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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这几日阴雨连绵, 段嫣的伤势并没有像殷疏抓药时,老大夫说的那样渐渐好转,反而是更加严重了。

  殷疏时常出去, 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狼狈极了,唯有手中拿着的小包裹, 里头带着些吃食, 要么是烤好的土豆,要么就是一小碗汤。段嫣胃口小, 加之伤口恶化发热,吃不下多少,也不觉得腹内饥饿。

  第五日的时候, 天总算停了雨, 虽然一如既往的暗沉阴冷, 却还是让人好受了些。

  殷疏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 同住在不远处的人家要了间破败逼仄的茅屋。他面色羞赧,低声对段嫣说了声“冒犯”,然后就把段嫣抱了起来,进了茅屋。

  此地乃是王家村, 琅琊王氏的那个王。

  这是一个段嫣从未听过的村子,只是这个姓氏较为熟悉罢了。让殷疏传信回宫,或者将身份告诉那些村民显然都不是什么好办法。

  地处偏僻, 通信堵塞。

  段嫣以隐晦的目光打量殷疏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每动一下便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 脑子却一如既往的清醒,也总想起昏阙前听到的声音。

  起初还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可几日下来,细细回忆, 段嫣自己否认了幻觉这个说法。当时确实是有人出声说话的,较之一般男性更为尖锐的嗓音,尾音高高挑起。是她所熟悉的,宫廷内,内侍说话的语调语气。

  是谁?又在同谁说话?

  当时在场的人,还清醒着的无非就是殷疏,同那个黑衣刺客了。

  段嫣想了很多,不管是殷疏转述的那所谓的侍卫,还有那临死前的告诫。

  莫往宫中去。

  到底是真的侍卫所说,还是殷疏自己的意思?

  段嫣想起这几日殷疏一有空就伴在她身边的行为。没来由的,觉得极为怪异。

  硬要说的话,与满足相似。

  段嫣感觉殷疏并不慌乱,从他眉尾舒展的弧度,到眸子里的神采,段嫣都很难将他与一个流落在外,且同伴重伤的小公子联系起来。

  殷疏,是满意现在这个状况的。

  段嫣得出了这个结论。

  有意将她困在此地,殷疏的目的是什么?皇宫那边的情况又是怎么样?段启等人到底有没有安然逃出桃园?各种念头交杂,渐渐压成一线,鼻尖是朽烂木头混合湿润的气息,段嫣合上眼,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世上从来不存在无法破解的事情,需要的只是做好准备而已。

  *

  或许是心情放松下来,配上殷疏每日不断煎的药,段嫣发热的症状慢慢好转,伤口也开始结痂。

  那日日头很好,殷疏便又红着脸将段嫣抱起,到外头晒太阳。这时候段嫣才看清了四周的模样。

  旁边是农家院子,简陋的木屋,段嫣住的那间小茅屋看起来应该是用来放置干柴的。那院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是每日来给段嫣换药的那位。

  段嫣笑眯眯地喊了她一声:“王婶儿。”这时候殷疏已经去教这户人家的小儿子习字了。

  那王婶手里活计没停,瞥了段嫣一眼,面色冷淡,言语讥讽:“病秧子还能动了啊?”

  其实从王婶第一次来给她换药的时候,段嫣就知道对方不喜自己。来给自己换药,估计也是殷疏许了什么好处。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段嫣也懒于同人争吵斗气,便笑眯眯的,任她说。

  “瞧那短命样儿。”王婶撇撇嘴,将手上刚洗好的粗衣抖了抖,晾了起来。

  “俩破落户,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公子哥了。二丫喜欢那是看得上他,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还摆脸子了。我呸,什么东西!”

  王婶说话声音没压着,段嫣听得清清楚楚。她小心护着肩膀,换了个姿势。

  然后没忍住小声笑了出来。

  听这意思,殷疏是被招婿了?

  段嫣摩挲着下巴,老神在在的模样。殷疏长得自然不用说,那叫二丫的小姑娘看上了,也很正常。而殷疏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就是不知道殷疏是怎么回绝的。依着段嫣对殷疏的了解,这人向来说话滴水不漏,就算回绝也让人生不出气来。可这回,看这王婶的怨气可是不小啊。

  于是段嫣对这件事就更好奇了。

  王婶晾好衣服,随手将木盆里的水泼了出去,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段嫣的裙摆当即被泅湿了一大块。

  段嫣拎着裙摆,抖了抖上面的水,依旧不曾说话,王婶则往屋里去。

  昏暗的里屋,罕见地亮了灯,似乎是模仿了有钱人家读书昼读不离堂,白天点灯的做派。王婶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小儿子,乖巧地坐在一旁,临摹大字。

  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的料子!

  王婶那板得像溪边女人们常年洗衣服的硬石头的的脸,终于扯出吝啬的笑容,大脚板踏在地上振起细小灰尘。

  “刘良人,”她拿捏着腔调,有模有样的端起一副大户人家的做派,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称呼有什么问题。殷疏却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头。

  自古良人之称,多是妻子称呼丈夫。现在王婶这一三十妇人竟也这般称呼。

  殷疏想起前几日来王家村的戏班子,唱的正好是寒门子弟一举高中得娶公主的《驸马记》,即使离得很远,那青衣婉转的一句“良人”还是传进了耳朵里。

  王婶估计是听了戏,以为良人是什么身份高贵之人称呼地位比自己低的人的叫法,于是今日才这样叫。

  但殷疏现在有求于她,自然不能揭她短。只是垂着眉眼道:“王夫人这句良人,实在不敢当。”

  “这点礼仪规矩,我们王氏还是懂的。不要看我们现在住在这小村里,我们的来头可不是你能想的出来的。”王婶鼻孔朝天。

  殷疏指尖轻捻,上面是被王婶儿子砸出来的淤青。他顺着王婶的话道:“原来是大族之后。”

  但这话并没有让王婶感到愉悦,她轻蔑地睨着殷疏,好似在看着来攀关系的下贱人,“刘良人还是做好自己的本分的事,套近乎就免了。”

  良人二字,让殷疏脸上又是一僵。

  王婶虽然看不懂摆在桌上的纸张上写了什么,却还是一把抓起几张纸,看了几眼。

  “这水平,也就勉勉强强。要是我王氏没有遭难,哪儿轮得到你来教我家礼文。”

  殷疏看着被拿反了的纸张,而且还是前不久王婶那自夸是个神童的儿子写出来的大字,没有解释。

  “你说能交我家礼文习字,我才给你们吃给你们喝给你们住的,可我瞧着你这水平也不怎么样啊,就这还想白吃白住?”王婶眼神一闪,将纸张扔在地上,还上脚碾了碾。

  “我可是记得,你给你那病秧子妹妹抓药的时候,还剩了不少银子啊?”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王婶已经不满足于殷疏先前允诺的东西,想要更多。

  殷疏脸色不变,只是眼底冷了一些。

  屋外,段嫣闭着眼睛晒了会儿太阳,方才被泅湿的裙摆只干了小半。听到声响,她睁开眼,看到殷疏从里面出来,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殷疏教王婶家的小孩儿习字,王婶便暂时将茅屋借给他们居住。现在殷疏出来,看样子是教完了。

  因着一些怀疑,段嫣完全不提找机会回宫的事情,她状若无意,说起王家村,“偏僻地方,没想到也有好风光。这村子虽小,却景色宜人。”

  段嫣感觉到隐晦的目光落在脸上,她神色不变,问道:“殷伴读觉得如何?”

  殷疏不动声色打量一会儿,而后眼帘微垂,“此地名为王家村,与您外祖同姓,倒也是巧。”

  段嫣挑眉,她还真没将这个王家村同琅琊王氏联系起来。于是玩笑一般说:“说不定百年前也是王氏一支,如今没落而已。”

  两人说了会儿话,很快就到了正午。

  王婶指示女儿烧火做饭,饭弄好后先是眼珠子似的照顾三岁的儿子吃饭,她家男人上镇里干活,午间很少回来。

  王二丫站在一旁,局促地扯着短了一截的袖子,“娘,你真不打算让、让他教礼文了啊?”

  那个人的名字到了嘴边,滚了一圈,终究还是女儿家的羞怯占了上风,没好意思念出来。王二丫觉得脸滚烫滚烫的,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眼睛像天上的星星,想到这里,王二丫又羞滴滴地低下了头。

  “他敢不教?!”王婶啐了一口,“拿了我的好处还想跑?”

  那不是你说不让人家教的?

  王二丫嘀咕一声,又说:“那娘还说他不再添点钱,那破屋子就不给他住了。要是他真走了怎么办?”

  心里舍不得,王二丫却还是找了个借口,“咱们村里没私塾,隔壁村倒是有,但还要花钱呢!”

  王婶说得理直气壮,“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让他留在咱们王家村,还让他给礼文启蒙,那是抬举他!他要是敢跑,他那个病秧子妹妹可跑不远,到时候抓住那病秧子,看他给不给咱们家干苦力。”

  “娘,咱们村真那么大来头?”王二丫半信半疑,“那为啥我们还要种地,过苦日子?”

  王婶给小儿子喂饭,听到王二丫的话顿了下,然后一下子又像是被刺激了一般,表情凶恶起来,“你个死丫头没事干了?问东问西,怨我们没把你生成千金小姐是吧?”

  碗被重重摔在桌子上,里头的白饭粒洒了些在桌上。

  王二丫吞了屯口水,脖子缩起来。

  她还不知道白米饭是什么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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