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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皇帝的难题 县衙来人


第92章 皇帝的难题 县衙来人

  故事就从裴二郎去大哥岳家修房子摔破头讲起,一直讲到豆腐娘子开了豆腐坊,跟里正合作生意,裴二郎自己盖了房子,现在正四处为人盘火炕赚大钱。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

  贵为天子,表面说富有四海,可实际除了宫里,不,即便宫里,他也不是全然了解。

  更何况朝廷、京城、地方?

  他连国土到底多大都不知道,虽然有舆图,舆图却只是一张纸,并不能给他直观的感受。

  萧先生讲的东西却有血有肉,让他知道在他的治下有这样一户有名有姓的人家,他们勤劳、勇敢、善良、正直,他们把原本穷苦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让人听得心生向往。

  皇帝年幼时受过诸多苦楚,身体不是很好,后来虽然多加调养,可总归身子有亏,时有力不从心之感。

  他又不服输,被立为太子之后勤奋读书,继位后更是十分勤政。

  这样的经历让他尤其爱听这样的故事。

  这给他一种自己和国家也如此蒸蒸日上的感觉。

  让他生出一种感觉,他吃的那些苦,读的那些书,批改的那些奏章,上的那些朝会,都不是空谈,是具体有效的。

  也给他一种安慰,他这个皇帝做得还行,不是朝臣昧着良心歌功颂德。

  萧先生一边讲故事,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眼前的天子。

  天子正当青年,却总有不足之相,这是娘胎里带的,加之幼年吃苦过多导致的。

  没人能劝一个壮年皇帝保重龙体,不要殚精竭虑。

  身在这个位置,有些事情没法避免,除非他不想做个英明的好皇帝。

  而他不像先皇那般昏庸,这是百姓之福。

  萧先生自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自懂金钱权势以后就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

  他而今要做的事情,一个户部、吏部没用,甚至整个六部、内阁也没用。

  他必须借重九五至尊的权势。

  可天子身处紫禁城,宫墙深深,他能接触的人有限,能看到的真相就更有限。

  他看见的、知道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知道的。

  在萧先生看来当今天子是个合格的仁君、明君,他勤政,不像先帝那般数月不朝,他施行仁政,从不打朝臣廷杖,更约束特务机关从不监控百官,不因为多疑制造冤假错案。

  他的仁慈,让文武百官爱戴他,同时也妄图掌控他。

  萧先生作为旧派贵族子弟,不但熟悉历史,也熟悉一些君臣套路。

  他跳出自己的家族以后,不以一家族兴衰为目标,就能更好的研究皇权和朝堂。

  皇权和朝堂是此消彼长的。

  皇权想世世代代传递下去,想天下百官、百姓永远臣服、忠诚,供养皇族。

  而朝堂是谁的朝堂?

  说穿了,并不是皇帝的,而是天下读书人的朝堂。

  他们用科举交织成一张朝堂的网,兜住上面的皇帝,网住下面的芸芸百姓。

  他们自然想要更多,想让皇帝让渡更多的权力给他们。

  而他们之间又有自己的野心,都想不断升迁,从地方到六部,从司官到主官,从六部到内阁,从末位到首辅。

  从为皇帝服务到左右皇帝。

  这期间他要发展庞大的关系网,培养接班人,门生故旧遍天下。

  只要没有限制,他的野心就会让他想要当皇帝之上的皇帝。

  而皇权是一定要压制他们的,除了正面打压,还会扶持其他党派互相争斗攻讦,所谓帝王之术在于平衡。

  如此一代代帝王和朝臣斗智斗勇,一朝朝臣子尔虞我诈,党派林立。

  最后都无可避免地走向灭亡。

  无一可免。

  除非大家都退一步,都往一处使劲儿,如此你好我好,团结奋进。

  谁都知道,但是谁都不肯让步。

  因为眼前的利益是真实的,我让一步,万一对方反而进一步呢?

  再者这文武百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每个人都为自己和家族的利益奋斗,怎么可能拧成一股绳,一起团结奋进?

  除非眼前有座金山,取之不竭,又或者外族入侵,国将不国,在灭亡之前大家才会收起私心暂时团结。

  想清楚这些,萧先生就不想踏足这权力漩涡。

  因为一旦他踏入其中,结果就是被其他势力缠上,每日消耗大量精力与人缠斗,根本没有余力做什么事情。

  所以他宁愿置身事外,做个旁观者,去国子监给他们讲讲课,给皇帝讲讲故事。

  他讲的故事五花八门,从不针对谁,也从不映射、说教,更不会明确给皇帝任何观点,别人也无从窥探他的内心,自然也不会防着他。

  他讲个豆腐娘子的故事,你可以听八卦,可以听美食,可以听小人物奋斗,也可以发掘背后深层次的寓意。

  皇帝怎么想都行,他从不干预纠正。

  任何一个成年人,都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更何况对方是皇帝。

  吃着豆腐娘子做出来的素鸡,听着豆腐村的故事,皇帝有史以来第一次对遥远的百姓有了模糊的认知。

  他微微颔首,点评道:“这个素鸡虽非肉却有肉的口感和味道,用高汤红烧了甚至比肉更加美味。”

  萧先生:“陛下若是喜欢,可让成阳县进贡。”

  皇帝却又摇摇头,“那倒不必。”

  他知道,每一样贡品,都必然劳民伤财。

  唐玄宗好荔枝,千里迢迢自岭南运至长安,这中间耗费的民脂民膏不敢想象。

  若他从小锦衣玉食,不会多想,可他幼年被太监宫女藏在偏僻的宫殿里,很是过过一段苦日子。

  后来做了太子,虽然接受着皇家高于一切,皇帝就该受万民供奉的教育,可幼年深刻的经历还是会让他时不时反思。

  现在他知道豆腐娘子家买鸡蛋夏秋季节两文三个,后来一文一个,隆冬和初春三文两个,贵时候甚至两文一个。

  他吃的鸡蛋多少钱一个?

  他不知道光禄寺采购的鸡蛋多少钱一个,但是他知道皇宫账目。

  皇帝饮食所费,一月差不多万两银子!

  他比先皇少一些,却也高达九千两。

  从前他觉得自己节俭朴素,不似先帝奢靡,毕竟父皇一个月要一万二三千两银子呢。

  现在他郁闷的是即便一个月御膳花费九千两,他也没吃到什么舒心的饭菜。

  这素鸡倒是不错,谁知道进了宫又是什么样儿?

  六七文一斤,怕不是得变成六七两一斤?

  罢了,各地贡品已经够多,不必再折腾。

  每样吃了两口,皇帝夸赞其美味,虽说不要进贡,却又想着给皇后和太子也尝尝。

  萧先生会意,亲自把剩余的素鸡等食材捧出来交给张公公。

  皇帝随口道:“豆腐娘子兰心蕙质,做得这等美食佳肴,先生帮朕转赠福字银饼五对。”

  萧先生说老百姓称呼她为福气娘子,还给她家房子集福,他听得很是动容。

  即便他贵为天子,有几个真心为他祈福的?

  当年不满父皇的大臣们为他祈福,可当他长大自立,有了自己的政治主张以后,他们怕是又要为太子祈福了。

  萧先生并不意外,虽然君心难测,做臣子的不可妄测圣意,可有几个大臣不揣测圣心的?

  满朝文武、满宫奴仆,个个都在揣测圣心。

  萧先生自然不例外,他觉得皇帝……内心是矛盾的,而且有些孤独。

  越是高处越不胜寒。

  他没有朋友,他的世界只有君臣。

  “臣替沈氏谢恩领赏。听酒楼饭馆老板们说那豆腐娘子厨艺了得,很会琢磨新菜式,这素鸡、素烧鹅、豆腐塞肉便出自她的奇思妙想。若臣不曾得陛下赏识,便会打发家里厨子常去豆腐娘子家学新菜式。”

  皇帝洒然一笑,“倒是朕耽误先生品味美食了。”

  萧先生:“虽然远隔千山万水,臣与陛下还是能品味到豆腐娘子的新菜式的。”

  旁边的张公公揣测圣心,给皇帝当嘴替,小声进谏,“万岁爷,要不老奴派几个机灵的小子去跟豆腐娘子学学厨艺?”

  萧先生笑道:“张公公好主意,再派俩懂厨艺的嬷嬷,以后回宫也方便为娘娘差遣。”

  帝后感情好,群臣皆知。

  他若建议派人去学厨艺,为皇帝开小御膳房做准备,皇帝未必答应,提皇后娘娘就容易些。

  毕竟单开小御膳房就要另外开支,会牵扯户部、礼部、光禄寺等,到时候扯不完的皮,皇帝为了避免麻烦,估计宁愿继续没食欲地吃光禄寺和尚膳监提供的御膳。

  可皇帝食欲不振,健康便不佳,若是英年早逝可是天下之大不幸。

  萧先生观皇帝有不足之症,不是长寿之相,可……太子资质着实一般,且性情有些顽劣差皇帝甚远。

  相比之下,萧先生希望皇帝长寿一些。

  当然,派人去尚膳监学可能有点问题,但是悄悄出宫去京城大酒楼学也可以,但是萧先生却点了豆腐娘子。

  他有私心,既然看中裴鹤年堪为阿恒助力,自然要拉拔豆腐娘子一家。

  同时也为皇帝张一耳目,让皇帝自己的人去了解豆腐村,了解民间,证明他所言非虚,并非投其所好,故意编造。

  皇帝虽然有内卫,但是牵扯了利益,总归没有心无杂念的小太监老实。

  皇帝意动。

  他的确吃够光禄寺筹划尚膳监做的御膳,很想开小灶,只是懒得跟大臣们扯皮。

  他想在乾清宫和坤宁宫中间设小御膳房,走流程估计得扯皮三年。

  像萧先生说的悄悄派人出去学厨艺,老古板们一开始不知道,知道也管不着。

  等他们学成回宫,就说是太子专为皇后准备的。

  孝字为先,他们也不好拦着太子孝敬皇后吧?

  之后他就以朕和皇后体恤万民,奉行节俭为上,让后宫膳房准备日常膳食,让光禄寺和尚膳监只负责祭祀、大宴。

  如此光禄寺和尚膳监的厨役便可以缩减,争取把现在的七千人缩减为三千。

  而他的御膳花费,一个月顶多两千就够。

  这么一想,皇帝都有些期待了。

  他微微颔首,唇角带笑,“准。”

  出宫时间不短了,皇帝虽然意犹未尽却不得不起身回宫。

  他不像父皇那样动不动打朝臣们的廷杖,朝臣们就胆肥得很,喜欢跟他……耍赖撒娇。

  他幼年受苦,后来靠朝臣们扶持坐稳太子之位,又靠群臣们扶持顺利即位,与阁老们是有感情的,对他们也多有纵容。

  可他们一边扶持他一边又妄图掌控他,也让他越来越不舒服。

  他和几位重臣的关系可以说是爱恨交织的,不会撕破脸,时不时又要较较劲。

  还有几个臣子仗着他仁慈就喜欢谏言,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要进谏。

  他甚至怀疑他们妄图挑动他的怒火,让他打他们廷杖,然后他们就……爽了?

  能青史留名是怎么的?

  就好比今儿他带着侍卫和张公公出宫来萧先生家,他们若是知道就得膝行至乾清宫,涕泪横流,劝谏皇帝陛下保重龙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云云。

  总之,你是皇帝,你要出宫就得大张旗鼓,前呼后拥,绝对不许轻车简从。

  万一有危险呢?

  您让老臣们还怎么活啊,不如现在就撞死在这里吧。

  你能让他们为这点事儿撞死?

  还不得好言安抚,感谢他们把你这个皇帝安危时刻放在心上吗?

  你要真不管,有几个老头子是真撞,一把年纪了,估计觉得活够本儿了,要是死谏成功那可留名千古。

  朕才不会让他们如意!

  、

  、

  皇帝坐在装饰低调的马车里,微微合眸,张公公跪坐一边儿给他轻轻捏腿。

  皇帝捏了捏眉心,颇有些忧虑道:“知县去了竟然凑不齐干活儿的人手,还得自己花钱从外地招募师爷?朕听来匪夷所思。”

  刚才萧先生给他讲豆腐娘子和裴二郎跟着七岁的小儿子识字,说夫妻俩十分勤奋,没有灯油,常常拢着火堆学到半夜。

  他们学会以后还教村里孩子识字,大家进步很快。

  讲到这里又拐出去说民间识字的人极少,某些偏远地区满村找不出个识字的,即便里正都不识字。

  甚至一些偏远县城,知县去了凑不齐干活儿的人手,什么县丞、主簿都是没的,勉强有个负责治安、缉捕盗贼的典史也识不得几个字。

  皇帝当时听得大为震撼。

  再从故事里提取一下关键词,那些地区识字的人全集中在几个大家族,他们岂不是可以长期把持一县?

  流水的知县铁打的大户。

  知县不过是个摆设而已,皇命更是天上的云。

  总有那么一些县的主官出缺,常年没有知县到任。

  山高路远,做官的不爱去,去了也是被拿捏的下场,根本无所作为。

  因为整个县衙从上到下都是地方豪强的势力,知县就是个摆设。

  实际不只是偏远地区,甚至中原腹地都有此类情况。

  一些大族一边供本家子弟科举入仕,一边把持本县胥吏差役的职务。

  知县、县丞、主簿、典史为朝廷命官,具体做事情的却是当地胥吏。

  往往这些胥吏勾结弄权,再和当地家族的主簿、典史沆瀣一气,便能轻易架空知县,掌握一县命脉。

  知县为了反击,往往会带幕僚和师爷们上任,与当地势力斗智斗勇。

  不少知县上折子反应此类情况,而当地胥吏也会托人上折子指责知县失职等等。

  他曾经无数次和众臣讨论这个问题,内阁也拟定了不少措施,然后效果都不好。

  久而久之,他有一种这些新兴的庶族、寒门终于变成了老派士族的感觉。

  他也跟萧先生聊过这个话题,萧先生思考片刻给出一个徐徐图之的办法——朝廷需要新的寒门学子来充盈人才库,尤其是地方县衙、府衙的胥吏队伍。

  这些人要家境普通,无力科举入仕,也就不会变成新的大家族。

  但是他们在朝廷的支持下,可以进入胥吏队伍,对抗那些当地家族的影响。

  可是让普通人读书识字多难啊。

  太/祖当初雄才大略,曾经在地方广立社学,意图为朝廷培养人才跟那些豪强大户对抗,可实际不过三五年社学就沦为地方大户的敛财工具,根本培养不出一个真正的庄户读书人。

  太、祖都做不到的事儿,他要如何?

  可百姓又不可能自己学会识字,非得有人教,那就要银子。

  说到银子。

  户部整天哭穷,说难死了,国库永远不够。

  工部整天哭穷,说没钱没人工程做不完,皇宫的一角还塌在那里没钱修缮呢。

  做个好皇帝真难呀,需要日日重复这些琐碎的、好似永远找不到解决办法的难题。

  哎,他太难了。

  、

  、

  第二日一早,光线从草帘子、袼褙缝隙里透进来,小少爷就醒了。

  他眯了眯眼,看向那光亮处,高的芦苇花,直立的是香蒲穗,还有不知名的红果果,水草以及黄的红的白的野菊花。

  半明半昧的光线给它们镶上了明暗不一的光边儿,像一副绝美的画作。

  真好啊,温馨又迷人。

  他笑起来。

  小鹤年醒了,歪头看他,笑着道:“师兄,早安!”

  早安晚安是沈宁说,他们学会的。

  宝儿小少爷也学会了。

  小少爷回之一笑:“阿年,早安!”

  小鹤年一跃而起,“快,一会儿那些学生就来上早读课了。”

  上完早读课继续给先生写信。

  吃过晌饭,蒜头跑来邀请阿年他们去家里摘柿子。

  他家有一棵很多年的柿子树,每年都硕果累累,最先熟的都被喜鹊麻雀给啄了,他们只能吃下面的。

  之前摘过一批,过几天要入冬了,得把最后这些摘了。

  蒜头这是自以为的回礼来着。

  因为昨天堂弟蒜苗过来上课,下午豆腐娘子给他们吃肉了!

  香煎五花肉和锅包肉,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面裹着肉,不叫面包肉要叫锅包肉,但是真他娘的香。

  就算冷了也香!

  豆腐娘子可能觉得蒜苗可怜,就多给他两块肉,他没舍得都吃掉,拿回来跟他分享了。

  哎呀,给蒜头香的啊,感觉一切都值了。

  昨晚上都悄悄给豆腐娘子磕了三个响头呢。

  今儿他娘终于发话可以把柿子都摘了,他就赶紧来还人情——请阿年和尊贵的客人去摘柿子吃!

  孩子们去摘柿子,沈宁和裴母在家里忙活。

  正忙着,家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两人穿着官差制服,腰间挎刀,骑着高头大马,一副煊煊赫赫的架势。

  可给大伯娘、四婶儿等干活儿的妇女们吓得不轻,毕竟大家都有共识,官差上门没好事。

  只有交不上税粮,粮差才会拎着鞭子上门抽打,甚至会锁人。

  早就是发生了命案,可能有官差上门拿人。

  这平白无故的,官差来干啥?

  裴父和裴大伯等人听见动静也赶紧出来。

  二郎不在家,他们这些老头子得顶上呢。

  大脚板和高大山送完货回来,见状也赶紧回村码人儿。

  里正爷不在家,要是官差来使坏,他们就得抱团儿!

  冯三和刁五是县衙陆典史的手下,平日里领着筹集军饷、军用物资的差事,油水喝得足足的。

  若不是借住陆家,他们一个差役哪里有快马骑?

  这都是四海驻军那边拨过来给他们用的。

  前两日陆典史去陈记酱菜铺买了几坛子腌白菜、腐乳,觉得好吃,就让把这两样加入军需物资里。

  四海驻军和别地卫所驻军不同,卫所有自己的军屯田,士兵们也种地,四海驻军却是脱产的,主要任务是严守海岸,以防倭寇海盗登陆。

  周边三府要负责四海驻军的物资,从粮食到肉菜、被服、衣物、武器等全部包括。

  而负责筹备军需的几家大户,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跟着他们办差的差役,自然也是大户吃肉他们喝汤。

  若是别家,他们会直接上门让送多少多少货,至于货款,那得压两年,最后给一半就是不错的。

  但是这家不同,陆典史特意交代他们,要以礼相待,只谈生意不谈其他。

  那就是不能克扣货款?

  不过陆家管着那么多军训物资,都是交给手下人筹措,陆典史自己可没精力检查每一笔账目。

  所以俩人也不是那么上心。

  老油子就是这样的,阴奉阳违习惯了,而且套路玩得熟,即便皇帝都能被太监耍弄蒙蔽,更何况普通官吏。

  狐假虎威他们最会了。

  先骑着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地往门前一站,断喝一声,就够对方吓破胆的。

  甭管有罪没罪,主家都会奉上至少半吊钱讨好他们,换他们一个好态度。

  他们抱着这个心态,所以一路快马加鞭,压根儿就没收敛。

  结果到了跟前直接傻眼——这特么的什么破烂地方?什么穷泥腿子?

  一个土坯院子,三间草屋子,这边儿连个院子都没,摆着一溜溜的缸和坛子,还有那三间破草屋,都裂缝了,不怕塌了吗?

  另外,这一片片的破草棚子、地窝子是怎么回事?

  挂着破草帘子,压着黄泥茅草,实在是太寒酸了!

  不像话!

  陆典史,你了解他们吗?你就要跟他们进货?

  真是有史以来最寒酸作坊了。

  冯三和刁五都有些怀疑自己了。

  得,这种穷酸泥腿子,估计也没几个钱,你指望他们上道儿奉上半吊压惊钱?

  做梦更快一点。

  果然,很快他们就看到一群穿着破衣服烂草鞋的村民拿着铁锨棍子的过来了。

  那些破草棚子、地窝子里也出来几个老头子。

  这些老头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还有瘸腿的、没脚的?

  这他娘的能榨出什么油水儿?

  不是,他们打了个激灵。

  是不是陆典史对他们有怀疑,想处分他们,所以丢给他们这么一个破差事?

  别说榨油水,保不齐他们还得出点血。

  沈宁领着裴母裴父和大伯娘裴大伯几个迎出来,笑着行礼,先自我介绍是豆腐坊的当家人,又问:“两位官爷,可有贵干啊?”

  哟,这小娘子长得倒是不寒酸,顶漂亮,有气质,让这寒酸的破草棚子都亮堂贵气起来。

  俩人心里疑惑,也不托大了,翻身下马,手叉腰,腆着肚子,略扬着下巴,把来意说明。

  沈宁惊讶道:“官爷要进货?腌白菜和腐乳我们刚发走,新做的要等上半个月二十天的再吃,官爷可还要?”

  冯三:“无妨,你做好就发,路上要走几日,到了那边放几日,差不多也就好吃了。”

  他看沈宁不只是生得俊俏,更重要的是气度出众,一个乡下娘子竟然如此进退有度,见到官差笑语晏晏,半点不见畏惧,真是平生少见。

  想到陆典史的叮嘱,他们先前的气焰就收了收。

  即便是横行乡里的恶霸,那也是有眼力见的,知道谁能欺负谁不能惹。

  这娘们儿摆明是有靠山的,否则咋可能这么镇定?

  其他人甭管有罪没罪,早吓得跪地磕头求饶了。

  沈宁请他们进屋叙话,“如今县城各大酒楼饭馆都吃我们的素鸡和腐乳腌白菜,两位官爷许是吃过了?”

  冯三:“吃过,红烧素鸡确实好吃,腌白菜也不赖。”

  那腐乳更是一绝,就是太咸只能当小菜。

  沈宁:“两位官爷赶路急,肯定辛苦,先歇歇,我和婆婆做俩小菜给两位垫垫肚子。”

  高里正他们送货得走一天,这两位这个点儿就到了,说明人家骑快马,当然路上肯定没停,也辛苦。

  两人看她该懂的都懂,也没委屈他们,倒是满意。

  沈宁又让裴父和裴大伯、三叔四叔过去陪客。

  其他人继续编席去。

  她还夸了大脚板和高大山,又感谢村里过来帮衬的众人,笑道:“官爷是来进货的,要买咱们的腐乳腌白菜什么的。”

  村里人一听很是高兴,纷纷就着沈宁的话道谢,“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有人来进货,他们就能继续做老豆腐赚钱啊。

  好事儿!

  大家又高高兴兴回去干活儿了。

  阿年和小少爷几个听见动静一起跑回来。

  听说来了官差,小少爷抻了抻衣摆,把爬树掖出来的褶皱扥平,又把袍角的泥掸了掸。

  然后他示意阿年和自己一起进去。

  阿年原本觉得自己是小孩子,来了官差,自己过去是不是不合适?

  有爷爷和大爷爷陪客就好了吧?

  见师兄如此,他也有样学样,跟着进去了。

  见他们进来,裴大伯就领着三叔四叔赶紧告辞。

  艾玛,不是瞎说,他们三个坐在下首如同坐在鏊子上一样,屁股都觉火辣辣的。

  他们哪里配跟官差一起吃饭?

  哪里配和官差坐一起?

  吓死了呀!

  但是为了裴父、为了二郎、为了豆腐娘子,他们硬撑啊。

  好了好了,小少爷和阿年来了,他们赶紧撤!

  裴父看他们走,他也想走,却被小少爷拦住了。

  小少爷一手端在腹前,一手放在腰后,脚步舒缓地走进屋里。

  进屋以后,他也没出声,先是往炕上扫了一眼,炕上两人背光,他眯了眯眼也懒得看清对方的模样。

  冯三和刁五已经脱了鞋,大喇喇地在上首坐了。

  两人看着炕前的小少爷和阿年,虽然不认识,但是这通身的气派……他们不敢小觑。

  两人坐不住了,也仿佛屁股坐在鏊子上,不安地动了动。

  小少爷这才自报家门,只说姓谢,名恒,并没有说京城谢家。

  可他带着一口京腔儿呢,冯三和刁五是人精,在场面儿上混的,哪可能不知道?

  名动天下的萧先生,被皇帝和谢相爷请去的那个萧先生,领着谢相爷的嫡亲孙子下来历练,就在他们成阳县定居呢。

  陆典史啊陆典史,你咋不明说呢,你这不是坑我们吗?

  虽然谢恒只是个奶娃娃,可他背后的人厉害啊。

  谁知道他是不是谢相爷打发下来体察民情,回头上报呢?

  听说这位谢相爷雷厉风行的,很喜欢整顿吏治。

  当初他在吏部当尚书的时候可把六部、地方胥吏们使唤得不轻。

  人家谢小公子在地上,要和他见礼,他们总不能站在炕上或者就大喇喇坐在炕上吧?

  别看人孩子小,可人家是读书人,还有个名动天下的大儒先生呢。

  再说,这孩子听说在县学也很有名气,前阵子教谕还夸呢。

  虽然他们只是胥吏差役,可消息灵通,不灵通咋在场面儿上混?

  两人赶紧下地,也不穿鞋子,就踩着袜子跟小少爷见礼。

  小少爷还了半礼,又认真介绍阿年给他们认识。

  两人原本以为这是他的书童,没想到是师弟,那就是兄弟,甚至比亲兄弟还亲,又赶紧见礼。

  阿年已经跟小少爷学会跟不同人的见礼方式了,也还了礼。

  小少爷又介绍裴父裴母沈宁以及珍珠宝儿、阿鹏和二蛋给他们认识。

  小珍珠和宝儿兜着一大堆柿子,回来的慢一些,因为阿年说有师兄和阿鹏就行,他们不用急。

  两人真是麻了,豆腐娘子家人认识就算了,你和小子的随从有什么好认识的?

  不过他们乖乖见了礼,丝毫不敢托大。

  然后又请裴父、小少爷上座。

  小少爷也不推辞,让阿鹏给他抱上炕,脱掉鞋子,以标准、优雅、高贵的姿势跪坐在炕桌前。

  萧先生给他训练的优势就突出了。

  冯三和刁五哪里见过这个阵仗?

  什么年代了,这读书人咋来这一出?

  哦,对了,萧先生是老派世家子弟。

  两人可跪不住,没练过的跪坐不下去,脚踝疼屁股疼的。

  他俩很上道儿地就在下手炕前的俩凳子上落座。

  那是给家里晚辈准备的,他们要帮忙上菜、端盘子、倒酒斟茶什么的。

  阿年就跪坐在小少爷对面位置,也算下手。

  阿鹏和二蛋就分别跪坐在小少爷和阿年身后。

  小少爷:“……”

  二蛋为什么也跪得如此轻松?

  这俩夯货,一个叫冯三一个叫刁五,小爷记住你俩了!

  小少爷面带微笑,把架子拿了个五成,给冯三和刁五就镇住了,一直额头冒汗。

  沈宁把高里正从霍家进的酒捧了一小坛上来,当然不给好酒,就是普通酒。

  两人却也挺高兴的,半点不拿架子了,“多谢沈娘子。”

  沈宁笑道:“俺们庄户人不懂礼数,也不会陪客那一套,两位官爷就自便吧。”

  两人忙起身道:“沈娘子千万莫要客气,叫我们冯三刁五即可,官爷不敢当。”

  沈宁笑得很是和气,让他们随意吃喝,她则和裴母继续忙去。

  大家该干啥还干啥。

  冯三和刁五探头看看,外面没人监视他们,甚至东边儿还传来朗朗读书声声。

  他俩识字不多,也就勉强够他们订货用,反正发货什么的还有账房呢。

  但是也没听过这读的是啥,没听懂。

  两人原本还有点忐忑,等开吃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油焖素鸡、素烧鹅他们在县里吃过,依然觉得豆腐娘子做得好吃,和酒楼饭馆一个做法,但是吃起来有细微的不同。

  好吃!

  肉签子油炸的,里面还抹了鸡蛋液,吃起来真是又香又鲜。

  切白肉虽然是五花肉,看着白,吃起来却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沾上蒜泥或者酱汁,油汪汪一股鲜美咸香的汁液在嘴里爆开。

  两人都吃得惊艳了。

  这不比酒楼上百文一盘的肉差呀,甚至更好吃,有独特的味道。

  就说呀,一般村妇哪里会做这些吃食?

  这摆明就是大家族祖上流传下来的食方。

  看来这豆腐娘子是真有背景的,否则谢家小公子怎么可能住在这里?

  看他和豆腐娘子儿子的关系,那是极亲密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脑洞发散,瞬间想到一个极为香艳又恐怖的故事,难不成这个豆腐娘子是谢家……

  若是没谢家背后支持,她咋可能做起这么大的买卖?

  这么一想,他们对视一眼,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

  瞅瞅,那谢小公子和裴家儿子是不是有几分相似?

  都是浓眉,大眼睛,长睫毛,高鼻梁,尖下巴壳。

  两人被自己了不得的发现吓到,瞬间规矩起来。

  也不敢大吃大喝,吃饱赶紧离席出去跟沈宁道谢。

  态度那叫一个恭敬。

  沈宁只以为这俩人被小少爷背后的谢家镇住了。

  她面上微笑,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这俩人见风使舵的本事大得很。

  看,他们不是不懂礼,只是分人而已。

  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她根本不在意。

  这个世界阶级、身份的鄙视链,是切实存在的。

  不过若是她知道俩人脑子里龌龊的想法,怕不是要提棍子打爆他们的狗头!

  但凡看到个有点本事的女人就意淫她背后有个干爹或者金主是吧?

  贱不贱呐。

  两人不知道沈宁的想法,客客气气地跟沈宁说正事儿。

  【作者有话说】

  阿宁:皇帝都哭穷,我这么穷也就情有可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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