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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志在寥阔
邢州城,清风楼,风雨飘摇。一老一少两个男子并肩而立,遥望着寥阔的北方原野,那是燕云十六州的方向。这一幕将长久地印在那个年轻人心底,对即将到来的历史产生深远的影响。
1 燕云十六州
朔风带着冰雨刮过苍茫原野,飘过青苔斑驳的五里石桥,穿过邢州城的巨大拱门,直扑向城中那座高楼的斗拱飞檐。漫天风雨中,一人正负手立于清风楼上,极目远眺。市肆栉比,山水在目,再往北去,愁云惨雾,一片阴霾。
“你可知晓邢州五里桥的故事?”年逾中年的高大男人以手遥指城北,声如洪钟。“知道。”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当年晋国义士豫让为报赵襄子战杀智伯之仇,涂漆吞炭,暗伏桥下,伺机刺杀仇人。可惜行刺未遂,反被抓获。临死时,豫让求得赵襄子衣服,拔剑击斩其衣,以示为主复仇,遂于五里桥上伏剑自杀。豫让忠勇,震动天下,这座石桥从此也名豫让桥!”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双眼猛然透出一股凌厉之光。“豫让酬恩岁已深,高名不朽到如今。年年桥上行人过,谁有当时国士心?”言辞之间,声已哽咽。“今岁入秋,辽兵再度犯境。我受命北伐,如今我军先锋已入镇、定,本欲趁此一击,直捣燕云十六州,没想到皇上竟然连发急诏,阻止我军北进……”说到这里,男子仰天长叹:“北土不复,中原将永无宁日哪!”“年年桥上行人过,谁有当时国士心。父亲,您放心,在世一日,燕云十六州之耻,绝不敢忘!”年轻而坚定的声音,击碎了飘摇的风雨。
乾佑二年(公元949年)冬,后汉大将郭威在邢州城中的清风楼上和他的养子柴荣说出了这些话。那只是乱世中普通的一天。那一天,中原王朝的皇宫依然在窃窃密语,北方边境依旧战火连绵,看起来这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时间缓缓流逝,而那个时代却仍在原地踏步。但清风楼上的这一幕却将深深地印在那个年轻人心底,对即将到来的历史产生深远的影响。
在这一幕发生的二十二年前,一代王者李存勖兵败身死。中原王朝再一次开始了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游戏。
后唐长兴四年(公元933年),唐明宗李嗣源病死,养子李从珂随即起兵驱逐李嗣源之子李从厚,登上后唐皇位。三年后,大将石敬塘又起兵反叛,以割让燕云十六州为代价,引契丹大军南下,击败后唐军主力,帮助石敬塘登上皇位,史称后晋。后晋天福二年(公元937年),晋军攻陷洛阳,李从珂自焚而死。第二年,石敬塘迁都开封,心甘情愿地做起了比他小十岁的契丹国王耶律德光的“儿皇帝”。割让燕云十六州使中原抵御外夷的北方防御体系陷于崩溃,更令后晋王朝的文武官员离德离心。石敬塘死后,养子石重贵即位,是为晋少帝。决心摆脱契丹控制的石重贵孤注一掷,横挑强胡,于后晋开运三年(公元946年)发动北伐,企图收复燕云十六州。结果晋军大败,契丹乘势攻入开封,俘虏晋少帝。次年,辽太宗耶律德光在开封改汗称帝,定国号为“辽”。
初入中原的辽军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和劫掠,黄河以北烽烟遍地,血流成河,曾经繁华如梦的关中变成了死亡炼狱。关键时刻,后晋大将刘知远在太原即位,乘势出兵关中,各地如见救星般迎接这位后唐旧将的到来。在中原军民巨大的反抗浪潮下,辽军被迫北返。不久,刘知远控制中原,定都开封,史称后汉。
后汉乾佑元年(公元948年),刘知远病死,其子刘承祐即位,是为汉隐帝。新皇帝的即位再度引发叛乱浪潮。不久,河中节度使李守贞联络永兴节度使(总部设在长安)赵思绾、凤翔节度使王景崇起兵叛乱。变军从河中、长安直到潼关,席卷了半个关中。急于平叛的汉隐帝任用枢密使郭威为帅,挥军河中,历时一年,成功平叛。但还没等汉隐帝喘口气,边塞急报,辽军再次大举南下,一路烧杀抢掠,骄横万分,兵锋已至河北重镇贝州(今河北省清河县)、邺都(今河北省大名县)。中原顿时再度陷入一片恐慌。
时已入冬,北风卷地,漫天飞雪。开封城楼上,郭威独立风中,遥望寒气四溢的原野,心中却似有热浪翻滚。辽军再度入侵的消息传来,就如一块巨石掷入心海,荡起万般涟漪。往事历历,纷至沓来,不由分说地撞击着他的大脑。
三岁那年,他失去了父亲。那一年,燕军入侵河北,晋燕之间爆发大战,在晋军中服役的父亲惨死沙场。不久,母亲也撒手人寰。时值幼年的郭威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不得不寄养在姨母家。在那个兵荒马乱的乱世,有无数像他这样的孤儿。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就此臣服于命运,湮灭在乱世的尘埃中。但郭威,却以他的经历最终应验了那句“英雄自古多磨难”的古训。
郭威十八岁那年,河东名将李嗣昭之子李继韬在潞州发动兵变,起兵叛晋。为了与李存勖分庭抗礼,李继韬不惜变卖家产,广施钱财,招募天下豪杰。正在壶关(今属山西)寻访旧友的郭威,猛然意识到他命运转折的钟声在这一刻敲响了。就像命中注定的那条路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像一直等待的那个冥冥中的召唤终于响起,没有任何犹豫,他一头冲进了李继韬的军营。
潞州,四战之地,英雄云集。但年纪轻轻的郭威却很快展现出异于常人的豪气与勇武。李继韬一眼相中,认为此人非同一般,立即调入他的亲随卫队。那时的郭威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军中禁令甚多,性情爽直的他经常一不小心便犯了禁。幸运的是,爱才心切的李继韬总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为他开脱。和其他的士兵不同,郭威不仅喜欢兵器,爱慕勇力,对文笔书札也深深着迷。从军后,他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书籍文札,郭威如饥似渴地一头扎了进去,流连忘返。从惊心动魄的文字里,这位勇武的河北大汉开始渐渐懂得什么是兵法战术,什么叫深谋远虑。
想到这里,郭威笑了。年少轻狂,无忧无虑,在潞州的那段日子或许是他最快乐的时候,那段时间不长,却开启了他全新的人生。
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天下剧变。李存勖攻陷开封,扫灭后梁,失去靠山的李继韬兵败被杀。李继韬留下的军队立即遭到瓜分,郭威懵懂中成了后唐军中的一员。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郭威出头的机会很快就来了。后唐天成初年(公元926年),朱守殷据浚城叛乱,石敬瑭奉命平叛。这一战,郭威英勇无比,当先登城,立下大功,更让他在石敬塘面前露了脸。听说郭威不仅勇武,还懂兵法文书,石敬塘如获至宝,当即招入麾下,让他掌管军籍。郭威性情豪爽,胸怀坦荡,不仅有能力,还很会做人,军中同僚几乎人人都对他竖大拇指。
后晋天福元年(公元936年),石敬塘在河中府登上帝位,建立后晋。乱世之秋,一将难求,像郭威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才自然成了热门的挖角对象。时任侍卫马步军都虞候的刘知远早就听说郭威的名头,很快挖来帐下。刘知远,又一个发迹于河东的不世人杰。此人不仅智勇双全,而且胸有大志,跟着刘知远,郭威更感一身才华有了用武之地。
后晋开运元年(公元944年),晋少帝石重贵与契丹主耶律德光闹翻,契丹大举南侵。郭威跟着时任幽州道行营招讨使的刘知远奋起抗击,先后在忻口、朔州阳武谷两破契丹军。可惜,中土疲惫,皇帝昏庸,刘知远、郭威虽然勉强保住了河东十二州,却无法阻止后晋在河北的大溃败。两年后,开封陷落,石重贵被俘,后晋灭亡。不久,刘知远在太原称帝,采纳了郭威“由汾水南下取河南,进而图天下”的战略方针,乘中原混乱之际挥师南下,夺占开封,建立后汉。刘知远能登上帝位,光复中原,郭威居功至伟,很快官拜枢密副使、检校太保。
后汉乾佑元年(公元948年)春,刘知远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召郭威等人托孤于榻前。郭威成了后汉王朝的顾命大臣。汉隐帝即位后,对郭威继续重用,官拜枢密使,加封检校太尉。
李继韬、石敬塘、刘知远,他曾跟随过的这些枭雄,无一不对他欣赏重用,视为心腹。而他,也从一个普通的士兵步步升迁,直至今日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如今他已四十又五,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他深深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不久前,他领兵平定河中叛乱,为刚刚继位的汉隐帝刘承祐立下大功。朝廷要重赏他,他坚辞不受,皇帝再三封赏,他最终劝说朝廷遍赏大臣和各道节度使。郭威相信,自己这样做,至少不会成为被人嫉恨的出头鸟。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此事之后,竟然有人议论,郭威不愿独揽大功,推恩与他人,固然是一件美事,但朝廷因此遍赏天下,岂不是有赏赐过滥之嫌?更有甚者,还有人说,郭威手握兵权,盛名在外,如今这样做,定是要笼络人心,其心莫测。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低调和谦让带来的并不是赞誉和平静,而是一支又一支防不胜防的暗箭。
郭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当年,“云台二十八将”中的冯异,“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的李靖,无不低调谦逊,知足而退,终能成就大节,功德圆满。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却变了味道?也许,这场已经延绵了数十年的战乱,改变的不仅仅是城头的大旗,也不仅仅是龙椅上的主人,更有世道人心。现在早已不是“尚气节,崇廉耻”的光武中兴,也不是繁华如梦的煌煌盛唐,而是一个血腥与混乱的时代。这个时代,人们为了生存你死我活,为了权力明争暗斗,那些曾被坚守的东西早已被恐惧的人们弃若敝屣。
他隐隐感到某种危险正暗暗逼近。他并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功名利禄,已到极致。他再没有半分留恋。也许,急流勇退是他最好的选择。
但他能退吗?他永远不会忘记,十一年前,石敬塘认契丹主为父,自称儿皇帝,还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至此,北方门户洞开,契丹铁骑的马蹄声日日响彻中原。他当然更不会忘记,三年前,契丹大军挥师南下,攻陷开封,掳走后晋少帝。契丹悍军竟以“打草谷”为名,大肆烧杀抢掠,黄河以北,伏尸千里。曾无数次将来自塞外的威胁阻挡在高墙之下的长城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北方,但这一次,巍巍长城也只能默默地看着曾经保护了千年的中原遍地狼烟,血流成河。而这一切,都因为北方的那个虎视眈眈的辽国,都因为尚沦敌手的燕云十六州!
燕云十六州不复,中原将永无宁日。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大丈夫当像前朝的李广、霍去病一样千里诛敌,保家卫国,而不是看着强敌跋扈徒感悲伤。郭威毅然转过身,缓缓向皇宫的方向走去。不管怎么样,即使要隐退田园,也绝不是现在。生于乱世,长于军伍,立于天地间,就算前路凶险,他也只能直面刀锋,奋力一搏。凛冽的朔风中,这个男人的高大身影渐渐隐没在皇宫巨大的石阶之上。
后汉乾佑二年(949年)十月,郭威再一次临危受命,领兵反击辽军。十九日,郭威兵至邢州(今河北省邢台市)。他带着柴荣登上了城中的清风楼,出现了本书开头的一幕。
看着满目疮痍的邢州城,郭威百感交集。他是邢州尧山(今河北省邢台市隆尧县)人,从小在这里长大。他熟悉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曾经青山环抱,风光秀美的故土经过契丹骑兵的反复蹂躏,早已一片狼藉,满眼破败,令人扼腕心痛。
“想不到再回故土,竟凋敝至此。有朝一日,定要挥师幽燕,荡平塞北,让乡亲们再不遭契丹之祸,永不受战乱之苦!”悲愤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正说出了他想要说的话。郭威回过头。白衣胜雪,英姿勃发,那是年仅二十八岁的养子柴荣。
看着他,就像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北风呜咽,战旗乱卷。郭威只觉得心头一股豪情穿胸而出。“要成大事,何待他日。今日,你我就来了此夙愿如何?”郭威信手拂开卷过面颊的旗角,朗声笑道。
2 风雨欲来
刀光凌厉,马蹄声急。呼啸的朔风中,汉军骑兵向北疾驰而去。郭威以大将王峻为先锋,直扑镇、定二州。郭威之名早已响彻天下,后汉精兵一出,河北震动。这一次南下,契丹人原本就没有打算全面开战,听说汉军精英尽出,辽军当即向北退却。
消息传到邢州,郭威拍着柴荣的肩头,笑道:“善战者,求之于势。如今大势已成,你我不直捣塞外,光复燕云十六州,更待何时?”柴荣奋然而起:“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我军气势如虹,幽云老百姓思念王师久矣,正好一鼓作气,直驱北境,了此夙愿!”父子二人此刻豪情满腔,忍受了十年的屈辱,终于到了结之时。
在柴荣看来,现在,也许将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柴家曾经拥有显赫的过往。邢州人说起尧山柴家庄,都会竖起大拇指,露出崇拜的神情。因为,这个柴氏家族的祖先是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威震天下的大唐开国名将柴绍。如今的柴家虽然已不似初唐朝时那般显赫,但依然是豪绅世家,富甲一方。柴家人不仅会做官,还会经商。他们的足迹遍及黄河两岸,大江南北,经营茶货生意,带来滚滚财源。
后唐同光四年(公元926年)在五代史上是一个标志性的年代。这一年,曾雄霸天下的“战神”李存勖兵败身死,李嗣源踩着李存勖的尸体登上了皇位,后唐王朝翻开了新的一页。而这一年,对年仅五岁的柴荣而言,同样是一个意味着转折的时刻。他的姑母在这一年嫁给了一个叫郭威的男人,柴荣从此成了郭家的一员。
郭威此时身为后唐大将石敬塘的部下,每日军务缠身,整天在外忙碌。虽然郭威只是后唐军中的低级官员,军饷微薄,但柴家不缺钱,柴夫人更是贤惠能干,把家中之事料理得井井有条。但志向高远的柴荣显然并不想躺在安乐窝中享福,更不甘心一辈子在家族的大树下乘凉。刚一成年,他便走上了柴家人最擅长的那条路——做生意。他频繁往返中原和江南,把自己的茶货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兵荒马乱之际,要闯荡江湖,学会一些防身之术当然是必不可少的。旅行之时,柴荣拜师学艺,几年下来,刀枪骑射,竟无一不精。更可贵的是,柴荣不仅擅刀剑、会赚钱,还好读书。历史典籍、诸子百家、兵法权谋,无一不让他深深作迷。博览群书,商场搏战,游走四方,不一样的成长经历,让他对世事有一种特别的洞察力。这一点,是出生草根,靠杀戮起家的朱温不能相比的,当然更不是长于深宫,养尊处优的李存勖可比。
看着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能干的柴荣,郭威喜不自胜,把他收为养子,有心着力栽培。在郭威看来,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他自然希望,聪慧干练的柴荣能跟随自己的路。但对柴荣来说,如果不是晋少帝石重贵决意摆脱契丹控制,与契丹可汗耶律德光翻脸,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一年,契丹军越过国境,大举南侵,连陷贝州(今河北省清河县)、博州(今山东省聊城市),直逼黄河北岸。在贝州,契丹军大开杀戒,屠杀平民万人;在博州,契丹军把俘获的后晋军人全部以火焚烧,惨绝人寰。整个中原杀声四起,伏尸千里。
正在旅途中的柴荣被惊呆了。处处是被烧成灰烬的废墟,处处是鲜血淋漓的尸体,契丹军队的暴行几乎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刻,他突然发现,经商,也许能让自己赚到永远都花不完的财富,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家园一次又一次遭到强敌的蹂躏。回到家,他一把放下行囊,毫不犹豫走进了郭威的军营。
契丹军的这次入侵遭到了后晋军民的坚决抵抗。在澶州(今河南省濮阳市),两军主力展开了大会战,伤亡惨重的契丹人不得不暂时收敛野心,向北退却。北返途中,恼羞成怒的契丹军大肆劫掠屠杀,所过之处,几无人烟。曾经繁华一时的德州(今山东省陵县)、沧州(今河北省沧州市东南)、深州(今河北省深县)、冀州(今河北省冀县)均遭屠戮,几成炼狱。
郭威、柴荣跟着刘知远部尾随契丹军一路北上,沿途看到的全是这一幅幅惨不忍睹的人间惨剧。
驻马断壁残垣处,如郭威这样的汉子竟然也终于按捺不住,朝着北方放声痛哭。看着情绪几近崩溃的养父,柴荣心如刀绞。从军以来,他早已听郭威无数次悲愤地提起燕云十六州,提起石敬塘“儿皇帝”之耻,提起那每年三十万布帛的进贡。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养父会对燕云十六州如此耿耿于怀。北地不复,中原将永无宁日。
很快,柴荣就尝到了复仇的滋味。后晋开运三年(公元946年)秋,契丹军三万人进攻河东,郭威、柴荣跟着时任幽州道行营招讨使的刘知远奋起抗击,在朔州阳武谷(今山西省原平县西北)大破契丹,杀敌七千人。
接着,柴荣又听到了一个令他激动万分的消息。皇帝石重贵决定对契丹发起全面反攻,要集中全国精锐北伐,先平关南(瓦桥关以南),再复幽燕,然后直捣塞北,彻底扫灭那个血债累累的宿敌。这是自石敬塘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来,中原王朝第一次对北方强敌的大规模反击。柴荣兴奋地告诉养父,收复燕云十六州,指日可待!
但郭威却一反常态。他面色凝重地摇着头:“中原疲敝,元气未复,却欲横挑强胡,毕其功于一役,这不是逞能,是赌博,一旦失败,中原又将万劫不复!”柴荣不以为然。阳武谷一战,他亲眼见到穷凶极恶的契丹人在河东铁骑的刀锋前溃不成军,中原并非无英雄,只要敢战,耀武扬威的契丹骑兵也并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神话。
但不久,令人惊骇的消息突然传到太原。北伐军统帅杜重威、李守贞竟然率大军在阵前向耶律德光投降,并引契丹军南下,攻陷开封,皇帝石重贵被俘。契丹铁骑如洪水一般席卷了华北平原,除了孤悬一方的河东,几乎整个中原都被契丹人纳入掌中。
柴荣觉得那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每天传来的都是城市被劫掠,百姓被屠杀的惨剧,他甚至还听说,得意忘形的耶律德光在开封登上皇帝位,改国号为辽。契丹人不仅决定赖在中原不走,还企图永远奴役他们。
危急关头,河东再一次扮演了拯救中原的角色,一直等待机会的刘知远终于出手了。公元947年,刘知远在太原登基,率军杀出太行山,一举夺占关中,光复洛阳、开封。后汉王朝在伤痕累累中建立。
后汉建立,郭威以功授为枢密副使,柴荣被任命为左监门卫大将军。年纪轻轻便得以拜将封爵,柴荣很快走到了大部分同龄人想都不敢想的高位。但他心里却丝毫没有喜悦,只有愤怒。在他看来,即便重夺中原,这也不过是一个残缺的王朝,北方故土依然沦陷,强敌随时会挥舞着战刀,再次呼啸而来。现在,他梦寐以求的时刻再度来临。他终于有机会和自己父亲一起,发起荣耀的光复之战。
风雨凄迷,寒意逼人,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将士们的斗志。数万大军已经聚集在高台之下,只要郭威一声令下,这些早已热血澎湃的将士们就将拔刀而起,一路向北,去讨回他们失约已久的那个公道。
但郭威心里清楚,发兵的命令他再也发不出去了。就在昨天深夜,一封密信从汴京传到了郭威手上。后汉隐帝刘承佑的口气不容置疑:既然辽军已退,要求郭威立即率部回师,返回汴京述职。郭威一下子就明白了。后汉王朝内部矛盾重重,年轻的皇帝刘承佑早已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北伐幽燕的事!
一年前,信任他的后汉高祖刘知远病死,年仅十八岁的儿子刘承祐即位,是为汉隐帝。刘承祐年轻,军政大事都掌握在几个顾命大臣:宰相苏逢吉、吏部尚书杨邠、禁军统帅史弘肇等人手里。皇帝成了傀儡,做母亲的开始不甘寂寞。在李太后的策划下,外戚李业等人打着皇帝的旗号跳出来争权夺利,外戚与朝臣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对刘承佑来说,权力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巴不得把权力都重夺到自己手里。但现在内有叛乱,外有强敌,对苏逢吉、郭威等顾命大臣,他既想牵制,但又不得不暂时倚靠。后汉皇宫内,早已阴霾密布,气氛诡异。这样一个皇帝,这样一个朝廷,守成尚成问题,谈何收复故土!对辽人,见好就收,自然是汉隐帝最佳的选择。
郭威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惊诧莫名的话:“接皇帝诏令,全军即刻回师邺都,不得延误!”全军哗然。接着是死一样的寂静。郭威缓缓转过头,看到的是柴荣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他觉得心中深深的刺痛。对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他来说,很多事情他早已习惯。但他无法面对正风华正茂的养子。他也曾经年轻过,他也曾经有过无数狂妄的梦想,他当然深深知道,希望和梦想被毁灭的那种感觉。“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生命中很多时候都无可奈何。”郭威这样对自己说。
当柴荣跟着大军缓缓南返的时候,巨大的挫败感笼罩着他。他回首遥望那座象征着勇气和忠诚的石桥,眼里有一股火焰在熊熊燃烧。
后汉乾祐三年(950年)四月,汉隐帝以防备辽军为名,将郭威调出朝廷,任命为邺都(今河北大名县)留守、天雄节度使,负责河朔地区的防务。柴荣同时被任命为天雄牙内都指挥使,随行出发。
临行之时,隐隐有不祥预感的郭威专程面见皇帝。他诚恳地对刘承祐说:“如今中原疲敝,强敌虎伺,远不是享乐安逸之时。希望陛下亲近忠直,放远谗邪,明辨善恶。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等人都是先帝旧臣,曾和臣一起受托孤大任,愿陛下推心任之。至于疆场之事,臣必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
听了郭威这番表忠心的话,刘承祐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郭威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这番话却如一块大石头,让皇帝的内心波澜起伏。就在几天前,杨邠、史弘肇在朝堂之上议事,刘承祐说了一句:“这个事儿可能要再好好考虑下,免得有人说闲话。”杨邠竟然顶了一句:“陛下不要多管,有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个大臣竟然视皇帝为无物,这让刘承祐几乎难以忍受。他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除掉这帮自以为是的顾命大臣,把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里。郭威这个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很悲剧地把自己推到了皇帝的对立面。在刘承祐眼里,这个手握兵权的人毫无疑问是杨邠等人一党。刘承祐暗下决心,将郭威调离汴京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彻底解决掉那一帮大麻烦。
郭威心事重重地离开了京城,辞别了家人,带着柴荣一起赴邺都上任。汴京在马蹄声中渐行渐远,郭威感到心情愈发沉重。终于离开了暮气沉沉的朝堂,柴荣却心情大好。他慷慨激昂对郭威说:“邺都是河朔之中,中原屏障。此去邺都,正好励精图治,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再伐幽燕!”
听着养子的话,郭威只微微一笑。他已经感到,朝廷正处多事之秋,一场风暴即将到来。但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场腥风血雨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3 影响历史的杀戮
李业踮着脚尖,穿过幽深的长廊,迈过雕着飞龙的巨大殿门,静静地走到了烛火摇曳的大殿中。在这里,他终于见到了倚坐在大椅上的刘承祐。见到皇帝,李业暗暗心惊。几天不见,年轻的刘承祐竟然变得面目憔悴,一脸晦气。见舅父李业一到,刘承祐激动得霍然起身,手舞足蹈地开始了愤怒的发泄:“杨邠、史弘肇,欺我太甚!朕再不反击,恐怕将死无葬身之地!”李业大惊失色,颤声道:“陛下何出此言?”
刘承祐怒道:“朕为先帝服丧三年,日前期满。朕原想散散心,便召了些伶人听了几台戏,顺便赏赐了几个喜欢的戏子。没想到那史弘肇胆大包天,胡说什么这些财物应该赏给军队而不是戏子,竟然把朕的赏赐之物统统没收,交给官府!简直岂有此理!”
李业一听,忙道:“竟然有这样的事!这史弘肇仗着自己是前朝老臣,完全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
刘承祐宽袖一挥:“那杨邠更过分!想当年,我欲立耿氏为皇后,杨百般阻扰;结果不久后爱妃病故,朕悲痛至极,想用皇后之礼安葬,杨竟然又跳出来反对!我堂堂天子,连这点愿望也不能满足吗?”刘承祐说到此处,悲从心起,竟然当着李业的面放声大哭。
李业默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刘承祐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脸色骤然由青转白。他颤声道:“这两夜,我都隐约听见远处有打铁之声。我估摸着,肯定是史、杨等人在连夜赶制兵器,图谋不轨,朕辗转反侧,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安眠……”
李业一听大惊,急忙上前低语道:“如此看来,事急矣!史、杨等人大权在握,飞扬跋扈,早有不臣之心!陛下再不先发制人,恐怕就来不及了!”
一股杀气骤然袭上刘承祐苍白的脸庞。他的牙咬得格格作响,一双手如波涛般颤抖起来。
千里之外的邺都城中,郭威骤然从恶梦中惊醒,大汗淋漓,气喘如牛。他惊恐地看着窗外正翻鱼肚白的天际,觉得定有大事发生。
开封皇宫外,上朝的大臣们正纷至沓来。史弘肇、杨邠并肩而行,昂首走在最前头。如今后汉政权日益稳固,先逐契丹,后平叛乱,这个政权已经渐渐步上了正轨。在他们看来,自己已是这个王朝的顶梁支柱,这种感觉极其美妙。迈进宫门,转过回廊,广政殿就在前面。殿门大开,两个宦官照例侍立在门前,等待早朝的开始。史、杨二人加快步伐,径直朝大殿走去。
宦官抬起头,正看见匆匆而来的史、杨二人。两个宦官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一闪,急速退入殿门。轰的一声,几十名如狼似虎的武士举着明晃晃的长刀,从殿内涌了出来。事发突然,面对蜂拥而来的武士,史、杨二人不明就里,呆立当场。其他朝臣更是不知所措,纷纷停住脚步,探看究竟。武士们明显有清晰的目标,他们毫不停留,持刀直扑史弘肇、杨邠。史弘肇大惊,指着冲过来的武士厉声道:“大胆,你们……”
这是他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刀光起处,史弘肇人头落地。杨邠转身要跑,面前已有十余人包围过来,乱刀闪过,杨邠倒在血泊之中。紧接着,与杨邠交好的检校太尉王章也被拖了出来,乱刀砍死。众朝臣亲眼目睹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刘承祐在宦官、武士们的簇拥下缓缓步出殿门,那张年轻白皙的脸上杀气腾腾。众臣早已魂飞魄散,见皇帝亲临,个个拜伏在地,不敢仰视。
“史弘肇、杨邠、王章等人谋划造反,已经伏罪处决!”刘承祐用冰冷的眼光扫视全场,恨恨道:“史、杨等人依仗资历,竟把朕当小孩子来看待,飞扬跋扈,大逆不道!今日起,朕才得以真正成为你们的皇帝。各位爱卿不必惊慌,只需对朕尽忠竭力,从此再无权臣专横之忧!”
“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匍匐在地,三呼万岁。
看着诚惶诚恐的群臣,刘承祐心潮澎湃。他终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掉了阻碍他权力的绊脚石,顿感扬眉吐气,仿佛再造千秋盛世近在眼前。李业悄悄凑过来,对正沉浸在得意中的皇帝低语道:“斩草要除根。郭威、王峻等人与史、杨过从甚密,沆瀣一气,不可不除!”刘承祐脸上的肌肉抖了抖,沉声道:“杀!”
这一天,开封城中血雨腥风。史弘肇、杨邠、王章、王峻等人的亲属、家臣、随从全部遭到捕杀。皇帝的亲军冲进了郭威的府邸,大开杀戒。唯恐留下漏网之鱼的武士们极其残忍,郭府上下,从老人到婴儿,无一幸免。郭威的继妻张氏,长子郭侗、次子郭信,柴荣的妻子刘氏和三个幼子均死于非命。
这是一场影响了中国历史进程的杀戮。刘承祐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场仅仅为了扫除政敌,争夺权力的屠杀最终将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不但会颠覆他继承的那个短命王朝,更将在上百年的历史长河中荡起阵阵涟漪。因为这场杀戮,郭威的子嗣遭到灭门之灾。以至于四年之后,当郭威在帝位上病重不治之时,竟无子嗣可以继位,他只能选择自己最信任的养子柴荣。同样因为这场杀戮,九年之后,当柴荣壮志未酬,英年早逝之时,他留下的最年长的儿子柴宗训也不过年仅七岁。也许,没有这场杀戮,就没有郭威的后周帝国,没有在历史上留下了久远回响的周世宗柴荣,当然更不会有赵匡胤的“黄袍加身”。而这一切的缘起,竟是那个几乎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的后汉亡国之君。历史的进程,往往充满了令人扼腕的惊叹号,充满了冥冥中未知的玄机。
惊天噩耗传到了邺都。那一天,全城举孝,泪流成河。郭威、柴荣、王峻……驻守邺都的这支军队中很多高级将领的家属都在汴京,因为这场飞来横祸,他们瞬间家破人亡。这支扼守河朔心脏的精锐之师变成了天下瞩目的哀兵。
郭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孤独地承受着巨大的悲痛。他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四十多年来,他经历的痛苦和折磨远超常人。早年便父母双亡,尝尽兵灾之苦;从军路上,年少轻狂的他也做过很多错事,更因此遭受无数的挫折;两任爱妻先后早逝,如今他与第三任夫人张氏好不容易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而这一切,都在这一天灰飞烟灭。历事三朝沉浮,沙场搏杀数十载,已近半百之年的他,竟然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
呼啸而来的风雨疯狂地敲打着窗格。郭威恍然感觉,他的人生就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正像现在,空有满腔豪情却一无所有,哀叹天下之大却几无容身之处。
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也正刮着如此凄凉的北风,也正下着这样迷蒙的小雨。那一年,李存勖兵败被杀,李嗣源登上皇位,李存勖的亲军卫队顿作鸟兽散。在李存勖亲军中效力的郭威害怕遭到株连,正跋涉在逃亡之路上。漫天风雨中,身后是滔滔的黄河水,眼前是前途莫测的泥泞之路。悲愤满腔的他对着阴霾的天空仰面怒吼。
郭威当然不会想到,他在雨中苦苦发泄命运的不公,而路边驿站的小窗后,却正有一双秀目在偷偷注视着他。苍茫天地,凄风冷雨,末路英雄的高大身影和天地风雨完美地融合到一起。窗后那位妙龄女子感到某种难以抑制的情愫正在猛烈地撞击着她的心脏。
这位姑娘姓柴,和他是邢州老乡。不久前,柴姑娘被选入李存勖的后宫,但天意弄人,刚入宫不久,李存勖便死于兵变。继位的李嗣源为了树立自己的清明形象,宣布缩减后宫,把李存勖的嫔妃、宫女全都遣送回家。听到消息的柴家父母匆匆渡河南下,在渡口前接到了爱女,准备返乡。此时天降大雨,黄河水猛涨,舟楫难行,柴家人正伴着绵绵雨水,羁留在旅店。
缘分如此奇特。柴家姑娘偶遇郭威,就像见到了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竟然再也无法收回自己的心。
柴家姑娘终于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父母。父母大惊失色。在他们看来,柴家世代名门,富甲一方,女儿又曾入宫侍奉皇帝。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就算再不堪,也至少能嫁个节度使级别的豪门。这名不见经传的郭威,又是何人?
柴家姑娘只是笑了笑:“这就是我该嫁的男人,不可失去。”
就这样,郭威在他最落魄的时刻娶到了这位年轻貌美,高贵贤惠的女人。郭威清楚地记得,那一刻,他强烈地预感到,自己转运的时刻来到了。
果然没多久,郭威便被后唐大将石敬塘招入麾下。浚城一战,郭威当先登城,立下头功,从此在军中一路顺风,平步青云。他的才华终于在那个阴霾的乱世散发出璀璨的光芒。郭家,也因此大富大贵,荣耀一时。只可惜,那位慧眼识珠的柴夫人跟他共过患难,却再也无法和他同享富贵。当他在仕途上一路狂飙突进时,病魔却夺走了他心爱女人的生命。留下的,只有一个尚未成年的侄儿柴荣。郭威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对富贵权势,他已无欲无求。年过不惑的他想的更多是如何延续家业,除了继妻杨氏所生的两个儿子,最让他喜爱的就是当年跟着柴夫人一起来到他身边的柴荣。
这个年轻人志向高远,性情坚毅,文武双全,是可造之材。他甚至觉得,在柴荣身上有很多自己也不具备的优点。柴荣虽然出生也算富贵,但他走的是一条和其他大户人家子弟完全不同的路。经商、习武、从军,年纪轻轻的柴荣依靠自己的独立和勤奋,已然拥有了丰富的人生阅历,更有同龄人罕见的见识与眼界。刘知远死后,郭威已有急流勇退之意,而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个视为亲生儿子的年轻人。只要给他合适的机会,柴荣定能成为家族支柱,国家栋梁。
但这一切都被刚刚发生的惨祸击得粉碎。丧心病狂的刘承祐不仅屠杀了他全家,甚至连柴荣那三个尚未成年的幼子也不放过。二十九岁的柴荣,能抵挡住这样惨痛的打击吗?
门吱嘎一声轻响。郭威抬起头,熟悉的面孔,英气十足,神情坚毅。只是,那一双眼变得通红,脸上的泪痕尚未风干。可以想象,灭门惨祸让柴荣受到了如何沉重的打击。
“父亲……”柴荣跪下来,握住郭威的双手。“事出非常,我们也无力施救,您一定要节哀啊!”郭威心里一震。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柴荣,没想到反而是他第一个来安慰自己。
郭威站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为大汉忠心耿耿,尽心竭力,从不敢有一丝懈怠,更没有半点忤逆之心。没想到竟遭无妄之灾!想我白手起家,征战半生,原本已有退隐之意,想不到皇帝被一帮奸人所惑,仍然不肯放过我!”
说到此处,郭威更觉满腔悲愤。他一把推开窗门,冰冷的风雨骤然扑面而来。仰望着阴霾的天空,郭威喃喃道:“北方失地未复,辽人虎视眈眈,现在又祸起萧墙,中原莫非又要陷入万劫不复了?”
柴荣起身,慨然道:“时事如此,不可坐以待毙!当今天子年少无谋,这次屠戮功臣必然是左右群小所为,若使此辈得志,天下还能有安宁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父亲应该早作决断!”郭威惨然道:“情势如此,又能如何决断?”
“若顺众心,拥兵而南!”柴荣的双眼变得无比凌厉。
那迷离的雨幕忽然被一股劲风吹散,激荡出万千珠玉,漫卷天地。
4 闪电复仇
在柴荣和众将的劝说下,郭威下定决心,破釜沉舟,挥起了复仇的战刀。后汉乾祐三年(公元950年)十一月,郭威以骁将郭崇威为先锋,亲率大军向中原挺进。出兵之前,他留下柴荣镇守邺都。郭威很清楚,长驱直入,直捣汴京固然痛快淋漓,但也有巨大的风险。这是一次赌博,如果成功将一举问鼎中原,而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需要最可靠的人为他守好大本营,给自己留下东山再起的希望。同时,辽人一直在寻找再度南下的机会,他需要柴荣为自己堵住北方的威胁。
消息传来,开封皇宫内炸开了锅。为防备辽军,后汉朝廷的大部分精兵都集中在邺都,如今郭威举兵造反,朝廷上下,顿如大祸临头。刘承祐又急又气。屠杀郭威全家之时,他已发出密诏,命令驻守邺都的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曹威斩杀郭威、王峻。没想到这两个自己极力拉拢的将领竟然毫不犹豫地倒向了老上司郭威。如今郭威亲率大军,以复仇之势气势汹汹而来,刘承祐打出的那一竿子不但没有斩草除根,反而捅了个大马蜂窝。
惊慌失措的刘承祐连发诏书,紧急征调天平节度使高行周、平卢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从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匡国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虔裕、陈州刺史李进京等人带兵进京。他要集结后汉王朝最有实力的各路军头,跟郭威来一次彻底了断。各路群雄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纷纷朝着中原的政治权力中心急速汇集。中原腹地,再一次战云密布。
宰相苏逢吉因为和史弘肇、杨邠等人一向不合,在这场大清洗中侥幸逃过一劫。但面对四面八方狂奔而来的豪强们,苏逢吉已预感到大事不妙。他绝望地对家人说:“大祸要临头了。皇上倘若有一语问我,绝不会到这个地步!”在权力中心周旋多年的苏逢吉深知,刘承祐的愚蠢行为打开的将是一个潘多拉之盒,刚刚安定的中原王朝将不可避免地迎来又一次大混战。
只是,在那一刻,不管是悲愤地要为自己逃回公道的郭威,还是急于分享权力盛宴的各路豪强;不管是惊慌失措的后汉皇帝刘承祐,还是忧虑不已的宰相苏逢吉,他们都没有预见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变乱,正如黑暗天际升起的那颗启明星,将成为终结这个乱世的信号,将拉开一个全新时代的帷幕。
但现在,刘承祐要做的是挡住气势汹汹的郭威。开封尹侯益出了个主意:“现在叛军士气正高,官军不可轻出,不如闭城坚守以挫其锋。郭威的很多部下家属都在开封,可以让叛军的家属们登城劝说,如此可不战而胜。”
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是后汉高祖刘知远同母异父的弟弟,自小从军,骁勇善战,曾在与契丹军的作战中大出风头。慕容彦超为人桀骜不驯,根本没把侯益放在眼里,听了这话,火冒三丈:“我看你侯益年纪越大,胆子越小!现在汴京聚集各路精锐,难道还怕一个小小的郭威?”慕容彦超指着地图,得意洋洋地说:“在我看来,澶州(今河南省濮阳市)乃是关键。只要守住这里,就能将郭威扼制在黄河以北。待各路大军汇集,必将叛军碾得粉碎!”慕容彦超狠狠地做了个捏紧拳头的姿势。
刘承祐大受鼓舞,立即派侯益、吴虔裕等人率军赴澶州布防。
自以为是的慕容彦超完全低估了郭威的决心和头脑。后汉军还没走出开封地界,郭威已到达澶州城下。守将李洪义不敢抵抗,马上打开城门。郭威兵不血刃拿下了这个黄河北岸的战略要点。听到郭威已夺下澶州,侯益、吴虔裕斗志顿失,带着兵仓惶逃回开封。
郭威全军不做休整,又疾奔滑州(今河南省滑县)。郭威的战略很清楚:直捣汴京。他要趁后汉大军尚未集结完毕之前一拳打到刘承祐面前,把这个卑鄙的对手瞬间放倒。
两天之后,郭威率军到达滑州。守将宋延渥出城投降。在滑州,郭威取出仓库中所有的财物,全部分给军中将士。全军一片欢腾。在他们看来,以皇帝刘承祐为代表的朝廷已经成为卑鄙残忍的代名词,只有跟着郭威,以后才有好日子过。为了让士兵们加深这样的认识,大将王峻代表郭威站出来宣布:“等攻克了京城,准许大家抢劫十天!”又是一阵欢腾雀跃。全军士气高涨到了极点。鼓舞完了士气,郭威的军队继续向南推进。第二天,郭威到达封丘(今河南省封丘县),距离开封只有百余里。
当郭威全军享受着叛乱的狂欢之时,刘承祐却陷入到极度惊恐中。仅仅四天时间,郭威风驰电掣般从邺都打到了封丘,这一路上,那些表面上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军头们纷纷倒戈,郭威的复仇之路变成了接受沿途军民夹道欢迎的荣耀行军。
关键时刻,慕容彦超又站了出来。他拍着胸脯对刘承祐说:“陛下何须惊慌!在我看来,郭威的军队不过足下小虫,我跺跺脚就可以把他们碾成齑粉。明日,我亲自带军出战,必为陛下活捉郭贼!”看到慕容彦超自信满满的样子,刘承祐苍白的脸上总算又有了点血色。
刘承祐决定把宝全部压在看起来确实有两把刷子的慕容彦超身上。他把自己的所有禁军都交给慕容彦超指挥,让他统兵出城,与郭威决一死战。慕容彦超欣喜若狂。如果这一战胜了,他将成为后汉王朝的救国功臣,一举跃上权力和荣耀的巅峰。雄心万丈的慕容彦超决心演好他人生中最光彩夺目的这场大戏。
于是,大战之前,慕容彦超考虑的并不是如何破敌,而是如何令这场演出更加震撼。想了半天,慕容彦超决定请皇帝亲自出马。慕容彦超对刘承祐说:“有我在,即使一百个郭威,也可捉来!明日若无事,恭请陛下出城观看臣下如何破贼!到时候,我都不必同他们交战,只须大喝几声,便可吓跑那些乱兵贼子!”
年轻的皇帝被慕容彦超的大话鼓动得热血澎湃。李太后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劝儿子说:“郭威毕竟是我家的旧臣,如果不是生死攸关,哪里会弄到这个地步!陛下应该按兵不动,坚守城池,同时飞传诏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不定能让郭威回心转意,免除一场刀兵。”刘承祐听了,哈哈大笑。在他看来,太后这是纯粹的妇人之见。杀了郭威全家,这是血海深仇,哪可能就凭三言两语就能化解?这场对决,只能有一个生存者。刘承祐相信,那一定是自己。
冬日照耀的原野,寒霜尚未褪尽。两支大军,一南一北,慢慢逼近。郭威冷冷地看着对面军阵中若隐若现的那顶杏黄伞盖。杀亲仇人在就眼前,但他却必须暂时按捺心中的怒火。这一路南下,他最担心的并不是自己兵败,他考虑得更加深远。自契丹人南侵以来,中原遭受到巨大的创伤。刘知远好不容易在残破的中原建立起一个像样的王朝,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起兵而让中原再度陷入四分五裂的乱局。如果那样,辽军势必乘机南下,大江南北将再现腥风血雨。他已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不能把矛头直接对准后汉皇帝,他要做的,只是“清君侧”。既要绝地反击,又要维持这个王朝的完整,郭威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不亚于在鸡蛋上舞蹈。稍有不慎,就将万劫不复。
郭威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浑厚的声音大喝道:“我们到这里,是诛讨皇帝身边的乱臣贼子,不是与天子对抗,千万不能先动手!”焦躁不安的军阵安静了。既然统帅发话,那些急于攻入开封尽情劫掠的士兵们不得不按捺住急切的情绪。
两军对阵,老油条慕容彦超一眼就看出了对手的不凡实力。郭威、王峻、郭崇威、曹威,个个都是威震中原的名将,而他们手下那支雄兵,更转战河东、河中、河朔,血战无数,历经磨砺。这样的对手,怎么可能大喝两声,便可令其倒下?冷汗浸透了慕容彦超紧握缰绳的手。在皇帝面前,他已经把牛皮吹上了天。而皇帝现在就在后面期待着他的华丽演出,这场戏该怎么演下去?
皇帝开始不耐烦了。按照慕容彦超的说法,打败变军只是举手之劳。既然那样,为何不赶紧动手?慕容彦超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拖也没有用,无论如何,他都只有一战。
一支骑兵从军阵中掠出。慕容彦超手提长枪,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一马当先。郭威稳稳地举起了右手,然后往前一指。大将郭崇威毫不犹豫,挥刀而出,他的身后是怒吼的人潮,千马奔腾。
慕容彦超觉得大地在剧烈地颤抖,那一刻,他恍然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疯狂的午后。当时,他率数千骑北上侦察辽军行踪,结果在漳水边上遭到了数万辽军骑兵的伏击。他且战且退,终于在榆林店附近陷入绝境。抱定必死之心的慕容彦超和他的将士们原地筑阵,与十倍于己的辽兵展开血战,从中午一直拼杀到夜幕降临,直到援军到来。因为那一战,他名扬天下,甚至让契丹人也敬重不已。但为什么,此时此刻,面对郭威,在兵力并不占劣势的情势下,他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热血与激情?
战鼓的轰鸣声令慕容彦超暮然惊醒。眼前,滚滚铁流正扑面而来。他刚刚要举枪,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坍塌了,天地猛然倒转,慕容彦超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在两军即将相交的关键时刻,他竟然马失前蹄,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倒地!主将落马,后汉军一片惊慌。郭威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的铁骑倾巢而出,发动了猛攻。
这场决定后汉王朝命运的会战迅速分出了胜负。郭威的军队如秋风扫落叶般横扫敌阵。侯益、吴虔裕、张彦超等人纷纷率部投降。慕容彦超在乱军中侥幸逃生,狼狈逃回自己的老巢兖州。
亲眼目睹自己的大军和慕容彦超的神话灰飞烟灭,刘承祐已然崩溃。在宰相苏逢吉等几个大臣的裹挟下,刘承祐木然地朝着城郊逃跑。曾经君临天下的皇帝,如今却再也没有容身之地。在开封郊外的赵村,刘承祐等人躲进了民房。但如狼似虎的追兵很快赶到,刘承祐、苏逢吉等人均死于非命。
郭威的军队攻入了开封城。士兵们在默许下开始疯狂地劫掠。后汉朝廷中的王公贵族们遭到了毁灭性地洗劫。以敛财闻名的吏部侍郎张允,甚至连衣服也被乱兵剥掉,活活冻死。
让自己的部下疯狂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郭威颁布禁令,在全城实施戒严,很快控制了开封城中的混乱局面。不到十天的时间,他不仅成功复仇,而且一举颠覆了看似稳固的后汉王朝。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人生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折,被推到浪尖之上的他必须要迅速承担起这个时代交给他的重任。
邺都城中,柴荣热泪盈眶,心潮起伏。战报纷至沓来,父亲郭威一举攻下京城,后汉皇帝刘承祐自食恶果,兵败身死。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中原王朝的皇帝恐怕要姓郭了,但柴荣此时想的,却是另外的事。对他来说,那件事,才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他清楚地记得,一年前,刘承祐一纸诏书,扼杀掉了他北伐幽燕的梦想。现在,他终于再一次看到了梦想复苏的机会。
5 黄袍加身
世事无常。十天前,郭威还是后汉皇帝要斩尽杀绝的叛逆之臣,而现在,他已俨然成为京城的新主人。站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郭威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忽然沉到双肩的巨大压力。
后汉皇帝刘承佑死于乱军之中,他的军队以征服者的姿态进入了王朝的都城。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这个轻而易举颠覆了皇权的将领将急不可耐地坐上皇帝的宝座。但他们都低估了郭威的头脑与志向。郭威想要的,并不是虚幻的天子称号,他要的是中原的复兴,是结束这个黑暗的乱世。
出兵南下,他打出的是“清君侧”的旗号。面对无情屠杀了他全家的年轻皇帝,他甚至不愿意说出任何忤逆的言辞。他在愤怒与痛苦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个王朝的权威,为的是不让刚刚从废墟中站起来的中原再度四分五裂。但战端一开,很多事都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他听说,刘知远的弟弟,时任河东节度使的刘崇已准备起兵进入中原。而北方的辽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企图浑水摸鱼。如果因为他的被迫起兵,中原再度分裂,他将是历史的罪人。
郭威决定先发制人。无论如何,现在最紧要的是延续后汉王朝所谓的正统,如此,便可封住所有人的嘴,让所有的野心家都无隙可寻。他向太后提出,天子既然已经蒙难,又没有留下子嗣,应该立高祖刘知远的子孙为帝。他推荐的是刘知远的幼子刘承勋。郭威的建议合情合理,群臣纷纷附和。但李太后却从后宫带来一个让所有人为难的消息:刘承勋此时身染重病,根本起不了床,更别说治理天下。众人商量之后,只好退而求其次,拥立刘知远的侄儿、养子刘赟为帝。在郭威看来,立刘赟为皇帝还有一个好处:刘赟正是河东节度使刘崇的亲生儿子,如此一来,刘崇便再也没有捣乱的理由。
果然,消息一出,正集结兵马准备南下夺权的刘崇大喜过望,当即罢兵。太原少尹李骧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劝刘崇说:“观察郭威的心思,终究要自取帝位,您应该火速领兵翻越太行,占据孟津,威逼开封,等待相公即位。如若不然,恐怕会被郭威出卖。”刘崇听了,勃然大怒:“你这个腐儒,想要离间我父子关系!”一声令下,李骧成了刀下之鬼。急不可耐的刘崇还连夜将李骧的首级送往开封,以示忠心。
暂时稳住了手握重兵的河东之狼刘崇,郭威还是不放心。群狼环伺的乱世之秋,龙椅虚位以待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于是他又提议,在新皇帝没有到位之前,请太后暂时摄政。
李太后在群臣的恭请下怀着复杂的心情垂帘听政。她要做的事并不多,除了立即赏赐那帮刚刚颠覆了自己儿子皇位的权臣们。郭威手下的三员虎将均得到封赏,王峻被任命为枢密使,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皇宫内外的刀把子已紧紧握在郭威掌中。
而此时,远在徐州的刘赟刚刚得知自己被拥立为帝的消息。从来都远离政治中心的小角色忽然成为整个中原虚位以待的天子。面对这个天上突然掉下来的大馅饼,刘赟惊喜万分,立即启程赴京。
刚刚经历了巨大变故的后汉王朝变得近乎诡异的平静。成功复仇的郭威似乎要全身而退了,他安排好了朝廷的后事,立即率部出城,准备返回邺都。而新皇帝正急赴开封,准备正式上位。一切似乎都像郭威计划的那样,中原王朝正在悄悄愈合被撕裂的伤口。但命运就像滚滚向前的河流,早已超越了个人能够控制的范畴。很多时候,不是人改变历史,而是历史改变人。对郭威来说,当他从邺都起兵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再也回不到从前。
通往开封的官道上,刘赟一行正风尘仆仆地急赴中原腹心,而在他数百里外的地方,郭威正带着他的大军缓缓北返。要不了多久,看似毫无联系的这两群人将发生巨大的共振,彻底改变那个时代的走向。
两天后,郭威率军渡过黄河。这一路北返,全军静穆无声,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对很多将领来说,惊涛骇浪正在他们心里涌动。半个月前,他们怀着复仇的心态呼啸而来,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虚弱的后汉王朝,至高无上的权力触手可及。而现在,他们却要像旁观者一样黯然北返。回到邺都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那个重新把权力攥在手心的王朝会放过这群反叛者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很清楚,皇权与郭威面前只有薄薄一层纸。也许,现在需要他们帮助统帅痛下决心。
渡过黄河没多久,全军到达澶州。再往北走,就将进入河朔地界。第二天清晨,全军再度集合,准备出发。郭威穿戴整齐,步出驿馆,正缓缓向他的军队走来。将领们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们表达意愿的最后机会。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天子必须让主公来做!我们已经与刘氏结仇,不可再立刘氏为君!”此言一出,宛如丢下了一颗炸弹。庞大的人群立即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开始狂呼乱叫,齐声附和。
郭威脸色大变。没有任何先兆,场面骤然失控。数千情绪激动的士兵正疯狂地向他涌来。郭威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而逃,冲进了驿馆,喝令卫士关上大门。激动的人群冲到了驿馆前。将领们疯狂地撞击着大门,更多的人则翻上墙头。哗地一声巨响,馆门倒塌,士兵们潮水般地涌了进来。
郭威端坐房内,木然地注视着朝他席卷而来的人潮。这是巨大的机会,同时也是巨大的危机。北返这几天,他曾经预感到军心不稳的问题。他在心里暗自揣测了无数遍,考量着各种应对的可能。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准备好。
有人冲了上来,双手挥舞着一面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黄旗。士兵们变得更加兴奋,他们蜂拥而上,不由分说地把黄旗披在郭威身上。震撼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数千人跪倒在身披黄旗的郭威面前,欢呼万岁,震天动地。这个不知是谁想出来的颇有创意的设计,后来有了一个著名的成语:“黄袍加身”。而更有戏剧性的是,仅仅十年之后,后周大将赵匡胤的部下便用同样的方式复制了前辈们的创意,终结了郭威所创立的王朝。
人们猜到了开始,却永远无法猜到历史的结局。
在疯狂的人潮裹挟下,郭威最终选择了顺势而为。不管怎么说,他想低调结束此事的想法已不可能。他知道,接下去的路远不是坦途,更不是扯张旗子就能当皇帝这么简单。他要面对的,将是各种意料不到的惊涛骇浪。
几天来一直静默无声的军队变成了沸腾的人海,他们簇拥着郭威,掉转马头,朝着开封的方向疾行。他们要帮助自己的统帅把曾经唾手可得的天子龙椅重新夺回来,让自己的老大成为中原的统治者。
这支大军第二次南下,声势更加惊人,沿途守军纷纷倒戈。郭威则一路连发文告,安抚百姓。三天之后,全军南渡黄河,到达韦城(今河南省滑县东南),开封已近在咫尺。郭威向太后发出奏折,请求由自己来主持社稷,愿意事奉太后为母。
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迅速传遍天下。开封城中,各色人等交织于朝堂上下,人人都在盘算,这样的节骨眼上应该作何选择。远在邺都的柴荣,正紧张部署着辖区内的防务,他敏锐地预感到,一场改变天下的巨大风暴已经卷起,他必须做好必要的准备。河东太原,气急败坏的刘崇破口大骂,形势突变,李骧一语成谶,自己却鞭长莫及。而开封城幽暗的深宫之内,面色凝重的李太后疲惫地望着门外无尽的黑夜,她的脸在不易察觉地抖动。郭威的最后通牒已经交到手上,她可以选择拖,但那明显拖不了多久。她只希望,曾经公认的皇帝接班人刘赟能尽快赶到开封,那样或许还有挽回危局的希望。
但刘赟永远也来不了了。他刚到宋州,城外便出现了郭威手下大将郭崇威率领的骑兵。数天前,澶州兵变的消息传到开封,留在京城的王峻立即响应,派郭崇威和马铎两员大将领精骑分赴宋州、许州,阻截刘赟一行。刘赟困守孤城,寸步难行。
此时,郭威已到达开封城郊的七里店,宰相窦贞固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垂帘听政的李太后被孤零零地丢在了皇宫,李家王朝已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孤独与绝望中的李太后不得不发布诰令,宣布把从没有真正做过一天皇帝的刘赟废黜,任命郭威代理国政。形势已然明朗,傻子也知道如何站队。文武百官和四方藩镇纷纷出场,劝进郭威早登帝位的上表雪片般飞到他手中。
看着这一幕似曾相识的活剧,郭威感慨不已。想想朱温、李嗣源、石敬塘……这些人都曾踏着别人的尸体成为皇帝,但中原的战火却越燃越旺,城头的大旗依旧变幻,他们建立的那些短命王朝就像浪尖上的泡沫一样转瞬即逝。现在,这幕肥皂剧的主角换成了他。他即将登上峰顶,但在那峰前等待他的会是万千风云,还是百年孤独?
公元951年正月,李太后颁下了她的最后一道诰令,授郭威传国玺印,正式即皇帝位。
崇元殿前,郭威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向那座泛着冰冷金光的龙椅。无数人屏息以待,更多人却在心里冷笑。他刚刚终结的那个王朝仅仅持续了不到四年的时间,天下依然混乱,让人看不到希望。已年近半百之年的郭威,以这样并不名正言顺的方式登上帝位,实在不让人看好。
郭威轻轻地在龙椅上坐下。面前响起万岁的呼声。但郭威的眼睛却似乎并没有停留在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面前。他的思绪忽然飞到了一个与面前景象毫无关联的地方:那是风雨飘摇的邢州城。那里,是他的故乡。那里,更是忠义之士辈出的地方。在那里,他曾经有机会北伐幽燕,发起光复燕云十六州的荣耀之战。而那里,现在依然笼罩在辽军铁蹄的阴影之下。当他终于可以指点江山之时,那沉寂的梦想正如这即将到来的春日,灿然复苏。
邺都城中,柴荣缓缓摊开那卷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他心里正有某种东西在呼啸澎湃。他相信,这一刻,父亲一定和自己一样,想起了邢州城、清风楼、五里桥,想起了他们之间心有灵犀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