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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梦里归途


第55章 梦里归途

  月亮已经快要落下,但波光粼粼的海面仍泛着亮光。

  我半阖着眼,用耳朵去听船底划水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夜的呼吸。

  船上的人都睡熟了,偶尔响起几声轻微的鼾声,在黑夜里荡漾回响。

  我并不厌烦。

  相反,正是这些鼾声,让我确信自己还活着。

  我靠在舷窗旁,等待夜色一点点稀薄,等待黎明像刀锋一样划破黑暗。

  我睡不着。

  船上的气味带着咸腥,混着旧木与潮水的霉味,令我头晕。

  这不是我记忆里海的味道。

  那味道应该是伴随着一丝清新的气息,带着香炉里袅袅的香气,混着风,从海面拂来,清凉又安稳。

  那时,我坐在船楼之上,观海天一色。

  可如今,我需要习惯。

  我会习惯这一切。

  就像我已经不再睁大眼、不死心地去找海面上闪烁的马尾藻,不再等飞鱼破水而出。

  我只静静地听,听浪声、听风声、听桅杆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半阖着眼,因为恐惧。

  我害怕一旦真的闭上眼,就会坠进那片无底的黑。

  再也醒不过来。

  白日里,我会和船夫们说笑。

  他们粗声大笑,拍着肩,问起我的眼睛。

  我笑着答:“畏光罢了,过几日就好。”

  这是我内心中的期待。

  期待自己能忘了仇恨,能让海浪一点点冲散胸口的恐惧与阴影。

  然后,能在一个又一个睡熟的清晨醒来,重新拥有一双驯顺的眼睛。

  可闭上眼的黑暗,却总是让我惴惴不安。

  每当海面上传来鸟的啼声,我都会以为,那是我心底,不甘的哀鸣。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如潮水冲出的漩涡,一波又一波,将我拖向深处。

  我会在夜里忽然惊醒,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梦里总是重复着那些我竭力想逃避的场景,一次比一次真切。

  我睡不着,也忘不了。

  我既无法驱散仇恨,也无法重新拥有光明。

  可我终究会习惯的。

  人能习惯一切。

  船稳稳地停在岸边,终于到了江南。

  我下船时,脚底还有些发虚,似乎海浪的起伏仍在脚边晃动。

  江南的风带着湿意,掠过街口的招幌与人声。

  我与船上众人道别,混入人群。

  脚踏在实地的那一刻,竟有片刻恍惚,这是久违的坚实感。

  我随意找了家小馆,要了两道小菜。

  窗外街巷传来叫卖声,侬语软糯,仿佛一缕轻风拂过心头。

  想起那年,第一次随小娘、雨微与雷霄来到江南。

  那时,我沉醉于此地的水色人情,以为那低声下气、如履薄冰的岁月,终于能被这片烟雨洗净。

  心头的浊气被一扫而空,从内到外的舒朗起来。

  那时我真心觉得,人生好像要重新开始了。不用再看人脸色,也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活着。

  如今想起,竟像隔了一整个梦。

  吃过饭,我又回了码头。

  江南的码头人声不绝,船只极多。

  往南地去的船不少,我谈妥价钱与行期后,心口的急切反倒淡了几分。

  于是便顺着河沿走走。

  江南虽无帝都的气派,却自有一派温婉的富贵。百业兴旺,井然有序,烟火气在晨雾间升腾,连叫卖声都带着几分从容。

  家家户户屋前种花植竹,垣墙掩映间,绿意流转,偶有竹影拂面,带着露气。

  我停下脚步,忽然想,若是往后,万事皆休,不再与那些人有任何牵连。

  能在此地寻一处僻静小屋,种花养竹,听风看雨,也算不枉此生。

  几日后,船启程,驶向南地。

  一路无风无浪,海面安静得近乎温柔。

  只是我依然无法在黑夜中入睡,长久燃烧的精力像被烙进骨髓,疲惫却无法沉眠,太阳穴阵阵发痛。

  恐惧与不甘纠缠着我,像海底的暗流,持续汲取着心力。

  每当闭上眼,它们便在夜色里闪着幽蓝的磷光。

  ……

  “娘,再和我说说话吧。”

  “好,你想听什么。”

  “卫家是什么样的?”我撒娇地问她。

  小娘宠溺地笑,那笑容温柔得让我心里一热。

  她坐在马车里,我知道这是我们回家的路。

  她轻声细语,讲着卫府的故事。

  一个新的、不同于我在京中见到的大家族,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我听得入神,心里涌起许多敬意与亲近。

  画面忽然一转,是熟悉的庭院。

  阳光正好,枝叶摇曳。

  父亲与大夫人并肩坐在上首,眉目间温和如常。

  他们看着我,目光慈爱,像每一个归家的黄昏。

  那份久违的亲近与感恩盈满心头,我忍不住笑起来,仿佛一切都还没变。

  然而下一瞬,景色骤然一暗。

  眼前又是那辆摇晃的马车。

  小娘坐在我对面,抬手替我理顺发丝,声音轻得像叹息:“别想了,就当从前是场梦。”

  我怔怔地望着她,看见自己在梦中重重点头。

  ……

  睁开眼,是漆黑的夜,和沉沉的海水。

  原来是我在甲板上睡着了,梦到了从前。

  自这以后,我变得沉默寡言,很少说话。

  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快些到南地。

  只有亲眼看到小娘和大夫人安然无恙,我才能稍稍心安。

  终于,船在航行了近一个月后,抵达南地。

  自上次离开,已将近一年,却仿佛隔了半生。

  炽热的夏风扑面而来,浓密而闷热,却在这一刻将我从梦魇中拉回。

  我微微仰头,露出自离开京兆府后的第一个笑容。

  强光刺痛了眼,却让我感到欣慰。

  因为痛,才说明我还活着。

  我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要奔跑起来。

  沿着笔直的青石道,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门第与高悬的金匾,我的心像被海潮卷起,一下一下,拍打着胸口。

  直到近前,看着那熟悉的大字——衛府。

  我这才终于停下脚步,怔怔地立在原地,

  门房见到我时,先是怔了怔,随即瞪大眼睛,声音发颤地喊出:“天啊!少爷回来了!快去报大夫人、二夫人!”

  这一声呼喊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了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卫府的院落瞬间喧哗起来,脚步声此起彼伏,呼唤与奔走一阵接一阵。

  我那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开始缓缓坠落。

  沿着熟悉的廊道往里走,每一步都像走回往日的时光。

  直到一阵风似的脚步冲来,小娘快步奔到我面前,衣袖还在空中飘动,泪光已盈满眼眶。

  “小山!”她一声唤出,哽咽着将我紧紧抱住。

  我闻到她衣上淡淡的檀香,颤着声回应:“娘。”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先写信回来。”她抬手抚上我的面颊,指尖轻颤,“你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遮着眼?”

  我还未答,大夫人已气喘吁吁地赶来,眉目间仍是旧日的温和。

  “回来了就好。进屋吧……进屋再说。”

  走进屋中,丫鬟们端上茶后,便都悄声退了出去。

  我这才看清,厅中一片素白。

  素帛垂垂,香烟缭绕,檀木案上供着父亲的灵牌。

  胸口那股早已结痂的痛,在这一刻重新裂开。

  小娘轻抚着我的手,声音微颤:“小山,这一年……你吃了多少苦?”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但看着大夫人和小娘担忧又心痛的目光,我只能将在京兆府的种种,一件一件讲出来。

  我没有提李昀,也没有提二公子,只将卫泉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了。

  屋中气氛凝重,我看着茶盏中浮动的倒影。

  思绪翻涌,忍了又忍,终是开口问大夫人:“我不知父亲对卫泉的真实心思。当时……也没来得及问。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认回卫家的?在南地时又是怎样的性情?还是,他仅仅是讨厌我,所以才故意如此?”

  小娘已气得满脸通红,大夫人也一样面色难看,但却双双如失语一般,半晌没有说话。

  我感到更加奇怪,盯着她们。

  大夫人缓缓开口:“李将军的书信,比人先到了卫府。你父亲起初是不信的,我也以为无稽。若真有此事,怎会多年不见有人寻来?可我们反复细想,才想起在府城时,府里确有个丫鬟。那时我也知情,本想抬她为妾,老爷却不喜她,便给了银钱,令她另嫁。”

  她叹了口气,转着腕上的镯子,声音轻微,“算算时间,确实对得上。老爷得知此事时,心情复杂,既意外又欢喜。我原以为,他这一生没有亲骨血,是我心中一桩遗憾。那时,我也替他高兴。”

  “只是,”她话锋微转,眉心缓缓蹙起,“卫泉此人……与老爷相貌极像,性格却相差太多,心气太重。我不愿让老爷为难,便未多言。”

  小娘看了看我,接过话:“那时,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告诉你。好孩子,别怪大夫人,也别怪老爷,我们都是太疼你,才选择先瞒着你。当时他们刚到京中时,心里受了惊吧。”

  我垂下头,声音低低:“一开始确实有些惊讶,还有些不快……可父亲待我如初,我便马上看开,只想着多了个体弱的哥哥,当和睦相处。只是,他对我太过乖戾,恨意深重。”

  大夫人长叹一声:“在你回来前,他已暗中联络商会与南地官员,要开祠堂,将你的名字从族谱里抹去。”

  小娘愤愤地说:“他人都没回来,就敢叫人登门!若不是大夫人极力拦下,恐怕这卫府早就要改天换地了!”

  我怔了怔,心底却涌上一丝冷笑:“果然如此。他在京中有人脉,早已攀上太子那边。”

  想了想,我又问,“那他可有为难府里?”

  小娘与大夫人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小娘安慰我:“你放心。我是老爷亲迎的二夫人,他若真敢动我,怕落个不孝之名。而且大夫人还在,他一时不敢妄为。”

  大夫人也轻轻颔首。

  我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又说了一会儿话,小娘与大夫人见我神色倦怠,便催我回房歇息。

  连日奔波与惊惶终于在此刻散去,心口那块压着的石头似乎也轻了一分。

  我洗漱完,靠上枕头,脑海里仍在盘算着,该如何与小娘和大夫人说我想离开的事。

  以及今日提起眼疾时,我胡乱搪塞过去的几句,怕也瞒不了太久。

  想了一会儿,终究敌不过这连月来的疲倦,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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