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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5章

  裴子辰修补好结界回来, 细雨未歇,然而所有真仙境弟子都兴致盎然,看上去极为高兴。

  沧溟海结界修补好, 九幽境妖魔尽灭, 所有魔修退回九幽境, 真仙境却未伤筋动骨, 这个结果再好不过。

  众人都知这是裴子辰的功劳,裴子辰一路回营, 众人都在同他打招呼感谢, 预祝他前程无量。

  有如此赫赫战功,所有人都清楚, 等裴子辰回灵剑仙阁,大概率是要钦点为下一任灵剑仙阁阁主继承之人的。

  沈玉清当年就是这样, 如今他亦如此。

  裴子辰听着众人道贺,不以为意,只笑着同这些人颔首点头, 却是一人都进不了他的眼里。

  一路急急赶往自己房间,只想收拾了东西赶紧离开。

  他已经收到江照雪的传话, 江照雪早到了江宁镇, 他也归心似箭。

  他避开人群回到自己营帐, 开始收拾细软, 东西刚刚装好,就听外面传来弟子嬉笑之声, 他们打闹着掀开帘子, 一进营帐,就撞上正打算离开的裴子辰,为首的弟子有些惊讶, 不由得道:“大师兄?你这是去哪儿?”

  “宗门还有事,”裴子辰随意扯了个谎,“我先回去。”

  “啊?”众弟子有些失望,“你不参加庆功宴啦?大家好多人还等你呢。”

  “不了。”裴子辰看着这些喜怒皆形于色的少年轻笑,“这种场合你们去就好,我本就是不喜欢的。”

  “我才不信呢。”另一个弟子开口,裴子辰扫去,见是第三峰的弟子。

  过去沈玉清门下弟子经常是和第三峰一起出任务,第三峰对裴子辰极为熟悉,那弟子玩笑道:“以前你每次都是嘴上说不喜欢,结果去了都很高兴,来来来。”

  第三峰弟子涌上来,试图把裴子辰东西放下,劝说道:“走,管他什么任务,就非得是你吗?我等会儿和师父……”

  “师弟。”

  裴子辰按住拉他的手,郑重道:“我真的要走了。”

  他说得很认真,大家对视一眼,知道裴子辰不是玩笑。

  挣扎片刻后,众人只能遗憾放手,让开道:“好罢,那今日师兄的份,我们就帮你喝了。”

  “好。”

  裴子辰颔首,真心实意道:“来日我若有机会,我再回来与诸位共饮。”

  “放心吧。”众人玩笑,“我们回仙阁就喝死你!”

  裴子辰笑着不言,一一扫过面前少年。

  他一去八年,对于这些少年却不过是一月时间,他们还是记忆中最恣意的模样。

  这些人都是过去与他一同长大的人,虽然大多不过是在出任务时见一面,但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

  他将这些人映入眼中,抬手行礼。

  他这一礼行得太大,大家都惊住,一时有些尴尬:“师兄怎么这么认真……”

  “来日见。”

  裴子辰眼神温和,却没再犹豫,转身便走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得道:“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嗨,别管,”心大的弟子道,“人嘛,总有些心情起伏,等他开心的时候,再回去找他就好啦。”

  说着,大家便拿了各自的东西,热热闹闹去往庆功宴。

  而裴子辰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御剑离去,往江照雪的方向奔去。

  只是他御剑不过片刻,便听身后“轰”的一声巨响,法光冲天而起,裴子辰急急停步回头,就看原本营地方向,巨大的阵法在营地中亮起,鸢罗惊呼出声:“诛仙阵!”

  此次清扫北线,有裴子辰坐镇,仙盟便没有再派长辈,都是些年轻弟子冲在前方,这样的大阵,若无长辈作者,哪里是普通弟子能敌?

  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大阵?这种大阵,哪怕是他,若不暴露九幽境功法,怕都难以破开。

  如果往前,或许就是将他暴露葬送。

  可如果离去……

  裴子辰看着那些与自己曾经并肩作战的弟子,脑海中突然想起江照雪的叮嘱。

  “做个好人吧。”

  这一句话出现在脑海时,裴子辰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大阵。

  灵虚急喝:“主人!”

  然而已来不及,裴子辰重回大阵,便见所有弟子都被阵法中的法光束缚,仿佛是黏在蛛网上的猎物一般挣扎,眼看着要将他们诛杀的法光如雨而落,所有人绝望之际,裴子辰如陨星而落,“轰”一下砸入法阵阵眼,一掌压入阵眼刹那,斩神剑自脊骨而出旋飞上去,众人身上束缚他们的法光随之散开,手中之剑紧随裴子辰斩神剑齐上于高处结阵,纷纷激动上前:“师兄!”

  “大师兄!”

  “裴兄!”

  仙盟各弟子欣喜上前,裴子辰一人扛住大阵,立刻道:“此乃诛仙大阵,众弟子结阵。”

  大家也不多说,立刻跟在裴子辰身后,法印翻飞,以剑结阵。

  然而这大阵却还是一寸一寸往下压下来,裴子辰死死盯着阵法,思绪飞转。

  这里为什么会有诛仙阵?

  九幽境何时能悄无声息在营地布下这么一个大阵?

  他们若有这样的实力,这些时日是在做什么?

  裴子辰心知不对,灵虚也出声提醒:“主人,这怕是局,您该走了。”

  然而见大阵压下,眼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法光与剑光对抗,裴子辰心弦绷紧。

  他一走,头顶这些法光会顷刻落下,这里几千弟子无一幸免。

  然而他留——

  留下,他明显感知到这阵法力量绝非他化神期的法力所能对抗,必须运转九幽境的功法才有破阵可能。

  “主人,要么走,要么打,”鸢罗看法光压着剑阵往下,急道,“这样下去你也要折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道法光破开剑阵一角直落而下,直直朝一个弟子冲去。

  眼看弟子就要被法光贯穿,裴子辰九转仙生铃一祭,斩神剑骤然亮起,一剑轰绞向高空法光,朝着众人低喝:“跑!”

  说罢,他手中剑光化作千千万万光剑,与头顶法光对撞在一起。

  分化出这么多光剑对力量消耗巨大,九转仙生铃在他头顶转得飞快,这些时日弟子早已习惯听他命令,从他破开的阵法裂缝中急飞而出,眼看着最后一个弟子逃脱刹那,裴子辰正欲收手逃开,威压突然铺天盖地而来,一道剑意疾驰向九转仙生铃,另一道剑意直刺裴子辰身后!

  这剑来得太快,裴子辰一跃而起,朝后斩下身后剑意,另一侧九转仙生铃却被另一道剑意重重一撞,“叮”一声碎裂开去。

  魔气一刹轰然炸开,诛仙阵爆亮而起,千万法光如陨石雷霆而来,裴子辰抬手一抓飞回斩神剑,倾尽全力旋身一斩,诛仙阵寸寸碎裂,裴子辰化作急光远走,就听一声暴喝:“哪里逃!”

  说罢,周边法阵如网而下,剑光身后急来,扰人神魂音律自高处跃下,化作利刃与剑光同出。

  层层围剿而来,裴子辰身若轻羽,动若游龙,手结法印,剑意随身。

  动作干脆利落,带风雅之息。

  高处周不罡见状,忍不住鼓掌称赞:“漂亮!”

  旁侧徐子臣瞪他一眼,抬手一掀,一剑朝着裴子辰疾驰而去。

  这一剑同水沉渊的阵法、凤鸣寰法音、孤钧剑阵集结一起,裴子辰终于避无可避,回身一剑斩下孤钧飞剑,横扫阵网,头顶发冠被飞剑削半而下,躲过回头刹那,便被徐子臣飞剑已经指在脖颈。

  裴子辰动作瞬凝,随后就听高处孤钧冷喝:“逆徒裴子辰,你勾结九幽境,祸乱中洲,今日仙盟百家在此,你还不速速伏诛?!”

  听到这话,裴子辰这才有余力抬眼,他一一扫过高处,发现自己早已被仙盟六宗之人围住。

  灵剑仙阁孤钧;

  天剑宗徐子臣;

  天地道门周不罡;

  百音阁凤鸣寰;

  星云门水沉渊;

  还有……

  裴子辰看向孤钧身侧的江照月,江照月静默看着他,手执符箓,神色冷漠。

  周边都是仙盟弟子,除却刚刚由孤钧等人带来的弟子,更多是刚才他救下之人。

  他们都惊慌看着站在人群中央,魔气克制不住外溢的裴子辰。

  他头发散开,额间血色魔印忽明忽暗。

  虽气质清朗如月,五官却格外冷艳,黑气却自脚底缠绕,将他整个人衬出三分妖冶鬼气。

  “老祖这是何意?”裴子辰打量周遭,心中已知孤钧来意,暗中绘阵,冷声询问,“神器之力,与九幽境修炼功法相通,弟子因此误修九幽境魔功一事,自归来之时便早已禀报老祖,老祖答应弟子,心道方为正道,让弟子安心为宗门效力,今日为何突然以此为由,让弟子伏诛认罪?”

  “你勾结九幽境,假意领功,此事已仙盟知晓,还想抵赖?!”

  水沉渊闻言厉喝,只道:“既修魔功,便当自断,何须师长出手?!”

  “弟子虽修魔功,但并无作恶之意。”

  “九幽境功法作恶乃早晚之事,”水沉渊立刻反驳,“你还想让真仙境养虎为患不成?!”

  “走。”

  裴子辰看见江照月口型,心上一凛。

  顿时知晓仙盟怕是早已经有了决断,他再多留无意。

  环顾周遭,众弟子都是又惊又怕看着他,裴子辰再不犹豫,手上阴纸仙一洒而出,朝着水沉渊一剑劈去!

  水沉渊乃阵修,不擅近战,裴子辰来得又快又猛,水沉渊只来得急大喝一句:“竖子!”

  便被裴子辰一剑逼开。

  他这一逃,众人也不再犹豫,周不罡神色凝下,和徐子臣对视一眼,也跟着追去。

  山移浪卷,天地无门,高处是孤钧大喝:“裴子辰修炼九幽境功法,勾结魔修,十恶难赦,众弟子听令,今日随本座,诛邪魔,杀妖道!诛裴子辰者,神器可得!”

  说着,天地间法光如雨,裴子辰封住自身气息,隐入山林。

  他躲避着密密麻麻落下的法光,奔跑在雨里。

  那一刹,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十七岁没有任何两样。

  而十七岁那年,江照雪在等他。

  江照雪……

  他捏着袖中江照雪给他的符箓,想着江宁镇那个人。

  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和蓬莱建立半点联系,他不能去找江照雪,也不能用江照月的符箓。

  如今他唯一的出路,就逃出去。

  逃出去,找江照雪。

  他拼命往外,江照月站在高处看他奔逃。

  李游跟着江照月,低声道:“少主,该通知女君。”

  *** ***

  裴子辰被沿路追杀之时,江照雪坐在江宁镇租下的庭院小屋中,看着自己传音玉牌,撑着下巴敲着桌面,等着裴子辰。

  按照仙盟的惯例,打了胜仗,必然会有一场庆功宴,当年她也参加过不少,那是年轻人最喜欢的场合,按照裴子辰的容貌性情,应当会喝不少酒。

  裴子辰上一次喝酒……还是好几年前,大半夜陪她骑仙鹤。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他主动用灵力与她交融,应当算是失控,今夜若是喝酒……

  江照雪挑起眉头,突然有些期待了。

  只是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才回来,江照雪心中不免有些焦躁,轻敲着桌面,觉得时光分外漫长。

  阿南见她心神不宁,忍不住道:“你要不就直接问问他,让给个时间,你好睡觉,睡一觉不就看见他了?”

  “这怎么行?”

  江照雪立刻道:“我方才画了一个时辰的妆,睡觉花了怎么办?而且我给他传音,万一他不参加庆功宴,直接回来怎么办?”

  “那不好吗?”阿南奇怪,“你不也想见他?”

  “想是想,可他毕竟年纪小,”江照雪说着,眼神温和下来,“总当是想见见热闹,有几个朋友的。”

  她看得出来,裴子辰说起灵剑仙阁那些同门时,也不是当真毫无情谊。

  只是对他而言,那些或许早已经不够重要了。

  可她还是希望裴子辰能像少年时那样,多几个朋友,人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心心念念,听外面雨声越来越大,随着一声惊雷响起,江照月的声音也从传音玉佩中响了起来。

  “瑶瑶,天命书确认你和沈玉清是天命姻缘,今夜仙盟围猎裴子辰,路要怎么走,你自己选。”

  音落刹那,雷声亦停。

  江照雪愣愣坐在屋中,整个人仿佛是被雷劈中,懵在原地。

  她哥说什么?

  仙盟围猎裴子辰?

  仙盟为什么要围猎裴子辰?裴子辰有神器在手,真仙境气运逆转尚需要他,他们今夜围猎裴子辰,就不怕真仙境气运从此衰竭吗?

  是因为她和沈玉清是天命姻缘?

  他们觉得找到了第二条法子?

  可哪怕是找到第二条法子,如今就在九幽境边界,他们围猎裴子辰,不怕裴子辰反水,直接投靠九幽境吗?

  还是说,他们已经肯定裴子辰投靠了九幽境?

  无数想法窜入江照雪脑海之中,然而她来不及多想,她清楚知道,仙盟既然动手,必是赶尽杀绝,她的时间不多,她必须立刻赶去接应。

  依照裴子辰的性情,哪怕他拿着她给他的传送符,但只要在仙盟面前,他就算死都不用,以免牵连蓬莱。

  她要想办法救人。

  她立刻起身,叫着青叶名字大步而出,开门刹那,江照雪便觉冷香袭来,她脚步骤停,便见前方背对着她,站着一个青年。

  雨水哗啦啦倾盆而下,院中不知何时站满了人,蓬莱弟子都被封住声音,紫庐带领的灵剑仙阁弟子用刀劫持。

  青叶站在最前方,她的刀甚至没来得及出鞘,看见江照雪出来,她眼中尽是急色,疯狂摇头,急急欲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江照雪心上骤紧,将目光收回眼前,就见长廊前青年缓缓回身。

  几日未见,他似乎又清瘦几分,头戴金冠,身着广袖金丝长袍,背负长剑,手执拂尘,气质清冷如雪,目光无悲无喜看着江照雪,轻声询问:“雨势这么大,夫人还要出去吗?”

  沈玉清来了。

  他既然来,证明灵剑仙阁有备而来,裴子辰怕是凶多吉少。

  江照雪心上明了,符咒滑落在手中,盯着沈玉清警惕道:“你怎么在这里?”

  “三日前,仙盟抓到一位九幽境弟子,检举裴子辰勾结九幽境,里应外合,欲假借战功,迷惑真仙境,以求大业。”

  “胡说八道!”江照雪闻言怒喝,“你直接说孤钧想要什么?!”

  “裴子辰修炼九幽境功法。”

  “神器中的力量就是九幽境功法,”江照雪立刻道,“继承神器力量之人必修九幽境功法,此事回来之时便已告诉过他,此事他不知吗?”

  “知,但神器尚未认主,他又与九幽境关联,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神器尚未认主……

  江照雪一瞬明白,什么修炼九幽境功法都是假的。

  最核心的,是神器尚未认主,若杀裴子辰,便可取之。

  “那真仙境呢?”江照雪不由得道,“你们把他杀了,真仙境气运怎么办?他活着,就算暂时没有认主也是一线生机……”

  “三日前,你我分开时,天命书便确定,你我乃天定姻缘。”

  沈玉清开口,江照雪瞳孔急缩,就看沈玉清抬起眼眸,平静看着她:“你我成婚,真仙境气运便可逆转。”

  “我不信。”江照雪闻言冷笑,“我不信你的鬼话,给我让开!”

  “让开后你要做什么呢?与他一起出逃?”

  沈玉清仿佛看透她的心思,继续追问:“那真仙境呢?真仙境的气运怎么办?”

  一听这话,想起她父亲病重,江照雪咬紧牙关:“我会成为九境命师……”

  “那裴子辰就会死。”

  沈玉清果决开口,江照雪一愣。

  沈玉清一看她神色,便明白:“你也不知道锁灵阵会杀他是吗?”

  “锁灵阵,”江照雪脑子有些混乱,“锁灵阵只是吸取他所有灵力……”

  “前提它锁的不是神器。”

  沈玉清一出声,江照雪僵住。

  沈玉清看着她僵硬神色,缓声道:“凡是皆有代价,神器与普通法器怎么可能一样?锁灵阵开启之时,移交于你的代价,就是他的性命。”

  “不可能。”

  江照雪心跳快起来,她觉得面前沈玉清的面目变得狰狞扭曲,仿佛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鬼,她忍不住想退,又知自己决不能在此时露怯。

  她告知自己,沈玉清是在搅乱她心神,然而冥冥中,她似乎又知道这话无错。

  其实她早就想过的。

  神器与普通法器是不是没有区别,可她不敢深想,只是一日又一日拖着开启锁灵阵的时间。

  她从不去想,裴子辰是不是足够喂养天机灵玉。

  只是想,要等他集满神器才开锁灵阵;

  等他回真仙境才开锁灵阵;

  等他回蓬莱才开锁灵阵……

  她找了一个又一个借口,直到沈玉清看出她犹疑,告诉她:“若你不信,我们便去试试。”

  江照雪瞳孔急缩,就看面前青年朝她平静伸手,认真道:“现下我带你过去,你取神器,结束之后,我带你回家。”

  这话将她逼到绝路,江照雪牙关打颤,忍不住道:“沈玉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会恨你?”

  这话让沈玉清眸光一颤,他哑声开口:“可我能如何?”

  “你可以让我走。”

  “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和他共赴死路吗?”

  沈玉清克制不住提声:“看着这个逆徒修炼魔功,扰乱纲常之后,带着我的妻子一起送死吗?阿雪你要知道,今日无论你我是不是天定姻缘,从他急功近利修炼九幽境功法开始,这一日就是注定的!”

  “不是他急功近利!”

  “那是什么?”沈玉清立刻提醒,“他可以不用神器的力量,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若不是因为急功近利,他为何要修九幽境功法?”

  江照雪听着,说不出话来。

  她满脑子却都是那个二十一岁,无论她如何引诱,都不肯修习九幽境功法的青年。

  他是什么时候决定修习九幽境功法的?

  江照雪回忆起起来,仿佛又回到那一年饕餮楼中。

  她故意涉险,想逼他修炼鸢罗弓的功法。

  那天夜里,冰雪夹杂魔气而来,她在满地尸体中惊讶回头,就听见裴子辰在她身前跪下,哑声开口,说那一句:“师娘,我来接您回家。”

  是她。

  江照雪呼吸艰难,感觉胸腔都快炸开。

  不是裴子辰选了这条路,是她为裴子辰选了这条路。

  她给他设下锁灵阵,引诱他修九幽境功法,因为那时候她从未想过他的未来。

  她设想之中,他修正道魔道,最后都只是她的养料,她从不在意他的未来。

  等如今她在意之时,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锁灵阵开,他必死无疑。

  要么他死,要么他就要被仙盟围猎,他不可能以魔修之身长存于真仙境。

  “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

  沈玉清看着江照雪久久不言,心上不忍,却还是告诉她:“从你给他种下锁灵阵,从他选择修炼九幽境功法,他就已经是必死之局。如今众人觊觎他身上神器,你若想要,就现下启程,我带你去拿。”

  江照雪听着,不可置信,就见沈玉清沉声许诺:“我挡住他们,你开锁灵阵,拿到神器之后,你就可以步入九境命师,选自己的路了。”

  “若我想救他呢?”江照雪突兀开口,连自己都未曾预料。

  然而开口之后,她却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沈玉清似也料到,他眸光颤动,轻声道:“那你,就只有与我成婚一条路了。”

  如果她要救裴子辰,她就不可能成为九境命师,真仙境气运无法逆转,她所图谋一切功亏一篑。

  一个八境命师,在没有命侍保护之下,且不说为了她父亲,就算没有她父亲病重一事,真仙境也会迫她与沈玉清成婚。

  要救裴子辰,等于她需放弃自己曾经布局的一切,斩断自己本可垂天之羽,把自己又送回那条任人宰割之路。

  如果她成为九境命师,她可以解开同心契,可以逆转真仙境命运,可以成为这千年唯一的九境命师,窥探天命,距离飞升半步之遥。

  只要她能按照计划,开锁灵阵,取出那颗藏在裴子辰心口多年的天机灵玉。

  只要裴子辰死。

  可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一生行善,一生都在原谅。

  书中杀人的不是他,作恶的不是他,害她的不是他,恨她的不是他。

  她所认识的裴子辰,中正一生,害他之人他不恨,憎他之人他不怨,就算修炼九幽境功法,可在场所有人,哪怕是她自己,哪一个不比他作恶多端,哪一个不是道貌岸然?

  他凭什么,要用自己的性命为她九境命师铺路。

  凭什么,要为她的人生而死?

  他不该死的。

  而且,她说过的……

  “”裴子辰你死一次我救一次,你死千千万万次我救千千万万次。”

  她说过,她要救他,那就该救他。

  九境命师之路,该是她自己寻踏之路,而非从他人身上抢夺修为,强行破境之路

  她要救他。

  这个念头浮现上来,江照雪心上浮尘落定,她慢慢抬眼,沈玉清抓紧拂尘,在她眼神中明白了她的决定。

  “他得去九幽境。”

  沈玉清开口,江照雪毫不犹豫:“好。”

  “你手中有锁灵阵,他日,他若敢对真仙境不利,你必须杀他。”

  “好。”

  沈玉清没说话,他看着眼前目光中带了水汽的人,想了许久,轻声道:“阿雪,有我在的。”

  他走了,还有我在的。

  然而这次江照雪没说“好”,她闭上眼睛,缓了片刻后,直接上前,抬手绘阵,冷静道:“安置弟子,即刻出发。”

  说罢,她也不耽搁时间,直接抬手开阵。

  她一直用命侍契约感应着裴子辰的位置和情况,顷刻便开出一个传送阵,沈玉清安置好弟子,立刻上前,两人一前一后,便从传送阵中一跃而下。

  不到片刻,江照雪便听周边传来人声,知晓是要到达地点,她手捻符咒,沈玉清似有警觉,在落地瞬间将他往后一拉,抬剑轰开高处散落法光。

  江照雪将将站定,便发现这里是乌月林,此刻法光散乱,照得天空亮如白昼,到处都是人声,伴随着有人疾呼:“别让他跑了!”

  江照雪抬眼看去,一个白衣青年正在众人围剿之间穿梭。

  “带他走。”

  沈玉清音落刹那,手指剑诀,已如离弦之箭袭向裴子辰方向。

  金光乍现,剑阵齐发,“轰”一下挡在袭向裴子辰的法光前方。

  裴子辰惊讶看见沈玉清白衣骤至,随后便听江照雪召唤:“裴子辰。”

  一股巨力从远处召来,裴子辰心上大喜,顺着命侍契约翻身直接召到江照雪身侧,江照雪抬手一掀,他整个人便从她头顶凌空跃去。

  “女君……”

  “跑!”

  江照雪毫不犹豫。

  裴子辰只来得及看她一眼,只见白衣金簪女子手指法印立于雨中,如巍峨高山,挡在他前方。

  他不敢多看,急奔往前,就听江照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神佛不渡。”

  音落刹那,地面泥土破土而出,如山而起。

  裴子辰听着地动山摇之声,在雨中回头喘息回头,便见身后已经被与天同高的山峰断绝,江照雪沈玉清跟在他身后,乘鹤御剑追来。

  他知道他们是跟着自己过来,知道自己还不安全,不敢停留,只用鸢罗弓飞快劈开空间奔逃。

  身后各方仙息紧追不舍,沈玉清和江照雪一路为他断后,江照雪替他指着方向,直到最后一刻,到达一座山崖之前,裴子辰急急停住。

  来到山崖刹那,他才突然意识到,江照雪给他指的路,竟是通往九幽境的方向!

  山崖之下,便可横渡沧溟海,这是去九幽境最短的路程。

  他慌忙停下,就见沈玉清和江照雪一起落到不远处。

  裴子辰隐约感知什么,不安看向江照雪,捂着自己伤口,沙哑开口:“女君。”

  “去九幽境。”江照雪抬手将一包仙丹扔过去,压着情绪看着面前满身是血的青年,咬牙吩咐,“真仙境已无你立足之处,你先走,日后我再去找你。”

  “找我?”

  裴子辰扫过旁侧沈玉清,最终将目光挪回江照雪眼睛,认真道:“我今日若走,女君当真还能来找我吗?”

  “那你留下做什么?”沈玉清冷声开口,“你修的是九幽境功法,你不可能在这里留一辈子。”

  “然后让你们逼她吗?!”

  裴子辰瞬间回头,盯向沈玉清,了然道:“师父来救我,开了什么条件?仙盟既然如此截杀我,想必应对气运衰竭已有办法,什么办法?”

  这话问出,江照雪便知瞒不过去。

  裴子辰太聪明。

  他惯来内敛,表现出来的,不过十之二三,如今当真追究,他怕早在沈玉清出现时,便猜出了端倪。

  仙盟若是放弃他,必然寻找到其他逆转真仙境的法子,要么是她成为九境命师,要么出现天定姻缘。而现下沈玉清与她同时过来,她又让他离开,所谓天定姻缘,还有谁?

  他不可能放江照雪一人在这里面对龙潭虎穴,也知江照雪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安抚道:“女君我不会走,我就藏在暗处,除非我死,谁都别想勉强您。”

  “可我若说,我不是勉强呢?”

  江照雪艰涩开口,裴子辰睫毛一颤,听她违心道:“我若说,我愿意同你师父在一起呢?”

  “我不信。”

  裴子辰立刻道:“您现在是想诓我去九幽境,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你别害怕。我收敛是我想留余地,不是我无能,若他们当真想伤你……”

  “没有你他们不会伤我。”

  江照雪打断裴子辰,裴子辰愣在原地。

  江照雪蜷起手指,面上平静看着他,仿佛是看一个陌生人:“你今日离开真仙境,你就是真仙境的叛徒,从此大家再无干系。而我和你师父是天定姻缘,我们会再次成婚,为了真仙境气运,也看在蓬莱灵剑仙阁颜面上,没有人会对我做什么。但如果你在——”

  江照雪捏起拳头,看着裴子辰呆愣的眼神,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艰难:“你就是我的污点。”

  一个修九幽境功法的人是她的命侍,是她的污点。

  一个修九幽境功法的弟子留在她身边,是她的污点。

  甚至于,他爱她,这就是她最大的污点。

  “他们逼你?”

  裴子辰眼里浮出水汽,犹自不信,继续道:“他们想办法造了一个天定姻缘,用来逼你,你是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

  江照雪知道不说实情,瞒不过他,干脆道:“我从来没放弃过你师父,从一开始与你在一起,就是在骗你。”

  听到这话,裴子辰愣住,沈玉清转眸看来。

  江照雪暗自掐紧手心,继续道:“我早知真仙境气运衰竭,为了挽回气运,我必须成为九境命师,而成为九境命师一定要天机灵玉,当年我在乌月林抢夺天机灵玉时,天机灵玉进了你的身体,为你所用,所以我在你身体里下了锁灵阵。”

  “这是什么?”

  裴子辰听不明白。

  “锁灵阵,”江照雪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艰难,“就是把你变成替我保管神器的灵器,当锁灵阵开启时,会抽取你所有力量,滋养神器,然后移交给我。”

  这话一出,裴子辰瞳孔紧缩,面色惨白。

  江照雪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半真半假麻木念着她在脑海中编造的台词,逼着自己道:“我爱你师父两百年,怎会突然变心?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师父,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留在你身边,只是因为锁灵阵,我答应你所有事情,也都只是因为锁灵阵。而现在,我与你师父既是天定姻缘,我便不需要你,如今我与你师父同来,是想为你求一条生路。你去九幽境吧,日后好生修炼,大家各不相干,若你敢来,我便取你性命。”

  “我,”裴子辰听着,眼里带了水汽,感觉有些看不清对方面容,却还是道,“我不信。”

  说着,他想起那些点滴,忍不住提声:“我不信你不爱我,你悬崖下救我,你用命救我,就连进幻境你的心愿都是愿我过的好,你从头到尾都不忍害我,如今明明神器唾手可得却还要让我走,你敢说这不是爱我?!”

  “这不是。”

  江照雪提声打断他,压着眼泪看他,咬牙挤出字眼:“这是怜悯。”

  裴子辰呆住,江照雪感觉酸涩一波一波冲向眼眶,然而她要生生逼下,她看着面前青年不可置信的眼神,一句一句毁去他所有爱恋的根基:“当年从悬崖上随你下去,是为了天机灵玉。”

  “我愿你过得好,是因为我要取你性命。”

  “我对你再怎么好,那也只是因为怜悯,因为我知道你要为真仙境而死,我可惜你是个好人,所以我愧疚,我只是想补偿你。”

  “可这不是爱。”

  江照雪看着面前呆愣的青年,感觉每一句话都是划在自己心上,哑声道:“裴子辰,我从来没爱过你。对不起,如今请你放过我,让我与你师父在一起吧。”

  对不起。

  她从头到尾,对他只是只一句,对不起。

  而他无法反驳。

  他生性敏锐,她的情绪,他焉能不知?

  她从一开始就怀揣着其他心思而来,只是他一直觉得,这份假意之中,多少有几分真情。

  在她背着他跋涉过雪山之时,在她从鸢罗弓破开的时空里将他救回之时,在她带着他骑着仙鹤看过满夜星空,与他幻境成婚,与新年送上那一颗铜板之时……

  她无数次心软,无数次回头,无数次下意识站在他身后,他都以为,这些细节,是她的真情。

  可结果这些好意,只是对不起?

  “我不信。”

  裴子辰坚持摇头,然而眼泪却已经落了下来,他死死盯着眼前同样都是白衣金纹的华衫的眷侣退步,摇着头道:“我不信,你骗我,你只是想让我走……”

  “你不走我怎么办?!”江照雪厉喝,她感知着周边越来越紧的气息,心上焦急起来,“若你不走,我就是勾结九幽境的叛徒,裴子辰我告诉你,我可怜你但也有底线。”

  江照雪抬手一召,鸢罗弓瞬间一跃而出,落到江照雪手中。

  她抬手一挽长弓,灵力成箭,指在裴子辰额间,她冷眼盯着他,咬牙道:“若其他仙门到时你还不走,为蓬莱名誉,我亲手诛你。”

  裴子辰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挽弓模样。

  命师不擅兵刃,江照雪又生性爱懒,她挽弓习剑,都是在灵虚幻境中他一手教授。

  此刻她用与他极为相似挽弓的动作,用鸢罗弓指着他,裴子辰突生几分不甘。

  他死死盯着江照雪,看着箭刃锋芒,一动不动。

  他生出逆骨,非想要在这里一赌,不信她当真能射出这一箭,亦不信她能杀他。

  江照雪看出他心思,知道不逼到极致他不会走,抿唇拉弦,手上弓弦绷到极致,冷声开口:“三。”

  裴子辰静默不动,江照雪箭上杀意太甚,他肌肉忍不住绷紧起来。

  灵虚阿南都察觉这份杀意,灵虚急急劝阻:“主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走吧!”

  阿南也在江照雪身边扑腾:“主人不要啊啊 !这样小裴好伤心的!”

  只有鸢罗,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不敢说。

  “二。”

  江照雪不敢看他的眼睛,盯在他胸口。

  她感应到他袖中跃跃欲出的那一枚铜板——

  那是新年之时,她送给他的压岁钱。

  他以为那是一个普通铜板,安心珍藏。

  但那是她另一套赌运法器,任何时候,都会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天地铜钱。

  “走!”

  音落刹那,她毫不犹豫射出箭矢。

  这一箭朝着裴子辰胸口直去,不带半分迟疑,裴子辰看见箭矢刹那,身体比脑子更快,本能性旁侧一滚,江照雪却已经引弓再射!

  一箭一箭毫不迟疑,箭箭灵力蓬勃,直指要害,俱是致他于死地杀箭,逼得裴子辰毫无喘息之机。

  直到最后一滚,他刚一回头,便见箭矢朝着他胸口刺来!

  一枚铜板从他袖中脱身而出,与那箭矢“叮”一声冲撞在一起,磅礴灵力卷起巨浪,将他整个人朝着崖底掀飞。

  他克制不住坠崖而下,听着江照雪声音从高处传来,又冷又傲,仿佛是一触既碎的薄冰,扬声道:“去九幽境,我等你回来杀我!”

  九幽境……

  裴子辰听着这话,看见远处沧溟海上那一条孤舟。

  孤舟之上,红衣女子执伞而立,周边站了密密麻麻的九幽境修士。

  他们似乎早已做好准备,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看见这些人的刹那,裴子辰毫不犹豫,一把捏碎江照雪给她的传送符,瞬息消失在新罗衣等人眼前。

  等他再次出现时,已到蓬莱边界。

  他一口血呕出,再也克制不住,倒在树前。

  灵虚顿时着急起来,忍不住道:“那个新罗衣对您明显并无恶意,您何必强行使用传送符箓?千里传送对身体损耗极大,您……”

  “女君……”

  裴子辰一开口,灵虚便愣住。

  他明显已经开始失去意识,躺在泥土之间。

  然而哪怕他刚被那人恶言相向,恶箭中伤,哪怕他几乎意识全消,埋于泥土之间,他却还是低喃:“瑶瑶……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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