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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房东


第12章 房东

  回过神来的时候,柳应悬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能读懂杨意迟沉默之中的潜台词。

  这年深秋,柳应悬想让杨意迟留下来,但就在杨意迟叫他“哥”的那一瞬间,他又想如果直接说出口,失败的概率可能有百分之九十。所以,柳应悬换了不少其他的借口。

  最好用的一个是吃饭。

  刚杀的鸡鸭鹅、不知道从哪儿打来的野味、今天必须吃完的海鲜、恰好腌好的菜、去年酿的酒终于能喝了……哦,杨意迟还没有成年,就把他的那份酒换成牛奶。柳应悬让白家送了很多东西,白天尧在这方面从来都很舍得,白鸿轩有一阵子经常充当给柳应悬送货的角色。

  “辛苦了,小白。”柳应悬对着他,还是那副十分欠揍的语气。

  只是,白鸿轩很少再和他呛声。

  有几次,白鸿轩虽然怀疑柳应悬一个人是不是能吃完这么多东西,却还是什么都没问。他已经去过鬼崖山了,知道家族里守护的秘密,知道柳应悬虽然名义上是村里的巫师,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献给“烛神”的祭品……

  迎神祭的那晚后,白鸿轩病了好几天。他自小在这里长大,是听着很久前那个流传下来的故事长大的——灵烛真人和大妖大战数十日,终于斩杀了留在这里的妖怪,成为西陵的守护神……然而,真实情况又是如何?那真的是守护神吗?白鸿轩已经不敢去想。

  “牺牲”柳应悬一个人,就可以满足“烛神”……“祂”会继续守护西陵村,还能帮助他们实现很多愿望……爷爷的话像是刀子一般在白鸿轩心里刻下印痕,他的世界观像是沙滩,转眼又被惊涛骇浪冲击得一片泥泞。

  柳应悬倒是不知道白鸿轩心里在想什么,他也不怎么关心。

  他发现第二个好用的借口是找杨意迟帮忙。

  比如,想挪动家里的家具,正好需要一个人搭把手。杨意迟很听话,每次柳应悬让他帮忙,杨意迟都绝不推辞,一定是柳应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周三搬走的东西周五又要换回原样,柳应悬还以为杨意迟要拒绝,但少年仍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照做。一来二去杨意迟被留下来吃饭,吃完饭还得再写会儿作业。柳应悬把牛奶当水,每次都让杨意迟喝很多。

  杨意迟的试卷积攒厚厚一叠,柳应悬有次拿过来看了看,发现这并不是他们高中的试卷,上面写着某所市重点高中的名字,是他们的内部卷。

  “班主任给我的。”杨意迟说。

  柳应悬已经把过去学的东西全忘了,看这些像是看天书,很快还给杨意迟,说:“他想培养你,你正确率怎么样?”

  杨意迟第一次没那么笃定,脸上的神情顿了顿,轻声说:“会有错的。”

  “但是在很快进步。”柳应悬鼓励他。

  “嗯。”杨意迟对于学习能力还是有把握的,“会立刻进步。”

  柳应悬饭后容易困,柳家的夜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寂静无声,他的收音机关掉,只留下杨意迟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盏灯照亮屋内,柳应悬裹着毛毯睡在躺椅上,到半夜醒来时,杨意迟已经离开了。

  他不知道杨意迟住在哪里,但他知道天气越来越冷,杨意迟身上的那几件衣服太过单薄。

  第三个好用的借口是让林凤仪找杨意迟给他送东西。

  林凤仪淘汰了一辆二手单车给杨意迟,杨意迟一开始不会骑,花了两个晚上才跌跌撞撞地学会。

  有了单车,就比他全靠走路快得多。林凤仪最近迷上做糟肉和糟鱼,最初总是失败,她用全部的好学精神去翻《随园食单》,最后还是让她做成功了。

  林大厨这个称呼本来只有柳应悬会叫,因为柳应悬的关系,杨意迟慢慢地和这女孩接近,一开始叫她凤仪姐,后来有时候会变成大厨姐姐。

  “小柳是不是把你当苦力。”林凤仪捏了捏杨意迟的胳膊,“你冷不冷?”

  “不冷。”杨意迟轻快地回答,把林凤仪让他带过去的东西放在车篓里,“姐我走了。”

  林凤仪看着杨意迟远去,性格直来直往的她想不通柳应悬为什么想留下杨意迟,却始终这么迂回的,试探的。

  杨意迟知道答案。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他骑着车,初冬的暖阳照在这条熟悉的乡间路上。夏日里的绿色田野已经在此刻褪去了颜色,冬天的河堤露出黑色的河床,裸露之中有些许不怎么好看的淤泥与碎石。

  杨意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柳应悬,如果最开始的他觉得一切都可以计算,那现在的他会觉得是大错特错。医药费可以计算,学费可以计算,送他的东西可以计算……但柳应悬和林凤仪留他吃的每一顿饭,跟他说的每一句话,对他露出的每一个笑,这些要怎么算?

  算不了,算不清,杨意迟已经欠了别人太多太多。

  “哥。”杨意迟把单车停在柳家门外,老老实实地敲门。

  “你直接进。”柳应悬的声音很近,似乎就在院子里。

  杨意迟走进去,看见柳应悬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他在院子里立了一根竹子,手边放着几把不同式样的刀,像是正在准备试刀。杨意迟好奇地看,如今他在一点点了解柳应悬,又想起他送给自己的匕首,知道青年生了一张白净面孔,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其实对一些冷兵器了如指掌。

  迎神祭那晚,曾经看过柳应悬跳傩舞的杨意迟又忍不住想,也许巫师要学很多东西,就像从前戏班子里的武生,要有几分真功夫。

  “凤仪姐做的糟肉,要我给你带来。”杨意迟没忘记自己的使命。

  “好。”柳应悬说。

  杨意迟进去又出来,站在一边看柳应悬的背影,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怎么也移不开眼睛。柳应悬回头,举起手里的刀,对他道:“想试试吗?”

  大概每个男生都难以抗拒,对于兵器的喜爱写在绝大部分人的基因里,杨意迟不可能是兴味索然,他纠结一会儿,还是向柳应悬走过去。

  “这把是唐刀。”柳应悬给他介绍,“这把没有刀格,就是护手这边……这把是帕朗刀,东南亚原住民惯用的一种大刀,还有一种稍小的。”

  杨意迟不怎么会拿刀,他想起自己在鬼楼时拿匕首都是在乱来,以前还想着在嘴里藏刀片对付别人,更是天真得不能再天真。柳应悬为他纠正姿势,从身后伸手扶住杨意迟的手臂,说道:“低一点。”

  杨意迟面对柳应悬立好的竹子,太阳全都落在他的身上,他握紧刀柄,下意识地挥刀向前,感受到竹子顶端被他削去一部分。他回过头,问:“对吗?”

  “对。”柳应悬手中转着另一把灵巧的短刃,又教他近距离格斗的几个方向。

  杨意迟手忙脚乱,柳应悬虚空点了一下他的手腕,说道:“尽量不要用手臂内侧来挡刀。”

  “好。”杨意迟应道。

  这连入门的入门都不算,杨意迟觉得只是柳应悬在带着他简单玩玩,但两人活动了一会儿,还是彼此出了点汗。杨意迟又问:“如果什么武器也没有呢?”

  “那就拳头。”柳应悬出拳,配合抬腿踢出,再换斜腿,招招对准杨意迟的头,“不要手软,出拳之前要想好能打到什么程度。”

  杨意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柳应悬,总觉得柳应悬讲这些的时候,整个人温和轮廓的雾气散去,流露出一种极其锐利、甚至是充满掠夺性的气场。

  “不说了。”柳应悬道,“吃糟肉去。”

  “嗯。”杨意迟跟着他进屋,“哥,你怎么会这些?”

  “忘了。”柳应悬竟然真的想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又恢复到有些懒散的样子,“你想学的话,有空可以陪你练。”

  柳应悬等来了一个最好的机会,这个时候他已经听惯杨意迟喊他哥,也试过再让他留宿。

  他把林凤仪有时候会来住的房间收拾了一下,这样杨意迟不用睡堂屋的沙发,而是有了一张单人床。冬天流感频发,杨意迟有次过来的时候在发烧,但他似乎自己没有注意。

  柳应悬用手按住杨意迟的额头,不可思议地道:“你这人,发烧也没感觉?”

  杨意迟的眼睛微微睁大,抬起手想推开柳应悬,到中途却把手缩回去,不太确定地道:“没有吧?”

  “你没不舒服吗?”柳应悬去找体温计。

  杨意迟还坐在那儿,说:“头疼,但习惯了。”

  柳应悬不知道他的“习惯”是怎么回事,只是没让他走,给他吃了药。杨意迟睡在那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单人床上,看着房门敞开,柳应悬走进来,往他额头上贴了冰凉的降温贴。

  橘黄色的灯光映照在房间的一角,柳应悬发现杨意迟放在床边的笔记本,打开看了看,是他一直在写的花销记录。

  柳应悬说:“我是不是应该再给你加点利息。”

  杨意迟喷出的呼吸火热,他甘之如饴:“加吧,哥,我会还你的……”

  是柳应悬温柔地撕开了他沉默的一角。杨意迟想,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他想用力地说更多,但他只是无法抵挡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杨意迟醒来,看见柳应悬在他的笔记本里夹了一张租房合同。

  他把这个房间“租”给了他。

  那个早晨,是杨意迟为数不多上学迟到的时刻。他吃了“房东”的早餐,穿着“房东”的毛衣,又获得了一件“房东”的大衣外套。保温杯里装着热水,书包夹层还有今天要吃的药。

  外面的太阳逐渐升高,天气很好,杨意迟在一段要下坡的路上,忍不住骑车加速一段,然后放任自己滑行。

  那天,张老师见到他,对他说:“杨意迟,第一次看你笑。”

  他笑了吗?他不太确定。

  杨意迟住进来之后并不影响柳应悬,他不吵闹,什么活都会干。柳应悬一开始想阻止他,但杨意迟写好作业后,总是闲不下来,久而久之,柳应悬也就随他去了。

  除了学习,杨意迟一有空就出去找找工干,他定期还着柳应悬一点钱,柳应悬只好收下,再让他多喝点牛奶。林凤仪有几次过来的时候,直接惊呼:“小迟你怎么忽然见风长?”

  柳应悬一般不限制杨意迟什么,但家里还是有几点规矩。第一,锁住的另半边宅子不能去。第二,祭祀有关的用品不能动。第三,柳应悬有时候不想吃饭在房间休息,不要进来喊他。

  杨意迟认真谨记,绝对地遵守着。他从来不问什么,心里感激柳应悬收留他。但另一方面,柳应悬不想吃饭的时候杨意迟也默默记了下来,一个月大概两次,每次柳应悬都是出去一趟,回来后就没什么精神。他隐约觉得有点奇怪,却也知道这是柳应悬的私事,所以从不多问。

  如是,杨意迟像是一艘被命运冲击的独木舟,终于短暂地进入平静宽广的海域。柳应悬则是温暖的港口,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保护伞。

  冬去夏来,西陵村的雨季又到了。杨意迟渐渐褪去少年的青涩,宛如一株急速生长的树,他长高了十多厘米,肩膀宽阔起来,下巴胡茬飞速冒出头,声音也变得低沉与磁性,身体不再瘦弱不堪。

  他努力地吃,努力地睡,直到有天晚上,一个下着小雨的夏夜。杨意迟写完作业,关灯睡觉。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杨意迟入睡很快,但他醒来后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呆愣住足足十几分钟。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的那个人在火光中跳着傩舞,手腕上的铃铛清脆地响起。梦中的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看,像是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也分不清天与地。

  接着,他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梦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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