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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江芸芸记得这个人。
唐伯虎在考试前给她找了十个人的文章, 说是非常有水平和她竞争解元的。
顾清是其中一个,也是其中非常厉害的一人。
他的文风简炼醇雅,笔锋清俊飘逸,最重要的是他写文章贴合经世政事, 深谙民生之苦, 文字鞭辟入里, 可读性极高。
江芸芸眼睛一亮:“你写的那两句‘崇雅而去浮;剪华而取实。此有司今日之事。’和‘若夫文章命世, 道术经邦,则承构之有人焉。’, 文章翰墨, 本经论之馀事,之前还想着考完试与你讨论一二呢。”①
“想来四书第一天,士廉得心应手才是。”江芸芸意味深长说道。
顾清笑了笑, 也跟着在在花坛边缘坐下, 笑说道:“确实颇有心得。”
“我从‘廉耻至于文章出于一, 汉唐之下者出于二’。”他侧首, 那双温柔的眼眸微微下垂, “江小友呢?”
“我从‘圣人以教化为朝廷先务, 士人廉耻美节,则天下有风俗’来开篇。”江芸芸把他的破题仔细想了想, “你从教化入手,我从治国入手,只要言之有物, 都是可取的。”
顾清把她的破题思路放在嘴里念了念,随后轻笑一声:“怪不得唐伯虎一直夸你。”
江芸芸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不要听他胡说, 我和他关系好, 自然看我是哪里都好。”
顾清注视着面前的小少年, 说是少年,却又太小了些,说是孩童,却也十一了,但他的眸光总是温和沉静,含笑看过来时,便好似年幼在寺庙里读书时,总会无意看到那些金身上的碎光,格外耀眼。
“我有一个好友,姓钱名福,乃是弘治弘治三年进士第一。唐伯虎若是和他见面了,也该是相见甚欢的。”顾清笑说着。
弘治三年进士第一,那不是状元!
江芸芸大为吃惊。
“他性格洒脱,才高气奇,见了你也一定喜欢。”顾清起身,“走吧,要我帮你背拿书箱吗?”
江芸芸也跟着跳下花坛,利索地把书箱自己背在背上;“不用,我自己来。”
贡院门口等着的人马上就要五十人了。
顾清和他并肩站着。
“你这次是一个人来考试的嘛?”江芸芸随口问道。
“和友人胡以祥一起,但他还未出来。”他笑说着。
江芸芸踮着脚尖张望了一下,也跟着说道:“我的朋友也都没有出来。”
士兵们清点完五十个人,就开始打开大门。
人群喧闹了片刻,随后踩着黄昏的光晕,快步踏出大门。
原本三三两两站在外面等考生的家属们也跟着热闹起来。
有人哭自然有人笑。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不要骄傲,第二场在努力。”
“没事,不行就不行,下次再来。”
“那就再也不考了,今后我们安心过日子。”
巡逻的士兵示意他们不要在贡院门口逗留,所以很快那五十人就在家人的陪同下散开了。
他们不是结伴而来,就是有家人朋友陪伴,所以等他们走后,贡院前的空地就少了不少人。
“考完试后,我有个同乡名叫任志说要开个诗会,你会来吗?”顾清站在台阶下,小心翼翼问道。
江芸芸的目光从人群中收回,爽快点头:“若是没有事情,我一定来,我现在寄住在好友家,就在武定桥附近的徐家,我会跟门房说的。”
“好。”顾清脸上笑容加深,“不打扰你休息了,快些回去吧。”
江芸芸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老师,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老师哪里去了。
——不是说等我吗。
“是大人还没来接吗?”顾清见他不停张望着,随后一脸伤心,担忧问道,“可要我送你回家。”
江芸芸摇头,提了提脚边的小石子,强颜欢笑道:“不用,我等我好友出来后再一起回家。”
“那你注意安全。”顾清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十文钱,哄道,“那你去茶寮那边等着,肚子饿了就点个糕点吃。”
江芸芸看着那十文铜钱,铜钱上还带香烛的味道,随后又抬头去看顾清,眨了眨眼,呐呐说道:“不,不用了。”
顾清失笑,把手中的钱收了回去,无奈解释着:“是我失态了,只是我家中有一个儿子与你一般大小,可他却没有你厉害,连县试都没过,我照顾他们习惯了,总是见不得这个年纪的小孩难过。”
江芸芸露齿,灿烂一笑,嘴角梨涡闪闪,显得乖巧又可爱:“不难过,小侄子也会考上的。”
顾清眉目柔和,越看越喜欢。
“士廉!”第二波开门显然比第一波要快,大门刚打开,就听到有人大喊一声。
那人快步走了过来,一脸菜色:“我怕是不行了,这卷子也太难了,四书第一道我就不会!”
他抱怨完,这才看到江芸芸,惊讶问道:“这位小兄弟是谁。”
江芸芸笑说道:“我叫江芸,扬州人。”
“哇,你就是扬州那个小神童,小三元。”那人眼睛一亮,夸张说道。
声音有些大,有些人听到动静看了过来。
顾清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无奈说道:“这个大嗓门,小声点。”
“这就是我一起来考试的同乡好友,刚才介绍过,胡以祥。”顾清解释着。
两人互相行了礼。
胡以祥还是打量着她,一脸好奇:“你真的只读书了一年。”
江芸芸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含糊说道:“我之前也是读书的,只是一年前拜师而已。”
“我就说嘛!”胡以祥笑说着,“哪有人读了一年书就考了小三元的,现在还来乡试,瞧着信心满满的,显得我这二十年的书白读了,不过你看看,这一群里就你一个小孩,说明你也是厉害的。”
他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道:“他们说你是神童,今日一见,风度翩翩,果然是神童啊。”
江芸芸也只是笑眯眯没说话。
“好了,我们走吧。”顾清把喋喋不休的好友拉走,走了几步,扭头,笑说着,“那就考完见吧。”
江芸芸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什么考完见啊。”
“哎,你笑什么啊,什么好事情啊,也说给我听听。”
“啊,你变了,孩子大了,什么小心思都瞒着我了。”
胡以祥一看就是个话多的活宝,脑袋拨浪鼓一样,忙得不行,眼珠子盯着顾清,嘴里碎碎念着,和顾幺儿一样缠人。
江芸芸见他走远了,这才露出开心得笑来。
这可是她考试途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人香香的,说话还这么好听!
虽说夏天天色黑得慢,但此时已经酉时过半,通红的火烧云在天际弥漫,一旦进入黄昏,天色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过不了多久,就会再清一批人出来。
贡院一共会清人两次。
一次是申时前还未完成初稿的考生,就会被请出考场,也就是说在申时前,你还没开始誊抄,还在打草稿,你就不用写了,直接下次再来。
他所在的甲字号就在申时赶走了十来人,那几人还未张嘴嚎叫,就被强壮的士兵一把堵住嘴巴,近乎拖拽地把人拉了出去。
第二次就是过了酉时,誊抄的卷子还有一篇半以上没完成,那不好意思,你也给我下次再来,若是只剩下一篇或者一篇半,那考场就会给你蜡烛。
这么想着,果不其然,就有一批人被赶了出来。
那些人一个个沮丧着脸,脚步踉跄,甚至有一个三十来岁的人一出贡院门口,就跌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立刻有人冲过人群,抱着他安慰着。
还有不少人一见到家人也忍不住哭得伤心,一时间,伴随着即将到来的夜色,是所有折戟在这次乡试上的考生的大哭声。
江芸芸呆呆站了一会儿,轻声叹了一口气。
这场乡试的考生,白发苍苍的老人也不在少数,像她一样年幼的考生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三十出头,四十左右的样子。
他们穿着那身学生服,面容已经不再单纯稚气,对江芸芸来说这场考试不过是一次试水,实在不行,那三年后也才十四岁,在乡试浩浩荡荡的千人考生中依旧年轻得不像话。
可这场考试对于这群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来说,是生存的压力。
一场考试就要花费十两银子。
读书的笔墨纸砚,一年下来也要十几两。
如此巨大的消耗,第一个三年还能竭尽全力,第二个三年也许是勉强维持,第三个三年,第四个三年……这些消耗永无止境,就像一艘通往大海的船,而考生和他的家人却还在竭力跟随,希望上岸,一年又一年,若是不能上岸,便只能挣脱,不然被拖入大海溺死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江芸芸此事能安心读书,是因为有一个老师,甚至还有一个知道花钱还能勉强维持父子关系的江如琅,这才能毫不费力地得到钱财,但一开始,她也是日夜抄写本子才能维持巨大的读书开销。
贡院第三次打开,江芸芸再人群中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江苍。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袍,比之前看的还要消瘦,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人吹倒,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只那双漆黑的眼珠冷沁沁的,他连着抬脚出台阶的力气都没有了,好不容易咬牙走出来,人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他身边的晨墨晚毫立刻挤过人群上前扶人。
其中一人立刻把人背了起来。
与此同时,两辆马车穿过人群,停在台阶下,一群人浩浩荡荡涌了过来,瞬间把人包围住。
“长生。”曹家舅舅曹澜立刻伸手把人抱起来,“我已经叫人熬好人参粥了,大夫也都请来了,走,舅舅带你回家。”
“苍儿。”曹蓁从车子里探出身子,一脸心疼,“瞧着脸色比早上还差。”
江苍没有力气开口了,只是闭眼靠在舅舅身上。
江芸芸目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浩浩荡荡地走,只留下一群羡慕嫉妒的人。
“果然是曹家啊,这派头。”见人走远了,有人羡慕说道,“听说他这个马车里面可有当兔,在两个伏兔之间,那个伏兔上平下凹,卡在车抽上就能稳固车轴,减少晃动,可是好东西,那个当兔更是厉害,说是连接伏兔的,一旦装上去更减震,而且,你看他的车轮子上面还包着皮革呢。”
“我很早就听说了,他家的马车坐上去那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稳得很。”
“果然是财大气粗的曹家啊。”
“可不是,而且这个考试的人说是曹家那个大小姐的大儿子,那位大小姐当年出嫁,啧啧,你是没见过那气势,整个南京城的夜色都要被烛火点亮了,那队伍长得一条街都容纳不下。”
“这可是江曹家两家最有出息的小孩了,才十五岁,早上来的时候就三四辆马车一起来的,也太有排面了。”
“人比人气死人,你看我考完试只能自己走路回家,我老娘来接我徒步回家,人家就是三四辆马车开到,坐着我听也没听过的马车被人送回家,回家还有人参大夫伺候着,真是好命啊。”
江芸芸久等不至祝枝山等人出来,便也凑上去,百无聊赖听着众人说着八卦。
曹家在南京是大户,衣食住行都有涉及,众人对他们家的八卦也聊得津津有味。
江芸芸也听了不少,也跟着嫉妒了一把有钱人的奢华生活。
“哎哎,他可不是年纪最小的,我听说今年有他同父异母的庶子弟弟,才十一岁,也来一起乡试的。”突然有人,神秘兮兮说道,“也不知这人羡不羡慕,都是江家人,但待遇千差万别。”
“我也听说了,而且听说年纪很小呢,大概就这么小兄弟这么大……”有人目光一动,指着江芸比划了一下。
江芸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聊天的一群人扭头看他,面不改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哎,你看着年纪也不大,来等人的嘛?你几岁啊?哪里来的?”有人好奇问道,“哎,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也没个大人陪着。”
江芸芸没说话,打算先溜为敬。
就在此时,有个声音远远传来:“芸哥儿。”
她刚扭头去,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她边上。
江芸芸眼睛倏地一下就亮了起来。
“都怨我,我怕你考完累了,想着给你炖个鸡汤,来晚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金旻不好意思说道,“瞧着都憔悴了,快上车。”
江芸芸快步走了过去,大声说道:“不累!”
金旻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买了几个羊肉馒头,配着鸡汤吃,我猜你肯定中午没怎么吃,之前模拟考的时候,每次就吃一个就不吃了。”
江芸芸火速爬上马车。
黎淳坐在一侧,见了人也不问考试的事情,只是说道:“刚才在和人聊天。”
江芸芸嗯了一声,神神秘秘说道:“听了很多八卦。”
黎淳看了过来。
“你们考场有什么趣事吗?”金旻好奇问道。
“是曹家和江家的八卦。”江芸芸拿起大馒头,咬了一大口,含糊说道,“他们说当年曹家大小姐出嫁时候,嫁妆有这么长。”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认真强调着:“一条街都走不完,很多钱很多钱的。”
黎淳嘴角微动,不忍直视。
——也太财迷了点。
金旻忍笑,打趣道:“芸哥儿这是今后也打算娶个富家千金。”
江芸芸捧着馒头,呆呆看着她,片刻之后,欲言又止:“我,我要读书的。”
金旻立刻笑得不行,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等考个小状元,就很多人来说亲了,咱们挑个好的。”
江芸芸低头没说话,把嘴里的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无辜。
“和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黎淳看不下去了,随口问道,“喝点鸡汤压压肚子,等会是跟我回去,还是去徐家。”
江芸芸连忙把馒头咽下去。
“小心啊,别噎住了。”金旻慌张,连忙把鸡汤送过去,“快喝口鸡汤。”
只是那鸡汤还热气腾腾的,江芸芸连连摆手,艰难吞咽。
黎淳倒了一盏茶递了过去,江芸芸接过去仰头喝完,这才把馒头咽下去,大声说道:“跟老师回家!”
“但我要和枝山他们说一下。”江芸芸又说,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祝枝山等人走了出来。
“我在这里!”她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挥手说道。
祝枝山等人立刻朝着马车走过来。
“我就说你肯定出来的很早。”祝枝山一脸疲惫,但还是满脸笑意。
马车内,金旻把食盒拿了过来:“我多买了几个馒头,你问问他们饿不饿?”
江芸芸眼睛更亮了,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们看,故作镇定,但又忍不住炫耀道:“我老师和师娘来接我哦。”
四人面面相觑,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师的马车。”她伸手炫耀地拍了拍车壁。
黎淳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
江芸芸只好把拿出三个馒头递过去:“我师娘来接我的时候,给我买的哦。”
张灵盯着那雪白大馒头,又看着江芸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甚至越笑越夸张,笑得直不起腰来,整个人趴在祝枝山身上。
祝枝山满脸笑意,意味深长说道:“那谢谢芸哥儿的师娘了。”
“不客气。”江芸芸心满意足把馒头递过去。
“那我们先回家,你和老师先吃饭。”祝枝山说,“你这几天还回徐家吗?”
江芸芸想了想。
“我们住的地方距离贡院远。”马车内,黎淳淡淡说道,“也没有空余的房间了。”
“哦,那我晚上吃完饭就回去。”江芸芸一脸失落,“那我明天再来找您。”
“黎公要不住我家吧。”徐经见不得江芸芸这么表情,邀请道,“那院子距离贡院很近,芸哥儿也可以每日见到你,不必跑来跑去。”
黎淳拒绝了:“多谢衡父好意,我们这次来南京也是为了见好友,住在客栈也不耽误你们考试,你们早点回去吧,今日考试也累了。”
说话间,徐家赶着四辆马车很快也来了。
三人考完试一身疲惫,也不多聊,一人一辆上了徐家的马车。
江芸芸意犹未尽收回视线。
“我们都有人接!”江芸芸目光看向老师和师娘,突然笑容灿烂起来。
金旻一脸心疼:“自然是来的,我们芸哥儿年纪这么小,累不累,晚上可想吃什么?”
江芸芸把鸡汤一饮而尽,随后摇了摇头:“吃点清淡的吧,不能吃坏了肚子。”
“我住的附近听说有一家酒楼的莼菜羹很好吃。”金旻说道,“再点几个茄子,白菜来,那家还有一道和粉煎猪,也说很好吃。”
江芸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连连点头。
—— ——
江芸芸吃完饭就被黎淳赶回去休息了,老师站在客栈门口督促他不要着急看书,心态不要急。
“那我真的走了。”江芸芸恋恋不舍说道。
“去吧。”金旻说道。
“何必做这等姿态。”黎淳开始赶人,“我让老张送你回去。”
江芸芸摆手,一步三回头:“我自己回去,张叔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黎淳目送她进入人群中,这才背着手转身上楼了。
“这可是芸哥儿第一场出远门呢。”金旻无奈说道,“离开我们也快一月了,舍不得也是正常的。”
黎淳没说话。
“平日瞧着再稳重,那也是十一岁的小孩呢,肯定是刚才看贡院门口这么多考生都有人接,心里不舒服呢。”金旻又说,“你刚才对他也太冷漠了点。”
黎淳还是没说话。
“你啊,明明也是担心的,偏一声不吭,幸好芸哥儿心大,不然迟早会伤心的。”
黎淳站在房门前,顿了顿:“很凶吗?”
金旻比划了一下,手指比划得老大:“一点点。”
黎淳眉头紧皱。
“那以后怎么办?”他又问。
“若是明日来了,你就别赶人走了。”金旻想了想说道,“芸哥儿这么懂事,会知道轻重的。”
不过很快,黎淳和金旻就发现自己低估了江芸芸的借杆子往上爬。
这人见老师今天这么好说话,赖到很晚不走就算了,甚至还打算住在他隔壁。
黎淳头疼得厉害,不得不拉下脸,终于开口赶人了。
“我就说这小子容易得寸进尺。”回屋后,黎淳一本正经说道。
屋外,江芸芸摸了摸脑袋,一脸庆幸:“还好老师恢复正常了。”
—— ——
八月十二,第二场考试。
题目类型是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章、表各一道,其中论限三百字以内,这些题目同样是同考官各自写十道,然后两位主考官略有修改后,抽取十道后作为考题发下去。
这次策论的题目也不简单,他不在江芸芸归纳的五种类别里,而是需要你从题目中分析出属于哪一种类别,然后靠过去。
题目是:“问:天下之事变无穷,善处天下者不贵于能应变,而贵于能防其变。②”
这个题目不是出自四书五经中的人和一句话,只是考官用圣人之言说的一个观点。
若是从四书五经中挑出一句话,那就简单了,直接联系上下文,分析拆解。
但若是考官假借圣人之口说话,答题范围就广了,只要你言之有物就都可以过关,但也有个问题,一旦跑偏,那就是自己也发现不了。
这句的意思的是,天下事情变化无穷,能很好处理天下事务的人,不是因为它能应变,而是在于他能防备变化,也就是见时知几,未雨绸缪。
江芸芸找到论点,把几个主要类别排了排,然后打算往治国方向写,范围大,情况复杂,排句也容易写出气势来。
她从《诗经·豳风·鸱鸮》篇入手,先点题‘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然后在引用周武王攻灭商朝后,留下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封他为殷君,却在两年后差点引起武庚叛乱的故事为论点,从而引出处理国事后也要履霜知冰,以防不测。
她洋洋洒洒写好策论,然后准备写判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哀嚎。
“我的卷子!”
士兵立马走了过来,原来是那人想喝水不小心打翻了水壶。
八月的应天府热得厉害,号房住了这么多人,位子也小,空气不流通且闷热,很容易精神恍惚,若是身体不好的,中暑也是有可能的。
江芸芸见士兵把人带出去,那人还挣扎着想要留下来,却被那士兵拎小鸡一样拖走了。
——卷子坏了,那自然就不能写了。
江芸芸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她的水壶被她放在地上了。
水放在脚边,那可是自小考试养成的习惯。
她一边想着,一边去看判题。
五道判各有各的复杂,江芸芸不仅要把事情捋清楚,还要把犯法的人绳之以法。
第一个案子就是糊涂官错判案子,害死三人。
起因是有个纨绔子弟流连青楼后失踪了,家中爹觉得是儿媳和堂弟私通然后报官了,糊涂官没有审理就把用刑,死了三人后意外发现纨绔子弟是在青楼消失的,这才发现审错案子了,然后纨绔子弟又回来了,原来是看中了一个美人,跟着人出船去了广州,现在回来了,县令糊弄行事后,把重伤的儿媳放回去,结果儿媳自杀了。③
这个案子县令肯定是有问题的,要移交御史台,最轻的是降级,最严重的则是丢帽子。
那个纨绔子弟打板子也是逃不过的。
江芸芸引用大明律的吏律和刑律中的断狱,捋清楚来龙去脉后,这才下笔断案。
五道判题都不难,考得都是考生对律法的熟悉。
江芸芸非常自信。
—— ——
“只有你觉得不难。”出了考场后,徐经幽幽说道,“我每次学大明律都觉得头疼,很容易记混,这次那个官员办案贿赂的几种情况我就没分清,只写了五种。”
江芸芸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考过去了,就不要想了,还有最后一场呢。”
她走到门口,远远就看到黎家的马车,高兴说道:“老师的车来的真早啊。”
“徐叔也来接我了。”徐经面无表情说道,“少给我炫耀。”
“我不是炫耀。”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我这是明说,我老师对我真好。”
她嬉皮笑脸说着,一点也不怕拉仇恨。
张灵冷笑一声:“也不知那天是谁一脸丧气跑回来,说老师赶你走了。”
江芸芸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蹦蹦跳跳走了。
“哎哎,公子!”人群中传来喧闹声。
江芸芸顺势看了过去,只见曹家的仆人正惊慌失措地叫着,围着一个地方。
曹蓁正一脸慌乱从马车上走下来。
江苍!
江芸芸愣在原地。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曹澜抱着脸上泛出不正常红晕的江苍上了马车,随后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江苍的身体也太差了。”徐经凑过来说道,“听说以前在宝应学宫经常带病读书,教导们都吓坏了,劝也劝不住。”
“这样读书迟早熬坏身子。”祝枝山叹气。
江芸芸低着头没说话。
“你管他的事情。”张灵把人扒拉回来,对江芸芸说道,“还不去找你的老师。”
江芸芸哦了一声,最后忍不住说道:“他好像比我之前见得还要瘦了。”
祝枝山无奈说道:“那也是他家人操心的,你快去吧。”
“你可有不舒服。”金旻也看到刚才的慌乱,担忧问道。
江芸芸笑眯眯举起胳膊:“强壮!”
金旻噗呲一声笑起来。
“你来南京这么久,可有去过曹家?”黎淳冷不丁问道。
江芸芸眨了眨眼,缓缓摇头。
“曹蓁不喜欢我,我做什么要凑过去。”她不解问道。
黎淳叹气:“礼物也该送去一份的,曹蓁到底是江家的主母,你名义上的母亲,哪有经过南京却视若无睹的。”
江芸芸低着头没说话。
黎淳继续说下去:“东西我给你买好了,等你考完试就找乐山送过去,不能落人口实。”
江芸芸鼻子一皱。
黎淳一眼就看出他不乐意,又在犯倔,只好对自家夫人打了一个眼色。
金旻笑着安慰道:“曹家若是识趣,自然不会扔了你的东西,还会好好请乐山去喝盏茶你信不信。”
江芸芸扑闪着眼睛,小声说道:“不可能吧,曹蓁可讨厌我了,肯定把我赶出来。”
“那便是蠢人,她做的不体面,今后也算彻底断了你和曹家的往来,也是好事。”金旻笑说着,“不过曹家能做到如今这么大生意,我可不信他们家没有一个聪明人。”
事实证明,这事和师娘说的一模一样。
乐山去的时候,不仅畅通无阻进门了,甚至还得到了好茶好水的招待,来与他见面的甚至是曹家的大管家。
“我家老爷去请谈家名医了,人不在。”
“大小姐不舒服呢,正在屋内休息。”
“不不,不需二公子挂心。”
“二公子怎么不来,老夫人念了好几次呢。”
“诗会好啊,年轻人那就要多去去。”
这位大管家八面玲珑,说话温和,更是把气氛弄得如沐春风,好似江芸和曹家的关系极好一般。
乐山出门时,甚至还迷糊了,抬头看了一眼曹家的牌匾。
——太阳打西边出来,曹家怎么改性子了。
曹家大管家见人走远了,这才彻底关了门,朝着后院走去。
“本还打算用这些事情拿捏,没想到倒是开窍了。”老夫人目光在那一盒笔墨上扫过,淡淡说道。
“听说那位来了,想来是他提点的。”管家低眉顺眼说道。
老夫人沉默:“可惜这个运道没到苍哥儿身上。”
“苍哥儿自有自己的运道。”管家和气说道。
“对了,他身体如何?”老夫人拨弄着手指,一脸愁容,“高烧可退了。”
“本来都退了,但昨日非要去考试,一回来就惊厥了,昨个晚上灌了好几副药才安静下来。”管家也是忧心忡忡。
老夫人叹气:“好好一个孩子,何苦逼得这么紧,江如琅糊涂,她也糊涂,你去把她叫来。”
管家低头应下。
—— ——
乡试考试结束那天,所有考生出来都不再是失魂落魄,反而都是如释重负的神色,就连最是紧张的徐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脚步轻盈。
“好轻松。”他笑,“我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若是有一阵风,我大概要飘起来了,虽然我的策论都不会写。”
张灵也跟着吐出一口气:“不瞒你们说,我这几日一直睡不好,半夜做梦都是在做卷子,不是被芸哥儿追着写卷子,就是坐在考场里写不出卷子来,半夜醒来,一头冷汗。”
祝枝山也跟着抱怨着:“我昨日做梦梦到自己又没考上,惊醒后,一晚上没睡。”
“你不紧张?”张灵见江芸芸不说话,好奇问着。
江芸芸想了想,随后摇头:“还行。”
“可见你是成竹在胸啊。”祝枝山笑说着,“这次可有信心剑指解元。”
江芸芸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说道:“可以搏一下。”
众人吃惊。
“真的这么有信心?”徐经也不累了,打起精神问道。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无辜眨了眨眼。
“太好了。”徐经双手一拍,“你住的那个屋子我要封起来,你最近用的笔墨纸砚我都要供起来。”
“可不是啊,我的小神童。”张灵的胳膊搭在江芸芸肩上,促狭说道,“可有兴趣陪我共饮一杯,我也好写个诗,画个画,今后若是没钱了,也能改善一下生活,对了,那个赌坊的赌注,我可要再压一点,能不能发财可就靠你了。”
祝枝山也跟着说道:“还好之前那些模拟卷子我都留着,里面有你的批注,可要裱起来当传家宝了。”
江芸芸被打趣得小脸红扑扑的,连连摆手。
“江小童。”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芸芸扭头,正看到顾清含笑站在后面:“可有打扰你们友人叙旧。”
“没有呢,我们正打算回家。”江芸芸笑说着,又对其余三人介绍着,“这是顾清,字士廉,松江华亭人。”
“这是张灵,字梦晋。”
“这是祝允明,字希哲。”
“这是徐经,字衡父。”
顾清一一行礼,最后落在徐经身上:“我听与谦说过你。”
徐经眼睛微微睁大:“你认识我老师。”
“他是我的好友。”顾清矜持说道。
“原来如此。”徐经来了兴致,“老师在京城还好吗。”
“不用想都知道,大部分俸禄都去买酒了。”顾清无奈说道,“你明年也能去见一下了。”
徐经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哎,这就是你说的第二个老师,年纪小水平好,一个月月俸就五两银子,专门配了小厮照顾,一年四套还有衣服,还有专门小院给他住,离开你家,你娘给了一百两!”江芸芸回过神来大为吃惊,“现在你的老师当状元了。”
徐经红了脸,连连点头,又摇头:“不能这么攀关系的。”
“徐家真大方啊。”祝枝山的重点在于钱,惊叹着,“教书先生的待遇好生丰厚。”
“你家私塾如何挑选的。”张灵也忍不住问道。
徐经连连摆手,窘迫极了:“不说这些了。”
“我读过你的文章,写的真不错。”张灵只好转移话题夸道。
顾清微微一笑:“谢谢梦晋的喜欢。”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江芸芸笑问道。
“给你帖子。”顾清从袖中拿出帖子,温柔说道,“你可以请你的朋友来。”
江芸芸接过帖子,笑着点头:“行,我一定准时来。”
顾清行礼:“恭候大驾。”
等他走远后,另外三人的眼睛便看向他手中的帖子。
江芸芸一打开帖子,三个脑袋立刻凑过来。
“八月二十,凤池园诗会。”徐经不解,“你不是不爱去诗会吗。”
江芸芸合上帖子,笑眯眯说道:“劳逸结合嘛,之前忙着读书,现在乡试结束了,也可以休息休息了,顺道见识见识读书人的诗会,整日听唐伯虎讲起来,也怪让人心动的。”
张灵笑说着:“那你可就选对了,南直隶文人多,花样也多,这个凤池园的水景极好,院子里种满荷花,加上每年在秋冬天就会有很多飞鸟停留,那些鸟都长得格外好看,现在过去更好能赏荷花,看飞鸟迁跃,这人能借到这处地方,那说明也是有些本事的,去看看也不虚此行。”
“江芸!”江芸芸还没说话,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委屈的大喊声。
祝枝山等人默契离开。
顾幺儿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
“我好久没看到你了。”顾仕隆大声抱怨着,“唐伯虎大坏人,一直不让我见你,说我耽误你读书。”
江芸芸被撞得一个踉跄,还好祝枝山有先见之明扶了人一把。
“好冤枉啊,这几天你花了我这么多钱,我可都没找江芸抱怨呢。”唐伯虎慢条斯理走过来喊冤,“江芸,你快管管这小子,这几天你不在,吃吐了两回。”
江芸芸立马低头去看顾仕隆。
顾仕隆脸埋在她腰上,哼哼唧唧装死不说话。
“不要管这个破小孩了。”唐伯虎把人扯出来,推给身后的都穆,一脸嫌弃,“吵死了。”
都穆眼疾手快,在顾幺儿跳起来的同时,一把把人按住,顺手塞了一把糖:“你爱吃的桂花糖。”
顾幺儿吃人嘴软,只是虎视眈眈盯着唐伯虎看。
唐伯虎站在江芸芸面前,他换了一件淡紫色的衣服,头戴一朵小紫花,见了人只是眨了眨眼,拖长语调,那双艳丽涟漪的桃花眼因为微微眯起,连带着头顶佩戴的鲜花也好似在闪闪发光,绚烂耀眼。
“恭喜我们的小三元,乡试落下帷幕。”
他声音含笑,手中的扇子刷的一下打开,姿态闲适,神色悠然。
“成绩出来前,要不要赏脸去苏州玩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