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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留宿 师兄,我领你参观我家


第90章 留宿 师兄,我领你参观我家

  她随口抽查了几个,宋福瑞倒是都认识,也能说出谁家来,钱给没给也知道。

  沈宁松口气,看来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宋福瑞人家有两把刷子。

  但是,还是得学识字。

  她道:“你得学学拼音和算术,以后如果朝廷普及珠算,你也要学学,算账不会珠算可不行。”

  这账目上基本都是整数,一天八百文几百文的,自然好算。

  像他们卖豆腐产品,都是小钱,还有很多半文几文的就麻烦了。

  以前宋福瑞就是个纨绔子弟,她自然不会管,可现在他帮裴长青做事儿,做得还不错,裴云也想开铺子,那就不能不管了。

  不管的话,即便手上有铺子也留不住,不几天就被人弄走了。

  不说别的,你要是不会算账,掌柜的、账房和伙计,就能串通给你店铺掏空。

  现代开超市的,都能被员工偷鸡蛋偷什么的偷倒闭,何况你小小铺子?

  宋福瑞张张嘴巴,煎饼果子的香味儿还在舌尖萦绕呢,怎么突然就说这么沉重的问题?

  他又不考功名,怎么还得读书了?

  沈宁看出他的心思,“考功名的人家是正统学习路数,咱们不考功名,就是学了记账算账自用,可以用简单的路数。”

  拼音、九九乘法表、运算口诀、心算等,都适合他们。

  这些沈宁和裴长青计划慢慢教给自己人。

  不是不教给别人,新事物的产生到普及往往需要很多年的推动和适应。

  就比如松江一百多年前就织棉布了,当地才有三十来年,而北方现在也没开始。

  拼音这些自然也会这样。

  但是自己人得用起来。

  不能暴殄天物。

  沈宁快速翻阅了宋福瑞的账本子,前面的很规整,字也漂亮,那是裴长青写的。

  看到裴长青的字,沈宁的神情都温柔了。

  宋瑞福小心翼翼道:“二嫂,我一共收了58两600多文,还给禚家结板子钱,拿回来35两300多文。这里面有火炕的结款、定金,还有炕席、家具的定金,还没给他们结算工钱,二哥说让二嫂发。”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二嫂跟二舅兄挺像的,就是你看她温温柔柔和和气气,可她冷了脸的时候还挺吓人的。

  刚才给他吓的心脏都哆嗦了。

  裴母听着都麻了。

  阿宁才分了19两,二郎这又分回来35两。

  沈宁点点头,“成。福瑞,你二哥说了,不会让你白辛苦,他赚的钱刨除工钱本钱这些,会给你一成。”

  不要看不起这一成,还是挺多的。

  她怕宋福瑞不会算账,就说给他听。

  “镇上一共三个组,一天就是2400文,他们的工钱加奖金一天是305文,你二舅兄可以拿到2095文,一成就有209文半。他一天给你这些钱呢,炕席和炕柜看着赚头不大,不过最后总账也不会少。”

  宋福瑞确实一下子算不明白,听说一成,觉得可能没啥钱吧。

  结果一天就有209文?

  这么夸张的?

  这么多钱?

  他配吗?

  宋管事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忙活,一个月才二两工钱!!!

  这都是超多的了,因为很多人只有8-900文。

  二舅兄一天就给他209文!!!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我不用语言夸你,我用钱来表扬你”!

  他脑子里狂热一会儿,脸都红了,最后又冷静下来,道:“二嫂,这个钱我不能要,要不是你和二哥,我和阿云现在还憋屈呢。如今我俩都有事儿干,我爹娘对我们也不一样了,我现在一个月有三百文零用钱,我们还得了一座县城的院子。”

  沈宁笑道:“你爹娘给你的是你家的,我们给你的是你劳动所得,不一样。”

  劳动所得?

  这还是宋福瑞第一次听说,可太新鲜。

  他有一种自己原来不是废物,还是个璞玉的感觉。

  裴母也为他高兴,笑道:“你要是觉得多,拿的不踏实,就拿一半儿,好好给你二哥干活儿,以后多拿就踏实了。”

  沈宁:“不用拿一半,就拿二郎定好的那些。你们县城的铺子也要装修,都得用钱。”

  宋福瑞:“县城的铺子装修家里出钱,不花我们的。”

  没分家的时候就尽量薅羊毛。

  沈宁:“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县城就一个院子哪里够?不得给宝儿也买个?”

  再说盘炕就这会儿赚钱,慢慢地会越来越少,毕竟有钱人就这些,扎堆盘完后续就细水长流,不会再这么赚。

  宋福瑞还是没要,让沈宁帮他攒着。

  拿回去指不定会有啥事儿呢。

  他现在一个月有三百文零花钱了,比以前五十文可多多了。

  他都花不完,也都攒着呢。

  沈宁看他真不想要的样子,也挺感慨的,宋福瑞确实不是纨绔,而且品性极好。

  也是裴云运气好,能被他缠上,而不是那种坏种儿。

  不过宋福瑞这种不太聪明的样子,又不是很计较,不是很会守财,如果没改变,等他爹娘没了,给他的铺子他还真守不住。

  现在么,必须让他跟宝儿一起读书,读书可以让他知道很多世故。

  不害人,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看看书上那些害人的手段,开开眼界,于他大有裨益。

  被二舅嫂教育了一顿,发誓会跟着阿年学拼音的宋福瑞就去找岳父寻求安慰了。

  裴父知道女婿来了,但是地窨子一直有事儿,他说先忙一会儿就上来,结果一忙就半天。

  看到女婿下地窨子,裴父连忙道:“这里潮,你先出去,我这就上来。”

  宋福瑞看他一进来,那几个老头子都缩手缩脚瞬间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不会动了,他也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就赶紧缩回去。

  这个地窨子都是外村新招来的老头子,一个个没见过世面,尤其有点残疾挺自卑的,看到宋福瑞这样穿着富贵的,自然不敢看。

  虽然宋福瑞觉得自己衣着很朴素,就是蓝色袍子青色裤子呗。

  他站在外面瞅了瞅,一共有四个地窨子了,在场院儿这里两两排开,还挺规整的。

  岳丈不愧是二舅兄的亲爹,干活儿一样整齐,一点不乱。

  裴大伯几个听见他的声音,也探头出来打个招呼。

  宋福瑞笑道:“大伯,你们忙,不用管我。”

  大伯几个就继续编席了。

  知道宋三爷和禚家少爷帮忙接订单,他们可高兴呢。

  多卖一张,他们就多赚钱呢。

  裴父让原本的熟手教新来的老头子们,新来的即便会编活儿但是不会编花样,得手把手教一教。

  不过大家都是手巧擅长做编活儿的,学学也快。

  就像现代有些阿姨看看样子就能织毛衣花样一样,总有这样手巧的人,一学就会。

  指点完,裴父赶紧出来跟女婿说话。

  宋福瑞也为裴父高兴,分家以前岳父一点都不起眼,整天不爱说话,满脸愁容,笑起来像哭一样的干巴黑瘦老头儿。

  现在却大变样了。

  瞅瞅他岳父现在的样子吧。

  虽然还是又黑又瘦,但是脸上笑容不断,一双眼睛也炯炯有神,整个人好像正在茁壮成长的高粱,劲头十足,一点不像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

  不仅如此呢,岳父说话的腔调好像都不一样了,听着像是见过世面的老爷子一样,跟那些粗俗鲁莽的乡下人不一样,跟那些不识字的商人暴发户更不一样。

  啧啧,岳父看起来更像那些员外爷呢。

  不愧是二舅兄的亲爹,不愧是童生的亲爹。

  宋福瑞对裴父也更加尊重起来,“爹,你们只管编,编多少外面要多少,镇上卖完还有县里呢,不会压手里的,再招几个人也使得。”

  裴父眼睛亮亮的,“女婿,当真呢?”

  宋福瑞笑道:“爹,我还能骗你?订单都在二嫂那里呢,你只管问她。”

  裴父高兴道:“我当然信你。就是俺们现在五天就能编14张大席,我怕编多了卖不掉,都不敢招太多人呢。”

  以前一个人从处理秫秸到编成福字席,起码得十天。

  阿宁说这样单打独斗每个人都要做很多重复的活儿,浪费功夫,如果给他们集中起来分工合作,就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他雇几个工钱便宜的老头子老婆子和小孩子,给他们分工,有的负责刮秫秸叶子,有的负责撸桩子,还有的负责泡水碾压,再有负责刮瓤子的。

  如此他们每个人只需要做一两样活儿,就会越来越熟练,闭眼都不会出错。

  而地窨子里的编匠就只负责拿篾子编席,速度自然会快很多。

  只编席的话,一个人最多六天可以编完一领带福字的红席。

  他们现在有14人,每个人单独编席的话,六天能出14张。

  两个熟手合作最多两天半就能出一张大席,五天就能出14张,比单干快。

  现在有四个地窨子。

  一个地窨子装五个人最合适,既不拥挤,又不会浪费空间,可以同时编两张大席和一张双喜字小席。

  大的16人,小的4人。

  还可以再招六个人。

  宋福瑞听裴父说几个人、几个地窨子、怎么搭配的数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嘴巴都合不拢了。

  “爹,你厉害呀,算得这样明白。我……”

  我都不会!

  我差点没听懂!

  裴父又骄傲又谦虚,笑道:“我哪会啊,这是阿年帮我算的。”

  宋福瑞的嘴巴彻底张成○形,“阿年?”

  那么小一个孩子,他识字就算了,他怎么还会这么复杂的算术?

  他都不会!

  宋福瑞深受打击,告诉裴父可以多编红席就不好意思继续打扰了。

  不能耽误岳父赚钱。

  他听着草棚子那边儿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过去看。

  草棚子挂着草席子草帘子啥的,他凑过去就看到里面的光景了。

  就见前面木头架子上靠着一块打磨得很平滑的石板,旁边放着几块有尖角的石头。

  阿年用石头在石板上写字,教孩子们读。

  旁边棚子顶上还挂下来一副卷轴,上面画了一些横线,横线上还画着曲里拐弯像字不是字的东西。

  下面有八个孩子,大的顶多七八岁的样子,嘿嘿,他家宝儿最小。

  就见几个孩子包括他家宝儿端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放在背后,仰着头,张着大嘴,“放、fang放!风、feng风!”

  小鹤年并没有写出来,只是领着他们熟背,所以宋福瑞也看不懂。

  很快小鹤年几个发现了外面的宋福瑞。

  小珍珠和宝儿就跑过去把宋福瑞拉进去,“小姑父/爹,一起学习!”

  小鹤年看了宋福瑞一眼,示意他们坐好,继续上课。

  宋福瑞:“……”

  阿年明明那么点一个孩子,个子也比自己矮好大一块,可为什么,他那么淡淡地瞥自己一眼,自己竟然就有一种被什么了不得的人抓住的感觉?

  啊,他知道了,就好像小时候上私塾迟到被先生抓到的感觉一样。

  可,那时候他才七岁,现在阿年才七岁啊!!!

  不至于吧?

  于是宋福瑞177的个子也憋憋屈屈地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孩子们一起上课。

  小孩子的课程很随意,他们随时都可以退回最初,复习、抽查。

  所以他们很乐意带着宋福瑞重新学。

  宋福瑞觉得这简直是一场幼稚却又高效的羞辱啊!

  这是对自己的公开处刑?

  他不如几个小孩子学东西快?

  为了不丢人,他必须认真听,认真记,一下子就学会。

  否则……他不但会被珍珠笑话,还会被宝儿笑话!

  小鹤年这些天教孩子大人们学习已经非常有经验,他还能分析这人承受力如何。

  比如裴大柱那些一次顶多学三四个字母,早上学晚上还能记住俩就不错,晚上复习一下第二天早上能记住三个就不错,更可能就剩下一个。

  那他就不会一下子教太多,而是多方联想让他们记住这两三个。

  而有些人脑子灵活一些,一次学四个晚上还能记住,那他就加大剂量,学五个六个。

  宋福瑞记得挺快,小鹤年就先教三个,然后再教三个,总共教了他九个。

  打算后天再找机会考考小姑父,看看还记住几个。

  “阿年,我……时候不早了,还有活儿……”宋福瑞结结巴巴地跟阿年小先生解释,想要放学。

  小鹤年开恩般挥挥手,“小姑父,你先回去忙吧,别忘了自己复习啊,明天或者后天我会检查的。”

  宋福瑞走出草棚子,擦擦额头的汗水,大冷天的,真是作孽啊。

  给他后背都紧张出一身汗,可别感冒了。

  小鹤年约莫时间差不多,让孩子们下课,他则去找沈宁。

  他要继续跟沈宁请教面积问题。

  昨儿帮爷爷计算几个人编多少席、招多少人最合适的时候用到了地窨子和席子的面积,他还没学到那里,所以不会。

  原本他想着后日去书肆问师兄的,如果师兄不会就问谢掌柜或者一起翻书,然后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去问沈宁了。

  他有一种预感,娘肯定会,即便不会,做个梦啥的就会了。

  这一次娘都没用做梦,直接告诉他正方形、长方形的面积计算公式,还说这个一点都不难,因为爹盖房子需要计算材料用量,所以会用到面积体积,她就跟着学了。

  趁着裴长青不在,沈宁成功把拼音的“锅”绑在面积公式上甩回去了。

  小鹤年果然是少年老成的代表人物,竟然一点都没惊讶,反而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好像彼此心照不宣似的。

  沈宁装傻,反正已经证明阿年非常靠谱,既不会乱问,又不会出去乱说,那她还顾忌什么?

  当然是恨不得把所有知识在忘记之前都教给他啊。

  小鹤年已经研究明白了正方形长方形的面积,他又触类旁通,想知道圆形、扇形、梯形、三角形等等不规则图形的面积公式。

  沈宁阿巴阿巴半天,扇形公式忘了,等裴总回来再说吧。

  她没有直接满足阿年,而是说其他的她也不会,可能爹会?

  毕竟三角形圆形这些又涉及角的度数、半径直径圆周率什么的。

  阿年还小,先别学这么快,要慢慢来嘛。

  宋福瑞赶着马车晕乎乎地回镇上,先去看看王大等人有没有需要。

  他瞅着活完泥正卖力砌墙的旺财道:“旺财啊,今晚上你别乱跑,我要教你识字。”

  他在岳父家被几个孩子碾压欺负了,没面子,当然要从别的地方找补,正好逮着旺财。

  旺财手一抖,差点把一瓦刀泥摔自己脸上,“三爷,识……字?”

  宋福瑞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对,识字,老大个人了还不识字,宝儿都开始启蒙了,你可不能给我丢人。”

  说完,他就赶着马车回家了。

  逼着别人学习莫名有点爽,他能体会到阿年珍珠的感觉了呢。

  以后他跟阿年学什么,回来就教旺财什么。

  他比不上阿年珍珠,还比不上个旺财?

  宋福瑞哼着小曲儿回家,陪爹娘吃午饭。

  陈氏自然也在,她瞥了宋福瑞一眼,似笑非笑,“老三,宝儿呢?整天说想奶,咋去姥儿家一住就不回来了?”

  宋福瑞皱眉,笑道:“娘,宝儿想回来,不过阿年正带着他启蒙读书呢,我寻思回来也没哥哥姐姐玩儿,年纪小也不能去学堂,不如就在我二舅兄家跟着学识字,现在都能数一百个数了呢,十以内的加减法都会。”

  阿年教孩子们数数,只教到11,然后告诉规律21、31等等,让他们自己数。

  聪明的孩子很快就明白过来,笨点的跟着一起读、数也就会了。

  宝儿自然也会。

  宋母惊讶道:“这就启蒙了?”

  宝儿才4岁呀。

  在她这个生意人看来,算术跟识字一样重要。

  宋福瑞骄傲道:“那是,宝儿可比我聪明多了,估计随他二舅吧,阿年和珍珠就顶聪明。”

  听宋福瑞这么捧岳家,陈氏不爽,眉头能夹死苍蝇。

  他说回家没哥哥姐姐玩儿,不就是点乎她不让大房几个孩子带宝儿玩儿么?

  又说什么跟着二舅家姐姐哥哥启蒙,更是指责她的孩子不带宝儿读书。

  她要说什么,宋母却笑道:“挺好的。这眼瞅着要立冬了,布庄和铺子忙,我也没时间陪他玩儿,和阿年他们多接触接触也好。”

  听说那天宝儿还去书肆了,那不就跟谢家小少爷搭上了么?

  只要宝儿搭上关系,那以后就是宋家的关系。

  见婆婆越发器重三房,陈氏心下危机感越重。

  宋福瑞没瞅着老头子,“娘,不是要开饭了么?我爹呢?”

  宋母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一会儿就来了。”

  那俩丫头没捞着睡厢房,住在后院儿小矮房,红花有身孕不舒服,老头子去嘘寒问暖呢。

  估计闹着要回县里呢。

  宋母才不跟儿子说这些烂事儿呢。

  聚文学堂。

  小少爷上课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他年纪小,即便课业进度再快,先生也要压着,并不会让他超前太多。

  毕竟这么小的年纪,你学得再好也不可能10岁就下场。

  下场早了对孩子没有好处,若是一下场就中了秀才,传出神童美名,是好事儿却也是压力。

  若是乡试考举人成绩不理想,又会被人攻讦耻笑,甚至造谣说是不是靠着祖父弄虚作假考的秀才。

  若是考中举人、进士,年不及弱冠,朝廷也不便授予官职,众同僚也不愿与之共事。

  对普遍三十出头才能考中进士的文官群体来说,不足弱冠于他们跟孩子差不多。

  章先生对小少爷也是有点又惜才又害怕的。

  小孩子过于早慧,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圆滑,攻击力过强,若是听到意见相左的很容易不留情面。

  谢炽被他羞辱的事儿虽然没人外传,可谢炽自己喝醉酒找他抱怨,可给他吓得不轻。

  谢炽说谢恒离经叛道,又过于聪慧,将来若是肯守规矩还好,若是不守规矩,怕是大患。

  谢炽骂谢恒是叛徒,是他们儒门的叛徒,是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学子的叛徒。

  章先生觉得谢炽言过其实,但是却也受了影响,并不敢很与谢恒讲学问。

  他怕自己讲得不够好,不符合谢恒的观点,反而被攻击。

  于是小少爷跟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一起读书,就相当难熬。

  以前先生还会跟他探讨更深层次的学问,现在却很收敛,估计是谢炽挑唆的?

  小少爷是骄傲的人,人家疏远他一点,他立刻就有察觉,迅速退避三舍,让两人关系恢复到咱俩不熟的状态。

  可这些同窗学的东西太浅显了,而且他们……太幼稚,甚至有点愚蠢。

  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满嘴仁义道德、四书五经、科举仕途,他们不觉得可笑吗?

  你等过了十五岁再说这个也不迟吧?

  于是尽管在上课,小少爷还是收拾书箱,起身跟章先生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如果是以前,章先生会招他上前询问怎么了,不舒服还是如何,现在却只是让他自便。

  小少爷就拎着书箱出门了。

  坐在教舍外面廊下看书的阿鹏起身,把书塞进自己的挎包里。

  现在他们跟着阿年学样,都有一个结实棉布做的挎包,是厨娘帮忙缝的。

  “阿恒,怎么了?”阿鹏关切地看他。

  小少爷垂下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我想回书肆。”

  阿鹏:“不舒服吗?”

  小少爷摇头,“不想呆在这里了。”

  没劲。

  没意思。

  无聊。

  阿鹏也没勉强他,笑道:“那咱去骑马啊?”

  小少爷抬头望了望天,深秋的天湛蓝幽深,比海更深邃,有失群的大雁在天空盘旋哀鸣。

  他没有失群,可他为什么坐在满是同窗的教舍里,却依然觉得孤独?

  他收回视线,笑了笑,“珍珠之前是不是说她娘要做全家福煎饼果子来着?咱们去蹭饭吧?”

  阿鹏见他笑,心情也瞬间轻松,“咱回去从厨房带上一些肉。”

  阿年家肯定不能常备肉。

  小少爷也瞬间兴奋起来,“快走!”

  他们穿堂过户,径直来到学堂马厩。

  谢肃蹬蹬追上来,喊道:“阿恒,你们去哪里玩,我也去!”

  小少爷清朗的笑容瞬间染上一丝不耐,他不喜欢谁,现在还不太会掩饰,“我们有事儿,要去拜访朋友,不方便带你。”

  谢肃越发不满,“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穷小子玩?他有什么好的?他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他给我当小厮都不配!”

  小少爷清俊的脸瞬间染上愤怒,冷冷地盯着谢肃,一字一顿地警告:“你要是再侮辱我的师弟,我就让你好看!”

  哼了一声,他张开手臂,让阿鹏给他抱上马,不再理睬谢肃,立刻策马离去。

  谢肃跺脚,哼,就羞辱,就骂,就是个泥腿子、乡巴佬、穷鬼!

  我奶以前还想买他给我当小厮来着!

  你等着,我指定让裴鹤年给我当小厮!

  他转身气鼓鼓地跑了。

  小少爷捏着鞭子离开学堂,但凡马儿跑慢点,他都可能直接给谢肃一鞭子。

  小少爷和阿鹏进村的时候发现原本在路边儿玩耍的孩子和老人都不见了,村口静悄悄,但是阿年家隐约有声音传来。

  如果他们问,阿年就会告诉他们,“那些老人都被我爷雇去刮秫秸了,孩子都来我这里上课呢。”

  下课了,珍珠领着一群孩子出去做游戏。

  毕竟要劳逸结合嘛,不能一直学习。

  当然,做游戏是不可能做游戏的。

  珍珠觉得阿年不收钱已经亏大了,她还领着做游戏?

  做梦呢?

  她领着他们干活儿差不多。

  他们帮忙把木匠们锯下来的木花子分类,榆树的、香樟木的放一堆,回头有妇女来要就送她们。

  榆木、香樟木的木花,用清水浸泡就得到免费的刨花水,妇女们可以用来梳头。

  有钱人家就会用茶油、芝麻油、猪油加上酒来熬制头油,定型养护多功能合一。

  其他的用簸箕抬到草垛的位置。

  木花子是引火的好材料,绝对不能浪费。

  草垛底下用石头垫起来,即便下雨下雪也不会浸在水里,四周用树枝木棍插起来,再把晒干的草垛进去即可。

  除了帮忙收拾烧火的草,珍珠还领着他们抬白菜。

  新收的白菜堆在东院儿里,怕压在一起捂坏了就摆在地上。

  珍珠就领着免费小童工把白菜一棵棵抬过去给顾氏她们收拾。

  顾氏她们手起刀落,咔嚓咔嚓就把白菜根给剁下来,再咔嚓劈成两半,然后倒水哗啦啦清洗干净。

  再倒扣在秫秸做的晒箔上控干水分,明儿就可以用盐杀水,然后涂抹腌料装坛啦。

  小少爷牵着马站在东院路边儿,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原本在学堂里积累的沮丧之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笑起来,“阿鹏,他们可真有滋味儿啊。”

  阿鹏年长,阅历多,自然比小少爷感触更深,“对呀,让人觉得热气腾腾,看着他们觉得自己也浑身是劲儿,日子很有奔头。”

  生无可恋什么的?

  不存在的。

  小少爷一撩袍摆,“走,咱也去帮忙。”

  这时候阿年铛铛地敲一块破铁片子,“上课了!”

  小孩子们丢下白菜嘻嘻哈哈地朝上课的草棚子跑去。

  小珍珠一眼瞅到小少爷和阿鹏,高兴地跑过去,“师兄,阿恒,你们怎么来了?今儿不是去学堂吗?”

  小少爷睁着眼睛说瞎话,“学堂休沐。”

  小珍珠虽然不喜欢冷天洗澡,但是听着休沐感觉很高大上,羡慕道:“我们乡下都没有休沐呢。”

  她喊阿年,又喊奶和娘,说阿恒和师兄来了。

  沈宁和裴母过来打招呼,让他们屋里去,又要帮忙喂马。

  阿鹏笑道:“哪里能拴马?我来就好。”

  裴母就领着他去拴马。

  之前高里正钉了一根拴骡子的木桩子,另外还抬来一块大石头,正好有个孔洞可以拴马。

  阿年见师兄来了,让二蛋代课,他领着宝儿快步回到屋里,笑道:“师兄,今儿可以吃全家福煎饼果子,你要不要吃?”

  小少爷矜持地微微颔首,“有劳。”

  沈宁笑道:“那你们先坐着说会话,我去调面糊糊。”

  幸亏家里还有半瓢面粉,再加一些小米面,味道更好。

  阿鹏拎着礼物和裴母一起进来。

  裴母道:“阿恒,你们咋这么客气呢,来就来,不要带东西。”

  他们带了一大块肉,怕不是得有三斤,还有一些干木耳、香菇、海带、虾皮什么的,另外还有一袋面粉。

  这也太客气了。

  小珍珠看到那一袋子面粉,想到爹他们去县里还商量背不背粮食的话题,问道:“阿恒,你们带了口粮,是要住下吗?”

  小鹤年也期待地看着小少爷,学堂休沐,明天也不上学,师兄是不是可以在自己家玩一天?

  师兄总招待他,他也想招待师兄。

  小少爷并没有留宿的打算,但是看着珍珠和阿年期盼的眼神儿,他没生出否认的念头,很顺从地点头,“嗯,学堂休沐,这两天不上学。”

  小鹤年和珍珠立刻高兴起来。

  珍珠是高兴可以和阿鹏去野外跑马,还可以在宽敞的地里比试。

  在地里她保不齐就赢了师兄呢!

  小鹤年是高兴可以和师兄一起给孩子们上课,一起坐在热乎乎的火炕上看书、背书。

  总占师兄的便宜让他不好意思,也能招待师兄和阿鹏让他觉得很开心。

  沈宁看俩孩子那么高兴,自然也乐意招待,毕竟小少爷非常知礼,又不挑剔,长得又那么俊,谁会不喜欢呢?

  她让裴母切肉,先切点五花肉,用黄酒葱姜和她自己研磨的香料粉腌制一会儿,一会儿煎一煎卷在饼里吃,再切瘦肉片,用细盐抓腌一下,给孩子们做锅包肉吃。

  虽然还不到晚饭的时间,但是孩子们消化快,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煎饼果子还要准备一会儿,小鹤年和小珍珠就领着各自师兄参观家里。

  在沈宁看来新家非常简陋,就一个土坯墙围起来的大院子,中间三间土坯砖盖的屋子,房后是一片空荡荡的后院儿。

  原本准备挖地窖的,但是裴长青和裴父都忙着赚钱,地窖就暂时搁浅了。

  屋前就是正院儿,还没盖厢房呢,所以非常宽敞。

  东南边是影壁墙,过去是院门,西南边是厕所。

  家里忙不过来就不养猪,所以没有猪圈,倒是没有臭烘烘的味道。

  小鹤年和小珍珠却非常骄傲,给各自师兄一一细数盖房的经过和趣事儿,这里面承载了他们太多记忆。

  四个木匠在影壁墙那边儿干活儿,又刨又锯的,忙碌而和谐。

  他们只停下动作给阿年几个点头致意,就继续干活儿。

  小鹤年重点给他们讲自家的厕所,之前邀请师兄来家师兄说不方便外宿,虽然没说哪里不方便,他自动理解为乡下厕所太脏。

  他家新厕所是用石板铺的,方便打扫冲洗,一点不腌臜,非常干净,奶每天还熏艾草呢。

  而且,他们是大小号分开的哟。

  最主要的是他家厕所分男女,这是独一份儿的。

  反正目前他知道的人家就一个茅厕,不分男女。

  小鹤年很自豪地介绍道:“我爹设计的,他在墙基那边开了引流槽,这样粪肥就可以冲到西边儿的大粪坑里。那个粪坑会填土、草和树叶以及石灰沤肥,每隔一段时间就拉到地里当底肥,我爹说加了石灰沤肥又快又好还能杀死害虫呢。”

  小少爷真诚道:“阿年,你爹懂真多。”

  小鹤年骄傲道:“是的,我也会跟他学的。”

  小少爷也感兴趣,他对农事一无所知,对沤肥也没什么兴趣,但是他对石灰遇水沸腾很感兴趣。

  以前先生没给他讲这方便,现在听小鹤年讲盖房烧石灰的事儿就来了兴致。

  他得写信跟先生聊聊。

  如今只有先生会支持他学那些旁门左道,因为先生说他还小,有的是时间,完全可以一边学科举的功课一边学自己喜欢的东西。

  参观过阿年家的厕所以后,小少爷真诚赞美,“真的很干净。”

  他回想一下,不管是聚文学堂还是京城国子监、六部,甚至就算皇宫也没有这样规整的厕所。

  再讲究的人家,主子们也是在净室马桶里解决,下人们没有马桶而是去固定的茅厕。

  那……不说也罢。

  这么说吧,乡下人山高皇帝远的,听着以为京城很繁华、很气派、很讲究,可其实呢?

  京城除了皇帝的御道,大部分都是土路,春秋风沙迷眼,下雨下雪路面一样泥泞。

  最最关键的是京城马车多,到处都是马粪马尿,还有人随地解决。

  冬天略好,夏天那味道、那场景,就甭提了。

  小少爷有洁癖,夏天不爱出门,出门也不下车,来去都是人抱的。

  即便皇家出行,都得垫土洒水,金吾卫开道呢。

  小少爷默默地下了个结论:单从这个厕所和沤肥池来说,阿年家比很多大户人家讲究又干净。

  很多人家夏天容易传染病,就是因为他们茅厕太脏了。

  阿年家这个就不会。

  他心下一动,又忍不住要和先生分享。

  他得让先生想办法改改国子监的厕所,这样等他和阿年长大了,去国子监读书也不至于那么遭罪。

  他以前去过一次国子监,听着好听,其实有些地方也破破烂烂的。

  聚文学堂就不用提了,提也跟珠算、拼音一样,甚至会招致更强烈的反对和失望——你堂堂谢家七公子,你为什么整天不务正业,现在还琢磨上农事、便溺之事儿了,堕落,堕落!

  算了,让他们臭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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