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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上(作者:仰玩玄度)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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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节哀


第116章 节哀

  亥时末,梅易回到清净庄。这段时日要查案子,锦衣卫来找李霁的次数多了起来,因此李霁索性先搬回别庄住。

  院子里只剩下夜灯引路,梅易走到通亮的寝室前,瞧见窗后的影子,不禁上前叩窗。

  李霁正对着自己的绝世著作捻珠念经,全神贯注,闻声吓了一跳,立马从榻上爬起来凑到窗前。

  窗户打开半扇,露出一张明润洁净的脸,李霁笑眼弯弯,“回得好晚。”

  “三司会审,我替陛下监审,因此回来晚了。”长随端着水盆上来,梅易收回目光,侧身净手,又看向李霁,“裴子和的事,宁渃未认。”

  李霁半截身子探出窗口,拿起巾帕替梅易擦手,说:“你觉得他的供词可不可信?”

  “于理,贪污公款的罪他已经认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否认这件事。”梅易说,“审问官提起此事时他面露惊疑,并不知晓裴子和遇刺一事与旧案相关,以我看来不似做戏。”

  李霁将巾帕放在盆沿,若有所思,“是吗?”

  梅易见李霁陷入沉思,便将誊抄的供状交给李霁,先去浴房洗漱了。

  他喜洁,平日回来得再晚也要日日沐浴,因此浴房里已经备好了换洗的寝衣,先前快用完的澡豆盒子也重新装满,还添了花茶油和珍珠粉,装用的罐子不正经,不知是李霁从哪儿淘来的,小猪样式的粉釉罐。

  梅易失笑,用指头戳了下小猪的头。

  他洗漱后回到寝室,李霁已经将供状放到炕桌上,自己趴在榻上发呆,两只腿向上翘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梅易看了两眼,过去探手掐住李霁的一边臀肉,“想什么?”

  “子和的事。”李霁翻过来,将腿搭在梅易大腿上,“若杀子和不是宁渃的主意,他甚至不知情,这件事便有得讨论了。”

  裴度遇刺一事一定和大理寺有关,准确来说是大理寺里一定有人掺和了此事,嫌疑人就是先前他们拎出来的那几个。只是先前他猜测裴度遇刺是因为查旧案摸到了老虎须,背后的大老虎想要杀人灭口、斩断线索,彻底让旧案封尘,但昌安帝不屑杀裴度、宁渃不曾杀裴度也不知此事,那裴度遇刺一事的缘由和真凶就需要再斟酌。

  老六和宁渃站在一条船上,他会不会为了保宁渃而杀裴度,李霁不敢断定,但裴度遇刺的时候,老六和裴明蕙还没有撕破脸,对裴度也不可能产生“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思,哪怕下手也不至于这般果决。宁渃的供状上说老六对旧案并不知情,他偏向于相信宁渃,因为知道旧案真相对老六和他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

  梅易熟练地替李霁按摩小腿,说:“其实你已经有所猜测。”

  李霁看他那样便知道他是心照不宣,不由笑了笑,说:“但我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尽管现在各种线索和猜测还没彻底对上,但不可否认有个人太奇怪,那就是廖文元。

  梅易看向李霁,说:“你不是不在乎旁人做什么,只管将人摁跪下就行了?”

  “寻常是这样,但他有点特殊。”李霁突然抬起右腿,脚心踩在梅易心口,语气微妙,“他总是打量你。”

  梅易指尖微顿。

  李霁微微眯眼,“你真没线索给我?”

  “我和廖文元没有交情。”梅易说,“但我承认,他的确对我很感兴趣……我直觉不安。”

  李霁坐起来,脚从梅易心口滑落,踩在梅易腿上。他看着梅易的脸,想说他是否是梅家故人,斟酌一二,隐晦说:“是否是你爹娘的旧相识?”

  梅易摇头,说:“我入宫前随爹娘长大,他们的旧相识,我都清楚。”

  李霁不语。

  梅家出事前,梅峋回梅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在人前现身仅一次,便是周岁宴,别说彼时廖文元不曾受邀,就是见过一面,周岁大的孩子最多冰雪漂亮,脸都没长开呢。

  “他看你的眼神实在奇怪,大杂烩似的。”李霁眼中露出一点凶光,“我觉得,既然猜不出就不猜了,我们还是主动的好。”

  梅易抬眸,“你要灭口啊。”

  李霁说:“黑吃黑嘛。”

  梅易想说此事不用李霁操心,李霁要灭口,他来做就是了,但见李霁那副模样定是要操心才肯安心的,便将话咽回去了。

  “对了。”李霁从炕桌上拿起检讨书,双手上供。

  梅易松开李霁的小腿,接过检讨书,翻开一瞧,什么检讨,一张工笔小像,满页的“梅易”。

  他笑了笑,审问李霁,“检讨什么了?”

  李霁腼腆地说:“我写了一整天。”

  “嗯?”

  “我想了你一整天。”

  梅易哑然须臾,认命般地偏头,说:“你啊。”

  李霁探头去亲梅易的脸,小孩儿似的往他腿上坐,笑着说:“你今日有想我吗?”

  “有。”梅易想李霁,想的在听审时不慎翻了茶盖,满堂皆惊,怀疑他和此事有关联,想的在审问官签字时差点将梅的“木”写成李霁的“木”,差点让元三九笑出声。

  “那我们便是心有灵犀,既然都心有灵犀了,那你定然是原谅我了。”李霁又自创理论来为自己撑腰。

  梅易无言以对,将李霁抱起来,一道就寝。

  梅易的眼睛能看见了,他们就又换成李霁睡在内侧,免得夜里打滚都要注意分寸。

  堪堪要躺下的时候,梅易偏头打了个喷嚏,李霁佯装吃味,酸溜溜地说:“这大晚上的,谁念叨你呢?”

  梅易侧身捏李霁的耳朵,笑着说:“歪理。”

  李霁哼了哼,脑袋挪到梅易大臂枕好,打了个哈欠,说:“今日在家待了一天,明天我要出门撒野去。对了,你要不要吃莲子,我给你捎带些回来,咱们煮莲子汤喝。”

  “都好,顺路就带吧,府里也不缺。”现下天气热了,梅易深知李霁的德行,叮嘱说,“少食冰饮,一杯冰一杯冰地灌下去,忒凉了。”

  “哎呀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李霁其实很受用。

  梅易掐李霁的耳朵,笑骂:“说你两句就不耐烦。”

  李霁笑呵呵地翻身,锅盖似的扣在梅易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嗅香味。现在天气热了,香以清淡清凉为主,避免浓郁闷人,明日可以顺道去香行看看有没有新鲜玩意。

  天热起来,入睡也缓慢,他们黏在一块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小话,都是些日常琐事,白日不在一起,夜里有的说,而且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直奔天明。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室内的安宁,长随叩门报丧。

  “殿下,老太傅去了。”

  李霁下意识地问:“什么?”

  他和梅易对视,看见梅易脸上还带着笑,梅易眼中的自己亦然。

  他和他脸上的笑都迟缓而僵硬地消散了,两人纷纷坐起来,李霁怔怔地看着淡紫色缎被上的紫丁香,眼前有些眩晕,梅易伸手扶住他的腰,那手在颤抖。

  人死如灯灭,一瞬而已,总叫人猝不及防。

  什么尊卑礼节,李霁自来是不管不顾的,他当即换上素面玄衫,叫人驾一辆素净的马车。

  快出园门的时候,李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梅易穿着雪白的寝衣站在廊上,脸比月亮苍白。

  “去吧。”

  梅易说话,尽管李霁没有听到声音,他微微颔首,转头离去。

  梅易仰头看天,目光怔然。

  值夜的亲随担忧地上前,“掌印节哀。”

  “人有生老病死,自然而已。故人终于相逢,许是喜事一桩,只是可怜了活人,暂无再见之日。”梅易闭眼叹息,转身进入寝室,轻轻关闭房门。

  猫从楼上下来,轻巧地跟在梅易身后。

  王瞻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相较起来身子骨还算好,但人就是那样,有念头的时候再难都能撑一撑,但凡念头通达了、放下了,强撑着的那口气也撂挑子不干了。

  王瞻的念头就是梅家。

  当年梅家出事,大多朝臣都做哑巴,他几次上书、跪地恳求却都被先帝拒于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家覆灭,为此积郁成疾,最终连思绪都混乱了。戴星说他这是不知如何面对,便将自己逼傻了,以此逃避,求个暂且心安。

  可事实如此,逃避半生也需得有始有终。

  李霁带来那条玉链,说是朋友相赠,王瞻便知晓梅峋还活着,大感宽慰,喜极而泣,总算是放下了。

  一个人要离开,瞒不住日夜守候的人,王愚早有预料准备,有条不紊地操持王瞻的身后事,现下情绪也十分平静,反而安慰起李霁来。

  “父亲自苦半生,如今是解脱了,殿下该为父亲高兴才是。父亲晚年与殿下相见相识,有幸引殿下为忘年交,今日殿下不顾规矩匆忙前来,心意赤诚,父亲在天有灵必感激宽慰,与殿下的这段缘分称得上圆满了。”

  李霁扯了扯唇角。

  生老病死,人的一生也就是如此,偏巧在这上面,李霁不是个豁达的人,他总是惧怕死亡,惧怕失去,难以宽怀。

  王愚见李霁如此,便说:“对了,家父临终前曾交予我一封书信,说是早早写好了,让我转交殿下。殿下,请等片刻。”

  王愚一捧手,转身快步出去了。

  李霁坐在花厅里,想起从前和王瞻坐在这里品茶对弈、剪花赏画的那些时候,此时此处空荡荡的,好似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角。

  王愚很快回来,将书信转交李霁。

  李霁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一笔风流行书,写着:

  第一句是惊叹:“惊世骇俗之事,殿下果真常做。”

  第二句是感慨:“世间缘分果然奇妙,非人力所能预料摆弄。”

  第三句是隐晦地恳求:“伏乞殿下宽容慈悲,稍加怜惜,若能有心庇护,感恩戴德。”

  第四句是向两人的告别:“人去魂归,遥拜殿下,恭请殿下金安。愿云销雨霁,终得新生,吉祥常乐,福泽绵长。”

  一张纸,百来个字,没有文体章程,只是老人家察觉自己日子不长时的一提笔罢了。

  李霁合上信纸,不知该哭该笑,怅然若失。

  他是天亮才回清净庄的,梅易果然没睡,靠在摇椅上发呆。李霁走过去,在扶手旁蹲下,将那封信交给梅易,说:“老太傅留的。”

  他没说留给谁,但这里面有惦记梅易的人留给梅易的话,他没资格也没理由藏起来。

  梅易打开一看,恍然许久,抬眼看向李霁,微微一笑,“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李霁看着他,语气温柔,“你原本叫梅峋,那表字呢?”

  “就是若水。”梅易说,“山水相谐,自成天地。”

  梅峋的天地化作一片枯地,直到李霁莽撞又蛮横地闯入。

  李霁好奇,“那我是什么呀?”

  梅易凝视李霁的眼睛,说:“就是李霁。”

  说他是星月、风雨、花草……人间四季,天地万物都不足够,梅易也不需要。

  李霁莞尔,偏头枕在梅易腿上,闭眼说:“梅易,节哀啊。”

  梅易抚摸李霁的后脑勺,说:“殿下也要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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