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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深宵万籁归岑寂。

  程家的书房里, 烛灯只点了一盏,幽幽亮起,就连最近的书桌位置也只能朦胧见人。

  书房大门紧闭,屋外的灯笼重新点亮了三盏, 在风中晃晃悠悠, 一个又一个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

  江如琅披着黑色大帽, 悄无声息从侧门走了进来, 随后在仆人的指引下,悄然坐在下首的位置。

  “江来富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书桌上面前放着两个木盒子, 如今盖子敞开, 一盒是金灿灿得,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子,时不时晃过的光晕, 让这盒金子也变得亮眼起来, 一盒是珠光宝气的玉佩, 形状各异, 玉色流转。

  “可不好救啊。”程钰只随意披了一件柳绿绒直身, 端着茶盏, 漫不经心说道,“我们这位明府可是实在人, 一年四季不过八套衣服,家中一个月只开一次荤腥,现在又对这个案子起了疑心, 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江如琅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动:“我听说程县丞家的幼女到了及笄的年纪,我在夫子庙边上有三间连间店铺, 就当是给侄女添妆了。”

  程钰微微一笑, 笑说道:“江兄何必如此客气, 如今她的婚事也还未定下。”

  “我那二儿子,自从找了一个状元老师,心气就大了,白日里还与我大吵一架后,竟还甩袖离开,我实在是按不住他。”江如琅闻弦知意,立刻为难为自己解释着。

  程钰用盖子拨了拨茶叶,笑容淡淡的:“你那儿子是个有出息的,只可惜我那女儿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我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的。”

  江如琅没说话,脸上依旧是讪讪的模样。

  程钰看中了江芸,想要两家结亲,把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他。

  江芸回扬州后的第二日,他就想要亲自见人,把这个婚事递过去,奈何江芸是个滑头,既不登门拜访,也不应邀赴宴,只愿意假装偶遇,且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说着话,对婚嫁之事,四两拨千斤,是一点也不上钩,此事无疾而终。

  江如琅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甚至还觉得格外庆幸。

  江芸的婚事,自然不能落在一个小小的江都县丞身上。

  他还年轻,等考了会试,再去殿试,有的是京城中的贵女要下嫁给她,他自然要好好挑选未来仕途的助力。

  一个江都县丞,太拿不出手了。

  江芸瞧着是个愣头青,可见心里也跟明镜一下,还知道装傻拒绝。

  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听着外面的风呼啸而过,灯笼发出勉为其难的咯吱声。

  江如琅继续开口,神色动容:“其实只要留一条命,我马上就送他离开扬州城。”

  程钰眉心微动,抬眸扫了一眼江如琅,却没有继续说道。

  江如琅见他不说话,却也没有开口反驳,心中了然:“若是实在为难,那也有第二个办法,我虽不愿走到这一步,但你我的交易他也是一清二楚的。”

  两人面无表情对视一眼,随后又飞快移开视线。

  程钰哂笑着,终于放下茶盏:“说来听一听。”

  “那就给他一个体面。”江如琅低声说道,“我会给他风光大葬,也会善待他的家人。”

  程钰的手放在那盒玉佩上,第一块是一串玉佩长链,用红绳勾连着三个白玉,挂在腰间既能当禁步,也能当装饰,这一串源自汉朝的辟邪三宝,分别是玉刚卯、玉翁仲、玉司南,有辟邪挡灾、逢凶化吉的寓意。

  “我若是能帮你一把自然也就帮你一把。”他的手指勾着玉司南,低声说道,“但我们的明府可不是吃素的。”

  江如琅看着他,屋外灯笼里时不时闪过的烛光在此刻落在脸上,成了面具上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他知道太多事情了。”他面无表情地任由那些光亮在自己脸上一道道晃动着,“一旦他和盘托出,牵连地可就不止我一人。”

  程钰摸着玉佩的手一顿。

  “我也想给他一条生路。”江如琅轻声说道,“毕竟我们也相处多年了。”

  今年的扬州入了夜冬便是寒霜大风,一盏灯笼终于在来回夹击的风中熄灭了,屋内的光亮顿时又暗淡了几分。

  “可造化弄人啊。”

  —— ——

  程钰走在冬日寒风中,十月的扬州城已经冷到人骨头里,腰间的新玉佩随着他大步走着,依旧安稳地垂落在腰间。

  李达证词一出来,他就知道,江来富是活不了了。

  总归不能因为一个庶民连累了自己。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对着自己的心腹招了招手,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心腹悄无声息地遁入夜色中。

  “今日太冷了,我来之前在门房那边热了酒,先喝一杯再去吧。”程钰和气说道,“牢房那边还要带人出来,手续多得很,这么冷的天过去也等着受冻,我刚让人先去通知,等我们吃杯酒暖暖身子,再去直接把人提出来,又快又便利。”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没敢第一个开口附和。

  “明府是个勤勉公事的人,今天晚上估计是不能睡了。”程钰继一向是左右逢源的人,在衙门内声望极高,“我们吃盏热酒也不碍事,大家都是熟人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这,如何要程县丞破费了。”

  “是啊,还要您的小厮多跑一趟。”

  程钰一向斯文和气,对上驭下都格外有办法:“小厮就是用来使唤的,和你们可不同,我和你们可是兄弟交情,但吃了酒可要打起精神来,不能懈怠公事,马上就年底了,案子可不能过了年,巡按们问起来可是要挨骂的。”

  众人一听脸上笑容真挚了几分,脚步一转,也跟着去门房的屋子喝酒了。

  每个人也都克制,知道陆卓这人严肃,上值期间闲聊吃酒那可是犯了大忌,所以也就吃了一盏酒,又吃了点果干,说了一会儿闲话,没一会儿就要起身准备提人去了。

  一行人见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一起走到监牢,远远就就看到里面乱成一团。

  “自尽了,抽出裤腰带上吊了。”程钰的小厮慌里慌张跑过来说道。

  —— ——

  “仵作正在验尸。”程钰神色凝重,“这可如何是好。”

  陆卓坐在椅子上,手指摸着李达的供状。

  “他一定是知道李达招供了,这才畏罪自杀,说明李达说的竟都是真的。”程钰沉声,可话锋一转,又带着几分犹豫,“但人现在死了,到底死者为大。”

  “之前都是好好的。”监狱的衙役跪在下面,脸都青白了,哆哆嗦嗦念叨着,“今日有两个人来看他,还带了吃食,他也都是吃了的,之前李达突然喊了江解元,还有出来录口供,他整个人挤在栏杆上要去看,瞧着疯疯癫癫的,怎么,怎么就突然……死了。”

  陆卓揉了揉脑袋。

  他以为江来富是刺头,可没想到这人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自尽了。

  “一定是做贼心虚。”程钰惊怒,“没想到江来富瞧着和和气气,原来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人。”

  “今日是谁去见他?”陆卓出声问道。

  程钰眸光微动。

  “一个自称是二公子的仆人,但之前受过江来富的恩情,所以给他送衣食,这人的东西我们特意检查过的,都没问题才让人拿进去的,而且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对了,小人听到他说了句;‘偷偷背着二公子来的,若是让他知道了,他可要不高兴了’,然后就走了。”

  “还有一个就是江来富的儿子,来的时候神色不定的,也没带吃的来,见了人就是哭,然后就是窸窸窣窣地说着话,小人也没听清,也只呆了一会儿就匆匆走了。”

  程钰神色微动,眸光微微凌厉起来。

  “江来富的儿子怎么来得这么匆忙,连吃食都没带,你也没问?”他立刻追问道。

  监狱的衙役低着头,没说话。

  陆卓沉吟片刻:“去请他的儿子来。”

  “不若先等仵作的验尸情况,贸贸然请人过来,可别把事情闹大了。”程钰安抚着,“江家人可不好说话,御史如今无处不在。”

  陆卓只觉得脑子乱极了,他心里一直觉得这事情一定还有点问题,但又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越想越乱,只觉得外面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跟踩在他胸口一样,听得他不胜其扰。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来,一开始李达招供了,他还以为此事一定很快就能解决,谁知道下一刻,就传来江来富自尽的消息。

  自尽?他怎么就自尽了!

  他心中一团乱麻,又听着程钰的话,想了想,只好说道:“那就先听之坚的。”

  程钰闻言,手指拨弄着腰间的玉佩穗子,无奈叹气:“我这一方面觉得江来富怎么会好好自杀呢,一方面又觉得这人还不如自杀了,不然江家若是不服气,这官司闹起来,过年都不安生。”

  他搓了搓手,突然招呼着自己的小厮过来:“去我屋里拿些银丝炭来,就今日新送来的那些,你亲自去取,多拿点,给明府也点一盆。”

  小厮和他对视一眼,他轻轻松了手中的玉佩,玉佩敲在椅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清脆动静。

  “不用麻烦了。”陆卓头也不抬,连连摆手,“我不冷,你自己点自己的吧。”

  程钰笑说着:“我一个县丞点炭,县令不点,传出去,我还好不好做人了,若是您不要,那我也不好意思点了,只是我可是个文弱书生,这天寒地冻的,若是病了,年底的册子可要看不完了。”

  陆卓无奈说道:“就知道打趣我,那你快去快回吧。”

  小厮点头哈腰,随后飞快地跑进夜色中。

  他出了衙门大门后,在夜风中沉默了片刻,随后脚步一转,立刻朝着北面快跑而去。

  —— ——

  江芸芸是半夜被热醒的,一睁开眼就看到不知何时偷偷爬上床的顾幺儿,推开他睡得四仰八叉的手,随后悄悄爬起来,来到院中坐着发呆。

  冬日的风在寂静的夜色中呼啸而去,院中的树叶哗啦啦作响。

  周笙的院子就在她隔壁,每天都是等她读书回来才会熄灯,若是有时江芸芸读书时间久了,她就会亲自来敲门,撵她回去睡觉,还学会了似而非似地恐吓着。

  ——这么晚睡,会长不高的。

  江渝平日睡得最早,但白天却也起得早,时不时背着小手,来她院子里晃悠。

  江芸芸也不知是自己担忧那对母女,还是为何,总有些坐立不安,她觉得自己似乎也忽略了什么,那点忽略好似一团火在无人的深夜越烧越烈。

  就在她一点点分析下去时,突然隐隐听到风中传来的喧闹声,她当机立断朝着读书的阁楼跑去,然后架上扶梯,爬到屋顶张望着。

  一眼玩不到头的江家内院,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几处游廊里还悬挂着亮堂的灯笼,远远看去,就好似一条蛰伏的巨蛇,在夜色中缓缓游曳,巡视着整个江家。

  江如琅书房的位置似乎有动静。

  二楼的灯亮了。

  有人出来了。

  好多火把。

  江芸芸站在高处,北风吹得她的衣摆烈烈作响,似乎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直接掀翻下去。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江芸芸心中一惊。

  “你在干什么啊?”顾幺儿抱着枕头站在下面,含含糊糊地问道,“干嘛不睡觉啊?”

  江芸芸连忙说道:“江家有一伙人出去了,你能不能跟上去看看。”

  顾幺儿原本还困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啊。”他说道,“我去拿剑。”

  江芸芸见他兴冲冲跑了,连忙下了扶梯,紧张说道,“千万不要起冲突,一定一定要以自己为重。”

  顾幺儿一看就是没听进去,兴致勃勃:“我一定给你打听清楚。”

  江芸芸头大,连忙把人拉住:“不要冲动,他们人多势众,你千万不要受伤了,不然我怎么和你爹交代啊。”

  顾幺儿哦了一声,哼哼唧唧敷衍着,然后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就跑了。

  江芸芸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离开了,心事重重坐在椅子上,任由冰冷的风吹在脸上,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郁了。

  ——她又是哪一步没有考虑到。

  —— ——

  “他儿子点火自尽了。”陆卓蹭得一下站起来,差点踢翻脚边的火盆。

  “验尸单出来后,县丞就叫我们带人去江家走了一趟,我们自然是一刻也不敢耽误,结果去了江家才知道,江来富原来是有自己院子的,也在开明街附近,只是我们去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那个儿子站在火里疯了一样得在笑,火太大了,我们也不敢冲进去。”衙役也是一脸灰头土脸的,“现在还再烧呢,我赶回来报信的路上,还找了灭火的人,但这么大的火,人怕是……”

  程钰也惊呆在原处:“这一个个的,怎么回事,都知道自己罪行败露,畏罪自杀了吗?”

  陆卓失神站着,看着天边开始出现一道细微的,不甚明亮的光线。

  那是即将天亮前的晨曦,可夜色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火灭之后要仔细检查江来富的院子。”程钰一脸严肃吩咐着,“他们一定是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以为事情败露了,这才这么偏激。”

  衙役点头:“那现在怎么办啊?”

  程钰去看陆卓。

  陆卓的视线从那一抹细长的,轻微的光亮上收了回来。

  “就按县丞说的办,把江家人的尸体都抬回来,让仵作仔细检查。”他顿了顿,“看看到底是不是自杀。”

  “是。”衙役抱拳退下。

  程钰坐在椅子上,用长棍拨弄着炭火,低着头,轻声问道:“这事瞧着是瞒不住了,就是不知道巡城御史见了……”

  陆卓沉重叹了一口气。

  “我问心无愧,清清白白,何惧弹劾。”他说。

  程钰抬眸,一脸无奈:“明府自然是坦荡,只是那些御史一向是闻风就来,铁打的铜像都要扔一把泥巴才肯罢休。”

  陆卓沉默。

  “其实此事也是清晰的。”程钰继续说道,神色恭敬,“明府不过是想调查的更仔细一点,但江来富畏罪自尽便足以证明李达说的就是真的,江来富的儿子一定是看到衙门的人去了江家,才觉得不妙,但这里面十有八九涉及到其他事情,可现在无凭无据,我们深究,就是给御史们递把柄。”

  陆卓看了过来。

  程钰眉眼温和,斯斯文文,继续说道:“但周家的事是板上钉钉了,此事就这么结了,只要明府心里有个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江来富做的事总会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那现在就这么敷衍了事。”陆卓冷冷拒绝着,“江来富好端端去折腾周家做什么。”

  程钰也不生气,只是一脸悲戚地说道:“如何是敷衍,小解元状告江来富这事,不是已经水落石出了吗。江来富心思狭窄,嫉妒周家,闹得人家家破人亡,便是死一万次也是不够的,但偏偏……”

  “人死了。”

  他沉痛说道。

  陆卓也跟着失神了片刻。

  “死者为大,那只能这样算了。”程钰也跟着一脸为难,循循善诱,“我知道明府在想什么,可事情一向只能徐徐图之啊。”

  陆卓眉心皱成川字形,严肃说道:“可此事明显还有……”

  “老爷,不好了,御史们说您办案不力,天还没亮就要开城门,说要去南京弹劾你了。”

  程钰眉眼弯了弯,无声地笑着,随后又收敛神色,着急说道:“您看,此事拖不得了,我知道您是想要还周家一个公道,但公道可不是蛮着劲做的,御史一旦弹劾成功,这案子可就真的不能见天日了。”

  陆卓神色犹豫,整个人陷入挣扎之中。

  此事一开始还显不出问题,可一夜之间死了两个人,怎么可能就是结案了。

  可若是不结案,他怕是连江都县令的位置都呆不住了。

  “明府!”程钰上前一步,抓着他的袖子,急切说道,“做决定吧。”

  陆卓看着那双明显保养得当的手,又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

  他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三十五岁的进士,从偏远的江西小县开始,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走到扬州江都。

  —— ——

  天色刚蒙蒙亮。

  乐山一出门就看到衣服上挂着白霜的江芸芸,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芸哥儿这是在这里坐了一晚上,可别是冻着了,我去给您烧个热水来。”

  江芸芸抬眸看了过去,小脸更加雪白。

  冬日的风吸一口就觉得鼻尖冷飕飕的,呆久了,脑袋都要被霜雪冻着了。

  她摇了摇脑袋:“没有呆很久,烧点热水来也好。”

  她本来是在屋内等的,也不知是不是炭火烧得太足了,她越发坐立不安,只好出门让北风醒醒神。

  乐山慌得连忙去烧水,又把乐水喊起来,去给江芸芸找衣服。

  小院顿时热闹起来。

  江芸芸一言不发,时不时看向门口。

  顾仕隆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

  怎么还没回来。

  她捧着乐山塞的汤婆子,滚烫的铜壁终于一点点焐热了僵硬的手指。

  “芸哥儿要不先回屋子里等。”乐山给她系紧披风,“马上就要上京了,可不能病了。”

  江芸芸眉心皱起,刚一起身,才发现自己腿都冷僵了,整个人晃悠了一下。

  乐山连忙把人扶起来:“芸哥儿也太不爱惜自己了,我背您回去吧。”

  江芸芸摇了摇头,突然动了动鼻子,下意识朝着门口看去。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风风火火跑进一个人。

  这人浑身漆黑,衣服上被撩了好几个破洞,袖子也断了一截,脸上布满灰烬,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一双黑漆漆的滚圆大眼睛在此刻发光。

  “幺儿!”

  “我回来了!”

  “快关门!”

  三个声音齐齐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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