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早晨。

　　洛瓷吃过勤务官送来的早餐，趴在鱼缸里，看星际频道。

　　为了锻炼精神力，他现在尝试不依靠尾鳍，而是操纵水流让身体浮起来。

　　赫伦恩早上已经参加了一场小型会面，下午即将正式进行协议商谈，回到行宫换一身衣服。

　　入眼的是小人鱼像只雪白的糯米团子，趴在水面上，细长的尾巴尖卷着遥控器，鳍尖灵活的切换频道。

　　小人鱼学习速度很快，看勤务官使用一遍遥控器后，就能够操控了。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小人鱼没有反应，耳鳍却悄悄支棱起来。

　　昨晚没让小人鱼和自己睡，想来还是在生气。

　　明明小小一只，脾气却不小。

　　洛瓷心怦怦跳，抱紧鱼尾巴，目光胶在频道上，装作认真看节目。

　　他知道赫伦恩回来了，得憋劲儿才控制不黏糊的扑过去。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一遇到赫伦恩就想和他贴贴脸颊，贴完脸颊还想蹭蹭手指，蹭完手指还想摸摸脑袋，最好钻进领口里睡一觉。

　　但他还在赌气。

　　不管他怎么耍赖撒娇，昨天赫伦恩还是把他搬到了隔壁，他气了一晚上。

　　憋的脸蛋都红了。

　　赫伦恩走进内室，洛瓷装作不经意竖起耳朵尖，过了会儿，赫伦恩换了身衣服出来，耳鳍尖尖又欲盖弥彰的蹋下来。

　　时间并不充裕，赫伦恩本打算直接离开，却见小人鱼撅着嘴巴，垂着小巧的脸蛋，看起来委屈巴巴。

　　他轻叹，主动走了过来，手指抚过气鼓鼓的脸颊，揉了揉小人鱼的脑袋，“我只是希望你独立一点。”

　　就跟漏了气的包子似的，洛瓷气势一下就泄了，他耍赖似的缠住赫伦恩的手指，软乎乎的脸蛋贴上去蹭蹭：“呜，才不要独立……”

　　赫伦恩见小人鱼又撒娇了，用拇指揉揉他的脑袋。

　　包括人类在内的自然生物，长大后离巢是理所应当的事，属于深海的人鱼自然也是如此，虽然他也舍不得小人鱼，但还有广阔的深海等待着小人鱼去征服：“难道你想和我黏一辈子吗？”

　　洛瓷用小脑袋瓜想了想。

　　他是想和赫伦恩一直生活在一起的，长大后还想到处看看，但总会回到赫伦恩身边。

　　对他来说，有赫伦恩在的地方才是家嘛。

　　他疑惑的揪了下尾巴尖，仰起脸蛋，水汪汪圆眼睛望着赫伦恩：“不，不可以嘛。”

　　赫伦恩没说话，只点了点他湿漉漉的小鼻子。

　　洛瓷只当他答应了。

　　晃晃鱼尾巴，一头埋进赫伦恩的领口用力往里拱，圆胖的鱼臀一撅一撅，他要把昨晚没黏糊的，全黏糊回来。

　　尾巴带出的水弄湿了赫伦恩的衣服，洛瓷有点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挺起小胸脯。

　　谁让赫伦恩昨天晚上把他送走的，这下他们算扯平了。

　　赫伦恩蹙了下眉，小人鱼搂住他的颈子，软软的脸颊在下巴蹭一蹭，眉心那道褶皱就消失了。

　　不得不说，他就是没办法和这条小鱼生气。

　　小人鱼这性子也是他一手惯出来的。

　　洛瓷缠着赫伦恩，直到时间来不及了，才哼哼唧唧不情愿的松开尾巴尖。

　　赫伦恩重新换了件衣服，走向会场。

　　思忖片刻，发了一条讯息，让勤务官带小人鱼去喷泉沙滩转一转。

　　协议会议不知要开多久，总不能一直让小人鱼闷在房间里。

　　天鹅座商店非常多，等到谈判结束，或许他可以顺道看一眼有没有小人鱼喜欢的，带点礼物哄一哄小人鱼。

　　……

　　赫伦恩一走，小人鱼慵懒的摊成一块鱼饼，开始享受午间时光。

　　水缸正对着屏幕，缸旁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零食，磨牙小鱼饼，烤虾条，他最近很喜欢的奶酪膏……还有小玩具，但米鲁不喜欢他抱别的玩具，所以他最多就用尾巴卷起来晃一晃。

　　屏幕切到官方台，正进行直播的镜头似乎正来自天鹅座空港。

　　各大星球代表即将抵达空港，这是星域战争后星盟召开的第一次大型会议，各大平台都在转播。

　　涅梅利斯宫也早已整备完成，芳草如茵的绿地上摆放着宽敞气派的圆桌，一众衣着考究的星球代表轻声交谈，弥漫着严肃的气息。

　　洛瓷圆瞳放大，他在画面中看到了赫伦恩，正与几名政客交谈。

　　镜头里的赫伦恩看起来十分克制冷静，不易接近，让人想不出他会在晚上湿着头发哄小人鱼。

　　洛瓷翘了翘尾巴尖。

　　他看的太入神，都没注意到勤务官进来了。

　　勤务官一进门就注意到小人鱼嘴巴叼着快和自己身体一样大的磨牙饼，拧着小眉头，认认真真看着屏幕，小尾巴在水下有节奏的一摇一摆。

　　他小心翼翼放缓动作，呼吸都放轻了，比当年潜行训练还要紧张，生怕到惊忧小人鱼。

　　可惜镜头很快切换到主播室，洛瓷等了会儿，也没等到镜头重新切回去。

　　换了好几个台都是幼儿频道，不知道是不是赫伦恩给他锁定了幼儿模式。

　　好枯燥。

　　他关掉了屏幕，终于发现勤务官的存在，难道是赫伦恩派来陪他的？

　　勤务官见小人鱼终于注意到他，连忙走过来，放轻嗓音：“元帅让我接您去喷泉沙滩。”

　　这是小人鱼一直想去的地方。

　　他一下就打起精神了。

　　他想看看这里的海是什么样子？

　　被那双清透晶亮的眼睛望着，勤务官心脏怦怦直跳。

　　他自然是不敢把小人鱼揣在口袋里带出门的，所以特意准备了一只小篮子。

　　小人鱼怕热，还在上面安装了遮阳伞。

　　洛瓷一看粉嫩的小篮子就怔住了。

　　这勤务官和事务官是不是同一个军校出来呀……怎么审美都一模一样，小篮车上挂满粉呼呼的小花，连伞上都垂着长长的粉色流苏。

　　这分明一点都不适合他嘛……洛瓷耳朵尖烫烫的，不太情愿，但勤务官满眼期待的看着他，纠结了会儿，还是撅着小屁股，手尾并用，慢吞吞往上爬。

　　勤务官本想搭一把手，又怕惊扰到小人鱼。

　　洛瓷雪白的耳鳍因热意染上一抹薄粉，从耳尖染到尾巴尖，就像一条小粉鱼。

　　勤务官笑着夸赞，“很适合您。”

　　洛瓷：“……”

　　哪里适合了呀……

　　鱼鱼闷闷得想。

　　小篮子里铺了好几层软垫，像是莲蓬形状的泡芙，稍微使点力就陷下去，松松软软，躺着特别舒服。

　　尽力忽视粉色小篮子，洛瓷的注意力被转移到海底电梯。

　　就像旅游手册里的图片走入现实。

　　透明的观光电梯从海底延伸到海面，光梯本身能够自动增减压，里面的人不会感到丝毫的不适，光梯四壁都是透明的，就好像行走在深海里。

　　电子解说员生动的向大家科普近海的天然鱼种。

　　星球许多的水质都被污染，这样自然的海水景观，放在星域里都是难得一见的。

　　洛瓷白嫩的小指扒着小篮子，玻璃似的眼珠跟随水池里的游鱼飘来飘去，软乎乎的肚皮挤在篮筐上，半截身子探出去，就像被新奇事物吸引，跃跃欲试的小奶猫。

　　勤务官用手臂护在旁边，以防小人鱼摔下来。

　　游鱼原本杂乱无章的在水里游动，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围拢而来。

　　连隐匿在珊瑚礁里胆小的鱼也探出了脑袋，加入了大队伍。

　　海水呈现克莱因蓝，碧蓝剔透，浮动着数不清的海藻，鱼群就像忘却了食物链，似乎受到了引导，蝠鲼张着黑翅膀游过来，成群结队的形成一个环形的斑斓漩涡，追随着他们的光梯一路向上。

　　“咿？”

　　洛瓷伸出指头，轻轻贴在透明壁上。

　　鱼群争先恐后凑过来，吧唧吧唧在玻璃上留下许多鱼唇。

　　眼见周围人聚拢过来，勤务官便带小人鱼远离开来。

　　光梯来到顶层，视线骤然开阔。

　　碧蓝的大海与细白的沙滩相衔接，海水源源不断从雕像喷泉淌出来，光徐徐落在水流里显得清透纯净。

　　在星际，天然景观都是最贵的。

　　尤其是未被污染的海水更是让许多人趋之若鹜。

　　喷泉沙滩在天鹅座的知名景点，只要是到天鹅座旅游基本上都会来到这个地方。

　　涅梅利斯行宫里住着许多星球代表的家属，闲来无事会到这里散步，拍照打卡，甚至不远处还有小商店。

　　带孩子出来散步的女士，注意到礼品店，便停下脚步，给孩子买了礼品和冰淇淋。

　　喷泉周围人来人往，白鸽停驻在雕像头顶，让人感受到这里的平静祥和。

　　时间仿佛在这里都放缓了，让人忍不住驻足，感受阳光洒落的美好，享受午后宁静的时光。

　　“噗啊，”洛瓷拽拽他，示意勤务官把自己放下来。

　　被放到沙滩上后，洛瓷就像小海豹一样，一扭一扭挪动尾巴靠近海水。

　　第一次下海，他以为自己会有点不适应，但涌过来的海水似丝绸一样拥住尾巴，像是回到温和亲近的怀抱，既安心又惬意。

　　忍不住随着波澜在海水里摆动尾巴。

　　就像每一个热衷记录自家崽成长的铲屎官，勤务官忍不住用影像记录下小人鱼第一次下海的模样。

　　洛瓷在水里游来游去，小尾巴扑腾的正高兴，突然感觉到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他四处看看，注意到海底好像有几缕红光透出，正迷惑的打量着，十几只机械鱼倏地从水底浮上来，这些负责监测水质和鱼群的机械鱼仿佛失去了控制，就像十几头庞然大物，竖着尖鳍，以迅猛的速度朝他扑来。

　　洛瓷被吓了一跳，耳鳍吓得炸开，好似炸了毛的奶猫被吓出了飞机耳，缩着尾巴往后退。

　　他左右张望，但是并没有地方可以供他藏身。

　　机械鱼的吻部、背部布满尖刺，每一根尖刺几乎有他的身体那样大，上浮的速度极快，转眼近在眼前。

　　危险。

　　他下意识摆动尾巴躲避。

　　“碰——”

　　他扭头看去，之前在海底光梯见过的鱼群，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

　　鱼群愤怒的撞击着机械鱼。

　　感受到洛瓷恐惧情绪的鱼群变得极其暴躁，狂怒的试图摧毁周围的一切，破坏所有让洛瓷感受到恐惧的事物。

　　海水翻涌，暴怒的鱼群失控了。

　　恐怖混乱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水流波涛汹涌，洛瓷晕头转向，使劲在海流里保持平衡，幼小的尾鳍就像渺小的一叶鸿毛。

　　他感觉得到，此时鱼群恐惧和不安和他有某种关联。好像是他把自己的感知传达给了鱼群？脑海闪过短暂的无措，洛瓷依靠着本能指示，释放出象征引导意味的感知指示。

　　【乖，平静下来。】

　　此时此刻，遥远的群青水星，深海里张开无数双竖瞳，背鳍浮出水面，似乎在倾听着。

　　而后，皆望向同一个方向。

　　同一时刻，相隔数个星系，某颗正受到海族入侵的水星。

　　曾经惦记海族纯净水源的星球并不少，毕竟海族是个相当封闭的种族，并不热衷于外交，这也导致许多的星球对他们的能力没有一个准确评估。

　　但最近，海族在短短几个月内扫荡了上百颗水星，尤其是那些曾与海族百八年前结过怨的星球最倒霉。

　　海族几乎将他们星球化为汪洋，这时他们才意识到曾经他们觊觎海族的水源，是多么无知且可笑的事情。

　　一头灰鲸足以让一颗星球掀起灭世洪水。

　　炮台、基地都被水流冲垮，许多防卫战舰飞在空中，却丧失了地面信号，如无头苍蝇一般，被巨浪卷起抛下，四分五裂。

　　大厦崩塌，火山倾覆，面对怒浪滔天，他们只能崩溃的往陆地逃窜。

　　眼看洪水就要让他们席卷吞没，却在某一刻如潮汐一般退去。

　　海族战士像是在感知什么，颈侧的腮疯狂翕动，动作变得缓慢。

　　他们瞳孔似乎短暂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温驯。

　　“遵命，吾皇。”

　　半个小时后，大规模海族舰群强行跃迁，像是受到牵引的鱼群，不约而同的涌向天鹅座。

　　天鹅座上空的异常很快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空防所拉响警报，向所有人传达这一紧急情况。

　　来自不同星球的媒体纷纷对焦镜头。

　　“咦？”

　　他们本在蹲守拍摄各星球领导人的星舰，但这些舰群显然不属于他们熟悉的座驾之一。

　　很快，照片就在星网上传播开来，海族前段时间发疯的事本来就在星网热议。

　　海族舰群一现身，相关搜索指数就爆了，引起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在各星球主流媒体不间断的宣传转播，就算再偏僻的星球或者对星际局势不感兴趣的人，也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舰群十分规律的游曳着，像是团聚的鱼群，汇聚成一头体型庞然，通体漆黑的巨鲸在上空摇曳游动。

　　震撼着所有目睹这一刻的天鹅座星人。

　　那是海族的舰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