”

  听到这里,江照雪心中有数,她静默许久,点头道:“我明白了。”

  “不是,”鸢罗有些理解不了,疑惑道,“你明白什么了?”

  江照雪没说话,她只转头看向窗外。

  下了半夜的雨,外面早已放晴,湿气从窗外传来,她静静看着夜色山影,喝完茶杯中最后一口冷茶,她给江照月传了信,让他好好休息,明日再来商议其他,随后便起身进了净室,低声道:“睡觉吧。”

  她简单清洗后回到床上,整个人躺上瞬间,便觉疲惫涌上来。

  然而她却有些睡不着,睁着大眼在夜色里,看着黑压压的天,旁侧阿南轻声道:“主人,你在想什么呀?”

  “我在想……”江照雪喃喃,“裴子辰在哪儿。”

  他在哪里。

  他受得伤重吗。

  但一想裴子辰的能力,她心里便清楚,应当无碍。

  他只要从仙盟围剿里逃出去,这天下之大,便再也没人能将他如何。

  只要她把天命书从神坛上拉下来,天命书的话再也不是金科玉律,他也就安全了。

  江照雪脑子里乱成一片,迷迷糊糊睡去。

  等第二天醒来,江照月早早来找她。

  江照雪招呼着江照月进屋坐下,江照月扫了一眼房中摆设,面色不悦,冷声道:“为何不去大堂?”

  “你感觉这里灵力的流动。”

  江照雪提醒江照月,江照月闻言皱眉,他感应片刻,这才发现这里在整个灵力流动的空间中,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灵力活跃的“黑洞”。

  气运、灵力……任何力量,都规避过这个房间。

  江照月有些诧异,江照雪又再设了急道结界,盖上山河钟,笑着将茶盏推给江照月,耐心道:“这里是灵剑仙阁唯一不被天命书窥探的地方。”

  江照月听江照雪说天命书,不由得道:“为何说起此物?”

  “哥哥,”江照雪仿佛是想起以往,缓声道,“你说,真仙境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天命书言听计从的?”

  “因为没听天命书规劝的宗门都没了。”

  江照月语气淡淡,说起这三千年所有人都知道的往事:“当年天命书就说,真仙境将有大劫,所以它才现世。这三千年,未曾听从规劝的宗门大多消失,留下的大多都是顺从天命书之言兴盛的宗门,就算是知恩图报,也当听它的。”

  “所以昨夜你没急着来找我。”

  江照雪一阵见血,江照月静默下来。

  昨夜经历这么多事,按理他应该立刻来找江照雪商议如何应对,然而他却没有着急前来,就已经是他的态度了。

  “蓬莱……”江照月少有带了颓色,哑声道,“蓬莱……需要父亲。”

  江平生是蓬莱的支柱,在江照月彻底成长前,有江平生在,其他人才不敢贸然进犯蓬莱。

  江照月再如何努力,他毕竟也不过几百岁的年纪,只是大乘期,于整个修真界虽然也算顶尖,但面对其他五宗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太过稚嫩。

  然而以江照雪的姻缘去换蓬莱安稳,对于江照月来说,何尝又不是一种羞辱。

  江照雪听着,点头道:“我也这么想的。”

  “瑶瑶……”江照月语气中带了难堪,艰难道,“等我……”

  “所以我觉得,治标不如治本,哥,”江照雪伸出手,温柔握住江照月,认真道,“把蓬莱所有保命的灵丹妙药都送来吧。”

  “你想做什么?”

  江照月直觉不对,惊愕看着江照雪。

  江照雪笑了笑道,却是没答,只拍了拍他的手,认真道:“你准备就是。顺便帮我打听一下裴子辰的情况,确认他去九幽境了吗?”

  “没有。”

  江照月摇头,立刻道:“昨夜得的消息,他在蓬莱附近被发现了,被仙盟灵探发现了。”

  仙盟灵探是仙盟安排在每一个地方的眼睛,负责给仙盟传递情报。

  这么短的时间在蓬莱被发现,也就意味着他用了她给的符箓,他身上再无什么手段傍身了。

  这让江照雪心上发紧。

  江照月看出她心思挂在裴子辰上,轻声安抚道:“你放心吧,他身手不凡,我都看不出深浅,那日围剿他时,他甚至没有真正出剑,只要不撞到那些老妖怪手里,在外面谁都拿他没办法。”

  江照雪知道江照月所言不假,点了点头,压着自己放下心来。

  兄妹商议了一会儿,江照月便起身离开,江照雪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老老实实等着结契。

  结契这件事,说小不小,但毕竟不是成婚,大家也怕迟则生变,没了几日,灵剑仙阁便准备好。

  头一天夜里,沈玉清拿了礼服来给江照雪试,江照雪穿上红色礼服,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沈玉清给她选发冠,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烦躁,冷声道:“你我又不是第一次成婚,再穿喜服,怕是给人看笑话吧?”

  “既邀请了百家观礼,自然要有场面,”沈玉清似乎已经一早准备说辞,为她选择发簪,轻声回应,“若是你我都觉得是再次成婚,不当慎重,万里迢迢邀请人过来,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话也在理,江照雪不想和他多做拉扯,只盯着镜子里的两人,确认流程:“最后是结契时,是要在天命书前结契吗?”

  “是。”

  沈玉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异样,沉浸在这一场补偿的仪式中,轻声道:“我请了天命书,到时候,我会先借天命书帮你和裴子辰解开命侍契约,之后我们结契。”

  江照雪一听,心上大松。

  她最担心的就是命侍契约对裴子辰的影响,本来就要想办法,如今沈玉清主动开了口,她立刻放心下来,想起当年他一心继承灵剑仙阁旧事,下意识为难他,嘲弄开口:“然后你会和我回蓬莱吗?”

  沈玉清一顿,江照雪这才想起他才帮了忙,自觉没必要讨口舌之快,立刻道:“哦,我就随口……”

  “会的。”

  沈玉清却是笃定开口,他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江照雪,轻声道:“到时候,阿雪带我回去。”

  他神色太认真,江照雪警惕抬眼,却是没回。

  她目光落到他袖口中手臂鞭伤上,那伤痕她倒也见过。

  天命殿的打魂鞭,他年少时,她便经常在他身上见到。

  救下裴子辰这么大的事,孤钧不可能不闻不问,此刻她看着这打魂鞭和他苍白面色,她竟依稀看出他年轻时几分光景。

  她静默不言,沈玉清为她选好金簪,确认了明日行程,便同江照雪道别。

  等到第二日,江照雪早早醒来,就听外面鹤鸣凤飞,到处张灯结彩,侍女鱼贯而入,侍奉着她穿上礼服。

  这一日本是雨日,清晨沈玉清用剑驱雨后,便是晴空。

  江照雪穿好礼服,坐上仙鹤轿撵,一路前往前山。

  前山宾客云集,江照雪垂眸看着,感觉好像是两百年前那样,但那时候,她记得自己紧张欣喜激动,心绪翻涌,一个劲儿想着今日的沈玉清是什么模样。

  然而此刻她却心如止水,只平静检查着今日带的东西。

  鸢罗弓被她化作了匕首放在袖中,护身法器符箓也都带在了身上,保命的丹药全都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天命书并非杀器,你不伤它,它便没有任何攻击性。它储存能量的器核就在书页右侧,你靠近它,将我刺入它右侧书页,到时候能划多少划多少。”

  鸢罗难得沉稳,语气中带了无奈:“只是你动手瞬间它便会反击,你我能坚持多久,就不知道了。”

  “要不找小裴帮忙?”

  阿南听着他们两人在识海中商量,还是不死心,急急和江照雪道:“咱们现在想办法先跑,然后去找小裴,一起杀进天命殿把天命书捅了!”

  “别!!”鸢罗一听立刻激动起来,忙道,“破坏器核一个人做就够了,反正干完就死,你把男主人给我留着,我还有复活的机会的啊!”

  主人不死,器灵总会保留一线生机在主人那里。

  江照雪听出鸢罗打算,淡淡瞟了他一眼,只道:“这么怕死,为什么还跟我干?”

  “这是我能选的吗?”

  鸢罗奇怪看她,江照雪一想,点头:“的确不能,不过放心吧。”

  江照雪拿出乾坤签,努力摇了一签,看见上面的“上吉”,江照雪扬起笑意:“咱们应该没问题,就希望裴子辰。”

  江照雪目光看向远处,眉目淡了几分:“安然无恙。”

  说话间,仙鹤轿撵落到前山正殿前,周遭百鸟和乐,仙舞翩翩,彩带纷飞,伴随着周边人起哄之声,江照雪看见一只素白带着剑茧的手伸到她前方,压着欣喜与苦涩,低声轻唤:“阿雪,扶着我。”

  灵剑仙阁热热闹闹,红色少有铺满全山时,裴子辰满身是血躺在一棵树下,迷迷糊糊做着梦。

  梦里他好像走在一条长路上,这条长路一直下着湿润的雨,他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冷得骨头都有些发疼时,有人握住他的手。

  那人的手很温暖,握住他那刹,他便不再觉得疼,只周边充满了声音,起初是讲故事的声音,零零碎碎,有些听不清了。

  后面又是起起伏伏的人声,伴随着咕噜噜的水声,夹杂不清的喊着:“我救你!”

  这一声我救你划破空间,一瞬天旋地转,他回头一望,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回到二十一岁那年,与她第一次醉酒那一夜。

  他们坐在山上,风清月朗,江照雪坐在旁侧,笑意盈盈看着他。

  他低声询问:“师娘……我可以一直这样,和您在一起吗?”

  “好啊。”

  江照雪的声音回荡在梦境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我们永远在一起。”

  音落刹那,箭矢划破梦境,裴子辰骤然惊醒。

  细雨洒在脸上,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戳得心疼,他愣愣看着乌压压的天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已经五日了。

  距离江照雪对他射出那致命一箭,已经过了五日。

  五日前,仙盟已经到处发布了他的通缉令,将九幽境犯境一事全部归属到他身上,说就是他打开了九幽境结界,害得民不聊生。

  九幽境犯境这些时日,仙盟死了不少弟子,怒火正盛之时,于是各家一起组织围猎,四处追杀他。

  裴子辰不想杀人,每次人来就跑,或者就用灵虚扇开阵将他们陷入迷阵之中困住。

  但这样做极其消耗法力,他之前伤势未愈,几天几夜不曾休息,奔逃到此刻,早已是筋疲力尽,倒下闭眼就睡过去,倒也不在乎醒来不醒来。

  现下醒过来,他便拿出伤药,咬着纱布撕开衣衫,低头给自己上药。

  只是刚刚拉开衣衫,便听旁边传来踩断枯枝之声,裴子辰抬手按在颈骨,冷眼抬眸,就见树后转出一个红衣女子,带了几分担心看着他,轻声道:“主上。”

  见到来人,裴子辰收敛气息,将目光挪回,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继续自己给自己伤药。

  “主上!”新罗衣见裴子辰对她视而不见,不由得有些恼怒,咬牙道,“今日就是江照雪和沈玉清的结契大典,他们既然已经重归于好,您到底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裴子辰低头不言,将药粉撒上伤口,新罗衣上前几步,急道:“主上,江照雪从来就没想过和沈玉清分开,和您在一起不过是别有所图,您若当真想要她,不如现下随属下回去,等彻底炼化五神器后,您独步天下,倒时属下随您再伐真仙境,您为三境之主,区区一个江照雪,岂不唾手可……”

  话音未落,裴子辰剑锋已至,“叮”一声抵在新罗衣颈上,伴随着他带着死气的眼睛,平静道:“我不杀真仙境的人,是因为我知女君爱真仙境。可不代表我不杀人。”

  剑锋切开新罗衣皮肤,却没有血留下来。

  新罗衣死死盯着裴子辰,暗暗捏紧拳头,仿佛是想到什么,咬牙道:“主上也如此偏爱她,可主上知道她存的是什么心吗?”

  “与你无关。”

  裴子辰收剑转身,不欲与她争执。新罗衣却是紧跟上来,急道:“主上,她不爱您的,她喜欢人不是这个样子,两百年前我见她怎么喜欢沈玉清,她对您绝对不是爱。”

  裴子辰不说话,他捏剑不言。

  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呢。

  他为什么患得患失,为什么忐忑不安,因为他自己比任何人都能清晰感觉到,他与江照雪之间,隔着的那一层薄纸。

  可那又如何呢?

  天地茫茫,除了江照雪他没有去处,他从山崖上召出他的神明那一刻开始,他人生从来只有江照雪要与不要,而不是他选与不选。

  他茫然往前,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本能性疾步往前走,新罗衣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前往的方向,不由得焦急起来:“她从一开始对您好,就是看上了天机灵玉您还不清楚吗?她陪在您身边,跟在您身边,就是希望拿到天机灵玉解开同心契……”

  话没说完,裴子辰脚步顿住,敏锐回头:“同心契?”

  新罗衣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而话出口,便已来不及收回,裴子辰盯着她,继续追问:“什么是同心契。”

  “同心契,是蓬莱秘术。”新罗衣咬咬牙,干脆道,“常用于蓬莱妖修道侣之间,给出同心契之人,会无条件分担另一人所有致命伤,若另一人死,给出同心契之人会率先死亡。”

  听到这话,裴子辰瞳孔一紧,新罗衣仔细道:“当年在沧溟海,沈玉清濒死,她用同心契将人救回来,从此她的生死就与沈玉清绑定。沈玉清其实不想娶她,但因为这道同心契,蓬莱向灵剑仙阁施压,他不得不娶,因而冷落她两百年,两百年后,她与沈玉清起了龃龉,就想要天机灵玉让她成为九境命师,解开同心契。她对您不是爱!”

  新罗衣言辞恳切:“江照雪爱一个人,就是全心全意,倾力以赴,她对您所有的好,只是对于工具的怜悯。她连害您杀您,起点都是沈玉清,她的爱恨都给了这个人了。您没必要坚持在真仙境。抢,才能把人抢回来。”

  “可是……”裴子辰听着新罗衣的话,慢慢反应过来,“她想走。”

  她要天机灵玉,不是她说的什么成为九境命师,逆转真仙境的气运。

  她的理由,就只是想要解开同心契,想要离开沈玉清。

  “锁灵阵……”裴子辰喃喃,“开启之后,会如何?”

  “一般的法器是吸取被施法者的所有灵力。”灵虚听着,解答这灵器相关的阵法,叹息道,“但若是神器,那就是死。”

  “那你觉得,是死更可怕,还是登高问鼎后,功亏一篑成为凡人更可怕?”

  “蜉蝣朝生暮死,蝉虫七岁春秋,人能有几十载天地可观,已是大善。若还能登高问鼎,再功亏一篑,如此波澜壮阔一生,与死亡相比,怎还会需要选择?”

  当初在水牢中,还不识江照雪身份的对话响起,裴子辰慢慢明了过来。

  她要天机灵玉,她以为锁灵阵只是要他的灵力,可她不忍杀他,于是让他自己选。

  他选了活下去,哪怕被吸食灵力,当一个凡人活下去。

  于是她想尽办法,就只是为了让他活命,可到最后,她应当才意识到,神器要的是他的命。

  所以她放弃了天机灵玉。

  意识到这件事,裴子辰感觉有什么从心上翻涌而上,又酸又痛。

  她努力了这么久,一路布局,一路拼命,但走到最后,她还是放弃了。

  两百年前她为沈玉清结下同心契,将自己置于险境。

  两百年后她为他放弃了九境命师的机会,再将自己置于险境。

  她总是付出那一个,爱也好,怜悯也好,走到最后,她终究是放弃了她想要的东西,保全他的性命。

  想到这一点,裴子辰忍不住笑起来,然而一笑,又觉水汽翻涌在他眼里。

  她终究还是在意他。

  怜悯也好,爱也罢,他终究在她心里有了一份分量。

  而他不是沈玉清。

  他之性命,微不足惜,他想把这世界上她要的一切给她。

  神器是她抢的,路是她走的,她有多想成为九境命师他知道,她有多渴望自由他清楚,他怎么可能让她又为了他,放弃她唾手可得、应当所得的一切。

  “新罗衣,”裴子辰抬眼看向旁侧一直满怀希翼等着他的女子,笑着颔首,“多谢。”

  新罗衣一愣,尚未反应过来时,裴子辰已御剑离去。

  等意识到裴子辰做了什么,新罗衣急急出声:“不要!主上,灵剑仙阁已布下天罗地网,您不能去——”

  然而裴子辰早已消失无踪,他去得太快,新罗衣根本阻拦不住。

  等裴子辰离开,周边走出几个魔修,急道:“大人,主上现下去灵剑仙阁,出事怎么办?”

  “把所有人调过来,”新罗衣咬咬牙,盯着裴子辰的方向,“伺机而动,若实在情况危机。”

  新罗衣说着,眨了眨眼,露出几分无辜:“我也只能,犯上噬主了。”

  裴子辰急奔向灵剑仙阁时,江照雪已经落轿。

  沈玉清扶着她走出轿撵,提步往前。

  红毯一路往里铺去,尽头是一个圆台。

  孤钧站在圆台中央,还是平日那幅笑眯眯的模样,但眼中却不见笑意。

  江照雪扫了周遭一眼,周边仙道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江照雪颇为满意,随后轻声询问:“天命书呢?”

  “稍后师父会将它请出来。”

  沈玉清低声解释,看她一脚差点踩到红毯洒的吉祥石上,立刻提醒:“小心。”

  江照雪应了一声,抬眼往前,走到圆台之上,孤钧笑着颔首,同江照雪打着招呼:“女君辛苦。”

  江照雪行礼不言,孤钧转头看向众人,扬声道:“今日请诸君在此,是为一件大事。在座诸君应当一直有所感知,近些年来,真仙境灵气日益枯竭,尤其是这半月,九幽境结界破损之后,灵气衰竭之势比前十年,快了不止百倍,以此速度,不足三月,真仙境亡矣!”

  这话出来,一些不知情况弟子骇然。各宗高层倒是早已接受,面无表情。

  “半月前,本座问询天命书,得三法救境,其一,有一位九境命师,其二,得五神器逆转天命,其三,便是出现一对受天道眷顾的天命姻缘。这些时日,这三法我等逐一尝试,九境命师非一日之功,五神器虽然想办法夺回,但因神器未曾真正认主,也无法逆转天命。好在,三日前,我徒玉清与江女君因误会争执和离之后,天命书便发现,此乃天定姻缘。于是在老夫力劝之下,二位怨侣重修于好,愿再次结契,以挽回真仙境气运,救苍生于水火。此等喜事,老朽不敢私藏,想着,独乐了不如众乐乐,特邀各宗前来,以观结契盛典。”

  “孤钧老祖客气了。”

  客座中有人大声道:“此等喜事,我等当然要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江照雪脸色冷然,淡道:“可以开始了吧。”

  孤钧得话,笑着回头:“自然。”

  说着,孤钧抬手结印,地上法光亮起,江照雪紧盯着他,听他高呼:“众弟子听令,恭迎天命书!”

  听到这话,沈玉清率先恭敬跪下,灵剑仙阁和各宗信奉天命书的弟子继而起身,当即跪了满地。

  满堂宾客跪下,就算没有跪的,也会迫于压力低头行礼。

  唯有江照雪平静站在原地,待孤钧冷眼看过来,她才装模作样低下头来。

  等江照雪低头之后,孤钧抬手一斩,高处灵气瞬间震动,天命书如一只金色凤凰,展翅于高空。

  金光泼洒,灵气奔涌外溢,众人抬眼看去,纷纷被这纯正的灵气熏得如痴如醉。

  江照雪冷眼看着这高处的天命书,计算着她与天命书的距离。

  孤钧不知她的打算,转头看她,解释着流程:“江女君,现下由玉清向天命书请愿,待他向天命书请愿之后,您再上前,将一滴血滴入天命书,便算结定了与我徒之间的契约。”

  听到要上前将血滴入天命书,江照雪便知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也就这一刻她能最近距离接触天命书。

  江照雪点头,似乎极为顺从道:”是。”

  说话间一个透明的球形结界倒扣在圆台之上,隔绝了他们的言语,只有他们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而结界外的其他人却无法听到他们的声音。

  孤钧先同天命书行了一礼,念念有词,似是吟诵一段法咒之后,便同沈玉清道:“泽渊上前吧。”

  沈玉清顺从走到天命书面前,取过旁侧高台上早已放置的金制匕首,听孤钧道:“请愿吧。”

  “弟子有两愿。”

  沈玉清一开口,孤钧就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阻拦,沈玉清已经划破手指,将血滴了上去,平静道:“一愿吾江照雪,与裴子辰命侍契约于此断绝。”

  说话间,江照雪便见天命书上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漩涡,而沈玉清周身灵力顿时暴乱起来,争先恐后,疯了一般奔向天命书。

  江照雪立刻看向旁侧孤钧,冷声道:“他怎么了?”

  “他在用自己的灵力供奉天命书,以便天命书为你斩断命侍契约。”

  孤钧脸色极为难看,但供奉天命书这件事,明显开始就不能停下,孤钧也只能看着沈玉清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直到最后,江照雪明显感觉到他修为至少失去两成之后,天命书才终于归于平静。

  也就是天命书平静下来那一刻,江照雪觉得有什么在自己心上松开,她感觉沈玉清转眼看了过来。

  外面似乎是喧闹起来,江照雪心上空落落一片,感觉自己和裴子辰的命侍契约似乎悄无声息散去。

  她一时有些怔愣,沈玉清注视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见她不曾多看自己一眼,便垂下眼眸,转过头去,继续道:“弟子第二愿,便请天命书见证,弟子愿与蓬莱女君江照雪,结为道侣,天地公证,命书为契。”

  说着,第二刀血痕划开,血滴落在天命书上。

  这一次请愿格外简单,血落上之后,天命书毫无反应,沈玉清转头看向江照雪,走下台阶,将匕首交给江照雪,轻声道:“去吧。”

  江照雪颔首接过匕首,深吸一口气,走向前方。

  虽然做了许多心理准备,但真正走到这一刻,面对这与天同寿的神器,江照雪还是觉得,似如仰看高山,沉溺深海。

  她一路缓步上行,一手拿着金色匕首,一手暗中握住化作匕首的鸢罗。

  天命书在高处闪着金光,仿佛是有一双眼睛从高处俯瞰着她,江照雪手上沁出冷汗,她心跳砰砰,不由得想这些冷汗会不会影响她这一刀。

  又想这一刀后,她会如何。

  她父母、她兄长,会如何。

  裴子辰,又会如何。

  只是这些事她都不敢深想,她心知这是唯一的出路,用天命书积攒的气运改变真仙境气运衰竭之格局;

  重伤天命书,亦或是逼出天命书中器灵,打破天命书的神话,裴子辰才有生机。

  沈玉清是天命书的猎物,而天命书一直追逐的另一个猎物,是裴子辰。

  她不能再让这妖物玩弄众生,也绝不会让这妖物再伤害她身边人。

  她怕死,可她怕的是无意义的死。

  若是能宰了这狗书,她竟就觉得,倒也没这么害怕。

  只是手还是克制不住发抖,她呼吸也有些控制不住急促起来,她一步一步往上,外面喧闹声越来越大。

  众人察觉异样,转头看向大殿之外,沈玉清皱起眉头,就在江照雪踏上最后台阶,准备朝着天命书伸手刹那,大殿外突然传来“轰”一声天雷巨响,魔气宛若狂风铺天盖地卷席而来,孤钧立刻往天命书前一立,天命书飞高拉远,管修书率先起身,忙道:“我去看看。”

  管修书一动,所有人呆愣片刻一眼,便立刻跟了出去。

  江照雪和沈玉清对视一眼,沈玉清低声道:“我先去看看。”

  “我也去。”

  江照雪扫了一眼身后高悬的天命书,知道自己现下已经错失机会。

  而来人气息是九幽境的气息,如今九幽境留在真仙境还有什么人?

  江照雪心中隐有猜测,心跳砰砰,她跟着沈玉清疾步冲出大殿,便见远处山门外登天梯上,天雷一阵阵轰下,而那天雷之中,似是有一个青年,带着满身魔气,却是跪在台阶之上,展袖将手交叠于额顶,对着高处江照雪沈玉清方向叩首而下。

  青年白衣染血,长发散披在侧,额间带着血色神印忽明忽暗,魔气环绕周身。

  然而他叩首的动作却是标准的仙家动作,举止风雅,挑不出半天错处。仿佛用矩尺丈量,完美雕刻出的一个人。

  “裴子辰?!”管修书率先反应过来,你竟然还敢来?!”

  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确认了来人身份,低低议论。

  “裴子辰?他来做什么?”

  “仙盟不是下了通缉令吗,他都跑了这么多日了,怎么今天回来了?”

  “是不是为了蓬莱女君?”有人猜测,“听说他与那江女君关系匪浅,今日又是蓬莱女君与沈阁主结契大典……”

  “那他在这里跪什么?”有人奇怪,辩解道,“他这是为了膈应他师父吧?”

  周边议论纷纷,雷霆消散之后,裴子辰喘息着抬头,看向高处。

  江照雪分不清他在看谁,他似是在看沈玉清,又似是在看她,她想传音问他来意,然而远高于她的大乘期修士就有五位,她不敢贸然开口,只能收起鸢罗,用江照月的符箓隐匿了自己灵力波动,开始绘制阵法。

  江照月的符箓,他自然有所感知,江照月立刻朝她看来,用眼神警告她不要乱来。

  江照雪心上杂乱,也知自己此刻若是为裴子辰动手,怕是牵连蓬莱。

  她一时不敢多言,只听孤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着声道:“裴子辰,你今日为何而来?”

  “弟子裴子辰,承蒙灵剑仙阁抚育七年,受恩师庇护七载,然,灵剑仙阁不问是非,污蔑弟子串通九幽境打开结界,杀弟子好友于审命台,对真凶不闻不问,迫使弟子流落时空之中,幸得蓬莱女君相救,虽因生死际遇被迫修九幽境功法,然弟子受女君感化,一心向道,如今却被再污勾结魔修,将弟子逼入穷巷,以天命胁迫女君。所谓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如此不公不仁之师门,不道不义之师长,恕裴子辰不能相从。故而今日裴某今日前来,有两事相请。”

  裴子辰抬手平举在身前,仰头看着高处众人,坚定又平静道:“一请,剑碑除名,与尊师沈玉清断绝师徒因果,再无瓜葛。”

  “二请,”裴子辰抬头看向天空,冷着声道,“逆天命,斩姻缘。”

  “放肆!”

  一听这话,管修书大喝出声:“天命乃天命书掌管,它二人乃天定姻缘,命线相许,岂是你能小小化神能改?!”

  “能不能,”裴子辰笑起来,“试一试就知道了。天道在上——”

  裴子辰冷静扬声,双手交叠放在额前,他身体中一道白衣魂体拔剑而出,天上乌云翻涌,裴子辰恭敬叩首在地,坚定开口:“灵剑仙阁不肖弟子裴子辰,自请剑碑除名,叩谢师恩!”

  音落刹那,雷霆轰响而下,再一次砸落到裴子辰身上!

  而从他身体中分出那一具分身却是一剑往前,剖天劈地!

  他身前仿佛成了一面透明的冰墙,随他分身一剑扎入,寸寸碎裂。

  碎裂刹那,可浩瀚星海,宇宙洪荒,而星海之中,无数命线纠缠,一点点显于人前。

  “因果界!”有人惊呼出声,“他劈开了因果界!”

  因果界乃命师独能窥伺之地,它是整个背后的基础,可谓天道法则存在之地。

  这世上所有人的因果命线,都单独存在在这里。

  而裴子辰这一剑,居然劈开了这从来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地方,露出里面无数命线悬丝。

  而这些命线都归于核心一个光点,那光点只中,包裹着的是一本无字之书。

  看到那本书,孤钧浑身一震,抬手一剑飞去,急道:“命线链接天命书,拦住他!”

  孤钧一开口,所有人便知深浅,水沉渊急喝:“天命书若毁,天道不存,吾世危矣!”

  “拦住他!!”

  众人高喝之间,无数法光剑意倾覆而下,跟随着裴子辰朝着因果界中疾冲而去。

  江照雪急得瞬间开阵,却觉一股力量突袭而来,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惊恐睁眼,听见一个熟悉声音响起,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在她身后轻轻拥抱着她,请求道:“不要去。”

  “不……”

  江照雪整个人颤抖起来,动弹不得,她看着远处青年,一步一叩上前。

  登天梯是灵剑仙阁开阁招收弟子时最后一道测试,三千台阶,磨炼心性,能爬过三千台阶者,才最后能走到灵剑仙阁,于灵剑仙阁剑碑之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灵剑仙阁所有弟子的来处,故而若要离去时,也是要爬过这三千天阶,受五雷轰顶,才能彻底抹去剑碑上的名字,断去与灵剑仙阁的因果。

  她就看着他。

  看着天雷轰隆而下,看着他的分身在因果界中一人鏖战仙道百家。

  所有人都在因果界中围追堵截他,然而他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似乎也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战,拼尽全力,没有半点藏私。

  阴纸仙四处呼啸,灵虚扇到处开阵,斩神剑肆无忌惮,迎着星云门、天地道门大阵,百音阁音杀术,天剑宗灵剑仙阁全力围剿,以一人之力,于众仙杀机中冲向她与沈玉清的姻缘线。

  他且杀且行,因果界悬在高处,血水从因果界流出,一路蔓延下来,流淌过登仙阶青石长砖,逶迤成河。

  血水中的青年白衣被血色一点点浸透,慢慢变红,好似也穿上了喜服。

  一杀一跪,一魔一仙。

  她在这一地血色中,仿佛看到了书中那个九幽境魔主,可她一叩之间,她看到的却似乎还是那个孩子。

  裴子辰。

  她的裴时苍。

  十岁那年,他拼尽全力爬上灵剑仙阁。

  当时她浑不在意,她只是想为沈玉清收一个弟子,目光落到他身上,也不过只是因为,他是爬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个孩子,一身衣衫褴褛,瘦骨如柴。

  而如今这个青年,面容清俊,身姿风雅,举手投足,俱是仙家最完美的典范,但他抬眼之时,却好似还与当年没有不同。

  “天道在上,弟子裴子辰,自请剑碑除名。”

  “天道在上,弟子裴子辰,自请剑碑除名。”

  他一跪一叩,一身血水沿着他衣衫往上,一点点将他白衣浸透,如同大婚礼服。

  直到最后,江照雪听到高处孤钧之声响起,暴喝开口:“ “裴子辰!他二人乃天定姻缘,此乃天命,非你人力所能阻。你劈不开姻缘绳!”

  随后就听裴子辰温和清冷声音回荡天地,平静中带着决绝:“吾之剑,为公义而生,为女君而存。今日公义不在,女君受辱,我剑不出,为何而存?”

  “我既有剑,天命可斩!”

  音落刹那,就看因果界中青年暴起扬剑,一剑携天地之力挥砍而下,猛地轰开挡在他身前沈玉清,重重砍入姻缘线中!

  他砍入姻缘线刹那,所有空间都扭曲起来,天命书突然中灵气骤然爆开,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冲向裴子辰!

  那力量将一切化作纯白光芒,江照雪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尖锐出声:“裴子辰!!”

  天地一刹似是同归于虚无,所有法则在那一刻都消失不见,只有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到江照雪脸上,疼得她恍惚不清。

  等她眼睛慢慢有了光亮时,周边灵剑仙阁山崩地裂,修士四处逃窜,裴子辰已经倒在一地血水之中,然而他仍旧在爬。

  就像年少时一样,拼命爬,爬到最后一道台阶。

  看见裴子辰刹那,她什么都管不了,什么都顾不得,疯了一样向前冲去。

  身体禁制不知何时解开,她提裙奔在雨里,踩在水里,一面画阵,一路狼狈而下。

  她甚至连他名字都来不及喊,便已冲到他身前,青年将将挣扎着直起身来,便被她跪下身来,一把抱住!

  乾坤签疯狂转动,灵力疯狂灌入裴子辰身体,江照雪含泪大喝:“天道无常,赌命于天,上上大吉,起死回生!”

  乾坤签转动不停,灵气涌入不断。

  然而这一点灵气,却只是溪水入海,进了他的身体,就了无踪迹。

  他的筋脉已碎了干净,内里什么都碎了,五脏六腑,金丹识海,一切碎成一片。

  这样的伤势,大罗金仙也无力,谁也答不了她。

  江照雪心里清楚,只是不肯放弃,不断将灵力灌入他的身体,催动阵法逼着乾坤签出签,嘶吼出声:“哥!药!把药给我!”

  “江照雪。”

  他沙哑着开口,第一叫出她的全名。

  不是师娘。

  不是女君。

  他跪了三千台阶,终于站她面前,叫出她的名字。

  “江照雪。”

  “我在,你撑住,裴子辰你撑住,你不能丢下我……你撑住……”

  江照雪眼前一片模糊,只知道将灵力灌入他身体,死死抱紧他。

  裴子辰感觉有眼泪滴到他脖颈,又怕是幻觉,但他还是想,无论是怜悯还是爱意,她应当都是心疼他的。

  从第一次见面,在水牢里她决定留他性命为他上锁灵阵,陪他坠入山崖,在雪山背他前行,哄着他活下来,用五感和流落时空代价换性命,在秘境满足他心愿,骗着他说爱他……

  她一直是心疼他的。

  “江照雪……”想着这些,裴子辰心满意足笑起来,低声道,“那个答案……我不要了……”

  “什么答案?”江照雪害怕哽咽,“你先别说话,有话我们以后说,想办法,你是男主角,你不会死,你想办法,灵虚!鸢罗!阿南!哥!想办法!!想想办法!”

  “女君,”裴子辰颤颤抬手,放到她背上,他闭着眼睛,轻轻扬起嘴角,“你是九境命师了。”

  江照雪一愣,也就那一刹,裴子辰不知哪里的来的力气,猛地将她绞进怀里!

  锁灵阵在那一刹骤然打开,天机灵玉狠狠撞入江照雪心脏,灵力在江照雪身体爆炸开来瞬间,江照雪骤然明白什么,疯狂挣扎起来:“不要——!!!”

  然而锁灵阵开启便无回转,她只觉疼痛伴随着灵力弥散在她筋脉之上,而这个青年就死死抱着她,任凭她挣扎辱骂,他都只是抱着她。

  血和泪混杂在一起,血衣礼服交织,仿佛是婚服一般,于血水雨水之中交缠在一起。

  灵力炸开的疼痛久久不息,江照雪分不清疼痛来自于何处,只在那人怀里,预见的未来里嚎啕大哭。

  直到一切慢慢平息,她听见他最后一句:“我的心命剑留给你,瑶瑶……我没杀人,带我回蓬莱吧。”

  音落刹那,乾坤签坠落而下,玉签洒落一地。

  抱在她身后的手臂同时垂下,他整个人终于失去了力气,往旁侧倒去,彻底倒在江照雪怀里。

  周边人慢慢聚集上来,看着失魂落魄的江照雪,众人一时不敢言语。

  方才裴子辰一人血战仙道场景历历在目,所有人心神难安,似乎就怕裴子辰又突然醒过来。

  挣扎许久后,一个弟子颤颤开口:“蓬莱女君,他乃勾结九幽境、试图扰乱天道的魔头,你若还为蓬莱声誉着想,便当速速与他分开,休作如此儿女姿态,免污蓬莱清誉!”

  “闭嘴!”

  话音刚落,李游隔空一掌扇去,孤钧抬手滑开,冷声道:“江少主,这弟子说得也没错。这毕竟是魔头尸身,若不毁去,恐生变故,江女君。”

  孤钧冷眼盯着江照雪,似是在观察什么,命令道:“你现在把人交出来,我可看在蓬莱面子上,给你一条生路。”

  “生路?”

  江照雪闻言笑起来,哑声道:“天道?魔头?”

  说着,江照雪抬起眼来,盯着孤钧:“你说的天道,是天命书的天道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色微变,江照雪抱着裴子辰,奇怪询问:“说天命书的天命不可违,可现下违了——如何呢?”

  众人不敢说话,但都已经有所感知。

  江照雪笑起来,带了几分癫狂:“灵气逆转了!违背天命书后,灵气逆转了!这就是你说的天命?!哈哈哈……还有魔头……这个魔头……杀谁了?”

  说着,江照雪转头看向裴子辰手中的剑。

  看到剑时,她眼泪又忍不住涌上来,颤抖着道:“他的剑……没开刃啊。”

  众人闻言惊住。

  裴子辰所有剑招都基于斩神剑,如果斩神剑没有开刃,也就意味着,他所有剑,都是未曾开刃,不能杀人之剑。

  意识到这一点,众人环顾周遭,这才发现,自己同门似乎都在。

  虽然满地是血,到处是伤患,可是却没有真正的死者。

  这一场大战里,唯一的死者,只有这个“魔头”。

  “他没有开刃……”

  江照雪说着,又哭又笑:“他还想回蓬莱,他还想当个好人,他怕自己真的杀人,就回不了蓬莱……他没有开刃!!哈哈哈哈……他没有开刃!!”

  江照雪说着,周边风起云涌,灵力汇集而来,她抱着裴子辰,神似癫狂,哭笑着骂:“他个蠢货,他居然真信什么阁规教导,他居然真信什么君子之道。他为你们出生入死,杀九幽境妖魔最多的是他,你们居然还敢说他是魔头?!”

  “你们就是欺他良善,欺他君子,欺他惦念同门之谊——好好好,你们既如此欺他,那我来!”

  说着,江照雪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孤钧,慢慢起身,杀意铺天盖地而来,那一刹,孤钧竟觉天机气运仿佛都被封死,他心上顿凛,第一次感觉死亡如此逼近,惊恐之下,速召飞剑,看着江照雪抬起手指,指向他。

  “天道有召,”江照雪出声刹那,世界法则仿佛都化作锁链朝着孤钧扑去,江照雪抬手一压,灵力瞬间炸开,冲天而起,九境威压狂卷而散,孤钧倾尽全力,朝着江照雪一剑飞去,伴随着江照雪大喝:

  “孤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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