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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英雄路远


  第二章 英雄路远

  

  曾经的末路英雄黄袍加身。在梦想与现实之间,登上天子之位的郭威感受到的却是更多的无奈。那条梦想之路,很快将交给他的儿子柴荣继续前行。而那个无畏的年轻人决定用一场大胜来作为自己的加冕之礼。

  6 梦想与现实

  梦想很美好,但往往遥不可及。虽然郭威做梦也想光复燕云十六州,统一天下,重现盛世,但他不得不首先面对一个个迎面逼来的威胁。

  被废黜的刘赟不久被宋州节度使李洪义毒死。同日,刘崇在太原宣布自立为帝,公开与郭威摊牌。刘崇占有十二州之地,尽揽河东精锐,兵马强盛。由于其沿用汉的国号,为与后汉区别,史称“北汉”。接着,刘赟的老部下巩廷美、杨温在徐州起兵,与北汉政权遥相呼应。而嗅到了血腥味的辽军则在边境频繁异动,大有乘虚而入之势。

  龙椅都还没坐热,郭威便立马遭到了三个方向的夹击。更令他担心的是,自己是靠“黄袍加身”才抢来的帝位,言不正名不顺,如何能让天下诚服?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郭威决定先从自己的姓氏入手。他想起了关于自己姓氏的那个遥远的传说。郭姓的受姓始祖据说是周武王之叔姬叔。当年姬叔受封于东虢,号“虢公”,因“虢”、“郭”音同,姬叔的后代渐渐以郭为姓。郭威展眉大笑,这是一个绝好的理由,周代宗室的子孙,虢叔的后裔,谁还敢说我没有皇族血统,谁还能质疑我的皇帝身份?郭威立即下诏:“朕周室之裔,虢叔之后,国号宜曰周。”同时,改年号为广顺。为了和两千年前那个延续了八百年的周王朝区别,郭威的这个新王朝被史学家们称为“后周”。

  郭威深知,要让天下诚服,仅以这种牵强附会的方式解决身份合法性的问题还远远不够,比这更重要的是凝聚人心。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中原王朝危机重重,病入膏肓,他必须从最细微的地方做起,把这个乱世挥霍掉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

  后梁以来,为了强化统治,朝廷实行的都是严刑峻法。后唐、后晋,刑法越来越严酷,直到后汉达到了顶峰。后汉刑律甚至规定,盗窃钱一文以上的都处以死刑,更荒唐的是,不论强奸、通奸,男女一律处死。还有人很多犯了点小罪,动辄便遭到满门抄斩。战火蹂躏下的中原,早已奄奄一息,哪里还经得起这样的高压和折腾。登基伊始,郭威便宣布大赦天下。同时改变刑律,犯有盗窃罪和强奸罪的,一律按照后晋天福元年以前的条文处理;罪人不犯谋反罪的,不得株连家族,不得没收家产。

  不久,郭威又下诏撤销早已让百姓恨之入骨的“营田”。所谓“营田”,是唐朝末年的一项发明。当时各州驻扎军队,霸占了大量荒田。于是朝廷设置营田,招募农民耕种,让他们交纳租税,实际上让军队成了各地的大地主。军队外出打仗,往往劫掠到许多耕牛,为了最大限度的榨取利益,把抢来的牛租给农民,自己坐收租金。谁知几十年过去了,耕牛早已死去,租金却没人取消,农民深受其苦。郭威深知其中弊端,于是一纸诏书下令各地营田统统撤销,把田地、农具全部无偿赐给农民。消息一出,中原百姓一片欢腾。有人觉得可惜,对郭威说:“现在国库空虚,不如选营田中肥沃富饶卖掉,至少可得钱数十万。”郭威只微微一笑:“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我要这些钱来又有什么用!”

  郭威懂得那个很多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去践行的道理:藏富于民。

  过了没几天,郭威再次下诏,言辞恳切。郭威说:“朕起於寒徽,备尝艰苦,遭时丧乱,一旦为帝王,岂敢厚自奉养以病下民乎!”他宣布从前以赋税名义进贡皇家的贡品,全部取消。当着大臣们的面,郭威将皇宫中数十件珠宝玉器在厅堂上砸了个粉碎,宣布各种珍宝今后不得再进入宫廷。在他的带动下,后周朝廷上下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节俭之风。大将王峻在此次郭威夺权过程中立下大功,郭威上位后要将前朝宰相苏逢吉的私宅赏赐给他,王峻坚辞不受。

  后周新皇帝的诏书一封接着一封。很快,郭威又下诏说:“朕生长军旅,不亲学问,未知治天下之道,文武官有益国利民之术,各具封事以闻,咸宜直书其事,勿事辞藻。”此诏一出,朝堂内外,有识之士,无不热泪盈眶。郭威的意思直白而恳切:我是个文盲,不懂治理天下的道理,大家有什么利国利民的好办法,可直陈其事,不用讲究辞藻。在那个文辞浮华,空洞无物的骈文统治文坛的时代,在那个目不识丁,杀人如麻的武夫们伪装圣君的时代,郭威的务实与诚恳感动了许多人。

  而对朝廷中的害群之马,郭威则毫不手软。后汉时期,皇亲国戚霸占了各方节度使的高位,为了制衡这些地方诸侯,朝廷不得不从军中派人到各地节度使身边任职。没想到这些人到了地方,个个自命不凡,专横跋扈,连节度使都难以管束。郭威一纸诏书,将这些人全部罢免。此令一出,各地节度使无不喜笑颜开。

  这个乱世,确实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振臂一呼,大刀阔斧,斩出一派新风气。

  不久,淮南发生饥荒。许多淮南饥民为了活命,不顾南唐与后周是敌国,偷渡淮河跑到后周地界来买粮食。郭威得知消息,特意下诏说:“淮南的百姓与中原的百姓都是天下的子民。如今淮南饥荒,各州、县渡口、粮铺不得禁止淮南百姓前来购粮。”而同样,当辽国境内的瀛州、莫州、幽州闹水灾之时,郭威立即下诏命有关州、县救济流民,一时之间,南北两面的流民纷纷移居中原,破败凋敝的中原一下子增民数十万,人气大增。

  而随之而来的,是郭威与日俱增的威望。那些曾在心里偷偷嘲笑郭威的人惊讶地发现,这个刚刚通过很不厚道的方式登上皇位的人,已然表现出与之前的皇帝截然不同的见识与气度。

  完成了内部的一系列初步革新,郭威腾出手来,应对外来的威胁。

  河东、幽燕、徐州三方威胁,控制住河朔是关键。而河朔地区,黄河南岸的重镇澶州是龙眼之地。这里,郭威当然要让自己最信得过的人镇守。柴荣很快被授予镇宁节度使,移镇澶州。他不仅要拱卫京师,还要遥控河朔,监视徐州。接着,郭威又任命亲信王殷为邺都留守,镇抚河北,防备契丹。随后,郭威一纸诏书飞传晋州(今山西省临汾市)、隰州(今山西省隰县),要求守将王晏、许迁严防北汉来袭。最后,郭威从敌人阵营最薄弱的一环下手,写信给徐州的巩廷美、杨温,要求其认清形势,放下包袱,早日投诚。

  登基伊始,面对无处不在的危机,面对一团乱麻般的麻烦,郭威宛如一个高明的棋手,潇洒落子,从容应对。

  不久,北汉军果然大举进攻晋州。早有准备的王晏紧门不出,坚守城池。北汉军统帅刘承钧下令全力猛攻。北汉士兵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晋州的城墙,突然战鼓震天,无数烧得滚烫的沸油从天而降。惨叫声响彻云天,北汉军狼奔豚突。没有让攻城者任何喘息,雨点般的火箭飞射而出,晋州城下变成了一片火海,北汉军伤亡惨重。吃了大亏的刘承钧又移师转攻隰州。隰州刺史许迁半路设伏,在长寿村大破北汉军队,斩杀敌先锋大将程筠。连遭闷棍的刘承钧无心再战,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太原。

  而在徐州,因为郭威的劝降信,本来抱定死战决心的巩廷美、杨温面对突然出现的生机,变得畏手畏脚,心乱如麻。北汉军在晋州、隰州攻势受挫更让二人不敢乱动。二人还在犹豫不决时,郭威已经动手了。猛将王彦超率兵突然出现在徐州城下,宣称带来了皇帝的招安诏书。巩廷美、杨温又惊又疑,不敢开门。王彦超随即发动猛攻,军心已乱的徐州兵无力招架,很快城破,巩廷美、杨温被杀。

  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郭威稳坐开封,已然把威胁逐一消弭于无形。不过,他最大的心病仍然来自北方。令人不安的情报不断传来,各种迹象表明,辽人与北汉之间使者往来不绝,正在密集联络,大有联手攻击中原的态势。

  对契丹人,郭威没有丝毫的好感。他更清楚,从耶律阿保机、耶律德光到现在的耶律阮,辽国皇族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南侵中原的念头。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跃马横刀,与契丹骑兵决一雌雄。但后周王朝刚刚建立,饱经战乱的中原急需休养生息。他现在需要时间,需要等待,更需要积蓄力量。他相信,只要再给他十年,中原王朝便能聚集起足够的力量,与辽人正面对决。到那时,一统天下,光复幽燕,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数年前在邢州,他只是一方军事统帅,要考虑的只是军事层面的问题。但现在,他是一朝天子,他要考虑的东西显然要多得多。无论从那方面考量,现在都不是和辽人发生大规模战争的好时机。

  几匹快马从开封城中奔驰而出,郭威的特使,时任尚书左丞的田敏带着他的亲笔书信奔往辽国。郭威的意图很明确,尽量稳住蠢蠢欲动的辽人,即使不能达成同盟,至少也要让这帮如狼似虎的家伙不要这么着急地进攻中原。很不幸的是,当田敏心急火燎地向北方疾驰之时,北汉的特使已经抢先一步进入了辽国境内。

  左右逢源的辽人显然明白如何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河东一隅之地自然不如广阔富庶的中原那么有吸引力,与河东联合,共同掠取中原毫无疑问是辽人的首选。辽世宗耶律阮得意洋洋地告诉北汉的使者,郭威的特使已经来过了,而且愿意每年进贡钱十万缗。消息传回太原,大惊失色的刘崇急忙送上大批财宝珍玩,同时表示,河东愿意尊辽主为“叔父天授皇帝”,每年进贡钱二十万缗。刘崇这么识相让耶律阮非常受用,当即派人册命刘崇为“大汉神武皇帝”,并且约定共同出兵,对付郭威。

  形势急速逆转,当郭威派出的第二批公关团队到达辽国后,辽人突然变脸,将后周特使团全部扣留。郭威知道,与辽人的一战已迫在眉睫。

  而这一点,他的养子柴荣或许比他更清楚。一到澶州,柴荣便立马大刀阔斧,连施新政。澶州是中原重镇,战略位置极为重要,也正因为如此,这里饱经战乱,满目疮痍,奄奄一息。此情此情令柴荣倍感悲愤。反击强辽,光复幽云十六州固然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但治愈战争创伤,恢复元气如今却更显急迫。关键时刻,郭威为他精心挑选的左膀右臂如期到来。王朴、崔颂、王敏,个个都是满腹经纶,志向高远之士。柴荣一分钟都不想再耽搁,领着众人,挽起袖子,在澶州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新政。

  城市破败,人心颓废。柴荣下令,改造街巷,整修房屋,数月时间澶州便一扫破败之气,四方流民逐渐向澶州聚集。

  民不聊生,盗贼横行。柴荣便大力整肃吏治,官场风气为之一新。他又亲自训练官兵,加强巡逻守备,很快,盗贼乱兵们再也不敢跑到澶州作乱。

  郭威和柴荣,几乎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要与辽军抗衡,不仅需要决心和勇气,更需要底气和实力。在梦想与现实面前,父子二人再一次心有灵犀地展现出他们务实的一面。

  但随着北汉和辽人越走越近,新的战争显然来得比郭威希望的更快。

  7 心腹之患

  后周广顺元年(公元951年)九月,辽国发生内乱,辽世宗耶律阮被杀,耶律璟登上皇位。刘崇急忙派人以重金相贺,再次请求辽国出兵攻击后周。耶律璟年轻气盛,被刘崇一吹捧,顿时飘飘然起来。当即发兵五万,会同北汉军进攻晋州。

  消息传来,饶是身经百战的郭威也不由得心头一紧。辽与北汉二军合流,足有八万之众。晋州一旦失陷,敌军将长驱南下,直逼河中,威胁关中。后周建立不过数月,便面临着一场巨大的危机。郭威思虑再三,决定派大将王峻出马迎战。

  郭威倚重的心腹爱将王峻绝非等闲之辈。王峻的父亲做过唐朝的乐营使(歌舞团团长),因为从小熏陶,王峻不仅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能歌善舞,深得当时的后梁大臣张筠欣赏。但王峻的人生却因为这一技之长变得无比坎坷,他就像一个歌妓一样被权臣们送来送去,辗转漂泊。直到遇到了颇有识人之能的刘知远,王峻的人生才开始柳暗花明。在刘知远的军中,王峻体现出超凡的能力和才干,很快从一名小军官一路高升。等后汉建立,刘知远称帝,王峻已成为朝中重臣。汉隐帝刘承祐清洗异己之时,和郭威一样,王峻的家人也惨遭灭门。相同的遭遇让郭威与王峻成了患难兄弟,甚至郭威当了皇帝,私下仍然对王峻以兄相称。虽然此人有些自命不凡,但对王峻的能力,郭威还是颇为欣赏。此次辽、汉联军大举围攻晋州,郭威毫不犹豫派他迎战。

  十月,郭威任命王峻为行营都部署,领兵援救晋州,为了表示信任,特意授权他可根据情势机断从事,不必事事报告,以免贻误战机。

  辽军日夜不停地猛攻晋州,王峻的援军却在陕州(今河南省三门峡市)一带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而且一停就是十天。消息传到开封,曾经表示对王峻无限信任的郭威也着急了,立即派使者前往陕州,要求王峻急速北上救援,同时宣布自己将御驾亲征,挽救危局。

  没想到王峻却很镇定,他要使者转告郭威说:“晋州城池坚固,不易攻破,而敌军锐气十足,不可力争。我之所以屯兵不进,是等待他们士气低落,并不是臣下胆怯。陛下新近即位,不宜轻举妄动。倘若御驾亲征,京师空虚,如果兖州的慕容彦超突然起兵的话,后果不堪设想。”郭威听了这话,恍然大悟,以手拉耳,长叹道:“糊涂,糊涂!我一时心急,差点酿成大错!”要不是王峻提醒,郭威甚至都忘记了盘踞兖州的手下败将慕容彦超。

  去年在开封城外,慕容彦超牛皮吹破,被杀了个丢盔弃甲,狼狈逃回老巢兖州。虽然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但慕容彦超却并不死心,一直在暗中整军备战,私下联络北汉、南唐,积极倒周,企图东山再起。慕容彦超的这些鬼把戏,郭威当然都看在眼里。只是登基伊始,百事缠身,一直没顾得上这个漏网之鱼。现在听王峻一提醒,顿时醒悟。慕容彦超确实是身后的一把刀子,不得不防,晋州危局,只能倚靠王峻一人之力了。

  在陕州故意停滞了十天之后,王峻的军队忽然加速,一路北上,五天之内已到达晋州南郊。此时辽、汉联军围攻晋州多时,久攻不下,早已疲惫不堪。加上天降大雪,补给困难,辽军已有退意。听说后周援军已到,辽军二话不说,连夜逃跑。辽军的不厚道让北汉军吃了大亏,在王峻的猛烈攻击下,北汉军损失惨重,狼狈退回太原。

  此战之后,北汉皇帝刘崇明白了两件事:关键时候契丹人是靠不住的,而后周军队的实力更是不可小觑。领了教训的刘崇被迫转攻为守,暂时打消了大规模南下的念头。

  解了晋州之围,郭威准备对慕容彦超下手了。广顺二年(公元952年)正月,郭威一纸诏令,沂、密二州不再隶属泰宁节度使管辖。泰宁节度使正是慕容彦超。此诏一出,慕容彦超勃然大怒,这是郭威虎口夺食,更是赤裸裸的挑衅。慕容彦超当即宣布不接受后周管辖,出兵攻掠邻近州县,同时向南唐救援。慕容彦超这么容易便中了激将之计,郭威喜不自胜,当即调集军队,准备出兵攻兖。大战一触即发,一封来自澶州的紧急文书却交到了郭威手上。这是柴荣的亲笔书信,竟然是要求带兵出征兖州的。

  拿着儿子的这封信,郭威陷入了沉思。柴荣主动请战,这是在表明态度。他很清楚柴荣的个性:刚烈、直接、务实。他的每一个想法都不会无缘无故地产生,而一旦他认定的想法,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表达出来。晋州一战,王峻立下大功,风头一时无两。但王峻这个人,才干固然出众,却骄横自大,甚至连郭威也不放在眼里。全天下都知道,郭威的亲生儿女都已夭折,王峻功高震主,不免引起人们诸多遐想。毕竟,在那个强者为王,弱肉强食的时代,血缘正在逐渐失去说服力。柴荣这时候站出来,是想向天下宣布,郭氏一脉并非无人。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的声音。郭威猛然惊觉,空荡荡的大殿内,昏暗摇曳的烛火下,竟然只有他孑然一身。他转过头,久久地注视着那张冰冷的龙椅。是的,在天下人眼里,他走上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失去的却是生命中真正珍贵的东西。家人,儿女,和延续梦想的希望。某种冰冷的东西从他的眼角滑下。郭威轻轻取下挂在墙角的那张长弓,信步走到殿外。天边即将破晓,而北方却依然一片黑暗。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挽弓,拉弦,注视着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夜。弓弦轻响,一支箭从他的心里呼啸而出,飞向千里之外的北方。

  如果生命是一张弓,那弓弦便是梦想。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谁能接过他手里的这张弓,拉满梦想与命运搏杀,这个人只能是柴荣。

  第二天早朝,郭威抛出了柴荣的上书,交给众大臣讨论。郭威的意图众人一看便知,这是要给柴荣立功上位的机会了。王峻闪电般地站了出来。“澶州拱卫京师,关系重大。郭荣(柴荣被郭威收为义子后改姓郭,为叙述方便,后文仍称柴荣)将军不可轻离职守!”郭威有些诧异地看着语气坚决的王峻。之前早有传言,王峻对柴荣甚为忌惮,处处有打压之意,他还不大相信。今日看来,满朝文武都知道郭威的心思,但王峻仍然如此力阻,看来传言不虚。郭威没有再坚持。王峻时任枢密使,参预军机大事,又刚刚立下大功。郭威不希望因为柴荣的事和他当面闹翻。几经商议之后,郭威最终任命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曹英为主将,齐州防御使史延超为副,统兵讨伐兖州。

  后周军很快到达兖州,击败了来援的南唐军,接着包围了兖州城。慕容彦超屡次出城交战,连战连败。见势不妙,慕容彦超干脆躲进城里,当起了缩头乌龟。后周军随即发动猛攻,但兖州城池坚固,慕容彦超又早有准备,这场仗打了好几个月,仍没有半点进展。

  兖州之乱迟迟不能平定,郭威心急如焚。朝堂上,郭威提出要御驾亲征。这次反对的是老臣冯道。在冯道看来,正当盛夏,天气炎热,一旦出兵,吉凶难测。他提出,这种时候,御驾不宜妄动。郭威当即道:“兖州贼寇凶悍,不可轻敌。如果我不能亲征,就让我儿前往讨贼!”在郭威看来,上一次已经给了王峻面子,现在战事不顺,他应该不会再出来阻扰。没想到一提到柴荣,王峻又应声而出。道理还是跟上次一样,而态度依然坚决,简直毫无商量的余地。

  郭威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不错,我曾经把你当大哥,你也帮了我不少,但这是我的家事,你王峻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大臣们都感觉到了异样,朝堂上的气氛就像要凝固一样。“三天之后,朕御驾亲征!”郭威恨恨地憋出了这句话。

  是年五月,郭威率军亲征兖州。外援断绝,突围无望,后周皇帝御驾亲征,不拿下兖州誓不摆休,这样的形势让兖州城中军心动摇。慕容彦超也感到了恐惧,无计可施之下找来方士问卦。方士故弄了一番玄虚之后说:“现在土星已运行到角、亢二宿,而角、亢是兖州的分野,想保住兖州,必须求土星保佑!”慕容彦超如捞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在城里建起祠堂,天天求天上星宿保佑。但再虔诚的祈祷也没能保住慕容彦超的性命。半月之后,兖州城终于在后周军没日没夜的猛攻下陷落。慕容彦超带着妻子投井而死,兖州平定。

  得胜回师的郭威心里却充满了愤怒。前方战事方息,后方关于王峻闹脾气撂挑子的报告已纷至沓来。出征之前,郭威把不少要紧事都委托给自己的老部下枢密副使郑仁诲、皇城使向训、团练使李重进等人,想晾一晾狂妄的王峻。没想到王峻却勃然大怒。皇帝还在兖州指挥攻城,王峻却一纸文书,说自己病了,要求辞职退休。郭威派使者好言劝慰,王峻却不依不饶,毫无反悔之意。过了没多久,各地节度使支持保举王峻的书信却不断交到郭威手里。郭威一看便知,这是王峻搞的名堂,一面以辞职要挟,一面却游说和自己交好的藩镇将领,让他们来打气说话。王峻这一搞,岂不是把我这个皇帝架在火上烤?

  回到开封,郭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派大臣去请王峻出山,同时宣布“爱卿倘若还不来上朝,朕将亲自去请!”闹够了脾气,赚足了面子的王峻这才大摇大摆到岗上班。看着得意洋洋的王峻,郭威心中怒火翻腾。虽然表面上好言抚慰,但他已然看清,此人不除,终成心腹之患。

  而远在澶州的柴荣也同样心急如焚。不久前,他收到了来自辽国内部的一封密报。密信是在辽国当学士的李浣写的。李浣本是汉人,哥哥还在后周朝廷里做官。早已有叛归中原之心的李浣在信中说:“辽国新主耶律璟年轻昏庸,喜好玩耍,不理政事。每日只是摆酒畅饮,直到午后才起床,人称睡王。朝廷倘若能够用兵,必定取胜;不然的话,与其讲和,也必定成功。但无论如何都宜速行,否则夜长梦多。”一直密切关注辽人动向的柴荣如获至宝,他敏锐地感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辽主如此昏庸,如果能乘此北伐,或许有取胜的希望。兴兵北伐,非同小可,当然要获得皇帝的支持才行。柴荣当即上书请求前往开封面见皇帝。但自己的请求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朝廷驳回。柴荣暗中一打听,原来自己的请求统统被枢密使王峻束之高阁,视而不见。柴荣怒火万丈,千方百计阻断自己和父皇的联系,这王峻到底是何居心?

  不久,黄河沿岸多处决堤,中原水患大起,王峻受命前往现场处理水灾。柴荣看准机会,一封急报再次呈到朝廷,请求进京面圣。这一次没有王峻作梗,果然顺利获批。柴荣当即直奔开封,面见郭威。

  见到父亲,柴荣大吃一惊。不过两年时间未见,郭威竟然像老了十岁。难道这万众膜拜的龙椅之上,真的如此凶险,会榨干一个人所有的激情和精力?“父亲,在辽为官的李浣密报,辽国新主耶律璟昏庸无能,正是对其用兵的大好时机。我思虑再三,这等良机断然不可失去!”柴荣一边说,一边将书信呈上。

  郭威仔细地读着这封从遥远的辽国传回的密信,他的表情凝重而平静。终于,他看完了信,缓缓抬起头。柴荣听到的是一声沉重而苍老的叹息,这和数年前雄心万丈的父亲判若两人。柴荣全身一凉,如坠冰窟。

  8 流年一局棋

  “如李浣所述属实,确是北进良机……”郭威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儿子,苦笑道:“只是,当前中原正处多事之秋,此时大举伐辽,确实力不从心,暂且缓缓吧。”柴荣惊诧万分。三年前在邢州,那时中原的国力尚不如现在。况且北汉威胁已解,徐州、兖州先后平定,为何父亲会说出“多事之秋”这样的话?柴荣心事重重地迈出殿门,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柴荣不知道,自东征归来之后,郭威身体一直不适。衰老突如其来,甚至让郭威自己也措手不及。这些天,他明显感觉到曾无比旺盛的生命力正悄悄从身体里滑走。他知道,为了这个天下,他必须尽快确定中原王朝的接班人。而现在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柴荣无疑是最合适的。但偏偏最为倚重的大臣王峻对柴荣百般打压,镇守邺都的天雄节度使王殷也同样居功自傲,在河北专横不法,与王峻内外呼应。这些心病不除,柴荣势必无法顺利接班,刚刚安定下来的中原势必将再掀风浪。他何尝不想趁此良机,光复幽燕,扬名史册,但腹心之疾不解,又岂敢大举用兵?

  看着柴荣失望而去的背影,郭威心如刀绞。虽然他早已把柴荣视作亲生儿子,但有些话,只能藏在心底;有些事,只能默默去做。也许,这就是万人之上的代价;也许,这就是孤家寡人的含义。寒风迎面而来,侵入骨髓,站在殿门前,郭威高大的身躯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个秋天,对他来说格外寒冷。

  柴荣黯然离开京城,而他的到来却让王峻暴跳如雷。得知消息的王峻甚至不顾滔天的洪水,当即飞马回京。回到枢密院一查问,柴荣这次申请面圣原来是得到了宰相范质的同意。气急败坏的王峻铁青着脸,大步走到了郭威面前。“皇上,宰相范质、李谷二人轻慢政事,人多怨言,狼狈为奸,我以为不宜再为相,应以枢密直学士陈观、端明殿学士颜衎取而代之!”

  郭威被震惊得半响说不出话。范质、李谷都是郭威极为倚重的股肱之臣。范质,九岁能诗文,十三岁读诗经,十四岁便招生收徒,满腹经纶,名满天下,还在后晋时便深受朝廷器重。而李谷,器宇宏大,沉着坚韧,又精谋略,人称“可敌十万雄兵”。这样的人才,什么时候又得罪了王峻?

  郭威猛然醒悟,此次柴荣进京,恰好在王峻外出之际,未经过王峻而得到了二位宰相的同意,这肯定让一向忌惮柴荣的王峻勃然大怒。王峻这是在故意撒气。

  王峻欺人太甚!郭威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胸口一闷,竟痛彻心扉。王峻骄横自大,目中无人,这些他都可以容忍。但他决不能容忍王峻阻碍他儿子的未来,阻碍这个王朝的未来。他已经年满五十,再也没有时间去实现那些梦想,但他至少要为柴荣扫清阻碍。

  “调换宰相是大事,不可仓促决断,待朕再考虑一番。”郭威虚弱地抬起手,缓缓道。没想到王峻上前一步,相逼更甚,大有不答应誓不罢休的。郭威苦笑道:“如今正是寒食节,等待休假结束,就照爱卿所奏办理。”王峻这才志得意满而去。

  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郭威只觉得血气翻涌,竟再也坐立不住,翻倒在地。内侍们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扶起病痛难忍的皇帝。“速传李重进来见我!”忍住心间的剧痛,郭威咬牙道。李重进是郭威的外甥,威猛善战,统领禁军。内侍们知道,郭威这时候急召李重进,是要准备动手了。

  三天后,寒食节假期已满。郭威急召王峻及各位大臣入朝。王峻兴冲冲地进了皇宫,刚到殿外,便见到了杀气腾腾的李重进。一声令下,王峻被一拥而上的禁军士兵五花大绑,如粽子般丢进了偏殿。

  看着面面相觑的众大臣,郭威声泪俱下:“王峻欺朕太甚,欲尽逐大臣,翦朕羽翼。朕只有一子,王峻却处处阻碍,不让我父子相见。朕重用此人为枢密使,又兼任宰相,竟然还向朕要求兼任平卢节度使,简直是贪得无厌!你们说,目中无君如此,谁能忍受!”听着郭威凄凄惨惨地痛斥王峻的所作所为,众大臣尽皆默然。他们实在没有想到,王峻竟能把皇帝逼到这个份上。

  第二天,诏令下达,贬王峻为商州(今陕西省商州市)司马,逐出京城。王峻到了商州,情绪极度沮丧之下加之水土不服,很快便患病而死。王峻一死,郭威当即下诏,调柴荣进京,任命为开封尹,封晋王。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后周皇位,已非柴荣莫属。

  除掉王峻,郭威让王殷的儿子前往邺都,向王殷告知王峻获罪之事。郭威的意思很明显,一是安抚,二是震慑。在柴荣顺利接班之前,他实在不希望内部再起纷争。没想到王殷的反应却出乎意料,此人竟像打了鸡血一般激动,三次上表请求进京入朝。郭威顿时疑心大起。莫非此人早已不安心一个小小的邺都,这么快就觊觎上了王峻空出来的位置?

  不久,成德节度使何福进入朝面见,将王殷在邺都盘剥百姓、专横不法之事一股脑倒了出来。郭威又惊又怒。邺都,河北重镇,更兼手握天雄精兵,一旦这里出事,那还了得?

  恰好,王殷要求进京的请求又奏了上来。郭威当即顺水推舟,调王殷为京城内外巡检。没想到王殷到了京城,性子依然不改,当上了这个“首都卫戌区司令”,更加自命不凡。每次外出巡视,随从不下数百人,极尽排场,观者无不耸然。

  郭威终于对王殷失去了耐心。入秋以来,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如果天命如此,他必须尽快做好准备,让皇位能顺利交给养子柴荣。为了这,他不惜心狠手辣。

  看着病情日渐沉重的皇帝,大臣们也慌了。终于有人出了个主意,既然药石无效,不如举行祭天大典,求求老天爷保佑。郭威惨然一笑,他从来就不相信能靠这个获得生命的延续。不过,这个虚幻的典礼在郭威看来却是剪除祸患的好机会。

  祭天大典的准备工作在开封南郊紧锣密鼓地拉开了架势。王殷带着大队人马耀武扬威地在工地巡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盛大的秀场,却正是为他挖好的坟墓。祭天大典即将开始,郭威忽然急召王殷入宫。不知就里的王殷刚到滋德殿,便被武士逮捕。一纸诏书抛出,王殷密谋趁祭天大典发动叛乱,流放登州。郭威当然不会再给王殷活命的机会,王殷刚出京城,便被追兵乱刀砍死。

  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正月初一,郭威坐在杏黄大轿上被抬到了大典现场。曾经呼风唤雨的一代豪杰如今竟已难以起身。

  郭威努力抬起头,看到猎猎的旗帜,高大的祭坛,还有碧蓝的天空。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漫天风雨的午后。在他最落魄最茫然的时刻,遇见了即将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女人。自此以后,他的人生柳暗花明,顺风顺水。但此时,他却终究要成为时间的手下败将。能延续他亲手缔造的王朝生命的人,当仁不让地落到了爱妻侄儿柴荣的身上。自己的这一生,注定和柴家人纠缠不清,相依相偎。这难道不是命运?一丝微笑浮上郭威的嘴角。站在他身旁的柴荣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那显得唐突而诡异的笑容。此时的柴荣,当然不会想到,郭威的微笑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祭完天地的郭威病势更加沉重,他终于倒在了病榻上。当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再也起不来时,立即下诏,加封柴荣兼任侍中,管理京城内外兵马。现在,他已经为儿子的继位扫清了一切障碍,接下来就要看柴荣自己了。

  而此时,柴荣正被蜂拥而来的内外事务压得喘不过气来。侍中兼开封尹,意味着京城乃至全国的大小事务都要他拍板点头。柴荣全身心投入到巨大的挑战中,父亲病重,自己无论如何要帮父亲把这个重担挑起。

  正所谓“旁观者清”。柴荣身在局中,忽略了更重要的事,他手下一个叫曹翰的幕僚却看得很清楚。曹翰私下对柴荣说:“现在大家都知道晋王将是皇位的继承人。现在皇上病重卧床,大王应当入宫侍侯,怎么还在外面忙这些杂事呢!”曹翰的话让柴荣猛然醒悟。如此时刻,真正应该为父亲挑起的重担不是这些纷繁杂事,而是天下。

  柴荣连夜进宫,住在郭威寝宫之侧,昼夜侍奉。很快,诏令再度传出,皇帝病危,各部暂停奏报具体事务,如有重大紧急事情,一律向晋王柴荣禀报定夺。此令一出,人心渐安。皇帝病重的消息正在朝堂内外越传越疯,许多人都忧心忡忡,害怕皇帝一旦驾崩,这个王朝又将分崩离析。如今柴荣已提前接班,人们对王朝命运不确定性的焦虑渐渐平息。

  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正月十七日,郭威在病榻上紧急召见柴荣。柴荣一进滋德殿就看到了父亲衰弱但却期盼的眼神,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泉涌。

  “我已病入膏肓,回天无术。已留下遗诏传位于你。我死之后,你可即位,不可迁延。”郭威声若游丝,在柴荣听来,却字字震耳。郭威又缓缓道:“从前我西征路过关中,看到唐朝皇陵全被盗掘,无一幸免,都是因为厚葬之风惹的祸。现在中原疲敝,国库空乏,我死之后,安葬一切从简,用纸衣、瓦棺下葬即可。所有工匠役徒都由官府出钱雇佣,不要麻烦当地百姓……”

  听到此时,柴荣已悲痛至极,难以抬头。

  郭威深深吸了口气,渐渐露出一丝笑意。“当世文才,莫过于范质、王溥,如今他俩并列为宰相,可为你左膀右臂,辅佐你成大业。枢密副使王仁镐、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何徽,都是忠勇善战之将,我已传诏,将此四人兼任地方节度使,足可拱卫京师,匡扶皇室。”

  柴荣没有想到,病痛中的父亲竟然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北伐的大好机会出现时,父亲会沉重无奈地说出“多事之秋”这四个字;为什么做事一向稳重宽厚的父亲会毫不手软地除掉心腹重臣王峻、王殷。这一切,都只为了能顺利地传位给他。

  郭威颤抖的手抚上了柴荣的额头。他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接下来要做什么。那曾经也是他渴望去做的事。他的战役已经结束了,而属于柴荣的战役才刚刚开始。他轻轻用手拂去柴荣脸颊上的泪水,缓缓道:“天意如此,我儿无需悲伤。所谓‘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我恰好知天命之年而去,也算喝完了人生这三杯酒,功德圆满。只是,这局棋才刚刚开始,剩下的棋局只有留给你了。我知你素有大志,其他我都不担心。只希望你记住一点:刚者易折,欲速不达,凡事不可过于执着,也不可过于急躁。”

  历经半生沧桑的郭威,当然深深地懂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更懂得隐藏在这句简单谚语后的沉重与无奈。在他看来,柴荣胸有大志,智勇双全,但却过于刚烈执着。也许,经历了更多时间和磨砺,儿子才会懂得妥协与放弃。而一个真正高明的棋手,不仅知进取,更懂得放弃。

  但梦想如此浓烈,又怎能不让人魂牵梦萦。

  清泪从郭威的眼角缓缓滑落,一代豪杰泯然而逝。这位后周王朝的创立者,历经四朝,搏杀半生,四十七岁才登上皇位,仅仅三年便因病驾崩。在知天命之年撒手而去的郭威当然不可能预知在他死后那个更加惊心动魄的未来,但他却为结束这个乱世打开了第一把锁。他全力推出的那个接班人,终将改变历史。

  9 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

  显德元年(公元954年)正月二十一日,三十二岁的柴荣登上皇位,成为刚刚建立三年的后周王朝第二任皇帝。后周王朝内部并没有因为皇位更迭发生太大的动荡。毕竟郭威去世一年前未雨绸缪的努力,早已消除了柴荣继位的各种隐患和阻碍。但对北汉皇帝刘崇来说,这个消息却如一针兴奋剂。三年前的晋州之战,刘崇吃了大亏,他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卷土重来,现在郭威死了,他又一次燃起了复仇之火。

  刘崇立即派人出使辽国,请求辽军共同南下。“睡王”耶律璟努力睁开睡眼惺忪的大眼,看完刘崇的亲笔信,大手一挥,当即派遣猛将杨衮率骑兵一万前往太原。杨衮本是汉人,出生于燕地,但随着燕云十六州并入契丹疆域,杨衮也成了契丹国人。从军之后,杨衮表现出众,步步高升,等到耶律德光南征时,已成为契丹军中赫赫有名的大将,还被契丹皇帝赐名耶律敌禄。辽国派出这样的猛将强兵相助,让刘崇欣喜若狂。会合了辽军,他立即宣布亲征,率领大军直扑中原门户潞州。

  沉寂了近三年的北汉突然大举南侵,令中原措手不及。登基不到一个月的柴荣猝然遭遇了巨大的危机。

  负责潞州一线防御的是后周将领李筠。在后周诸将中,李筠绝非等闲之辈。此人自幼善骑射,号称能开百斤硬弓,早在后唐末帝年间便脱颖而出,成为控鹤指挥使。后晋被灭之时,整个中原都陷入对辽军的恐慌之中,李筠却毅然率部反击,联合晋军余部在河北连败辽军,收复镇州,名声大噪。郭威对此将极为欣赏,称帝后命李筠为昭义节度使,镇守北方门户潞州。强敌突然来袭,李筠自然不敢怠慢,一面急报京城,一面整兵迎战。李筠的如意算盘是,在潞州以北的太平驿与敌军周旋,然后等待援军的到来。

  但汉、辽联军行动之快远远超出了李筠的预料。李筠刚在太平驿安下营垒,敌军已逼近至十余里外的梁侯驿。李筠决定孤注一掷,以快制快,他命部将穆令均领兵突袭敌军大营。但杨衮可不是吃素的,他早已伏兵于营外,等着后周军队自投罗网。穆令均刚一攻到营前,便立马被辽军骑兵包了饺子。一场混战之后,后周全军覆没,穆令均战死。刚一接战,便损失了一半人马。李筠知道,这样的对手不是自己一支孤军能够顶得住的,他立马逃回潞州,据城死守。

  急报一封接一封传到了柴荣手上。新科皇帝在刺骨的寒风中站到了殿门前,他看到的是冰冷的石阶,空荡荡的广场。他相信,正是在这座宫殿前,一代枭雄朱温曾心急如焚地遥望过潞州的烽火;他还知道,同样在这里,雄霸天下的王者李存勖也曾在众叛亲离之际跪倒在这冰冷的石阶之上。残酷而真实的轮回活剧近在眼前。现在,他成了新的历史大戏的主角。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柴荣扬起头,有些不屑地笑了笑。他从来都不是宿命论者,他不相信命运,更不相信神灵。在天下人看来,他只是从未证明过自己的雏角儿,是依靠姻亲才得以上位的幸运儿。但他心里却很清楚,梦想早已熊熊燃烧,而他已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他就像一个精明的牌手,早已不声不响为自己留足了好牌。

  赵匡胤,这是他的第一张王牌。此人出身军旅,骁勇善战,当年在郭威帐下便屡立奇功。柴荣为开封府尹时,将此猛将调入麾下,时任禁军将领。

  张永德,出身豪富大家族,自幼习武。其父张颖曾为后晋石敬瑭麾下大将,与郭威过从甚密。郭威称帝后,招张永德作为婿,擢升左卫将军,加附马都尉,领和州刺使。第二年又升为殿前都虞侯、领思州团练使,不久又升为殿前都指挥使、泗州防御使。两年之内再三升迁,军内耸动。虽然军中对身为驸马的张永德平步青云颇多非议,但柴荣很清楚,此人是不可多得的大将之才。

  马全义,幽州人。十余岁便已精通骑射。后汉乾祐年间,李守贞镇河中,召置帐下。不久,李守贞叛乱,郭威兴兵讨伐河中。困守孤城的马全义毫无畏惧,每日率死士夜袭汉军大营,屡屡得手,天下侧目。河中城破后,马全义突围而出,更名改姓,亡命天涯。柴荣镇守澶州之时,马全义慕名来投,柴荣引为至宝。时任殿前指挥使。

  有了这三张好牌,柴荣气定神闲。早在澶州时,他就着力打造自己的亲军。现在,他身边不仅有猛将,更有精兵。从过商,当过兵,更经历过沙场搏杀和宦海争斗的柴荣深深懂得,成功从来都不会从天而降,更不能靠求神拜佛。他一直在磨砺自己的战刀,现在,是时候拔刀而起了。

  初登皇位的皇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在朝堂上几乎引发了一场骚乱。大臣们被新皇帝毫无预兆的心血来潮吓得魂飞魄散。短暂的沉默后,老臣冯道站了出来。

  “晋州一战,刘崇锐气尽失,气势已衰,此次来攻不过是趁先皇驾崩,趁火打劫,做做样子而已。陛下刚刚即位,百业待兴,不宜轻动。可命一上将领精兵御之足矣。”冯道用他惯常的舒缓语气缓缓道。冯道发话,众人长吁了一口气。冯道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十君,拜相二十余年,威望之高,无人能及。由他出来劝说皇帝,那是最适合不过了。

  柴荣霍然起身。“当年大唐太宗皇帝平定天下之时,每战必亲征阵前,如今大敌当前,朕又何敢偷安!”他没有正眼看冯道,而是看着满朝文武。他真的希望,这里的每个人都能读懂他的内心,能够如他一样重新燃起再建盛世的火焰。

  “陛下自问能比得上唐太宗吗?”冯道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道。柴荣清澈的双眼里透出一股凌厉的微光。“以吾兵力之强,破刘崇如山压卵耳!”但冯道仍然不依不饶,他的语气沉重得如一潭死水:“不知道陛下能为山否?”朝堂上一片死寂。震惊过后,柴荣听见了人群中传来的抑制不住的讪笑声。

  柴荣没有发火。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看着他那双浑浊得几乎失去了光华的眼睛,就像看到了曾经光芒万丈的大唐王朝悲哀的背影。现在他才明白,他将要面对的敌人岂止是北方草原上的契丹骑兵,岂止是河东那帮天天想着复仇的凶悍之徒,岂止是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他站在万人膜拜的位置,但这一刻,柴荣却觉得自己正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荒原中心,孤独地面对绝望。这个朝堂上弥漫着一股老朽消沉之气,几乎令他窒息。这个时代又何尝不是如此?笔墨所及,流出的尽是浮华空洞、无病呻吟的文字;舞台之上,唱出的全是奢华无力的靡靡之音。而就在这个大殿之外不远的地方,灰蒙蒙的天穹下,求神拜佛的地方,人头攒动。寺庙和佛像修得越来越金碧辉煌,人们的脸上却越来越多的恐惧和麻木。

  一股无名之火从柴荣心底喷薄而起。洗刷幽云之耻尚遥遥无期,北方强敌正又一次磨刀霍霍,厉兵秣马。亡族的危险慢慢逼近,而天下人却浑然不知!他们早已丧失了进取的灵魂,更失去了去梦想的力量。在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战乱中,在一次次疯狂暴戾的屠戮后,他们已经被榨干了最后的灵魂,剩下的只有无谓的苟活。失去灵魂远远比死亡更可怕。需要做的事看来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他要改变的,不仅仅是积弱的国力,混乱的天下,还有世道和人心。

  大臣们悄悄抬起头,惊疑地看着久久沉默的皇帝。面对老臣冯道在众目睽睽下近乎挑衅的质疑,柴荣并没有发怒。他到底在想什么?终于,他们发现皇帝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柴荣正微笑着看着他们,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不必再议!朕意已决,十日之后,朕将御驾亲征!”说完,柴荣长袖一挥,转身而去。所有人都听见了皇帝浑厚的声音在幽暗的大殿内回响:“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

  人们面面相觑。这个刚刚登基不过半月的新皇帝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匹又一匹的快马顶着飘飞的大雪从开封皇城内疾奔而出。“天雄节度使符彦卿为帅、镇宁节度使郭崇威为副,即刻领兵从磁州出击,切断北汉军退路!”

  “河中节度使王彦超为帅,保义节度使韩通为副,即刻领兵从晋州出击,阻击敌军南下!”

  “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清淮节度使何徽及、义成节度使白重赞、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各统本部军马领兵急赴泽州待命!”

  “宣徽使向训监督各部,不得有误!”

  柴荣的诏令一封接着一封。命令简洁而明确。整个中原沸腾了。各方军队开始迅速集结,隆隆开进。

  “钦命冯道护送太祖灵柩前往山陵,郑仁诲为东京留守。”这是柴荣发出的最后一封诏书。所有人都明白了,以护灵为名义调开固执的老臣冯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御驾亲征,与汉、辽联军决死一战!

  柴荣布下的大网正急速向潞州一带的敌军合拢。

  符彦卿部从磁州(今河北省磁县)北上,穿越太行山脉,直逼汉、辽联军的后路;王彦超部集中了河中军主力,从晋州(山西省临汾市)东进,逼近阴地关;而其他各路后周军队则源源不断地向泽州(今山西省晋城市)云集。

  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三月,柴荣在开封誓师,正式出兵。他最信任的三名禁军将领赵匡胤、张永德、马全义全部随行。这一战,柴荣几乎集中了后周所有的精锐兵力。他一出手,便无疑反顾地把自己放到了悬崖边上。

  柴荣很清楚,他已经压上了全部筹码。潞州城下即将爆发的那场大战,将决定后周王朝未来的命运,要么分崩离析,要么重燃希望。也许,这并不是他和对手决战的最佳时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都远远还没有准备好。但时局如此,远非他能够控制。他相信,不管是后汉皇帝刘崇,还是契丹猛将杨衮,都不会预见到初登皇位的他会突然倾举国之兵,御驾亲征。出其不意,这对他来说或许是唯一的利好,他必须要最大限度地发挥这个优势。

  大军一出城,柴荣立即下令,全军疾行,日夜兼程。仅仅五天时间,后周军队已经向西疾驰了五百余里,到达怀州(今河南省沁阳市)。

  在携带大量辎重的情况下每天行军百里,让很多将士吃不消了。禁军将领赵晁偷偷找到柴荣身边的侍官郑好谦说:“现在敌军气势正盛,我军应该稳健持重。皇上性子太急,这样一味冒进恐怕不是办法,你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应该找机会劝劝他。”郑好谦不懂军事,一听赵晁这话好像挺有道理,急忙跑到柴荣面前劝谏。

  柴荣勃然大怒。他知道郑好谦从没上过战场,根本不懂行军打仗之事,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必然是受军中将领支使。一番威逼之下,郑好谦终于把赵晁供了出来。柴荣二话不说,立即把赵晁、郑好谦抓捕下狱。

  消息一出,全军大震。一个是禁军将领,一个是皇宫内侍,皇帝为了急行军,毫不犹豫地处置两名亲信,决绝之心,可见一斑。没有人敢再有疑虑。无论如何,他们都只有跟着皇帝,把即将爆发的那场大战当作人生中最后的战役。

  10 高平之战

  当后周军队向着潞州急速前行时,战局已经发生了剧变。

  急于攻入中原的刘崇看着城高墙厚的潞州,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复制当年耶律阿保机的“蛙跳”战术,掠过潞州城,直扑中原腹地。刘崇相信,不仅初登皇位的柴荣不会亲征,而且后周援军也不可能这么快到来。他要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在后周军主力尚未集结前给中原王朝重重一击。

  看着潮水般向南涌去的敌军,潞州守将李筠瞠目结舌。刘崇这一招让他的坚守瞬间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潞州以南还有没有后周军队,但不管怎么样,阻止敌军南进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他只能对天暗祷,友军能及时挡住这群凶残的虎狼之师。

  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三月十九日,后周军前锋与汉、辽联军在泽州高平城南郊狭路相逢。所有人都意识到,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这将是关系到后周王朝生死的一场决战,这将是柴荣登基以来的最大一次考验。他是会像李存勖那样一战成名,用对手的鲜血为自己的皇冠加冕,还是会像石重贵那样自取其辱,一战而从皇位上跌落?

  得知前锋接敌,柴荣敏锐地预感到大战一触即发。他立即命令前锋对北汉军主动发动攻击,缠住北汉军队,同时催动大军急速北进。潞州、泽州交界,这正是与敌决战的最佳地点,他决不能让敌军退回河东,更不能让敌军进入关中平原。

  巴公原,位于晋城县与高平县的交界处,北依界牌岭,南邻三嵕岭。这是一处开阔的平原,源泽河从中而过,四季长流,河水清澈。在兵家眼里,这是一个进行会战的绝佳战场。双方在那一刻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将决战之地选在了这里。

  面对挡住去路的后周军队,刘崇毫不犹豫地列出了一字长蛇阵,大将张元徽率军居左,杨衮率辽军居右,自己则亲率北汉军主力居中。柴荣如此神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让刘崇略感惊讶,但他却并不害怕。刘崇相信,在兵力明显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击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并非难事。

  柴荣同样冷静而果敢。他立即作出部署,以大将樊爱能、何徽居右,对付张元徽;白重赞、李重进居左,对付杨衮;向训、史彦超率精锐骑兵居中;自己则带着张永德、赵匡胤、马全义等将亲临阵前督战。

  柴荣的底气并非无缘无故。在他身后,河阳节度使刘词率领的军队正在向战场赶来,如果能及时到达,将扭转战场上的兵力对比。同时,他已派出猛将李彦崇率两千精兵悄悄绕到北汉军后面,在巴公原以北的江猪岭设伏,准备等北汉军败退时予以伏击!既然战端已开,就要彻底消灭对手的有生力量,决不能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两支军团滚滚向前,霜寒未褪的原野上扬起了巨大的尘土,弥漫了天地。历史上著名的高平之战就此爆发。

  此时北风正急,漫天尘土朝着后周军队扑面而来。赵匡胤急奔到柴荣面前道:“陛下,如今我军逆风而战,不利于我。况且敌军势大,如此硬拼恐难以取胜。不如暂退,待刘词援军赶到再战不迟。”柴荣没有说话。风沙瞬间把他的脸染成了苍黄色,但表情却依然坚定。赵匡胤久经战阵,所言不无道理。但柴荣更清楚,两军对垒之势已成,此时不能退。一旦临阵退缩,恐怕会再现当年后梁大军在柏乡之战中的惨败。不管多么凶险,都只能迎难而上。

  很多时候,在别无选择之时,一个人或者一支军队往往能爆发出最大的能量。就像现在,柴荣除了赌,已经别无选择。

  大风呼啸,尘土漫天的平原上,巨大的人潮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对阵双方的左右两翼首先接战,立即陷入到惨烈的搏杀中。北风越刮越猛。后周军逆风进攻,加之兵力劣势,巨战之后,已然渐露疲态。刘崇得意地看着战阵一点点向南推移,大发感慨:“原来周军战力如此之差!早知如此,我自己就可以把这帮小贼手到擒来,何必再去求契丹人!”众将一听皇帝这样说,顿时看到了吹溜拍马的机会,纷纷附和。众人追捧之下,刘崇更加得意,跃马挥鞭,上前豪言道:“贼军不堪一击,我要亲率大军出击,一举生擒柴荣小儿!传令各部,全力发动猛攻!”

  此令一出,北汉军中鼓角齐鸣,号旗乱动,已然发出了全面进攻的命令。辽将杨衮久经战阵,见刘崇仓促发出总攻命令,心中大急。杨衮拍马疾奔到刘崇面前,高声道:“后周军看似不敌,但阵势严整,暗藏杀机,万万不可轻敌冒进!”刘崇哈哈大笑:“你不愿出战就算了,不必多言,看我率汉军独自破敌!”好心提醒却遭到嘲笑,杨衮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战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汉辽联军中,右翼的辽军固守不动,而左翼和中路的后汉军队则在刘崇的命令下狂飙突进。不知不觉中,汉辽联军的一字长蛇阵已出现了危险的扭曲和断裂。

  北汉军左翼的张元徽部进攻最为积极。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元徽最拿手的就是骑兵突击,他决心在皇帝面前露一手。总攻命令一下,张元徽亲率最精锐的一千重骑兵猛攻后周军右翼。北汉骑兵身披重铠,手持长枪,以排山倒海之势卷地而来,声威逼人,震天动地。

  镇守右翼的是后周将领樊爱能、何徽。这两人都是郭威手下的心腹将领,不久前刚刚被分封为地方节度使。但即使是这两员久经战阵的将领也被敌军的声势吓破了胆。在河东重骑兵的猛烈冲击下,后周军右翼终于崩溃。樊爱能、何徽落荒而逃,来不及逃跑的士兵纷纷丢盔弃甲,向北投降。

  看着东边混乱的败军,柴荣心里格登一下。巴公原是平原,无险可守,如果侧翼崩溃,则河东骑兵顺势猛攻,自己必然全军覆没。第一次指挥大规模会战的柴荣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与凶险。王朝的命运,万千人的生死,竟然全都决定于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刚者易折,欲速不达。”他猛然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谆谆教导。难道,今日,此地,真的要一语成谶?

  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撞上了他的后背。他面前的大风骤然消失了,随之而来是更大的尘土,从身后漫卷而至。风向变了!肆虐的北方变成了猛烈的南风!转眼间,狂风彻底调了个身,朝着正潮水般涌来的北汉军队迎面扑去。一直顺风进攻的河东骑兵们纷纷掩面。巨大的风沙封杀了前进的方向,北汉军的攻势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柴荣的眼睛亮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反击良机!形势如此紧迫,他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柴荣拔出佩剑,厉声高呼:“成败在此一举,随我杀!”狂风呼啸中,众人只见雪白的披风迎风怒展,柴荣已纵马而去。关键时刻,皇帝竟然亲自挥刀上阵,后周将士大受鼓舞,纷纷跟着柴荣朝东边的缺口杀去。

  柴荣的大胆举动令他的禁军将领们措手不及。赵匡胤第一个清醒过来,他一提缰绳,疾奔到呆若木鸡的张永德面前大呼道:“战局危急,只有决死一战!请张将军速速领兵抢占东边高坡,我领兵向西攻击敌军侧翼!”大战之前,赵匡胤早已对周边地形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如今战局突变,赵匡胤的应对之策脱口而出。他的思路很清晰,和张永德分兵扼住巴公原东侧的两翼,阻击疯狂突击的河东骑兵,为柴荣分担压力。听到赵匡胤的高呼,张永德这才回过神来,奋然应道:“好!就这么办!陛下都亲自上阵了,我们唯有以死相拼!”

  赵匡胤、张永德各领两千禁军,左右掩杀而上。张永德一口气冲上巴公原东侧的高地,指挥弓箭手对河东骑兵群猛烈射击。刚刚从狂风沙尘的袭击中回过神来的北汉军遭到了后周禁军的迎头痛击,顿时陷入混乱。刘崇眼见攻势受阻,心头大急。他取下佩剑,交给侍卫大吼道:“拿去交给张元徽!不惜一切代价撕破贼军防线,不惜一切代价!”

  双方都很清楚,大战的决胜时刻已经到来。谁能控制住混乱的东线,谁就掌控了全局。

  在混战最激烈的地方,柴荣的白袍早已隐没在刀光里。冲锋之时,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义一直紧跟着柴荣。一番巨战之后,两人已被冲散。马全义大急,一番左冲右突之后,终于在战团中看到了那早已被鲜血染得殷红的战袍。战袍依然在风中招展,柴荣还在战斗。一股热血从马全义心头喷涌而起。他扔掉早已砍出无数缺口的长刀,伸手取下长弓,引弓怒吼:“皇上勿忧,我来也!”人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马全义引弓跃马,扑入敌阵,如天神下凡。弓弦响处,北汉骑兵纷纷落马,一时之间,连毙数十人。马全义的疯狂演出彻底激发了后周士兵们的斗志,霎时便有数百骑卷地而来,跟着马全义一起冲杀到柴荣身边。

  在后周军的猛烈反击下,河东骑兵终于顶不住了。北汉军侧翼层层崩裂,已有溃败之势。

  眼睁睁看着到手的胜局被扭转,北汉大将张元徽心急如焚。他举目四顾,战线中部依然在激战,显然已陷入僵持,而平原的西边,辽军则毫无动静。显然,他再也不能指望援军,除了拼死一搏,别无出路。张元徽深吸一口气,拔出刘崇派人送给他的佩剑,率着亲兵又一次冲了上去。

  占据高处的张永德很快发现了北汉军的异动,他立即指挥弓箭手对准扑过来的北汉骑兵一通乱射。箭雨中,张元徽的战马中箭,扑倒在地。张元徽惨叫一声,跌落马下,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被涌上来的后周士兵乱刀砍死。主将丧命,北汉军士气彻底崩溃。后周骑兵如狂潮般撕裂了北汉军队的左翼,朝着刘崇的后路掩杀而来。后周军乘势全线反击,战局已全面逆转。

  刘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半天时间,他亲眼见到自己的军队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被柴荣一点点翻盘。都说郭威是一世豪杰,没想到他的养子也如此厉害!“陛下!我军全线溃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部将急不可耐地对刘崇大叫。“不能退!”刘崇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他很清楚,这一战如果就这样败了,河东将再无翻身可能。“拿我的帅旗来!我要亲自反攻,跟柴荣一决高下!”刘崇一把抢过帅旗,在风中发疯般地挥舞起来。“杀回去!杀回去!”刘崇的亲兵纷纷举刀,迎着溃逃下来的士兵厉声呵斥。

  狂风吹掉了刘崇的头盔,裹挟着那面巨大的帅旗向后倒去。刘崇徒劳地在狂风中搏斗,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坠马。那面鲜红的帅旗被风刮出数丈,飘落尘埃。坐在尘土中的刘崇绝望地看着败军的马蹄践踏过他的旗帜,看着自己的军队如山崩般一泻千里。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彻底被柴荣击倒,再无翻盘的可能。情绪崩溃的刘崇再也控制不住,仰天痛哭。

  不远处,杨衮冷冷地看着灰飞烟灭的北汉军队,嘲讽地摇了摇头。他已经察觉到,对面那支中原王朝的军队迥异于他曾经熟悉的后晋、后汉军队。这支军队有一种前所未见的坚强意志,这样的军队一定会成为契丹人难以战胜的大敌。杨衮挥了挥手,带着辽军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战场。北汉军败局已定,他没有必要为愚蠢的刘崇陪葬。

  在被鲜血染红的原野中心,柴荣缓缓垂下已拼杀得近乎麻木的手,颤抖着把蘸满鲜血的佩刀轻轻放进刀鞘。放眼北望,残阳如血,远山苍茫。他的梦想之路,终于有了一个绚烂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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