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大明第一首辅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五典书肆虽只是一家书肆, 但它在扬州颇为出名,尤其是这几年在林徽的经营下,隐隐有执牛耳的架势,尤其是去年, 林徽不知怎么和苏州那几个才子搭上关系, 更是押宝押中了江芸。

  现在大家都觉得是五典书肆风水好, 只要是家中有子弟在读书的, 都会去他那里买书,沾沾几位举人和江解元的喜气。

  寿芝园就不说了, 这样富丽堂皇的院子, 前景后院,亭台楼阁,流水潺潺, 假山林立, 一年四季各有风景, 任谁看了不眼红。

  这两样东西若是林梅生还在, 大家自然不会起什么歹毒的念头。

  又或者, 林家大房子嗣众多, 亲戚们也会在心中掂量几分。

  更或者,林徽争气考中个秀才举人等等, 那一家人自然也是和和气气的。

  可现在林家大房的长辈都已去世,家中只有林徽一个独苗苗,且这个独苗苗连着县试都没去考, 那这两个地方落在他们手里,就和小孩抱金过闹市没有区别。

  人总是贪婪的, 一旦起了这个念头, 那就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林徽的这场无端祸事便是一个开端。

  “书肆是我们祖父建的, 你爹不过是因为长子,所以才接管书肆,你又是你爹唯一的儿子,所以这书肆自然而然又落在你手中。”林御率先开口发难,“可你别以为这东西就是你的,这说到底也是我们林家共同的家产,如今要分家了,这东西自然要都均分的。”

  他伸手指了指林衍:“我和三房那可是伯伯的亲侄子,按理是要多分一点的,毕竟书肆是在大伯的手下才开始发展起来的。”

  林衍跟着点头,大秋天还摇了摇扇子:“正是正是,我们可是血亲啊。”

  “不过祖父那一辈一直没分家,这书肆应该也有二叔公和三姑婆的一份,只是祖父那一辈书肆经营生意寻常,所以二叔公少一些也无妨,三姑婆虽说是出嫁女的,但怎么也该有她的一份。”

  被他点到名字的老人,都含蓄矜持地点了点头。

  林御显然对这家书肆早有想法,早早就把各家利益相关的人全都团结起来,争取分起来面面俱到,这样的说法想来也是思考了许久,这才说出来有条不紊。

  而看林家众人的神色,瞧着也是没有意见的,所以也都是打好招呼的。

  这次分财产,本就是他们早已准备好的事。

  钟威哪里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不悦说道:“你这小子整日不务正业,原来心思都在这里。”

  “若是你要说这些,那我也要好好和你们掰扯一下。”钟威个子高,声音粗壮,上前一步,目光威严扫视众人。

  他毕竟是钟家话事人,出门在外人人都叫一声钟老爷,性格强势,目之所及处,不少人都避开他的视线。

  “老太爷在的时候,五典书院不过是仁丰里一间小小的店面,左右走两步就到头了,生意也是青黄不接,非我自负,若非和我钟家攀上亲,想来也搬不到关东街里去,便是那时也不过两间店面,客盈不丰,直到徽哥儿年纪大了,身体好些了,妹夫带他一起做生意,说起来也是徽哥儿争气,做事诚恳,人也踏实,脑子灵活,要不然这间店面可扩不到现在的四间三院。”

  “这期间你们帮什么忙,只是一味伸手要钱,现在也好意思舔着脸要来分一羹。”钟威呸了一声,鄙夷说道,“传出去也不人笑话。”

  林家众人中有人不好意思,便有人毫不介意。

  林御抱臂不为所动,紧绷着脸说道:“可别与我说这些,反正律法上说的是均平原则,我可是查过了。”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一直笑脸盈盈的江芸芸,冷笑一声,讥笑道:“你小子不是很懂吗,你说说是不是平分,我可没有胡说的。”

  众人的视线看了过去,江芸芸笑了笑:“确实在家产争讼中均平是基础原则,也就是应分份额,毕竟也要维持家族和睦嘛,分了家也不能分红眼,见了面就拿刀握木仓的。”

  钟威瞪大眼睛,有些着急。

  ——这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老夫人一听那说话口气,便知是有后招的,所以扯了扯钟威的袖子,示意他冷静下来。

  江芸芸站起来,背着手,溜溜达达走到林御身边,笑说道:“法律白纸黑字不容辩驳,可律法东西也不是枉顾无情的,要知道我们太祖也是非常通情达理的。”

  林御冷笑一声。

  江芸芸微微一笑,吓唬道:“你对我们的大明律有意见?”

  林御的嘴皮子飞快动了动,到最后只能狠狠说道:“你少给我扣帽子。”

  江芸芸背着手,在林家一干人等面前来回晃动着:“既然你主动说起大明律,那我们就好好掰扯掰扯,律法自然不容有失,分家析产也自然是要慎之又慎,不能让该得的人少得了一点,不该拿的浑水摸鱼拿多了。”

  “你这个小子,年纪轻轻口出狂言,说话好生无礼。”林家叔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不悦呵斥道。

  江芸芸冷笑一声,毫不避讳地回怼道:“若是今日我仗义执言就是无礼了,那今日企图来分一羹不义之财的人算什么?”

  “好了,这些都是长辈,你一个小辈说话也太刻薄了点。”陈家老叔公咳嗽一声,拉偏架,“你刚才要说什么,不说的话就坐回去。”

  江芸芸便继续说道:“洪武年间,福州曾有一个分家判牍,里面曾说有这样一句话——‘夫君先时并无祖业.田产系长男贵卿将伊媳妇妆奁变为财本,与夫外商置立家产’,就是说长子的起家是倚靠夫人的家财,所以在分家中是需要多加考虑的,这里面的判例里二八分,也就是说因为一开始的立业是长男一家人置办的,算是私产,但产业发展到现在,度过了十来个年头,于情于理,兄弟手足,也该给另外两家各一分的家产。这就是第二种办法‘酌分份额’。”

  江芸芸顿了顿,睨了林御一眼,特意强调着:“判案不是照搬律法,既然有这样的先例再现,这事就是闹上衙门你们想要平分的心也是不行。”

  林御是个纨绔子弟,别说大明律,就是书也没读过几本,见她说的如此信誓旦旦,心中微动,最后看向其余几个兄弟。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林徵质问道。

  “是啊,岂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的那些我也不懂,我就是要平分。”林徹大声嚷嚷道。

  “还是平分好,你说的这些也太麻烦了。”林衍耍无赖说道。

  “那就上衙门,一开堂你们就知道到底是真是假。”江芸芸话锋一转,和和气气说道。

  屋内沉默了片刻,刚才还叫嚣着的小辈立刻露出紧张之色。

  “要不还是上堂吧。”一侧老夫人也开始拉着林徽的手,叹气说道,“把之前的事情也一并说清楚,既要分家,那肯定是要把好的坏的都分清楚的。”

  老夫人眉眼低垂,仔仔细细摸着林徽的手指,声音低沉:“你娘一直叫我照顾好,我定是要为你也走一趟公堂的。”

  林徽眼波微动,刚一抬手。

  “不行!”

  林御的娘,二房大夫人大喊一声:“亲兄弟上什么公堂,之前的事情虽说是小辈们冲动了点,但最后大家不是都平平安安吗,我们也是狠狠责罚过他们了,何必闹这么大,让大家都丢了脸面。”

  “是啊,小孩不懂事,何必和他们计较,今后分了家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那没了其他纷争。”

  其余几家也纷纷劝道,一人一顶高帽子,企图把大房压死在这里。

  他们一开始根本没想到林徽还能被人救出来,甚至活着走出来,这才如此肆无忌惮。

  他们只想着若是人死了,找个借口说突发疾病,林家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这事做的可是天衣无缝。

  可偏偏冒出一个江芸来搅局,多好的一个局面,活生生被搅和了。

  江芸芸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钟老夫人抬眸,目光落在对面的林家众人身上。

  她并非和蔼的长相,面容消瘦,眼尾下垂,多年执掌钟家,养成了她身上强势的气质,这般冷冷看过来,不少人都瑟缩了一下。

  “事已至此,我本不想开口,可现在也不得不为我的外孙说几句了。”老夫人眉眼低垂,拍了拍林徽的手背,平静说道,“酌分你们不同意,但均分我们也是不同意的,我老婆子见过的世面也不少,也知道自来分家,要让每个人都满意那是不可能的事,那到底是谁不满意呢,这就是今日的问题。”

  “我的外孙,未及弱冠就要照顾如此一大家子,夜以继日的工作,他本就身体不好,我是他寄名的外祖母,每每看他来请安时,身子骨如此消瘦,都心疼得不行,你们这一群骨肉血亲却只想着趴在他身上吸血,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欺负大房无人了,想要把他吃干净了,可我毕竟也是他的寄名外祖母。”

  老夫人顿了顿,随后面无表情说道:“我自然是要为他撑腰的。”

  一直沉默的林徽抬眸去看老夫人。

  他对钟家这位老祖宗是畏惧大于敬爱的。

  她太严肃了,不苟言笑,便是软声说几句也是少有的,对子孙也不假颜色,偏见了她的女儿才会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来,所以夫人在世时,他才会跟着夫人去钟家,可夫人去世后没多久,钟威就想断了两家的关系,他也就顺其自然想要断了。

  毕竟他也不是大夫人亲生的。

  他怕见了老夫人尴尬。

  可他娘却坚持要他去送礼,维系这段关系。

  ——这是夫人的娘家,夫人待你这般好,所以你要替夫人尽孝,老夫人只是面冷,心却是热的。

  后来他就逢年过节提着礼物上门,甚至在老祖宗生病时会亲自去求医,两家至此一直都是不咸不淡的关系。

  直到之前被林御这群人关了,他想的也不是找钟家来救命,反而是寄托在江芸身边。

  他一直在各大读书人身上压宝,江芸是他压得最大的一个宝。

  事实证明,他是押对了。

  可现在,他听着老夫人用最平静的态度说着维护他的话,他却依稀能窥探到在她身上,还残留着对已故夫人的深厚感情。

  她是这么爱自己的女儿,以至于对于这个只是寄养在她名下的孩子也同样倾注了爱意。

  老夫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垂眸看了他一眼,随后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背。

  力道不算轻,那是安抚的意思。

  陈家老叔公要说话打圆场,老太太一个视线看了过去,那老叔公便只好咳嗽一声,只当自己不存在。

  “要不就二八分,我们八,你们两房二,书肆好好的物件自然不能分,所以我们给你们一人一千两银子,就当是买断这个书肆。”老夫人强势说道。

  “好狠的心啊。”林御蹭得一下站起来,“一千两就想打发我们。”

  老太太冷笑一声:“那便报官吧,把这前前后后的事情都让官府断案,我们问心无愧,自然是无惧这一趟公堂的。”

  “是啊,但有些人的命可就是要交代了啊。”江芸芸凉凉地敲着边鼓。

  林家众人沉默。

  这件事情确实是林家其余房的人有错在先,只要大房紧咬着这个,大家便不敢破罐子破摔,得寸进尺。

  可要是要他们就这么随意应了,那也是不甘心的。

  这也是老夫人一直抓着这个不放的原因。

  书肆是最重要的,是林徽安身立命的东西,所以她必须要完完整整地保下这个东西。

  “之前那些仆人可都抓回衙门了。”江芸芸冷不丁提起之前的事情,“也不知道到底交代了什么,衙门那边应该也有证据了,我们现在去报案,案子结得也快,不耽误老太太的事情。”

  老太太看了江芸芸一眼,点了点头。

  ——谈判就是需要这么懂眼色,会说话的人。

  她的儿子死要面子不行,林徽也是面子薄,这个江芸倒是能屈能伸,脑子活泛。

  对面的林御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那我们呢?”林家叔公冷不丁问道,“我们也是在老大办书肆的时候出了力的。”

  老夫人镇定说道:“叔公和姑婆那边一人三百两。”

  “如此算便很合理了。”钟威一向以母亲马首是瞻,第一个附和道。

  “确实不算过分。”陈家老叔公琢磨了一下。

  他也是知道林家情况的,除了一个大房,一个个都是纨绔子弟,对于书肆别说帮忙了,不捣乱不惹祸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能分到这么多钱,已经是钟家老太太仁慈了。

  “可我们每年本来可以在书肆得到一千八百两银子的。”二房大夫人大声抱怨着,“如今一千两就买断了,实在太少了。”

  “是啊是啊,这一下可就少了一大笔钱了。”三房的夫人也忍不住开口,“怎么也要一万两啊。”

  钟威惊得眉毛都扬了扬,一口火气立马就涌了上来。

  老太太冷笑一声,不屑直接写在脸上。

  “如果你要算这个一千八百两银子。”江芸芸笑眯眯开口,“那我们就先算一下其他的帐了。”

  “我们之前该赔的可都赔了。”林御冷笑一声,“好好一个读书人,就知道算账,一声铜臭味。”

  江芸芸也不生气,继续笑眯眯说道:“钱字压顶,寸步难行,我这替人计较一下也并非坏事。”

  陈老叔公一见她这本笑眯眯的样子,就忍不住头疼。

  “你说的一千八百两是一年的总收益,也就是每年各房可拿到年底的盈余六百两银子,每月分红的一百两,加起来才是这个数目。”江芸芸问着林御,“我说的对吗?”

  林御施施然点头,一点也不亏心:“毕竟是一家人,这也是我们该得的。”

  江芸芸不理会他的话,继续说道:“为什么五典书肆能生意这么好呢?”

  她又去问另外一个林家三房子嗣,林衍。

  林衍心中疑惑,但还是小心翼翼说道:“自然是我们做事公道。”

  “对啊。”江芸芸夸了他一下,笑容灿烂,“你不是看得挺清的吗。”

  林衍觉得自己被鄙视了,不高兴说道:“少看不起人,这有什么看不清的,我们五典书肆一向是风评很好的,可不是我们做生意公道。”

  “是你做生意吗?”江芸芸冷不丁反问道,“还是你 。”

  她看向林御,又看向其余几个林家子弟。

  “还是你们?”

  林御他们这才察觉自己是掉进这人的陷阱里了。

  “是我们的林徽啊。”江芸芸也不等他们回答,立刻笑眯眯说道,“我们的林徽,聪明又懂事,勤奋又厚道,若非他,你们也分不到这么多钱。”

  林御硬邦邦说道:“他这么厉害那少拿点又如何,非要你这么帮他出头。”

  江芸芸笑了笑,只是笑容讥讽:“那你这么蠢,怎么还站在这里说话。”

  林御早就看她不爽了,闻言大怒,伸手要去去打人。

  郭佩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拦人。

  江芸芸面无表情看着他,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脸,挑了挑眉,平静又嚣张说道:“大庭广众,恼羞成怒,还想打人,你当真要做这么蠢的事情。”

  林徽上前,把江芸芸拉了回来,面无表情注视着林御。

  “管好你的人。”林御高举的手僵在原处,随后愤愤收了回来。

  “这间书肆是因为有林徽才挣钱,可不是本身就挣钱,所以给你们一千两已经是老夫人仁慈了,不忍坏了几房的关系。”江芸芸的脑袋从林徽背后探出来,继续说道。

  “可不是,毕竟是徽哥儿的亲戚。”钟威大声说道,“这一千两的切割费就是说给外人听也是格外体面的。”

  到底体不体面,大家心里都清楚。

  五典书肆一直都是大房在管,每家本来就只收收银子,如今闹成这样,银子肯定是收不成了,自然是能捞一笔是一笔。

  “把书院卖了,我们五二二一分了。”林御的目光看向林徽,坚持说道,“你若是找不到卖家,我自然可以帮你找到。”

  林徽不屑轻笑一声。

  江芸芸总算是炸出来他的真实意图。

  林御要的就是毁了整个五典书肆,钱不钱的,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一千两。”林徽终于开口,“你若是不要,我便报官。”

  江芸芸点头,脑袋贴着林徽的胳膊,起哄道:“报官,杀头的。”

  林徽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去,面无表情说道:“你非我戳破所有的事情才甘心吗?你安安心心拿了钱,我们就当结了这些年的兄弟情分,若是不要,可就别怪我下手无情。”

  “书肆我是不会交出去的。”

  “你回去和他说。”

  林御心中震动,下意识泄了一口气,他有些慌乱,但还是强撑着,只是嘴硬说道:“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江芸芸幽幽说道,“勾结外人,祸害兄弟,于法于理,那可都是身败名裂的事情。”

  二房大夫人心中一慌,连忙去拉林御的手:“那就这样吧。”

  林御愤愤地把她的手推开,站在一侧喘着气,目光阴沉沉都看向林徽。

  “那就按照老太太说的。”陈家叔公瞧着情形,适当开口说道,“诸位觉得如何?”

  “一千真的太少了,三千总可以吧。”三房的人想了想,最后还是开口说道,“你们大房反正以后也是挣钱的,现在把钱多给我们一些,也无妨。”

  钟老夫人没说话,去看林徽。

  林徽沉吟片刻,抬眸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眼珠子瞧着格外灵动。

  他心中微动,随后点了点头。

  “那成,就这样了。”陈家叔公悄悄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商量出一件事情了。

  “那寿芝园呢?”林衍忍不住贪婪问道,“这屋子我们三家怎么分。”

  “寿芝园是大老爷私产,和你有什么关系。”钟威瞪眼。

  “祖父那一辈可没有分家。”二房见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机会了,也就不遮掩了,二老爷摸着肚子,浑然无赖地说道,“谁知道大哥是不是用了公款的钱建的房子。”

  钟威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笑问道:“你这可是污蔑,你可知污蔑要挨几个板子。”

  “不然他来哪来这么多钱?”二老爷声音弱了下来,但还是不甘心问道。

  江芸芸笑了笑:“可刚才我听老太太说,大夫人嫁入林家带了一大笔钱。”

  “足足二十张的嫁妆,光是白银就三千两。”钟威强调着,直接说道,“我刚才看我妹妹的单子少了不少,就心里奇怪了,这钱到底哪里去了。”

  江芸芸意味深长看向林家人:“是啊,哪里去了。”

  林家众人神色各异。

  “难道真的拿了嫂子的嫁妆。”

  “可从不曾人听过。”

  “可不拿钱哪来的钱。”

  “不对啊,以前书肆就挣不少钱呢。”

  “是啊,以前生意就不错了。”

  林家众人议论纷纷。

  江芸芸不再说话,寿芝园到底怎么建的不重要,只要和林家没关系才是最紧要的。

  “分家还有个原则赡养老人,这间院子侍奉过老夫人,大老爷作为嫡长子是尽了义务的,相反你们住在祖宅却没有赡养老人,按道理这些年的赡养费也该平分才是。”江芸芸等他们安静下来,一转话锋,继续说道。

  “笑话,大哥是长子,侍奉老人本就是他该做的,如何还要问我们要钱。”三老爷大声反驳道。

  “你也知是长子,那也该知道,作为长子不仅在祭祀中占据主导,在分析家产中也是如此。”江芸芸立马接了上去。

  三老爷一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那是官宦人家,有官荫袭先尽嫡长子孙。”二老爷立马给弟弟补充道,傲慢说道,“我们是商户,可没有这个规矩。”

  “确实,大明律有言:凡嫡庶子男,除有官荫袭先尽嫡长子孙,其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婢生,止依子数均分,可你们这个情况也叫做累世同居共财,也就是说在第一代并没有分家,所以世世代代居住在一起,如今要分家,自然是一层层拨悉下去,不亏待了任何一家,你们说对不对。”江芸芸不紧不慢继续说道。

  两房老爷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这个小子说话太厉害了,也不知道那一句是坑,他们不敢随意搭话。

  “是,还是不是!”江芸芸一反温和,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

  三老爷嘴角微动,最后在她的注视下,呐呐说道:“那又如何?”

  江芸芸轻笑一声:“那你们大概有所不知,这样的家庭中,公共财产是属于大家的,自然是要按照轻重分割的,比如刚才说的五典书肆,可这部分家庭中是可以有私有财产,那是每房自己的。”

  她的目光看向林家众人:“你们就敢拍着胸脯保证说,你们问心无愧,家中身无分文。”

  她眼睛清亮,可神色却好似开了锋的剑,目光所到之处,皆让人无处遁形。

  “分家有均分原则,田地我们是按照这个原则来着,毕竟是亲兄弟,田地又是最重要的产出,我们均分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江芸芸的态度突然温和起来。

  这话她是对着分家的林家老叔公说的。

  “那书肆若是在林家老太爷那边就这样厉害,那今日均分我们也是毫无怨言,但事实众人也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均分,那不是寒了大房的心,也让你们其余几房在外面抬不起头来,这也是分家中的公平原则,多劳多得,这事说来说去,我们都是为你们好啊。”

  老叔公捏着胡子,觉得说得非常有道理。

  “至于寿芝园,诸位听听这个名字,也该明白这院子一开始是为了照顾老人的,分家中也有养老原则,大房用自己私产建立了这个院子,还把老夫人接过来住,那真是一片孝心可嘉啊,用自己的钱供养老人,如今二老仙去,你们其余二房以无法尽孝,但这笔钱算起来也该算一下。”

  陈家叔公琢磨出滋味来了,古里古怪说道:“你又要算钱。”

  江芸芸灿烂一笑,开朗热情。

  “对啊,亲兄弟明算账,我可都是为了其他两房好,我们是商户之家,可不是大家族,没有嫡长子一力抚养老人的毛病,那这笔钱咱们就得均摊。”

  其余两房惊呆在原处,随后骂骂咧咧。

  “你胡说八道什么,大哥自己愿意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人都走了,问我们要什么钱?”

  “再说了,万一你们乱报怎么说。”

  江芸芸和气听他们说完,最后扭头去看钟家老夫人:“老夫人瞧着富贵又精神,想来是家中养得极好。”

  钟威骄傲挺胸:“我娘可是一年四季燕窝人参不断,每每有好吃好用好穿的,那可都是第一个孝敬她的。”

  “可不是,钟大老爷一看就是孝顺的人。”江芸芸轻轻巧巧送上一顶高帽子。

  钟威更加骄傲了。

  钟老夫人睨了自己这个没用的儿子,无声叹了一口气。

  “那赡养老夫人一年大概多少钱。”江芸芸话锋一转问道。

  钟威眼珠子微微一动,随后谦虚说道:“一年光是补品就三百两有余了,一季十套衣服,每月俸例,加起来七八百两总是有的。”

  “钟家对老夫人如此孝顺,那我们林家作为您的姻亲,肯定也是不差的。”江芸芸满意点头,随后又问林徽:“你爹何时把老夫人接过来独自赡养的?”

  “我刚出生那年。”林徽察觉到她的意图,忍笑说道。

  “那就大概就是花了一万六千两,三家均分每家大概五千三百两,零头我也给你们抹了。”

  “还有老太太年纪大了,每月都要请大夫来请脉,开补药呢。”一侧的秦岁东冷不丁说道。

  江芸芸眼睛一亮:“那正好,四舍五入凑个整,五千五百两如何。”

  别说林家人惊呆在原处,钟家人也目瞪口呆。

  “刚才你们因为私闯林家,又砸又抢的,已经把田地都赔给我们了,那现在这个五千五百两怎么还。”江芸芸慢条斯理说道,“对了,刚才五典书肆的事情,不是还说要给三千两吗,若是从这里扣,扣完了,你们还要再给两千五百两。”

  那个一直和稀泥的陈家老叔公也瞪大眼睛。

  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主持的各家分家没有上百,也有二三十个,还是第一次听说分着分着,要倒贴的!!

  离谱啊!!

  谁家分家还要倒贴两千五百两。

  林御怒了,大喝一声:“欺人太甚。”

  他冲上来就要打人,江芸芸眼疾手快跑到林徽后面躲了起来。

  钟威回过神来,拍着大腿大声说道:“对啊,太对了,就这么分家才是!这些年他们欠了大房这么多,也该算清楚啊。”

  “是吧,我也觉得很对。”江芸芸骄傲抬脸。

  林御冲上来打人,郭叔上前拦人,这一下,屋内也就真的热闹起来,茶盏和桌子齐飞,咒骂和哀嚎交错。

  “快去衙门!”钟威人高马大,挡在娘面前,大喝一声。

  “不准他们走!”林御大喝道,“把人都拦住。”

  厅堂的热闹终于蔓延到了庭院里。

  幸好钟家也不是吃素的,带了二三十个小厮,没一会儿就和林家人扭打在一起,打得不分胜负,有来有往。

  眼看整个大堂都要被拆了……

  “放肆!”宫门外突然传来暴怒声。

  一群衙役自门外贯穿而入,寿芝园的仆人害怕地跟在身后。

  江芸芸见状松了一口气,立马从椅子后面站起来。

  “打架了!”紧跟着王恩的顾幺儿见状,立刻大声嚷嚷。

  祝枝山把顾幺儿夹在腋下,顺手捂住他的嘴。

  他一脸歉意地对王恩说道:“若非是在是情况紧急,也不会叫您来跑一躺,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了。”

  “两家都是扬州城大户,闹起来可不好看。”祝枝山又压低声说道,“忠孝廉义,分家这事也该给各家打个样才是。”

  顾幺儿大眼珠子扑闪着,也跟着嗷嗷了几声。

  王恩是不打算掺和到商贾纷争中,奈何有个小孩实在是烦人,一直跟在他身后,鞋子都被他踩坏了。

  这个祝枝山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他只是一时心软想着来看看。

  主要还是林徽是个有本事的,也算是我们扬州城纳税大户,可别被自家人祸害死了。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过,如今整个院子空空荡荡的,连个花也没有了,瞧着跟被抢了没什么区别。

  众人见是知府来了,大惊失色,慌乱之下各自松开揪头发,戳眼睛,挠脸的手,神色惴惴不安地行礼。

  “都起来吧。”王恩踏了进来,目光在一片凌乱的地面上扫过,竟然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江芸芸立马机灵地扶起一张凳子,热情说道:“王知府坐这里。”

  王恩眼皮子掀了掀。

  老实说,在这里看到江芸芸,那肯定是没有好事的。

  王恩一见她,已经想扭头走了,可眼尾刚一扫,就看到那个死小孩正虎视眈眈盯着他的,鞋跟看。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王恩一脸凝重走了进来,在一片狼藉中坐在椅子上。

  “都坐吧。”他说。

  众人只好重新捡起凳子,只是椅子摔坏了不少,小辈们只能齐刷刷站着。

  大人们刚坐定,林家小辈就冲上来痛哭流涕说着自己的悲惨遭遇,让他一点拒绝的话都没机会说出来。

  众人左一句右一句,王恩听得断断续续,却也听到什么倒贴,两千五,身无分文,扫地出门这样的奇怪字样。

  他咳嗽一声,去看林徽:“他们说的是怎么回事?”

  江芸芸先一步说道:“你不是喉咙疼吗,你先坐下,我给你说。”

  林徽一脸虚弱地坐了下来。

  王恩看得眼皮子一跳。

  ——他隐隐听过一点南京的风波。

  ——虽然没有一句和江芸有关。

  ——但你说巧不巧,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守备之前刚得罪江芸好友了。

  江芸芸上前一步,先是行礼,然后有条不紊分析道。

  “事情是这样的,林家要分家,但之前中馈的东西被洗劫一空了,账面上三千两,大夫人的嫁妆也不见了,共计两万两千两,秦夫人的东西也丢了,损失五千两,加上当时府中被损坏的东西价值八千六百两,这笔账是因为这几家人的问题才丢失的,所以我们想着分家钱要算,那债也要算啊,一共五家人,所以平均每家要给我们七千七百二十两。”

  王恩面无表情听着,心底也下意识开始算起来。

  江芸芸话锋一转,沉重叹气:“他们没钱还,所以就用共产里的田地还了,可不是我们胡乱要的,如今扬州一亩普通田地就要二两,良田可要五两,山林田因为出产多,而且又在东山上,价格最便宜也要五两一亩,再好一些的就要八两,至于东城门附近水田,土地肥沃,水流充足,地势有关,光照也高,一亩可要二十两。”

  “如今林家共产田地一共有一千亩良田,东山三百亩山林,东城门附近的三百亩水田,三家平分,每家可得到三百三十三亩良田,一百亩山林,一百亩水田,这里加起来只有四千四百六十五两,说起来可还是我们亏了,还要他们把弄丢的老夫人的嫁妆和女眷的首饰还回来呢。”

  “江解元,算账的本事可真快啊。”王恩没跟上她利索的嘴皮子,忍不住说道。

  江芸芸谦虚说道:“还行还行,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可不是都要学一下。”

  人群哗然。

  林御瞳仁猛地缩了起来。

  “你就是江芸!”陈家叔公眯眼,认真打量着面前的小童。

  “我是,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江芸芸谦虚摆手,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五典书肆的事情,书肆发家史知府想来也听过一些,多亏了林徽这些年的努力勤奋,这才有了如今的辉煌,我们钟老夫人本打算其余两人一家一千,叔公那些一家三百,他们抬价三千,我们可都是同意了,您看,我们的诚意是一直是很够的。”

  她强调着,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王恩。

  王恩和她对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别说,江芸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那欠钱又是怎么回事?”这个江解元说话就有这个本事,语调生动,情节勾人,引的人想一直听下去,所以王恩忍不住问了下去。

  江芸芸又把赡养老人的问题说了说,然后摊手,愁眉苦脸说道:“所以各家其实还要给大房五千五百两的,毕竟老夫人年纪大了,照顾起来其实很是辛苦,之前都是大房一家做的,如今要分家了,这些事情难道不该也说清楚吗?百善孝为先,林家几人又是亲兄弟,岂能让他们背上不孝的罪名。”

  王恩沉吟片刻,也觉得非常有道理,甚至还有点诡异的体贴:“孝心为首,这事确实也是要分清的。”

  “所以啊。”江芸芸和气说道,“其实已经分清了,大房因为五典书肆的事要给其余家三千两,其余各房因为赡养老人的时候要给五千五百两,大人,你说我这样算,可有一点错误!”

  王恩看着她和颜悦色的笑脸,顿了顿,神色立刻诡异起来。

  ——别说,还真别说,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他竟然一点问题也没有。

  众人先是被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小童是解元的消息打得一愣一愣的,又在她侃侃而谈的气度中迷失了片刻,导致大堂内半晌没人说话。

  若是林徽一开始就言明自己有这么厉害的好友,那他们自然不会做得这么绝。

  “其实这个家不分也没关系。”三房的人率先打退堂鼓,犹豫说道,“那些钱的事要不就算了。”

  林御眼睛一瞪。

  王恩摸着胡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众人的视线下意识看向林徽,却见林徽摇了摇头。

  秦岁东淡淡回绝着:“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到这一步,还是分了才能继续过日子。”

  三房的人有些遗憾,但很快又露出不悦。

  “都是亲兄弟,何必说这样的话。”三老爷叹气说道。

  钟威冷笑一声:“怎么刚才开口要一万两的时候,不说是亲兄弟了。”

  “妇人无知而已。”三老爷破罐子破摔,无赖说道。

  “分,怎么不分!”林御倏地打断两人的话。

  他恶狠狠注视着想要打退堂鼓的人,冷笑一声:“你们还指望林徽还能好好待你们。”

  “我们哪来的钱给他们二千五百两。”三房瞪眼。

  “什么二千五百两,就是要均分,之前不过是这人强词夺理,我一个也不同意。”林衍耍无赖说道。

  “我们都是亲兄弟,赡养的事情是你们大房自己愿意的,书肆我们也是有帮忙的,所以院子和书肆我们就要均分。”林御也紧咬这点说道。

  江芸芸叹气,看着王知府无奈说道:“您看,林家的人总是在反悔。”

  王恩的胡子也揪下来几根,把房产地契都拿过来仔细看着。

  江芸芸适当递上来之前报损失的单子。

  王恩犹豫一会儿后还是接过来。

  “我就一个女儿,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如今竟然连嫁妆都没有了。”老夫人轻声叹气,“她是走了,可我还在啊,我定要给我苦命的女儿要一个交代。”

  王恩摸胡子的手更快了。

  “老爷为了这个家穷尽心血,徽哥儿是他唯一的儿子,如今却要遭受这样的屈辱。”秦岁东也跟着垂泪,“百年之后,泉下有知,我如何和老爷交代。”

  王恩的胡子都被揪下来几根。

  “坏人,是坏人。”顾幺儿偷偷摸摸摸过来,趴在他胳膊边说道。

  林家那边见如此,也跟着喊冤。

  一时间大堂又热闹起来了。

  王恩把所有东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随后说道:“地契上写的是大房的名字,建造时间也非上一辈的时间,所以寿芝园是大房的东西,本就不用分,书肆也是大房经营,给你们三千也就算是多年情分,田地这些按理就是均分。”

  林家众人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是是,田地还是要均分的。”

  王恩没说话,倪了一眼江芸芸,右眼看了一眼势单力薄的林家大房,左眼看着人多势众的林家众人。

  “你们打算诉讼吗?”他沉吟片刻后问着林徽。

  林家众人顿时一口气提了起来。

  林徽想了想,随后摇头。

  众人又齐齐松了一口气。

  “如此那便是家庭纠纷,那你们只要把丢的东西都送回来,那三万两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王恩果断说道,“毕竟是大夫人的嫁妆和女眷的东西,若是找不到那就用钱补起,五日内,若是没有,那本官只好以偷盗罪论处了。”

  林家众人皆面露难色。

  钟家人心中了然,妹妹的嫁妆怕是拿不回来了。

  老夫人沉重叹了一口气。

  “至于那什么赡养费?”王恩开始头疼。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家这本经平日看还不算难,一翻开怎么全是坏账。

  “若是他们把大夫人的东西送回来,那赡养费就既往不咎了。”林徽低声说道,“这毕竟是我娘的东西,我不能容忍它们流落在外。”

  王恩哎了一声,心中松了一口气:“是这个道理。”

  “那就这样,若是你们把东西都送回来,那田地和三千两,大房这边悉数送上,若是东西少了,你从你们本该分得的东西里扣,若是扣完了……”

  王恩扫过众人,淡淡说道:“那你们就自己贴钱吧。”

  林家众人呆怔在原地。

  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们是打算分家的,不是做慈善,还给大房倒贴钱的。

  江芸芸在王恩说话间,洋洋洒洒写好了分家文书,热情招呼着:“那快来签字吧。”

  林徽看也不看那张文书,果断落笔。

  江芸芸扭头去看其余几房的人。

  那些人都避开她的视线。

  江芸芸只好眼巴巴去看王恩。

  王恩只好咳嗽一声,出面说道:“来签字吧。”

  其余几房的人磨磨唧唧上前:“当日乱得很,那些东西……”

  “丢了就要赔,这是小孩都懂的道理。”江芸芸笑说着,“你们已经是大人了。”

  “做错事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王恩淡淡说道,“大房已经既往不咎,你们也不能得寸进尺。”

  林家这场分家产的大事就这样荒诞又离谱中落下帷幕,其余各房一出寿芝园就各奔东西,瞧着是打算去找东西了。

  钟老夫人拉着林徽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她的女儿。

  身藏功与名的江芸芸在混乱中脱身,正背着手溜溜达达,准备去找那个被他抓回来的李叔。

  ——抓得匆忙,还不知道这个李叔到底为何要对周鹿鸣下死手。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