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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六章


  第二百零六章

  艾尔也不愧是心理学的泰山北斗,很精准地拿捏住了乔克的弱点。

  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当时的江凌苑还从始至终都是个男人身份,如今这个乔克既然知道了西欧江凌原来是京云江凌苑,恐怕又是好一番风雨欲来。

  到现在,销声匿迹许久的夜刃已经逐渐淡出了他们的视线,这一次,东欧赛斯的唯一目标应当是江凌苑没错了。

  感兴趣?

  “他该死。”左少渊喜怒莫辨地冷哼一声,手指一下下摩挲着刚戴上了无名指的戒环。

  胆敢对他的女人有什么想法的人,都该死!

  “爷,无论如何您还是先养好伤更重要,江小姐的安危我们会绝对保证的。”

  一旦铁血的男人动了情,就好比那百炼钢化绕指柔,硬的时候能见血封喉、软的时候是情深似海。

  这一点,在眼前这位太子爷的身上印证得清清楚楚。

  “把这几个月的账目和文件发给我。”

  “啊?”似乎是话题转变得有点快,明杰诧异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您要亲自处理?”

  “都发给我吧。”

  “除了蓝夜酒店的那一块账目在时笑的手里之外,其他的都在我这里,另外的那些我马上让她发给您。”

  自家这位从不太过问生意的左爷突然开始查账目了,明杰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这位爷在心里记上了,要亲自来查岗。

  “嗯。”左少渊完全没有注意明杰的反应,目光仍旧没有离开无名指上的订婚戒。

  正好趁这几天闲下来的时间把自己的家当清点一下,以后他的钱就是他媳妇的钱了,他媳妇这一直以来,好像天天都是一副穷酸样,哪怕现在坐拥整个江氏也还是会因为他买了个全城广告位而心疼钱……

  他左少渊的女人,怎么能总是活在缺钱的阴影之中呢?

  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必须赶紧打理了手里的资产找个时间送她才是。

  此时,‘一脸穷酸样’的江凌苑也正好坐在江氏的董事长办公室,盯紧了自己的无名指。

  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一面笑得眉眼弯弯。

  办工作对面,南怀锦不动声色,静静地盯着她手中的文件。

  “江小姐?”不得不说,再有气质和地位的女人配上江凌苑这一脸痴迷似的傻笑,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更何况,眼前这位董事长的长相在华夏美人当中,可真真算不得什么。

  江凌苑猛地回神,才发现南怀锦已经不知何时进了办公室坐到了她的面前,顿时微一蹙眉,眼中的笑意尽数收敛。

  “南总,抱歉,你来多久了?”冷淡而疏离的语气,与前一刻的满眼温柔截然相反。

  “没关系我刚来,看见您好像陷入了沉思,所以就没好意思打搅。”南怀锦吊儿郎当的一笑,饶有趣味地盯着眼前瞬间变了脸的人。

  果然啊,还是这种淡漠的表情更适合这位江小姐,看起来跟她浑身的气质不会那么违和。

  “这份文件已经签好了,我考虑了一下,既然是您的力荐那么咱们可以试一试。”

  一笔三十亿的融资而已,退一万步对江氏来说应该也造不成太大的影响,而且她已经跟江庶仔细聊过,就连他也确实找不出这笔融资的具体缺点。

  江氏能够借此涉足明星经济和网红经济,如果后续情况不错,一定能在这一块有非常不错的发展。

  “董事长果然爽快!”南怀锦仍旧是那副慵懒得让人看不出情绪的神情,闻言斜眼朝江凌苑笑了笑,一张好看的侧脸显得更加俊秀。

  “不过这里面的具体操作恐怕还得麻烦南总去落实了,毕竟您是这份文件的起草人,了解得多,做起来应该也是得心应手。”

  “论了解得多,恐怕董事长您早就已经把这份合同摸了个透吧?”整整三天时间把他上下打探了个遍,这个新坐上江氏董事长位置的女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头脑的。

  至少,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是慎重而不失严密。

  只可惜……

  “南总见笑了,这三十个亿再怎么也是由我来掏,我这人吝财,当然要查了又查才能放得下心不是吗?”

  “那,就当是江董事长吝财吧。”而不是因为信不过他所以才这样再三查探,但……不管怎么样都差别不大呢。

  “款项事宜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南总只管放心。”

  “好效率。”南怀锦一摊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将桌上的文件收到手里,顿了顿笑道:

  “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能邀请您一同吃个饭?董事长吝财那就让我来买单好了,保证让您放心。”

  她不过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而已,这人还开始暗讽她连一顿饭都舍不得吃了?

  江凌苑眼底暗光一闪,忽然生出了几分兴味,“我胃口向来比较大,到时候一不小心吃垮了南总,恐怕就罪过了。”

  “有这么夸张吗?”

  “当然,我这个人没别的好,为数不多的闪光点就是能吃,一顿吃他个十万八万的不成问题。”

  “十万八万而已,我还以为江小姐有多大的胃口呢?一顿饭而已!就是再来十个你,我也请得起。”见江凌苑言语间完全开始自黑了,南怀锦闻言,属于男人的豪迈劲儿顿时散了出来。

  “真的吗?”等的,可不就是你这句话吗?

  “那是当然。”

  “既然这样……”江凌苑忽地轻声一笑,这回是实实在在地笑达了眼底,连勾起的唇角都显得十分地惑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自从我上任江氏的董事长以来,还从来没正式犒劳过咱们江氏底下的员工呢,新官上任要么三把火要么三顿饭,不如……”

  “不如?”南怀锦原本轻松的面色微微一僵,心头忽然冒出些不太美妙的预感。

  “既然南总连十个我都能请得起,我底下的员工他们二十个也不定能抵得上我一个人能吃,这掐指一算下来应该是差不多呢。”

  “江董事长什么意思?”难道,堂堂一个江氏新上任的董事长竟然要不顾自己的颜面,对他一个股东进行口头勒索?

  “不如就由南总赞助一回,反正请十个我吃一顿饭,与请一个我加上江氏底下的员工吃一顿饭,似乎差别不大呢?”

  “差别……不大?”就这栋企业大楼里,上上下下有多少号人光是算算都头皮发麻,这一顿饭往最低的算没个百八十万都是下不来的!

  这女人倒也确实算得没错,十来个她、十来个‘十万八万’,不就是百八十万了吗?南怀锦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逐一掠过,堪比七彩调色板似的好不精彩。

  “南总作为我们江氏的股东兼董事,不仅费尽心力为咱们江氏进军明星经济领域做贡献,还愿意大方地掏钱请我们江氏的所有员工吃饭,实在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好股东啊!”

  愿意?

  他什么时候就变成愿意了?这是赤裸裸的巨额敲诈!

  “将来我江氏成功在明星经济领域占据一片天地时,南总你就是一等大功臣。”江凌苑的唇角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眼底是满满的真诚。

  南怀锦转瞬间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死死地咬着牙根,好一会儿才皮笑肉不笑地出声:

  “这一切用俗话说都还八字没一撇呢,江董事长就把我夸上了天,那多不好意思?”

  “南总就别谦虚了。”江凌苑缓缓收起嘴角的笑意,随手拿过桌上的电话拨通秘书专线,淡淡地吩咐道:

  “通知下面的所有同事,今晚企业聚餐,请大家提前安排好时间。”

  偌大的董事长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南怀锦一手紧紧地捏着手中的文件,面上只差没写上明明白白的五个字:万万没想到。

  “这个融资并购的事情,就有劳南总了。”

  抱着资料站在门外从头到尾没敢进门的秘书一脸呆滞,以往看着南怀锦就会羞红的脸此时毫无反应,只眼睁睁看着江凌苑起身出门,把面色已经接近铁青的南总抛在了脑后。

  “董事长!”秘书紧紧地抱着手中的文件,叫住江凌苑时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请你们吃饭不高兴吗?”

  “没有没有……”看着江凌苑脸上温和又礼貌的笑意,秘书眼神微闪,十分忌讳地朝办公室内看了一眼,垂首道:“没什么,董事长我先进去了。”

  江氏上下,对江凌苑这个新上任的董事长一夜改观。

  一顿饭过后,江董事长变成了体恤员工又为人大方的领导者,加上他们的董事长还刚被左家太子爷全城示爱,火热程度当即爆表。

  江凌苑转眼成了网上热议的风云人物,如何在短短的时间接管江氏、代替老董事长江遇秦,又如何迅速地管理好了江氏上下、将董事长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

  诸多话题,连带着原本被众人以为要重蹈当年覆辙的江氏,也一时风头无两。

  “董事长的手上竟然带了婚戒!”饭桌上,底下一个员工一眼看清她无名指上的戒环。

  “董事长结婚了吗?”

  “难道,董事长您跟左少……这个……”

  面前的江董事长在不久之前还是兰家的少奶奶,这一点也是众人皆知的,所以场中有片刻的尴尬。

  江凌苑面不改色地饮尽杯中的红酒,见此礼貌性地微微一笑,并不避讳众人探究一般的视线,扬了扬手中并不显眼的戒指。

  “是的,我结婚了。”幸好左少渊挑选的这款戒指也十分低调,整个戒环没有什么太亮眼的地方,只不过戴在手上便是一种仪式感罢了。

  时时刻刻能够伸出手指看看,光是想想他温柔绕指的目光,已经足够让她满心欢喜。

  “谁?董事长您跟谁结婚了?!”

  饭桌上,前前后后一顿拷问,江凌苑稳稳地坐着但笑不语。

  “董事长!”秘书处的主管忽然压低了声音叫她一声,说话间不住地朝四周张望,“我有很重要的事跟您说!”

  “怎么?”

  “来!”不由分说地拉着江凌苑一路走到洗手间,秘书犹疑着这才开口:“我想跟您说的是,有关南总给您的那份文件!”

  “什么?”她原本漫不经心地神色忽地一凛,凌厉的视线看向眼前一脸紧张的秘书,眉眼微微一蹙。

  “那笔融资您一定要好好考虑一下啊!原本我是不能插手这些的,可是这件事情我无意中了解到一些问题……”

  “仔细说。”南怀锦那慵懒自如的神情忽然浮现在眼前,江凌苑缓缓地捻了捻无名指上的戒环,心头忽然生出几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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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七章 闹出人命


  “我看了您先前让我整理的资料,咱们江氏要并购的那家公司叫苏虞对吧?”

  “嗯。”这份文件是由江庶直接送到了她的手里,原本并没有经过第三人手,但是她先前下发了一份备用文件到秘书部。

  “我正巧有一个朋友以前是在苏虞工作的,不过后来苏虞出了意外开始裁员,一大半的员工都被迫下岗了。

  据我那个朋友所说,是因为这个苏虞老总被合作伙伴设计了,但苏总这个人视苏虞比自己的命根子还要重,当初也有许许多多的企业想要收购他们,可是全都被拒绝了。”

  “你的意思是,苏虞不可能会同意咱们江氏的融资并购方案?”

  “可以这么说,苏总前不久还放话除非自己死了,否则绝对不会将苏虞转手让给他人。”

  江凌苑蓦地蹙起眉,心头略微有些触动。

  一个向公众放出过这种话的商业人物,就算不顾及自己心里的坚持,也一定会在乎外人的眼光,既然他能说出这种决绝的话,想来一定是下定了决心要坚守自己的公司。

  “都有哪些企业对苏虞有过想法?”

  “粗略估计,咱们京云城内排行前十的企业,大都是找过他们的,包括三大族之一的顾家都没能拿下苏虞。”

  “这么说,南怀锦的这份文件还真算得上一份难得的大礼了?”江凌苑低声喃喃,思绪悄然运转。

  “您说什么?”

  “没事,你马上催一催江副董过来顺便一起吃个饭,就说我找他。”

  “好,董事长那我先走了。”

  “去吧。”

  江庶刚结束应酬,匆匆忙忙赶来了公司聚会的酒店。

  江凌苑回到私人包间,重新翻出包里那份盖着大红印戳的合同,最后一页赫然签着‘苏靖’两个大字。

  “凌苑,正好我也有个事情想来跟你通个气儿!”江庶进门,面上似乎也带着几分凝重和疑惑。

  “表叔坐,吃过饭了吗?”江凌苑礼貌性地客气一声,抬眼看向来人。

  “刚刚有个应酬,我吃过了。”

  “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关于这个苏虞的融资并购合同,我听说你已经签给了南总?”

  “嗯,今天下午的事情,我把这一块交给南总去跟进了,怎么?”

  “我临时听到了一些苏虞那边的风言风语,本来想跟你再仔细商量一下的,没想到……”

  “南总这两天一直催得比较紧,我想着之前也跟您确认过,所以就签给了他。”

  “我其实一直都担心苏虞那边恐怕有变数,不过现在咱们合同都已经签了,也只能期盼南总那边能够尽快落实才好啊!”

  江庶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脸色却不见半分好转,江凌苑眯了眯眼,将文件丢到桌上。

  “表叔再仔细瞧瞧,这份合同究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合同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又是咱们都仔细过目了,应该是不存在什么问题,我更担心的是苏虞那边……”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响起了秘书主管的焦急的声音——

  “董事长不好,出事了!”

  一抬眼,秘书急得连门也没顾得上敲,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屋,将手中的平板递到江凌苑手上。

  平板电脑上,加粗的特大字体出现先眼前,一幕血腥的场面引入眼帘!

  “怎么会这样?!”江凌苑猛地站起身,盯着手中的新闻内容。

  最新的财经新闻之中,赫然刷着名为‘苏虞’的头条——苏虞总裁苏靖,在接到了江氏的融资合同之后,于傍晚六点从诚联大厦的天台跳楼自杀!

  新闻上还附有一个视频,江凌苑点开一看,是重重围观的人群以及苏靖毅然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身影,连那一瞬间的血腥场面也拍得一清二楚。

  “现在外面都在传是因为咱们江氏用尽手段逼迫了苏虞,所以才逼得苏虞老总无路可退!”

  “我应该早点向您说清楚状况的,都怪我拖延了时间!”秘书说着惭愧地看向江凌苑,懊悔道:

  “咱们江氏好不容易没有因董事长去世而受到太大的影响,现在这条新闻一出,恐怕那些媒体免不得又要一番口诛笔伐了!”

  说得轻巧,可在场的三人都清楚,口诛笔伐其实还是小,怕的就是这件事还将向更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凌苑,这里不宜再待了,咱们先回公司商讨一下该怎么应对才是!”

  “董事长,这件事情都怪我!”秘书满脸的自责,见江凌苑一言不发只道她是被这件事情吓到了。

  毕竟在接管江氏之前,这位董事长也只是江家的大小姐而已,从来没怎么经历过商界的风暴,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也属正常。

  “不用自责,是我先签下了那份文件,不关你的事。”江凌苑笑笑,顺带安抚了一下有些乱了方寸的秘书,定了定心神吩咐道:

  “安顿好底下的员工该吃饭的继续吃饭,表叔我们先回公司一趟。”

  “好!”似乎也在心里隐隐察觉到了这次的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江庶点了点头,起身与江凌苑一同下楼。

  可一出电梯门,两人的脚步却同时顿在了原地。

  酒店门外,长枪短炮早已经对准了门口。

  江凌苑带着江庶和女秘书一出门,当即被一阵阵闪光灯晃得好一阵眼花缭乱。

  外面的媒体就像是早已经知道江氏的聚餐活动,准备得齐齐整整地在门外守着,为首的记者一个健步冲上来,身后的秘书见她要撞上了江凌苑,连忙跨出一大步挡在了前面。

  “请问江小姐、现在应该称呼您为江董事长了,请问您对这次的事件怎么看?”

  “江董事长,听说您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强势收购了苏虞,可最新消息却传苏虞的苏总反抗不过江氏,毅然轻生了!”

  “请问江董事长是否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否料到会有今日的结局?”

  七嘴八舌的问题接踵而来,各大媒体的话筒伸得长长的,不甘心地越过了前面的秘书,直直想要戳到江凌苑的脸上。

  “让一让!都让一让!”女秘书伸出双手替江凌苑挥开面前的长枪短炮,却挡不住周围接二连三响起的快门声。

  酒店门口,忽然冲出四五个保镖打扮的男人,大力地拨开拥挤成了一团的记者群,上前将江凌苑三人围在中央。

  “都走开!”粗大的男人嗓门儿盖过了所有的声音,面前的记者似乎有些意外,被推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江董事长,请您回答一下这些问题!”

  “江董事长,江氏这次为了一己之私的发展,不仅让苏虞易了主更是闹得别人家破人亡,您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

  “……”

  江凌苑蹙着眉,细细将眼前出现的一张张脸看进眼里,在周围保镖的严密保护下不发一言。

  这个时候可以说是风口浪尖也不为过,而她和整个江氏刚好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早早地跳出来说任何一句话,都将会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

  媒体的新闻稿只会要过夸张有多夸张,绝对不能在此时贸然开口。

  “江小姐,我们送您出去!”为首的保镖侧了侧头,朝江凌苑低声道。

  “好。”来不及考虑这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江凌苑沉声应下,目不斜视地从重重人群中穿过,大步朝门外而去!

  身后,前一刻还在高高兴兴聚餐的江氏员工已经集体呆滞了,越来越多的人下了楼,看着眼前的阵仗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凌苑这个新上任的董事长在短短时间内,又从爽快大方的形象转变成了一个狠毒的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身后的记者被另外四个保镖拦在了原地,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在身后层出不穷,江凌苑跟着前面的人大步走到马路对面。

  加长的迈巴赫正停在路边,见她过来,左少渊一手替她打开了车门。

  “去江氏大楼。”见左少渊出现在这里,江凌苑略微松了口气,沉声道。

  “现在江氏大楼外也是一群记者,只会比这里更多。”男人安抚地牵起她的手,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去蓝夜酒店吧。”

  不用想都知道,这些媒体既然能找到江氏的聚餐地,那这个时候的什么江家别墅、江氏大楼也统统都是布满了长枪短炮的。

  “也好。”相对来说,左少渊的地盘绝对不会有人敢闯。

  “左上校!”

  “左爷!”

  从上车以来就一直战战兢兢的左粟和女秘书齐齐出声,趁机朝左少渊打了个招呼。

  “带上他们一起去。”江凌苑见此,朝身侧的男人道。

  “嗯。”左少渊点头,淡淡地朝两人回了一声,“你们好。”

  “您好您好!”活了大半辈子竟然坐上了左家太子爷的私人座驾,饶是江庶身为一个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也免不得有些忐忑,顿了顿犹疑着道:

  “这次的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之前拿到那份合同时怀疑过合同的真假、也怀疑过里面的内容是否有问题,可唯独没想到这个!”

  唯独没想到,什么地方都没有问题,只是到头来却毫无预兆地闹出了人命。

  事实上,这合同是半点也不掺假的,可她想不通的是,苏靖都已经在这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就该想到这份合同迟早是会生效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又在她签下来之后,才闹出跳楼这种事情?

  “这件事情,南总该负主要责任,我马上打电话给他!”想到一手促成了这份融资的南怀锦,江庶的脸色黑了黑。

  “不用了。”江凌苑眯了眯眼,淡淡道:“我等他来找我。”

  这件事情如果单单如此,江氏顶多也就背上一时的骂名,被扣一个‘为达目的不惜逼死人’的帽子。

  这种事情在商界也不是没有,过了也就过了,就算她现在要追究责任,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自己的头上。

  终究是她亲笔签下了那份融资合同,说白了,真要说起来他南怀锦随时可以将责任推卸掉,这事儿对他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怕就怕……

  “媳妇儿,别担心。”左少渊垂眼,朝江凌苑勾了勾唇,“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很快会有结果的。”

  不管这次苏虞老总的死是如何,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媒体就是有意冲着江凌苑来的。

  ‘媳妇儿’这个温暖异常的称呼从他的口中说出,车上的另外两人又是暗自心里一惊。

  坐在江凌苑另一边的女秘书转眼,视线从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掠过,果然,一模一样款式的戒指。

  原来,她们董事长所说的结婚了是真的,而且对象还真是这位左家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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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八章 满城风雨


  一夜之间,关于江氏和苏虞这一次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江凌苑这个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烧出了人命,也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南怀锦的电话在当晚就打了过来,江凌苑接过,那头传来一贯熟悉的慵懒腔调。

  “南总。”

  “董事长,今晚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但是我要跟您说的是,可真不关我什么事儿啊!”那头二话没说,开口第一句首先把自己拎了出来。

  “南总急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她一手轻捻着戒环,语调仍旧是漫不经心的淡然。

  “我这不是提前为自己说句话吗?”听筒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道女人的娇吟生,南怀锦似乎心情颇好地笑了笑,接着道:

  “董事长果然是经得住事的大人物,依我看您这气度不一般啊!”外面都闹到这个地步了,还能用这副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口气说话,倒也确实算个有气度的。

  “彼此而已,南总那么大方地自掏腰包请我江氏的员工吃饭,不也是因为你的气度非凡吗?”

  “呵!”那头的声音一滞,随即恢复如常,“董事长说笑了!”

  “南总特意打一通电话给我,该不会就是想跟我说一句: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吧?”

  “这个是其一,其二呢我是担心您一时间受刺激所以想安慰一下您,不过现在看来,我的担心好像有点多余了。”

  “那我要多谢南总了。”

  “好说,好说。”

  ‘啪’地一声挂断,江凌苑冷着脸将手机朝桌上一扔,眉头紧蹙。

  短短几天之内,江氏再一次在企业大楼召开董事会。

  江氏各大董事齐聚办公室,等着江凌苑主持大局。

  而楼下,江凌苑刚下了车走到门口,角落中就忽地窜出来一个满脸憔悴的女人——

  “江凌苑!”

  “江凌苑,给我拿命来!”

  短短一瞬,门口的保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女人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江凌苑的面前,这双含恨的眸子,与那天晚上江氏大楼下的一双眼睛如出一辙。

  来人的速度非常快,冲过来的刹那间手中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朝江凌苑的心口而来!

  “不好!董事长!”

  “来人啊!还不快拉开她!”正迎上前来的前台小姐吓了一大跳,连忙朝周围的保安吼了一嗓子。

  江凌苑利落地侧开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开那闪着寒光的刀尖,伸手间以精准的角度抓住女人的脉门,狠狠一捏!

  擦身而过的匕首‘叮’一声掉落在地,女人被他捏得痛呼了一声,恨恨地抬眼叫道:

  “江凌苑!是你这个狠毒的女人逼死了我父亲,你不得好死!”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江凌苑!”三四个保安齐齐上前,死死地押住那满脸恨意的女人,却堵不住那张咒骂不休的嘴。

  江凌苑微微蹙眉,抬腿将地上的匕首稳稳地踩在脚下,挥了挥手命令道:

  “放开她。”

  “董事长您没事吧?”话音才刚落下,门外又是一阵嘈杂的声响,门外如约而至的记者开始录视频的录视频、拍照片的拍照片。

  被门口的保安挡在外面的记者拼了命想往里面冲,一面朝门内高声叫道:

  “苏虞小姐想必是因为丧父之痛,一时冲动才会对您作出人身攻击的,您该不会对她做什么吧?”

  “苏虞老总因为江氏而死,江董事长还没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呢!”

  江凌苑如今在众人的眼里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手段毒辣的存在,门外的记者一面显得有些胆怯,一边又不怕死地对着门内叫嚣。

  四周的围观人员越来越多,齐齐伸长了脖子朝江氏大楼里张望,议论声层出不穷。

  为首的记者见此眼光闪烁,一丝得逞的笑意从脸上掠过,又抬起了手中的相机一阵狂拍。

  按照这副情形,今天这栋江氏大楼说不准被被掀它个底朝天!

  “哎呀!”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叫,“雷格先生!那边真的是雷格先生!”

  “雷格先生还带了个女人?难道是女友吗?!”

  这道声音十分响亮,江凌苑闻声抬眼看去,恰见雷格远远地朝她挤了挤眼,随即扬起了嗓门儿高呼道:

  “hi!华夏的小宝贝们!”

  话音一落,围在门外的人瞬间哄散,朝雷格的方向一拥而上。

  “雷格先生能帮忙签个名吗?我的偶像啊!”

  守在外围的记者瞧了瞧门口守得一丝不漏的保安,一部分人犹豫着退开,也跟着抱了相机朝对面而去。

  前一刻水泄不通的江氏大楼,瞬间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守门的保安稍微散了些,边上的前台小姐见此也大松了一口气。

  “你是苏虞?”江凌苑探究的视线扫向眼前的女人,语调仍旧不轻不重。

  这间成名已久的经纪公司,被苏靖以自己女儿的名字来命名,眼前这双含恨的眸子十分好看,除了面容显得憔悴不堪之外,连同五官都格外标致。

  苏虞,是苏虞老总苏靖的独女,也是苏虞公司旗下的当家花旦。

  昔日曾红极一时,只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年过了三十,加上苏虞曾经饱受波折,所以现在也算是一个过了气的明星。

  “江凌苑!我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这么狠毒,今天我一定要你还我父亲的命来!”苏虞苍白的脸上依稀挂着泪痕,咬牙间恨意越发汹涌。

  江凌苑抿唇,坦然地回视着眼前的女人,顿了顿朝边上的保安道:

  “带她来我办公室。”

  “是,董事长!”

  前台小姐看了眼江凌苑脚下的刀刃,不放心地补上一句:

  “你们两个,先搜一下她的身。”

  “你们敢!”苏虞登时猛烈地挣扎一阵,若是眼刀能化为实质,恐怕眼前的江凌苑早已经死了一百遍。

  “不用了。”江凌苑被这尖利的声音刺激得有些烦闷,略微摇头朝身侧的前台吩咐道:

  “你通知秘书室,让董事们先行休息,今天的会议推迟到下午举行。”

  三十出头的苏虞长着一张纯天然的瓜子脸,如果忽略眼下这一身的狼狈,其实单论长相已经算是美人当中的极品了。

  不过这张脸上充斥着恨意时,则又是另一回事。

  江凌苑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回放着苏靖从楼上一跃而下的画面,顿了顿方才出声:

  “你为什么认为是我害死了你的父亲?”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好意思问出这种话?要不是因为你们江氏强迫收购我们公司,我爸怎么会想不开选择轻生!”

  “苏虞小姐,既然你找上了门来,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

  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我表示很惋惜,但,这份合同是你们苏虞先签下了名字送到我们江氏的,我不过是在确定这次融资并购不存在问题之后,同意了这份合约而已。”

  “老娘今年三十了!你当我只有三岁吗?”

  苏虞怨恨地看向江凌苑,缓缓平复着胸口的浊气,“我父亲生前把公司看得比命都重要,那么多人都没能从父亲手中抢走苏虞,偏偏是你们江氏!”

  “或许这其中有些误会,但是所说的事情没有半点虚假,不可否认这件事情有我的一部分失职,我只衡量了苏虞与江氏的利弊,却没仔细去了解苏总对苏虞的态度。”

  “我只知道,我的父亲绝不可能会签下这份合同!绝对是你们江氏逼的!”

  “悲剧已经发生了,而我作为江氏的新任掌舵人也一定会负起责任,将这件事调查个清楚,这一点请苏虞小姐放心。”

  “你不用跟我虚与委蛇!害了我父亲的人,我一定到死都不会放过的!”苏虞伸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对着江凌苑这副淡然如山的态势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江凌苑面无表情,眼前这个女人眼神闪烁,似乎还有什么话是没有说出来的……

  “你父亲的死我也是最后才知道,在这之前我只是拿到了那份文件并签了个字而已,当然,责任所在,我一定会调查清楚这件事的。”

  “反正跟你脱不了干系!”见江凌苑确实是一副十分诚恳的神情,苏虞的面色几经转变,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这把刀还给你。”江凌苑随手拿过桌上的匕首,朝面前的女人递过去,“苏虞小姐的心情我能体谅,还请节哀。”

  将苏虞安顿下去后,江庶急急忙忙地推门进了办公室,见江凌苑确实毫发无损方才缓了缓脸色。

  “凌苑,你还好吧?”

  “表叔放心,我没事。”

  “这个苏虞,是苏靖唯一的女儿,可惜了!”自己的父亲因为这么件事情跳了楼,能找上江凌苑也确实在情理之中。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凌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虞今天来找我,另有意图。”拿把匕首来杀她不过是为了泄愤的顺势之举而已,这女人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此。

  刚才就算她不躲开,那把刀也不会真的把她给捅死。

  “另有意图?”

  “她反反复复说,苏靖的死是被我逼的,可她看我的眼神却并不见有多深的仇恨。”而且言语之间欲言又止,分明就是心里藏着秘密。

  “可苏靖确实是因为和咱们江氏并购才会自杀的啊,这才众人眼中已经是铁打的事实了。”

  “是不是铁打的事实还并不能确定,而且所谓的真相只是外人最在乎的,身为苏靖的女儿,苏虞更在乎的恐怕并不只是这个。”

  她说害死她父亲的人,她一定到死都不会放过,后面却没再说强调是江凌苑害死了她的父亲。

  “就算换了任何一个人,自己的父亲这样死去,肯定都恨不得亲手报仇才是。”江庶喃喃着,脑海中灵光一现。

  “苏靖或许的确是被人逼死的没错,但并不是被我逼的,这件事情苏虞也很清楚。”什么叫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简直莫过于此!

  “凌苑你的意思是,她故意找你寻仇,其实是想利用你达到她的目的?”

  “暂时看来是这样,但现在我们江氏的处境非常被动,如果苏虞这个当事人再站到咱们的对立面,事情恐怕就不妙了。”

  不管苏虞的目的是想要自己帮她报仇,抑或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不能完成的事情,都只能是答应她。

  “这个苏虞,倒也是个聪明的女人。”

  作为苏虞公司的当家花旦,娱乐圈中从小摸爬滚打出来的,没有一点智商怕是早就回家嫁人当全职太太去了。

  江凌苑淡淡地一笑,苏虞的那句话说对了——反正跟她脱不了干系。

  “这份合同说什么已经签了,苏虞并入我们江氏的事宜,表叔你着手处理好就行。”

  “这个时候……不合适吧?”

  现在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苏虞的老总刚死,转眼江氏就毫不手软地大刀阔斧出手,光是外界的舆论都足以淹没整栋江氏大楼了。

  “苏靖死了有什么关系?苏虞是他唯一的女儿自然就是苏虞公司的接班人,剩下的事情跟她交接就好。”

  既然能找上她,那么她相信苏虞一定会很利落地将她的公司拱手送上。

  江庶顿时无言,眼角余光悄然把江凌苑淡漠的神情收进眼底,心头不禁狠狠地颤了一颤。

  这样寡淡而冷然的江凌苑,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当年的江娆……有其母必有其女,江娆骨子里的薄情与果决,彻底遗传给了他的这个表侄女。

  只不知,是福还是祸……

  “我已经将苏虞安顿下去了,关于并购的事情表叔你随后可以直接找她,我会事先跟她通好气儿的。”

  “好。”若有似无地轻叹了一声,江庶缓缓收起了从脚尖直冲头顶的冷意,拿着文件转身出门。

  江凌苑直接无视,拿过手机拨出电话,号码是苏虞刚才留下来的。

  那头的声音仍旧是带着恨的,不过伪装的成分显然居多。

  “苏虞小姐的这个锅我都已经决定背下来了,咱们不如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江凌苑……”那头,女人的声音略显诧异,却在转眼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跟我说说,关于你父亲自杀的详细情况。”

  “我……”提及这个话题,听筒那头顿时传来几声颤抖的呼吸声,苏虞哭过的沙哑嗓音顿了顿继续响起。

  “我父亲死前,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之前一连两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我担心他,在逼问之下我才知道原来他被人逼着签下了一份协议。”

  这份文件是苏虞的融资并购文件,可他明明曾经当众发誓过的:除非他死,否则绝对不会让公司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

  “我父亲原本不是随便放弃自己生命的人,他还那么年轻,我母亲死时他万念俱灰也顾念着我,那么多苦难都咬牙撑了下来……”

  那头的语调逐渐带了哭腔,压抑的言语一字一句传进江凌苑的耳朵里。

  “我还没有嫁人呢,他说过要给自己寻一个好女婿,让我嫁给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可一转眼他就这么走了……”

  “我好恨!”

  江凌苑动了动唇,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半晌,在一片静默中轻叹着道:

  “你父亲在天之灵,一定能看见你嫁给世上最好的男人。”

  “我恨他们逼死了我父亲!可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是我做女儿的没有用,这三十多年都白活了!”

  “你现在,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吗?”就算这个锅是横空而来的,她也决定接下了。

  不为别的,只为她从不轻易生出了那一分恻隐之心。

  “江董事长,我相信你,也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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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9章 两封遗书


  “感激就不必了,我只答应你不管这件事情究竟如何我都会尽力而为,更何况,苏虞并入江氏我也是获利者,付出相应的代价是理所当然的。”

  “无论如何,这件事只有您能帮我。”

  苏虞是言语间尽是笃定,听得江凌苑心生讶异,一时间倒也不再多问,淡淡道:

  “好了。苏虞小姐,关于江氏和苏虞的合同内容,我已经吩咐江副董和你交接了。”

  一顿晚饭的时间,财经板块的新闻头条又换了一遍。

  苏虞大闹江氏大楼的事情被传得人尽皆知,连苏虞在江氏大楼被押了起来也描写得绘声绘色,江凌苑除了以往的浪荡之名外,这下彻底成了一个手段决绝的狠辣女人。

  苏虞本人毕竟也是曾经的当红女星,底下拥护者并不少,这条新闻一出,网上对江凌苑的谩骂声此起彼伏。

  夜幕初升,江氏上下一片灯火通明。

  江凌苑刚准备下楼,就见雷格兴冲冲地敲门进了办公室。

  “凌,我先前干得怎么样?漂不漂亮?”雷格笑嘻嘻地上前,满脸都写着‘邀功’两个大字。

  她眼角微微一抽,十分给面子地附和一句:“漂亮极了,没想到雷格先生在京云城的粉丝如此众多,不错不错。”

  关键时刻竟然发挥他的明星光环替她解了围,这办法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来的。

  “虽然我又被拖着签了大半天的名,不过凌都亲口夸我了,那就值了!”

  “所以?”

  “所以,我可以跟你一起吃个饭吗?”

  “你掏钱?”

  “没问题,凌你放心好了,我有的是钱!”

  “……”天知道,这会儿她有多希望雷格跟自己一样是个守财奴。

  于是,左少渊接江凌苑一同吃饭时,又多了一个足以照亮世界的电灯泡。

  晚饭吃到一半,江庶的电话忽然打过来。

  “表叔?”

  “凌苑,你现在在哪里?”那头的声音焦急不已,说话间似乎正在来回踱步。

  “我在吃饭,怎么了?”

  “你赶紧看看最新的头条,这回要出事了!”

  “什么?”江凌苑心头一惊,一手飞快地翻出包里的平板。

  “那些媒体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封苏靖的遗书,说这份合同是咱们江氏逼他签下的!”

  以目前华夏的律法,涉及商业合同这一类的必须双方意愿一致,否则一旦闹大,不仅这份合同将失去效力,而且逼迫者更可能会摊上法律责任!

  苏靖自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大了,此时再来这么一封遗书,对江氏来说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屏幕上,被拍成图片放到了网上的白纸黑字清晰可见,不仅有苏靖本人的亲笔签名,末尾还盖着他的私人印章!

  “我马上回公司!”江凌苑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怎么?”

  边上的左少渊见此,转眼看向她手中的平板电脑,顿时也是神色一顿,“我送你。”

  “这个苏靖简直是拿命在拖我们整个江氏下水啊!早知是这样,咱们也并不是非要那苏虞不可,真是活生生惹了一身腥!”

  江庶还在那头直叹气,此时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听南怀锦的话,将这份合同递交给江凌苑。

  原本不签下那份文件什么事都没有,就算江遇秦去世,江凌苑也很好地接手了整个江氏,并且一切井井有条的,现在可倒好,本来没事都整出了这么大的事来!

  电话一直通到江氏楼下,江凌苑深深地沉了一口气,抿唇道:

  “这事没那么简单。”

  如果单单是惹了一身腥倒还好,她之前的计划是无论如何先把苏虞公司拿下来,那么江氏从根本上来讲终是不亏的。

  可现在显然没那么简单,她不仅因为这件事惹了一身腥,还有可能捞个两头空,既得不到苏虞还会背上经济官司!

  “我已经召集了所有董事开会,怕就怕,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啊!”

  “您别急,我马上到。”

  江凌苑话音落下,一脚刚下了车准备上楼,便见不远处一个人朝门口跑来。

  来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明显是一副记者打扮,她隐隐蹙了蹙眉,转身不欲搭理。

  “江小姐、左上校!”

  那人见此,连忙朝这边狂奔了两步,喘着粗气跑到江凌苑的面前,“江小姐你好,我是京晨日报的谢飞!”

  左少渊拧眉,略微侧身把江凌苑护在身侧,凌厉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小记者,浑身冷气不自觉地往外散发。

  “有事?”

  “我想,我应该能对您有一些小小的帮助!”小记者丝毫不惧,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牌。

  京晨日报的工作牌,牌子上的职位是副主编。

  江凌苑看着眼前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一时间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记者。

  “左上校您别误会,因为您上次在国际商宴上的那份独家新闻,所以才会有我的今天,我一直都很想感激您和江小姐!”

  上一次……她总算想起来了,原来这人正是前不久出现在国际商宴上,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逼问左少渊的那个小记者。

  “如果不是您,我现在还是个编制外的跑腿娱记呢!”小记者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脸诚恳地朝江凌苑道:

  “江小姐,从一个新闻人的眼光出发,我知道你们江氏绝对是不会为了得到苏虞而做出这种事情的,但是现在有人在背地里把控着舆论风向,咱们新闻圈子里也大都收到了消息!”

  江氏身为京云四小家之一,多年来不曾涉足明星经济,现在就算想踏进这个领域分一杯羹,也绝对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堂堂世家,又怎么会非苏虞一家不可?

  众人只关心八卦的内容和热度,今天的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朝那边倒,却从来不曾仔细考虑过其中的利弊与症结。

  江凌苑眯了眯眼,略有些欣赏地扫了眼面前的小记者,淡淡道:

  “你要帮我?”

  “是的江小姐!”小记者爽朗地一笑,扬了扬手中的工作牌。

  “咱们京晨日报向来以报道真实为己任,这件事情现在正在热点中心,但迟早都会冷下来的,到时候就是我们揭露真相的最佳时机,我特别希望能够为您尽一份绵薄之力!”

  江凌苑几人上楼时,苏虞也随后上了楼。

  “那封遗书是我爸的笔迹!”大步进门的同时,苏虞一脸忧虑地看向江凌苑,眼底带着明显的惊惶。

  “你确定吗?”苏虞的眼神不似玩笑,江凌苑面上虽不见太大的诧异,但还是复问了一句。

  “我可以确定,字迹和印章都没有作假的可能,但是我手里已经有了一份我爸的遗书,里面已经详细交代好了后事,而这一份,照理说是没有存在的可能。”

  “既然你父亲留下了两封遗书,为什么这封遗书没有在他去世的同时被翻出来?”而是在这时候,她已经和苏虞达成了交易,并准备好拿下苏虞公司。

  “难道……”苏虞本就忧虑的神色更加难看了几分,心中生出了一些不太好的想法。

  他们一定是知道她投靠了江凌苑,所以才会进一步对江氏下手吗……难道,她选择江氏这棵大树也是错的吗?难道真的连江凌苑也没办法帮她……

  要是江凌苑在这个时候退却,她又该怎么办?

  苏虞能想到的,江凌苑也在同一时刻想到了。

  “你不用担心,答应了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履行到底。”江凌苑抿唇,扫了眼隐隐有点绝望之意的苏虞。

  “可是……如果按照现在这样下去,江氏只会陷入更艰难的境地……”到时候,她真的还能指望江氏吗?

  “可你现在除了江氏,还能指望得上别人吗?”要是能指望得上,她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找上自己。

  淡淡的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将苏虞仅剩的后路封死。

  “是啊,现在我只希望你答应我的能够说到做到。”

  尽管江凌苑一早就说清了只是为了得到苏虞公司,但苏虞仍旧十分感激她在陷入这种境地之时,还能决然地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江凌苑面色不改,转眼看向一旁的小记者,顿了顿道:

  “你能否帮忙查到,这份遗书是哪一家媒体最先发出的?”

  “可以的江小姐,我需要一点时间。”

  “好。”

  “不过……”小记者琢磨了一下,补上一句:

  “现在这条新闻一出来就是火烧眉毛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您应该想办法控制一下网上的舆论才好。”

  在这个社会,舆论的杀伤力是最让人无法抵御的,尤其是这种‘铁证如山’的情况,如果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对江氏只会越来越不利。

  “我知道了。”江凌苑蹙眉,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凌苑!”梅钦的大嗓门从听筒中传来,“我正想亲自过去找你呢!江氏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还好吧?”

  “我没事,有个忙需要你帮。”

  “没事就好,你尽管说!”

  “借用一下顾白的公关团队。”顾白一手执掌顾家,向来是黑白两道皆有涉猎,而最负盛誉的莫过于他手里那支公关团队。

  梅钦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她的用意,连忙点头道:

  “我马上和顾白商量好然后去找你,凌苑你先别太着急了,这种事情也就是闹一时,迟早会解决的!”

  “放心吧,回头再细聊。”

  “好!”见她语调确实没有什么不正常,那头方才松了口气。

  左少渊坐在边上一言不发,另外的小记者与苏虞慑于他的威压也不再出声,江凌苑挂了电话,转头就见他若有所思地拧着眉头。

  “怎么了?”

  男人转眼,将手机拿给江凌苑瞧了瞧。

  “苏靖的遗书原件?”这消息是明杰发过来的,写的是已经弄到了苏靖的遗书原件,不过左少渊此举的用意她却一时间没能明白过来。

  “签名和印章不假,不代表内容是真。”江凌苑神情疑惑地盯着,左少渊伸手替她理了理额际的碎发,柔声解释。

  “有道理!”小记者闻言,顿时激动地附和一声,“苏虞小姐都说了那封遗书是没有理由存在的,就代表这当中一定有问题!”

  一夜之间,苏虞老总苏靖自杀的事情再三发酵,外界舆论通通指向了所谓的罪魁祸首江氏,而江氏企业的股价也紧跟着一落千丈。

  五年前江氏的经济危机,隐隐有重现的预兆!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联姻来挽救整个江氏了,众人议论纷纷,都道江家熬过了五年前的初一,却躲不过五年后的十五。


  ☆、第210章 果然是你


  五年前江氏的经济危机,隐隐有重现的预兆!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联姻来挽救整个江氏了,众人议论纷纷,都道江家熬过了五年前的初一,却躲不过五年后的十五。

  江氏大楼的气氛陷入低迷,上上下下,一时间人心惶惶。

  苏虞心里焦急,按捺不住地朝江凌苑道:

  “让我去澄清!我才是我父亲的亲生女儿,这份遗书我说没有它就是假的!”再这样下去,不仅她指望不上江氏,而且连同整个江氏都要跟着倒大霉!

  “没用。”江凌苑饶是淡定,这时候也免不得心里有些焦躁,闻言紧紧地蹙起眉。

  明杰拿到的确实是原件,而且她发现这份遗书的签名和印章是真,可内容却是假的。

  “她们竟然明目张胆地伪造我父亲的遗书!简直可恨!”

  苏虞的面上是止不住的恨意,江凌苑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定定地看向眼前的女人。

  “现在你是不是该告诉我,究竟是谁了?”

  在背后逼迫苏靖签下这份合约导致苏靖自杀身亡,转头又将这盆污水泼到了江氏的头上……到底是谁?

  苏虞脸色白了一下,顿了好一会儿,咬紧了牙关蹦出两个字:

  “楚家。”

  楚家!

  当初左少渊跟她介绍过的古武世家,三大族之一,江芝雅曾经也是借了楚家之手,在背地里给她使绊子……也怪不得苏虞会这么忌惮。

  楚家,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够惹得起的。

  三大族之中这个古武楚家最为低调,可实力却是最强盛的,别说一个小小的苏家了,就算三大族中的另外两家,也不敢轻易得罪到楚家头上。

  “我知道了。”

  “我之所以找到你,是因为我知道您与左爷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京云城中如果还有人能够帮得了我,也就只有江氏了。”

  虽然经历了一系列的巨变,但利弊权衡却做得很好并且找到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法——江凌苑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语调喜怒莫辨:

  “你认为,我江氏最后如果不能帮到你,那么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成为楚家争锋相对的牺牲者,而这份合同毕竟是江氏与你父亲签下的,这样也算是为你父亲报了仇,是吧?”

  “是。”苏虞抬眼,毫不避讳地对上她的视线。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从一开始就拒绝你的请求呢?或者,我根本不明白你真正的意思。”

  “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将江氏掌控在手里,你江凌苑又怎么会不懂我的意思?至于拒绝我是想过的,我想你若是拒绝,那么我一定会不惜一切搅得你整个江氏鸡犬不宁!”

  “这么说,我该庆幸自己壮着胆子收下了苏虞,又或者,该感谢你能够给我这个帮助你的机会了?”

  “你是江凌苑,你就不是个胆小怕事的女人。”

  “多谢夸奖。”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锅说到底还是得背了,不过现在她对这个苏虞除了一开始的怜悯和同情之外,还多了那么一点佩服。

  江凌苑沉下脸,猛地起身出门。

  这两天江氏的董事会连续召开,各大董事都将工作地点暂时搬到了江氏大楼。

  她大步下楼,径直朝最左侧的那件办公室走去——

  门内,南怀锦见她面色冷硬,当即起身笑迎:“董事长来了?请坐!”

  “南怀锦。”

  “董事长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

  江凌苑冷笑一声,看着眼前的男人内心杀意顿生,“我江氏的办公室,坐得如何?”

  “挺好的!我可早就盼着能跟您在同一栋办公楼里工作呢,这样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好增加一下彼此增加好感的几率不是?”

  南怀锦仍旧是一副慵懒的神情,说着顺手端起桌上的茶水递给江凌苑。

  “挺好?”

  “对呀,挺好的!除了咱们江氏最近的行情不太好,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之外,论环境这江氏大楼可是一等一的。”

  江凌苑本就难看的脸色更上一层楼,听着这慵懒动人的嗓音,蓦地站起身!

  手臂轻抬间,整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茶几,指尖轻而易举地捏上眼前男人的颈部大动脉。

  “江、江董事长……”南怀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跳,还未来得及出手反抗已经被她狠狠地压倒在了沙发上。

  “我不是我父亲,而且我这个人尤其不喜欢那些弯弯道道,南总,这么说你明白吗?”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江凌苑眯着眼,好看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被压在底下的南怀锦正正对上她杀气十足的目光,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猛然一凛,飞快地抬腿,狠狠地钳住江凌苑的腿弯。

  极其诡异的力道被用在了她的关节处,江凌苑蹙了蹙眉,一阵剧痛之下掐着那脖颈的力道微微一松。

  “想不到,江董事长不仅长相和能力出众,连身手也让人刮目相看,只可惜终究只是点三脚猫功夫。”

  “三脚猫功夫用来揍你,够了!”

  两人略显暧昧的姿势一转,你来我往间迟迟分不出胜负,南怀锦见此饶有趣味地一笑,手中见招拆招,眼底兴味更浓。

  可那浅浅的几分兴味,在一招一式的交手中逐渐消失殆尽,只换作了若有似无的忌惮。

  “江董事长出手这么不留情面,还真想要我这条命不成?”十分狼狈地后撤了几大步,南怀锦整个人开始神色紧绷。

  眼前的女人出手招招狠辣,完全就没有留下半点商量的余地,要不是他的身手远超常人,恐怕换了一般人来早就被她打了个半身不遂!

  有那么一刻,能看出来她是真的下了杀心。

  江凌苑紧紧抿着唇,心底的杀意一点点平复下来,盯着眼前的男人冷笑道:

  “我对杀猪没兴趣,但如果这头猪不安分守己还想妄图啃我的粮食,我也不介意将它杀了吃肉。”

  南怀锦面色一僵,随即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看来,江董事长还是在为苏虞的事情迁怒于我呢?”

  “迁怒?”眼前这男人尤其狡猾,就算被她打掉了脸上那层慵懒的假笑,也还是能不露一丝情绪。

  “毕竟关于苏虞这件事我也是出于好心不是吗?这商界浮沉谁还没有个失手的时候,你不能因为我一片好心办了坏事就这么记恨我吧?”

  言语之间全是无辜,除此之外毫无纰漏。

  江凌苑抿唇,面无表情地转身出门。

  身后,南怀锦保持着一贯的慵懒笑意,伸手揉了揉生出了几处淤青的胳膊,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唇角一勾。

  “江凌……苑?果然是你呀,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偌大的办公室中,响起一阵怪异的大笑,笑声之间还夹杂了疼得倒抽凉气的声音。

  江凌苑沉着脸回办公室,不一会儿,谢飞的电话从京晨日报的座机打来。

  “江小姐,我查到了最先发出那些新闻的媒体,是一家叫‘蒙初’的,连同其他媒体转载这条新闻的媒体,也全部整理好发到您的邮箱了,您注意查收一下。”

  “蒙初?”

  “是的,这个蒙初是在半年前新起的一家,这段时间发展非常地迅速,可以说是来历不明,而且我平时也没怎么了解过。”

  “我知道了,谢谢你。”

  “应该的,您别客气!”

  江氏的股价在短短两天之内,已经狂跌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对于刚上任的新董事长来说莫过于是最惨烈的打击,小记者一面在心里替江凌苑担忧,想了想又道:

  “顾白先生那边的一些公关文件,我已经交接过了,我们京晨会想办法扩大声势,您不要着急。”


  ☆、第211章 香艳场面


  蓝夜酒店

  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内,以明杰为首的人齐齐立在办公桌前。

  “左爷!”底下人面色略带忐忑,盯着坐在一旁的左少渊。

  “请问您突然找我们来,是有什么事吗?”边上,一个约莫二十六七的女人身着职业装,在其他人还未说话时率先站出来一步。

  这位爷对于自己手里的产业,向来都是全权交给了底下的人,除了每个季度的例行汇报之外,他们平时从来没有别的企业那些日常的紧急会议。

  整个蓝夜集团,基本上是明杰和时笑一手掌控。

  明杰的忠诚度比任何人都高,而时笑的管理能力极强,因此这两人也被戏称为左少渊的左膀右臂,地位之高可想而知。

  “这两天你们准备一下,着手开始调整蓝夜的股份。”

  “啊?”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尤其是为首的女人,当即皱了皱眉低声问道:

  “左爷,出什么事了吗?”

  一般只要不出意外企业的股份是不会随意变动的,尤其蓝夜集团属于左少渊独有的私人企业,内部结构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则更不会随随便便地调动。

  明杰垂首立在一旁,在心里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个可能,顿了顿转头看了眼时笑,解释道:

  “你们别担心,爷只是打算抽调一些股份出来而已。”

  左少渊淡淡点头,垂眼检查了一下桌上的股份转让文件,抬手递给站在面前的时笑。

  “这份文件拿下去。”

  “股权转让?!”时笑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顿时惊住。

  白纸黑字,写的是将左少渊名下的百分之九十股份转入另一个人的名下,文件里的那个名字,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江凌苑——那个盛传勾搭上了自家左爷的离异女人,京云兰家的前少夫人,江氏的现任董事长!

  “爷,这怎么行?!”把自己的所有资产转给另外一个女人,先不说这件事能不能做,关键是他将以什么样的名义去转让?

  “你有问题?”左少渊拧眉,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面前的几人。

  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明杰见此连忙朝时笑一个眼神示意,出声缓和道:

  “左爷想要怎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道理?转让咱们蓝夜整整百分之九十的股份,这是什么道理?”时笑作为左少渊在商界的得力助手,除了管理才能出众之外,性子也向来是直言不讳。

  明杰心里凉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左少渊的神情,当即不敢继续出声。

  这位爷对江小姐的感情已经深到了一定的地步,从开始在蓝夜酒吧那次的一掷千金到现在几乎将整个蓝夜拱手送给她,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这事儿绝对不是任何人能够置喙得了的。

  “说说你的意见。”左少渊面无表情,一时间倒没有要变脸的意思。

  “咱们蓝夜是您一手创立的,现在您一点预兆都没有就要把整个集团拱手送人?这个先不说了,这个江凌苑到底以什么名义,能够让您将百分之九十的股权转到她的头上?”

  “她的名义?”男人神色微顿,垂眼看向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环,目光所至之处温柔一片,淡淡出声:

  “左夫人的名义,足够了么?”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左夫人!”

  时笑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向一脸淡然的左少渊,在发现那张脸上确实不是开玩笑时,眼中的嫉妒之光一闪而过。

  “江凌苑,现在是我的妻子。”反正他向来对财产这种东西并无多大在意,而江凌苑那女人倒活生生像个守财奴一样。

  不如,他将这个蓝夜集团送她好了。

  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泛着光,精致的戒指纹路清晰,其间隐隐约约可见一个‘凌’字。

  时笑的面色逐渐苍白下去,一旁的明杰见此,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她的身前,朝左少渊点了点头:

  “好的左爷,我们马上着手处理。”

  “明杰留下,其他人下去。”左少渊满眼只盯着指尖的戒环,一挥手遣退了所有人。

  “左爷,您安排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说。”

  “最先让这件事情见报的是蒙初,这个蒙初的底细有点深,咱们顺藤摸瓜费了一番功夫,查到了楚家。”

  “楚家?”左少渊冷然的面色一顿,拧眉道:“那个南怀锦呢?”

  “南怀锦本身就是江氏的股东,这件事情他除了在中间有些推动作用之外,其实真要说起来跟他搭不上太大的干系。”

  亲手给苏虞和江氏搭了桥,蛊惑江凌苑签下了那份融资合同,到头来却把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

  “而且南怀锦作为江氏的股东兼董事,照理说与江氏是一损俱损的,江氏吃亏那他肯定也讨不了便宜。”

  “这便宜,不过是在江氏的头上讨不到而已。”江氏倒霉他也跟着倒霉,但如果同时有更好的去弥补他的倒霉,事情自然就不一样了。

  “您的意思?”

  “仔细查这个南怀锦和南家,是谁给他南家填补了从江氏所亏损的那一个部分。”

  “原来是这样!”

  这种利害关系看似简单实则极其考验一个人的思维,明杰恍然地一拍脑袋,看向左少渊的眼神顿时满是钦佩,“另外,楚家那边恐怕咱们不太好插手吧?”

  “谁说?”

  “楚家既然敢利用苏虞对江氏下手,想必一定是有所准备的,咱们蓝夜如果早早救贸然出手,免不得他们后面会再做出什么不利于江小姐的事情……据说江氏的股价一跌再跌,咱们还是谨慎一下比较好。”

  明杰斟酌着合适的措辞,深知现在除了一切以那位江小姐为出发点的话之外,这位爷根本不会在意别的任何。

  左少渊略微沉吟,想到江凌苑现在的处境,眸子一暗,“准备好向江氏注资,这些由你去办。”

  “我知道了。”

  桌上的手机传来一阵铃声,左少渊垂眼一扫时面目温和了几分,明杰见此识趣地转身出门。

  “凌苑?”

  听筒那头,江凌苑清越的嗓音传来,“左少渊,你在忙吗?”

  “我在外面,怎么了?”

  “今天到你针灸的时间了,我马上到老宅,你抽时间回来一趟?”

  江凌苑的中医治疗方案除了药浴之外,连同针灸和汤药一样不少,这段时间的好转程度连田峰看了都直呼不可思议。

  左少渊眸光一暖,随手将桌上的文件丢到一旁:

  “好。”

  “我这两天新想出了一套治疗方案,等下让我试试,希望会比之前的有用。”

  那头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哪怕江氏目前的处境已近绝地,她却只是一心记挂着自己的身体,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在心头发酵,他低低地笑,朝那头复道:

  “好。”

  江凌苑一早就将自己的医疗用具搬到了左家老宅,以便于随时观察左少渊的病情。

  “媳妇儿。”男人的脸色相比之前已经好太多了,原本虚弱的气息也逐渐恢复了几分。

  江凌苑一回头,就见左少渊大步踏进房间,长臂一伸,轻轻地揽上她的腰际。

  两具温热的躯体紧紧相贴,怀中女人幽幽的发香环绕在鼻间,左少渊眸色一深,低下头将侧脸朝她贴近了些。

  这个女人抱在怀里的感觉真好,只要静静地抱着就足以让他心驰神荡了,心知这时候并不适合联想到某些不太和谐的事儿,他缓缓压下了心里的念头,松开手中力道。

  江凌苑面色不可避免地微微一红,拉着身侧男人的手让他坐在床边,顿了顿道:

  “我上次联系过师父,他也说你的问题很严重,如果到时候实在解决不了的话,我就想办法请他老人家帮帮忙。”

  她无意间了解,这个男人其实一直渴望的是部队生活,能够以一名合格军人的身份生活在部队之中,为国为家,而不是像这些年一样被迫与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

  “如果我好不起来,你会不要我么?”

  低沉的语调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她转眼看去之时,就见他非常认真地盯着自己,满脸都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神情。

  “你会好起来的。”原本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男人脸上的神情,此时竟然莫名地让人觉得可爱,江凌苑轻轻一笑将那只大掌抓到手里,循着指缝直到十指相扣。

  见她没有要回答正题的意思,左少渊手上微微用力,将面前的女人拉到怀里淡淡地补上一句:

  “就算好不起来,你也跑不了。”

  “……”江凌苑捻着无名指上的戒环,眼角直抽抽。

  左少渊心里警钟大作——媳妇儿竟然不说话。

  原本他预料之中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有,什么就算你永远是这副身子我也不会嫌弃你啊、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你一辈子不离不弃之类的话,一句都没有!

  “江凌苑。”他正了正神色,非常认真地对上那一双魅惑的谍眼。

  “老公,我爱你,就算你永远这样下去的都不会离开你的,我对你的感情今生今世永不改变……这样?”江凌苑轻咳一声,直接一脚分开跨坐在男人的腿上,一面试探地观察着他的细微表情。

  果然,不知是因为这个姿势非常好还是这话更让人觉得好听,那张寒气直冒的脸瞬间回春,随后薄唇一勾,笑了个十足的满意。

  “媳妇儿,我也爱你。”

  完了……

  这男人不仅身体有病,现在连一贯的性情都大变了。

  “老公我更爱你,这两天我比较忙你自己可一定要记得吃药啊!”她想,一会儿顺便多开点镇定药物,看能不能勉强纠正一下这男人的神经质。

  门外,刚从西南军区赶回来的朱铭一脚踏进门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脸上是十成十的懵逼。

  谁来告诉他,短短半个多月不见自家上校这是怎么了?不不,似乎连江小姐都不是很正常了。

  房内,两道视线闻声齐齐朝门口看过来。

  其中一道是阴冷带着杀气的,另一道是清淡却感受不到半分和善的,就这么目不转睛地定在了他的脸上,隐隐给人一种要化为实质的错觉。

  更重要的是那俩人的姿势——江小姐双腿分开跨坐在他家上校的腿上,两条长腿分别搭在床沿,而他家上校正一只手环着江小姐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了让人不忍直视的部位。

  从这个角度看去,场面可谓是香艳噢不、唯美十足!

  朱铭才缩回了一半的脚又抬了起来,故作自然地重新朝房内跨进,面上十分尴尬地笑了笑,心里瞬间一片苦哈哈。

  “上校、江小姐,我回来了!”为什么啥样的倒霉事儿都能让他碰见,就连自家上校和媳妇亲热的时候都能让他碰个正着……这个问题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回来了?”左少渊恢复了一脸的冷硬,说话间不带半点温度。

  “上校我……我完成任务了啊……”这谁看了都觉得渗人的目光简直让朱铭觉得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命令,现在回来是不是触犯了京云律法。

  在去军区之前,分明就是说好‘完成了任务再回来’啊,难道是他记错了不成?

  好在,坐在床头还怀抱着温香软玉的左上校淡淡地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继续出声的意思。

  气氛僵硬了片刻,房内的人又发话了,语气更加冷硬。

  “还有事?”

  “没、没没没有!”光天化日的在床上缠绵漏报,最重要的是连门窗都不关一下,简直……白日宣淫啊!

  “那么,是需要我送你?”

  这句话可谓冷到了骨子里,那一字一句说出来就跟大冬天刺骨的冷风刮在长了冻疮的耳朵上,疼痛中夹杂着无比的酸爽。

  朱铭猛地打了个寒颤,兴冲冲回来见到自家上校的那股子高兴劲儿顿时被冲散了,只剩下几分对自己生命安全的担忧,忙不迭又收住了脚。

  “我突然想起潘小姐找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你们那个……慢慢忙……”

  身后,房内逐渐模糊的对话还在继续钻进耳朵里,先是江凌苑的声音:

  “你吓到朱副将了。”

  而左少渊低低沉沉的语调只有四字:“我们继续。”

  “还来啊?不要了吧?”

  还来?这意思是他要是再早到几分钟怕不是都能看见一些少儿不宜的大场面了……朱铭一边打着劫后余生的冷颤脚下生风,逃命一般下楼的步伐疯狂地加快,闷头朝楼下一气狂奔。

  “媳妇儿,我还要听。”左少渊抿着一双薄唇,眼神十分认真。

  原本冷淡得连给他两句闻言软语都欠奉的媳妇居然会说情话了,而且还是甜得能腻死人的那种,左少渊忽然间觉得这样庸俗又平凡的话语只要是从眼前这女人的嘴里说出来,就会显得格外让人心动。

  “……要不然我录一份下来,您拿着慢慢听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

  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顿了顿道:

  “我什么时候想听你就什么时候说给我听,不是更好么?”

  “……”亏他想得出来!

  江凌苑忍着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伸直了腿从他腿上撤开身,没好气地红了耳根。

  京云城中

  一间咖啡厅内,两个男人面对面而坐。

  “怎么,您后悔了?”靠窗而坐的男人话中带着隐隐的嘲讽,说话间搅了搅杯中的咖啡。

  “我们明明说好的,你怎么能违背交易?”对坐的另一道声音暗含恼怒,咬着牙道:“你必须马上收手!”

  “我们确实说好了,只不过现在的状况稍微过了那么一点而已,不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吗,您现在才来着什么急呢?”


  ☆、第212章 反败为胜


  “可你别忘了,我们现在终归是一损俱损!”

  “原来,您还是更担心自己的利益,我还当您有多大的忠诚之心呢,江氏花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把你养成自己人,真是可惜了……”

  “自己人?”对坐的中年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低沉而怪异地轻笑了两声,嘲讽般看向对面的青年男子,讥道:

  “你跟南家人就算是自己人了吗?”

  “不管我再如何,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陷自家于不利,这就对了。”

  “哼!说得好听,你不会为了一己之私,那是因为现在整个南家皆在你的一手掌控之中,南家就是属于你的……如若,你现在仍旧只是当年的南家私生子呢?”

  提及私生子三个字,青年男人的慵懒的脸色一僵,万年不变的神情变得有些阴鸷,顿了顿又恢复如常:

  “那么,您的意思是想要这整个江氏都落在你的手里?”

  “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这么多年来,他要是想要得到江氏,有千万种方法能够得到!

  “您这个人就是一点都不诚实,你以为……江氏三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真的就再无第二个人知道了吗?”

  三年前的江氏之所以会被迫与兰家联姻,很大一部分原因还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呢!

  说来说去,那死去的江遇秦终究是不适合做一家之主的,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是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徒有一颗狠心却没有一双狠手。

  “你!”对坐的中年男人面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向对面的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很多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怎么知道的你不清楚,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您应该会清楚吧?”

  “南怀锦!”

  “行了,您也别着急了,这事儿发展成现在这里其实也并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毕竟,他一开始并不知道江凌苑那女人真的是他,不过……

  “不过既然它已经发生了,那么现在只好顺其自然。”唾手可得的利益跟其他相比,他还是选择利益比较好。

  这么多年来的习惯如此,而且,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再这样下去,整个江氏都会垮掉的!”从一开始的满城风雨,到后来江氏股价的连连下滑,现在整个商界似乎都在等着江氏倒台!

  以往一路顺遂的生意屡屡受挫,多少大大小小的合同被迫中止,纵是他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一时间也无法应对现在这样的状况。

  更何况,江凌苑只是一个毫无商业管理经验的小丫头片子,难保这江氏不会就此折在了她的手里。

  到时候,他就是这江氏一等一的罪人!

  “别告诉我,您一开始没有考虑过现在这样的结果?”

  “我没有想过会这样!我只是……我只是想为那丫头制造一点麻烦,好好磨练磨练她管理江氏的能力!”

  青年男人高兴地笑,看眼前的人就跟在看一个戏子一般,懒懒道:

  “顺便替自己捞一笔应得的油水对吧?我说了,您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诚实,总以为别人都是天真单纯的傻子,可实际上呢?”

  “不管你怎么想,这确实是我的一部分初心。”

  苏虞不过是一个早已败落的经纪公司而已,对于江氏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威胁,以江氏的实力或许处理这件事相对来说有困难,却也不是完全无法解决。

  可现在,事情却一步步地在朝越来越差的方向发展,已经逐渐发展到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控制的地步。

  “那又如何?要是您的表侄女知道自己一心信任的长辈是这样的一副狼子野心,你以为你的这番话她会信吗?”

  江凌……苑?他现在倒是很期待,那样的一个人是否仍旧如同当年。

  江氏大楼

  秘书一脸担忧地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垂眼不发一言的江凌苑,担忧地道:

  “董事长,上官家上月谈好的合作他们那边传来消息,说临时有变没空参加签约仪式,另外,林家的合同也推迟了……”

  “上官家那个合作我本身也并不看好,他们不想合作那就算了,不过,林家那边是怎么回事?”

  江凌苑微微蹙眉,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环,拿过已经拟好的合同文件——这是上一次在慈善商宴上,林家那对夫妇亲口跟江遇秦谈好的。

  随后在江遇秦的葬礼上,林氏那对夫妇还念念不忘地跟她提起,她见对方的态度似乎比较着急,所以就答应让他们把这份合同提前拟了出来,只不过现在还在确认合同,照正常计划这两天就该签约了。

  “林氏的秘书处发来信函,说暂时不方便跟我们合作。”

  “这份合同必须签下来。”京云城最大的珠宝林家,她一早就拟了一份合作计划书,而且这份合作是同时挂钩了三家企业的。

  如果林家毁约,短期内江氏必然没有办法找到另一架来与之替代,到时候情况将不堪设想!

  “我们也知道,但林家的态度非常坚决,说是他们林氏最近的合约已经签满,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接下咱们的这份合作。”

  她从来没听说,一家公司还有‘合约签满不便合作’的这种说法!

  “我知道了。”

  所谓的墙倒众人推应该就是如此,如今的江氏连连遭遇滑铁卢,这商界之中看热闹的可就多了去了。

  除了她交好的几家固定合作对象之外,其他的无外乎开始陆续毁约,生怕沾上了江氏这一身的霉运,坏了他们自己的名声!

  珠宝林氏……

  “董事长,咱们关于珠宝设计的这一档合作早已经定下来了,林氏是京云城内最大的珠宝商,您看他们现在毁了约,咱们该怎么处理才好?”

  “下去查一下其他的珠宝商,要么是名气与林氏旗鼓相当的,要么东西能比林家更上成的,剩下的我后面再想办法。”

  秘书处的人前脚出了办公室门,财务处的主管随后敲门而进。

  “董事长,咱们这几天的账务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财务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捏着财务报表的手隐隐发抖,说话间额角似乎都在冒着汗。

  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江凌苑十分淡定地示意他入座,安抚地笑着问道:

  “有多严重?”

  “唉!您可真是心够大的,到现在还笑得出来!”财务处的管理是江氏资历最老的员工,也算是江家的上三代表亲之一,此时见她一副淡然如山的态度,顿时觉得更着急了。

  “这几天咱们江氏的财务状况连连出事儿,而且后面还紧接着两个庞大的项目需要运转,再这样下去别说维持接下来的项目运转了,咱们就是想要维持现状都难!”

  已经定下的项目绝对是不能说终止就终止的,也就意味着需要足够的资金支撑,江凌苑刚接手江氏就定下过一个珠宝设计项目,该定下的也都定下来了。

  可现在,江氏的资金链却隐隐有崩溃的趋势。

  “秦叔别急,这个项目的合作方恰好也临时出了问题,后续情况多变,一切都还说不准呢。”

  “什么?”

  听闻合作方出问题这番话,财务主管猛地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连连叹气:“这可怎么办,这就更不是好事了。”

  “对了,财务这一块,您平时都跟是跟谁在交接?”江凌苑忽地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出声。

  “以前是亲自上报给你父亲,不过有时候也上报给江副董,后来你父亲出事你又没有上任的那段时间,是直接跟江副董交接的。”

  “我知道了。”她了然地点头,淡淡道:

  “您先别着急,我自然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江凌苑沉默地盯着桌上的文件,目光细细地掠过眼前的白纸黑字,良久,拿过一旁的手机拨通电话。

  “小凌儿?”那头,夕照一贯好听的声音传来。

  “夕照,你在哪?”

  “我在西欧啊,这两天正准备去拜访一下你外婆她老人家呢,怎么了?”

  “回京云一趟吧,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哟!小凌儿居然有一天开口请求我帮忙了?说吧,只要不是什么逼良为娼的坏事儿我绝对义不容辞!”

  “我手里现在有一份合作的合同你看一下,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你等等啊!”那头淅淅索索地打开手提,盯着邮件里的内容瞥了两眼,琢磨着道:

  “珠宝设计?”

  “嗯。”原本这份合同是江遇秦和上官家已经谈妥了的,拟定的合同连所有细节都很全面,包括交易的报酬。

  “没问题啊,交给我来办!”

  “你有什么条件可以跟我说,这份合同原来是给别人的,我只是先发给你看看,具体内容后续可以再修改。”

  “别人的呀?怪不得给这么少的钱呢……”

  夕照随口嘟哝了两句,豪迈地一挥手,“就按照这上面的来呗,不过报酬什么的就不用给这么多了,我又不缺钱!”

  “这不好吧?”她还以为,依夕照那铁公鸡一样的脾性会嫌少才对,倒是一时间有些诧异。

  “我可是西欧首席设计师,跨越多个领域的设计大神,我的身价是至高无上的好吗?哪里是庸俗的金钱能够衡量?”那头,顿时是一阵嘚瑟中夹杂着不屑的语气。

  “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那就更好了,因为她现在着实是穷。

  “再说了,就算我报个高价给你……你会愿意掏钱吗?”

  “不愿意。”江凌苑极其礼貌地微微一笑,朝听筒那头蹦出三个字。

  “唉……那不就完了。”江凌啊江凌,当年可是整个西欧最出名的铁公鸡,论抠门,她当第二他都不敢自称第一!

  “那就多谢了,你这两天尽快回来吧,越快越好。”

  “我还想去拜会你外婆……”

  “外婆现在不需要你拜会,相比之下我更需要你。”

  许是江凌苑的一个需要让夕照觉得高兴了一下,顿时一拍手道:“好的好的,马上订机票!”

  苏虞事件持续发酵,江氏多个合作方连连生了退意,就连多年的股东也开始不安地蹦跶了起来。

  这其中除了资历最高的一些大股东之外,其他的皆是争先恐后想要撤资。

  江凌苑不慌不忙,在这个人财两缺的关头毅然地将苏虞收入了江氏,虽说这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态度令人佩服,可众人也大都清楚——

  现在的江氏比起三年前的状况更糟糕了十倍,可以说已是举步维艰。

  如同蚂蚁撼树般神奇,一个小小的苏虞轻而易举地撼动了江氏这棵所有人眼中的大树,而且事态发展的方向和速度远超常人预期。

  媒体的舆论被京晨和顾白手中的公关团队暂时控制住,可商界却更加地动荡。

  梅钦匆匆地赶到了江氏大楼,担忧地拽着江凌苑上下观察了好一会儿,见她确实没什么类似‘觉得狗生无望’的情绪时,方才放了心。

  “凌苑,你没事儿吧?”光看还不够,梅钦皱着眉一边伸手探了探江凌苑的额头,一边摸了摸自己的。

  “我会有什么事?”

  江凌苑眼角微微一抽,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面前的女人,道:

  “你这动作的意思是,还担心我会为此发烧?”

  “不。”梅钦长叹了一口气,忧虑无比地看着她,“我担心你会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而出现精神异常。”

  “……”精神异常这种东西,是摸额头就能摸出来的?

  梅钦皱着的眉头一直未松,忽然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这事儿背后一定有人在捣鬼,不就是一点舆论压力吗?商界那些人哪个不是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放弃的货色,难道还担心跟江氏合作会顺带坏掉他们的名声?”

  “或许呢?”

  “要说他们害怕得罪谁而放弃跟你江氏的合作哪还有可能,因为这小小的一个‘意外事故’就连钱都不赚了?开玩笑呢!”

  就像当年,左家当众退了江家的婚约,所有人都以为江家和左家成为了对立者,所以纷纷巴不得离江氏有多远就多远,而现在完全是没有这个情况的。

  更何况,这京云城中能够与江氏对立的也只有那么几个家族了……

  “等等。”梅钦忽地目光灼灼看向江凌苑,脑中灵光一闪,“你数一数,江氏以往都有哪些数得上名号的死对头?”

  “死对头?”

  “对!要不是实力能够远远胜过江家的,绝对干不出这种大事来!”

  “……”江凌苑无奈地笑笑,淡淡道:“没有凭据的空想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倒也是,我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反正现在都这样了,咱们可以试一试。”

  “什么办法?”

  “利用舆论。”既然江氏能够因舆论这个导火索,直接落到了如今的境地,那么或许可以顺势而为呢?

  “你的意思是,从苏虞下手?”

  “聪明!”梅钦赞许地一拍手掌,思索着道:

  “既然他们都说苏虞是被江氏整垮的,甚至苏虞老总还因此跳了楼,咱们何不干脆就顺着这个事儿……反正你现在已经接手了苏虞,苏靖的女儿也在江氏不是吗?”

  “名义上,将苏虞重新归于苏虞的名下。”江凌苑眯了眯眼,朝梅钦默契地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试问,谁会在自己的亲生父亲被谁逼死后,还能去投靠那个人?你江氏现在接手了苏虞又反手将苏虞还到她的手里,就足以证明,江氏根本不需要为了得到苏虞公司而逼死苏靖。”

  “不见得。”

  “到时候,我们再从公关方面入手,一定可以想办法反败为胜的!”


  ☆、第213章 蓝夜注资


  “可这件事情如果真的要做,光是名义上的对外宣布其实是不够的。”

  藏在暗处的那只手何其厉害,既然能一步步利用一个小小的舆论把江氏逼到了如今地步,她现在若是这一步棋再失了手,恐怕只会招致更严重的后果。

  江氏已经落到了现在的境地,再也经不起更进一步的摧残了,她的父亲临死之前不顾一切地把整个江氏交到了她的手里,无论如何她都不想看着这江氏在自己的手中出了意外。

  这于江遇秦或于她自己,都将是最大的失败。

  “我也想过你说的这个问题。”梅钦闻言神色也略显得有些凝重,叹了口气道:

  “要是江氏只是对外宣布将苏虞物归原主,可实际上却并未如约履行的话,到时候这事一旦捅出去就只会更糟了。”

  “所以,这苏虞我是得原原本本地还回去了。”江凌苑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心头有怒却不知该如何发泄出来。

  细细一想这一招还真是狠,所谓的杀人不见血的说法都太简单了,这招已经不仅仅是杀人不见血,甚至连刀都不见。

  先是下套让她签下了和苏虞的协议,随后将苏虞老总自杀的这盆祸水往江氏兜头浇下,一面又在暗中翻覆着整个商界,最后,逼得她不得不以这个完璧归赵的办法来做最后的挽救!

  梅钦也是一脸的怒容,联想到这些不仅狠狠地呸了一声,直道要是让她揪到背后那人一定将之百倍奉还。

  “不管怎么样,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个了,因为现在的一切都是因苏虞这家公司而起,咱们用的办法最直接明了,对江氏来说就越好。”

  这番话不可谓没有道理,江凌苑思索着点了点头,认同地点头:

  “不错……”

  “你不是说那个苏虞老总的女儿已经投奔你了吗?这倒是一桩好事,你可以跟她先说清楚,等风波过去之后重新将苏虞公司收回来就好了。”

  确实,至少苏虞总算还属于自己的麾下,她要想帮自己的父亲报仇,就必须得和自己合作,这么说来短时间内将苏虞送回她的手里也不是不可。

  江凌苑出神地盯着手中的文件,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这么办吧。”

  “好!公关方面全部交给我就行了,绝对保证这江氏不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你就放心吧!”梅钦总算是松了口气,保证似的拍了拍胸脯,一副老娘说到做到的神情。

  江凌苑会心一笑,心下感动嘴上却没留下什么情面:

  “要是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这江氏早就被淹得渣都不剩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得!你就是天塌下来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就当我没看见你脸上这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和差劲得跟三天三夜没睡觉的憔悴脸色,行了吧?”

  “……你可以不用这么诚实。”

  梅钦顿时又气又笑,忍不住伸手拧了拧江凌苑那细嫩的脸颊,磨着牙道:

  “你看看你现在,自从接管了江氏这烂摊子以来连皮肤都变差了,就不怕你家左大爷会心疼吗?”

  提及左少渊这个名字,江凌苑面容一暖整个人又来了些精神,“他现在每天的脸色比我还差,我们这叫夫妻相。”

  “啧,女人呐!”梅钦不敢置信地斜眼,略带鄙视地瞧着江凌苑这眼里冒着幸福的神情,不禁有些佩服左家那位爷了。

  她认识江凌苑也这么久,俩人之间几乎可谓是无话不谈的地步,可这厮的性子分明寡淡得比白开水还要淡上那么几分,现在脸上竟然出现了诸如幸福、娇羞、温柔之类的神色了。

  这么多样化的情绪要是放到以前,她八成要以为江凌苑是被人打坏了脑瓜子,现在倒好,所以说女人还是善变呐!

  原来只要碰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就连江凌苑这样的女人也不能免俗。不过……

  “不过,什么叫夫妻相?江凌苑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梅钦忽然抓到了这句话中的重点。

  “我们结婚了。”原本她的打算是和左少渊领了证,然后抽时间将三五好友约到一块吃个饭,就当是简单的知会一声。

  哪知道突然出了这么一桩麻烦,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转眼就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甚至连梅钦都忘了通知。

  “你说什么?!”梅钦整个人瞬间凌乱了,再确认江凌苑的语气确实没在开玩笑时,才合上了张成了O字型的嘴巴。

  “难道,先前那个震惊全城的左爷求婚事件是真的?”

  江凌苑面不改色地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左上校,厉害!”是个狠人啊……连一点多余的形式都不走,二话不说就把人直接娶回家了,绝对是京云第一太子爷该有的作风。

  办公桌底下,一个微型窃听器静静地贴着,将办公室中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到另一头——

  既然已经定下了方案,江凌苑毫不迟疑,当即召集了一场紧急董事会议,顺便将苏虞也带到了会议室。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想跟你们商讨一件事情。”清越的嗓音在会议室中响起,她一身正式的职业装,目光逐渐扫过一圈。

  “请问董事长,什么事?”底下人互相对视一眼,有人问道。

  “大家都很担心最近咱们江氏的动荡,现在我已经想到了一个紧急的应对方法,不知道大家的意下如何?”

  将几经波折弄到手的苏虞公司物归原主,直接归还到苏虞这个苏家独女的手里,最意外的不是江氏的各大董事,而是在边上参与旁听的苏虞。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一片死亡的寂静当中,接二连三地有人开始点头,认为这个办法十分可行。

  “咱们江氏如果大大方方地将苏虞还回去,之前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是个好办法!”

  “我们目前的状况已经如此糟糕,如果归还一个苏虞能够让事情平息下去的话,可以一试。”

  江凌苑略略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转眼看向边上一言未发的江庶,轻声询问道:

  “表叔,您认为呢?”

  江庶的表情十分纠结,似乎心里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一般,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回看向江凌苑:

  “可是,江氏本身为苏虞付出了一大笔资金,咱们如今这么做岂不是直接亏了一大笔?”

  三十个亿,倘若江氏真的已经到了要用归还苏虞来堵住悠悠众口的地步,那么,这三十个亿能不能拿回来就是未知数了。

  拿不回来,这将会是足以动摇江氏根本的巨大损失,而就算拿回来,江氏在这其中已经吃过的亏也永远弥补不回来。

  江凌苑不言语,脸上疏离又淡漠的笑意不达眼底,若有似无地转头看向面露震惊的苏虞。

  “苏虞已经并入了江氏,于情于理我都没有反手拿回的道理。”众人的目光中,苏虞咬了咬牙出声,接着道:

  “这件事只要做个表面功夫就好了,江董事长已经算是帮了我,要是再将公司还给我,那我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接受!”

  “有道理!”

  “这事本身就是咱们江氏和苏虞的事情,不管对外怎么说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是吗?”

  底下又有几位董事点头赞成,对外做个表面功夫,那么江氏既可以把身上的脏水擦干净,又能将损失相对降低。

  “不。”江凌苑微微勾唇,看着面前的众人摇了摇手指,语调清淡:

  “我是打算真正把苏虞公司归还给苏虞小姐。”

  “这……”

  原本江凌苑自上任以来,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就已经让众人心有微词,此时见她一口就想当冤大头的口气,一部分人不禁黑了脸。

  “董事长,你这么做又是什么意思?”

  “人家苏虞小姐已经说了,不需要我们真正的归还,难道董事长觉得我们江氏的基业还不够败落的吗?”

  这番话已经带了浓重的责备意味,出声的是一位老资历的董事成员,说完不悦地看向江凌苑。

  边上的苏虞见此,沉吟了一下连忙道:

  “或者,如果江董事长一定要把苏虞交给我也行,等过了这个风头我会原封不动还回来的!”

  这么一说,所有人又觉得有了更好的办法,齐齐思索着点了点头。

  “若是这样……”良久,江凌苑开了口,可话音不到一半就被人半路截断——

  “慢着。”

  出声的是江氏唯一的女董事向晚梅,算是江遇秦一手提拔起来的商界女强人,能力十分出众。

  对于自己的话被打断一事,江凌苑倒是完全不放在心上,转眼看向坐在右手边的中年女人:

  “向董请讲。”

  “难道咱们现在除了这个,就没有其他更有效的法子了吗?”

  “眼下的状况大家都看在眼里,这确实算是不错的方法。”

  “可这真算不得什么好方法。”向晚梅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苏虞的身上扫了两眼。

  好好的把到手的东西又拱手送回给主人家,岂止不是个好办法?简直就不算是个办法!

  “如果向董是担心苏虞小姐……”江凌苑看懂了她眼神之中的意味,分明是对苏虞所作的保证不放心。

  苏虞自然也一眼看清了,适时地道:

  “你们大可不必担心,我自己说出来的话一定会说到做到的,到时候,我会将整个苏虞原封不动地还给江氏。”

  江庶沉默了片刻,在向晚梅还要开口说话时,率先出声:

  “既然苏虞小姐承诺了,那这件事我们没有异议。”

  “我们没有异议!”底下,大部分人点头表态。

  整个会议室中,唯有两个人的面色不似众人。

  一个是仍旧心有疑虑的向晚梅,另一个,则是从头至尾都不曾出声说话的南怀锦。

  男人慵懒的神情从未更改,以一贯懒散的姿势摊在座椅靠背上,辨不清情绪的目光在场中所有人的脸上一一划过。

  从江庶到苏虞、到江凌苑、再到边上的向晚梅,眼中漫不经心的笑意越来越浓。

  江凌苑冷冷地捕捉到那道视线,凛然的眼刀横扫过去,对上南怀锦那一脸的慵懒,微微蹙眉起身道:

  “既然这样,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在将苏虞完璧归赵的同时,江氏原本的珠宝设计项目也如常继续。

  之前几大合作商的纷纷叛变给江氏带来了不大不小的麻烦,但江凌苑直接将设计交到了夕照的手里,这一环算是很好地填补上了空缺。

  林氏珠宝则被替换成了另一家,是当初左少渊带她去过的那间珠宝行,虽然名头不如林氏的响当当,但好在货并不比林氏逊色半分。

  原本一切都已重新上了正轨,可这段时间内江氏的亏损却又成了最大的问题。

  财务处主管天天朝江凌苑的办公室跑,已经顾不得事情在不在自己的职责范围之内了,只想试图能劝停眼下的这个珠宝设计项目。

  “董事长,咱们这个项目一旦启动,江氏或许就不仅仅是短期亏空而已了,这其中利害您就算没有在商界摸爬滚打的经验,也该是能想明白的啊!”

  秦叔本身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而已,现在一站到江凌苑的面前,几乎连头发都愁白了好一片。

  “秦叔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你自己看看现在的数据报表,这个项目如果继续启动,就意味着咱们整个江氏的资金链面临紧张,一旦出个意外,到时资金链断了可就说什么都晚了!”

  “您的意思是,咱们江氏现在已经穷到了连一个小小的新项目都无法正常启动的程度吗?”

  “小小的新项目?要真是‘小小’那倒不成问题了,可关键是您这一出手的手笔可比天还大呀!”

  一个珠宝项目链接了各大版块,他不得不赞这个新董事长在商业头脑方面是高人一等的,可现实情况却是江氏已经没有能力这么做!

  终归还是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就像孩子小时候做着自己长大了要做宇宙飞行员等等不切实际的梦一般,恐有一腔美好的想法,却完全不顾及现实是否允许。

  眼前这位长辈的脸上明显写着‘别做梦了根本不可能的’,江凌苑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虽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但一时间竟然不知该怎么开口说服他才好了。

  “我已经决定正常启动这个项目,资金方面您不用操心。”

  “唉……”

  咱江氏没钱,没钱!这两个字他到底要说多少遍眼前这个丫头才能听得懂?

  气氛尴尬的当口,办公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秘书处主管随后推门而进,一脸喜色地朝办公桌的方向小跑而来,脸上的神情夹杂着欣喜、诧异、以及不敢置信等种种复杂的情绪。

  “董事长!”

  “别急,慢慢说。”江凌苑抬眼,对于她这副表情略为不解。

  “董事长!大事!”秘书一面笑一面喘了口气,将手中的文件隔着桌面递给她,兴奋地道:

  “这是蓝夜集团发给咱们的注资文件!”

  “注资?!”这个时候的‘注资’两个字,不就等于天籁之音吗?

  一旁的秦叔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转眼看向桌上的文件,越看下去,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蓝夜集团这一次是无条件给咱们江氏注资!董事长,这简直太好了!”

  无条件注资,文件上的那一笔天文数字……

  纵然江凌苑淡然如山,也免不得瞬间在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不过脸上倒是勉强控制了神色,朝一脸诧异的秦叔淡淡一笑:

  “这不,有钱了。”

  “董事长,这后面还有一份说是给您的私人文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不如您看看?”

  秘书激动得满脸通红,在心里暗暗疑惑蓝夜集团如此大方的出手,难道是给江凌苑的私人文件里会写着什么无法达到的条件吗?

  江凌苑微微平复了一下心跳,翻开最底下的被封作了机密文件的纸张,目光在触及眼底的白纸黑字时,整个人的脸色再也忍不住惊变!

  “董事长,您、您怎么了?”见她向来淡漠的神情猛然变化,秘书还以为真是什么无法达成的交易,不禁忐忑地站在一旁询问。

  左少渊那男人,一声不吭地将蓝夜集团百分之九十的股份转到了她的头上——以法定丈夫的名义!


  ☆、第214章 心尖的人


  “难道,是蓝夜提出的条件太过苛刻?”

  秦叔也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在他这几十年的商场经验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无条件’,此时只当江凌苑是被这份私人文件给难住了。

  “照说也是,那蓝夜可是左家太子爷的私人企业,那位爷做事,哪来什么无条件的说法?”单说他手下那两个左膀右臂,一个明杰一个时笑,哪个不是比任何人都要精明?

  “要是这份注资文件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咱们就退回去吧……”秘书有些肉疼地瞧了眼那文件,见自家董事长的脸色奇奇怪怪的,只好出声。

  “不,这次正是雪中送炭。”

  江凌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待一瞬间的情绪崩顶之后淡定下来,指尖轻轻地抚上文件末尾那个刚毅利落的签名。

  行云流水般的‘左少渊’三个字落在上面,她轻轻抚上时,脑海中仿佛出现了左少渊那张惊艳了她无数次的俊脸,其间笑意清浅、柔情斐然。

  “那董事长,咱们就依照原计划的项目继续?”有了这笔天上掉馅饼般的资金,眼下所有的症结就都迎刃而解了,江氏或能迅速度过难关!

  财务处秦叔见此,自然也不再吵着要求中止项目计划了,资金的问题一解决,那就什么都不是问题。

  “嗯,你们去吧。”

  他总是很及时地出现,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朝她伸出一双援助之手,江凌苑摸索着拿出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红色结婚证,眼底笑意越发温暖。

  他是她的丈夫,今后要同甘苦共患难的存在,她不会矫情地拒绝这份全心全意的付出,但一定会铭记这份付出背后真挚的情意。

  只不过……

  江凌苑眼底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目光转向底下那份股权转让文件。

  这一份大礼,她却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收下。

  他对她的事业无条件支持是好,可蓝夜集团从来是属于他的东西,她若是收下这百分之九十的股份也就等同于不费吹灰之力夺取了他的东西,恐怕连自己也会心有不安。

  手中电话拨出,江凌苑眼里盯着手中的红本,忽地又将电话挂断,想了想直接起身下楼。

  最近这些日子,这个点左少渊都会在蓝夜酒店的私人办公室里待着处理事宜,她命司机开车直接朝蓝夜酒店而去。

  蓝夜酒店,不同于当初在京云城重逢左少渊的场面,如今她一踏进酒店大门,前台小姐很有眼力见地径直迎了上来。

  “江小姐,您来了?”

  江凌苑略有些莫名地扫了眼面前的人,暗暗诧异自己这张脸的知名度似乎挺高的。

  “上头吩咐过了,您要是来了请直接上楼,左爷的办公室在顶层。”见她有些不解,前台小姐十分礼貌地点点头。

  一旁,忽然传来齐齐整整的呼声:

  “时经理!”

  江凌苑转眼,就见电梯内走出一个打扮优雅的女人,一身价值不菲的装扮和那张漂亮的脸蛋相映衬,连带着身上的职业装也显得格外迷人。

  身侧的前台小姐也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朝不远处打了声招呼。

  “时经理,您好!”

  女人脚蹬一双银色的细高跟,干练的短发透出自信的精英气质,闻言转头朝这边看来,正巧对上江凌苑淡漠的视线。

  四目相对,一刹那间女人的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被江凌苑捕捉了个正着。

  “她是谁?”略中性的语调响起,大堂为数不多的众人齐齐朝这边看来。

  “啊?”前台小姐被这话问得一时愣住,这位江小姐的名头和长相整个蓝夜集团不是早就无人不知了吗?

  对于蓝夜的人来说,江小姐就等于是左爷亲自官宣的女主角,就算未见过其人,也在这之前早就听过关于她的无数个传说了,眼下时经理这反应,自然有些令人费解。

  不过短短片刻,前台小姐面上的神色微僵,顿时就反应过来其中的意味。

  “时经理,这位是江小姐。”多说多错,时经理一直以来都是左爷手下唯一委以重任的女人,在江凌苑的传说遍布蓝夜之前,这位跟左爷的关系可是引过不少人猜测的。

  所以,前台小姐重新拾起得体的笑,恰如其分地介绍了江凌苑的名字,却再也不多言。

  不远处的女人神色冷厉,有着常年奔波商场的一股子气势,脚上的银色高跟轻抬,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江凌苑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将这若有似无的敌意瞧了个一清二楚。

  “江、凌苑。”不紧不慢地踱到她的面前,女人喜怒不辨地平视着,嘴里似乎在细细咀嚼这三个字。

  “你好。”她不认识这女人,不过,碍于礼貌招呼总归还是得打。

  “有事吗?”似乎是怕她听不明白,女人顿了顿又道:“来我们这里,有什么事?”

  “找人。”江凌苑淡淡地出声,想要抬脚离开却被面前的女人挡住了去路,眉心不自觉地一蹙。

  “请问,您找谁?”

  两个同样身着职业装扮的女人,身高气场不相伯仲、样貌气质各有千秋,面对面地立在大堂之中。

  时笑话中那份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不友好,就连大堂中的吃瓜群众都看分明了,当即各自象征性地后退了两步,眼神若有似无地朝这边飘来。

  时笑是左少渊多年的得力助手,也是蓝夜集团所有人佩服的上司,在他们眼里是绝对得罪不得的,但并不代表——江凌苑他们就能惹得起。

  虽然不知道时经理与这位江小姐为什么会不对盘,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插手。

  “时经理,江小姐她……”眼见气氛十分尴尬,前台小姐硬着头皮在边上补充一句:

  “江小姐她是来找咱们左爷的。”

  话音落下,冷厉的视线更加凛冽,江凌苑不为所动,正想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场面,就见明杰从另一边匆匆忙忙地小跑过来。

  “江小姐!”明杰一面擦着额头上的汗,一面恭敬异常地朝江凌苑点了点头,笑着招呼道:

  “您来了?左爷在楼上办公室呢,我带您上去!”

  被晾在一旁的时笑脸色越发难看,勉强维持了应有的风度,冷冷扫了明杰一眼:

  “既然是找左爷,我就不多事了。”

  “好好!时经理您慢忙,我先带江小姐上楼!”明杰又是一阵点头,看着时笑的眼神险些没直说您可赶紧走吧,可千万别多事了。

  这副神情江凌苑看得有些好笑,轻轻地勾了勾唇角,径直越过时笑的身侧朝电梯而去。

  掠过自己身侧的人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时笑紧紧地抿着唇,将那最后的一抹笑意收进眼底,莫名觉得这一丝笑意是对自己的讽刺。

  周围人见状,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专属的员工电梯往上,最顶层的角落处是左少渊的私人办公室。

  “江小姐,左爷就在里面,您请进。”抬手替她按了门铃,明杰识趣地转身离开,一秒钟也没有多待。

  厚重的门被人一手拉开,江凌苑抬眼之际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股力道拽着从门口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媳妇儿。”头顶,男人低沉带笑的语调响起,下巴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左少渊……”她心头一悸,顺从地伸手环上那劲瘦有力的腰,琢磨着组织了一下语言想要继续开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还未继续说下去,左少渊那对她独有的温柔声音已经响起,低低道:

  “不要拒绝我。”

  “左少渊,蓝夜的股权我不能要。”

  “别闹。”左少渊无奈地拧眉,耐心地柔声道:

  “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就是你的。”

  “你听我说。”江凌苑微微挣开身子,拉着他一同坐下,认真地看着男人的眸子:

  “你能无条件对江氏注资已经是对我天大的援助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意我很感动,只是,这蓝夜集团本身就是只属于你的,我没有任何资格收下这份大礼。”

  话音落下,男人的面色猛地变冷,不带一丝温度地回望着她不发一言。

  这冷冽的目光已经许久不曾在她眼前出现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这男人原本是个生人勿进的冷酷太子爷。

  以致于此时的视线相交,江凌苑当即眼神退缩了片刻,又试探着道:

  “左少渊,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一个视钱如命的女人?”

  对面那张脸的神色更冷,冷到这偌大的办公室都让人觉得寒凉了。

  她冷不丁抖了抖肩膀,不管不顾地继续出声:

  “我虽然爱钱,但什么是能收什么是没有理由收的还是有基本原则,这蓝夜集团是你的就是你的,我绝对不能接受这份股权转让书。”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我虽然爱钱,但似乎更爱你——可这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明显不太符合时宜,所以默默地就吞下了后半句。

  音落,包里的文件抽出,轻轻地落于桌面上,白纸黑字的股权转让文件印入眼帘。

  房内的温度已经降得不能再低了,左少渊抿着一双薄唇,直盯得对面的女人浑身不适,方才长臂一揽——

  以不容置喙地力道将她整个人压倒在大大的办公桌上,迅速堵住那张滔滔不绝的小嘴,随即再接再厉地攻城略地。

  小小的一个回合,直到怀里女人的气息不稳,连呼吸都有些吃力了方才微微撤开了唇,浑身气息因为这个惩罚性的吻而略微回温,但仍旧冷得令人瑟缩。

  江凌苑悄无声息地红了耳根,面上虽然还是一副淡定的神情,心口却已经跳动地失了规律。

  “没有资格?”良久,男人淡淡的声音响起。

  “我的意思是……”

  “我左少渊的女人,永远不会与‘没有资格’这四个字挂钩。”她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去追逐和爱护的妻子。

  仅仅如此,已经足以。

  “不管怎么样,我不能毫无理由地占有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怀里的女人一脸的坚决,要是换了旁人早就已经在他浑身的低气压之中吓得瑟瑟发抖了,可江凌苑这个女人不一样。

  简单来说,她胆大心粗不怕死,根本从来就没畏惧过他一丝一毫!

  左少渊心头略有些苦恼,摆好的黑脸又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定定地盯着江凌苑,郑重地道:

  “江凌苑,你听好了。我现在是你的丈夫,我说了给你就绝对没有收回的道理。”

  不过是浮云过眼的金钱利益罢了,他只不过希望将自己能给的东西全都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

  反正,她终归是他的,她的一切都将永远属于他。

  男人倔起来,尤其是左少渊这种男人倔起来,神仙都拿他没办法。

  对峙了足足两分钟,江凌苑率先败下了阵来,认命地推了推将自己紧紧禁锢着的双臂,轻声道:

  “好吧,这事儿咱们先不谈了。”

  “以后也不用谈了。”男人满意地扬眉,在她的眉心轻轻一吻。

  “但是……”

  “没有但是。”

  “可是……”

  “也没有可是。”

  “尼玛!”要说的话连连被打断,江凌苑一鼓作气地吼了一嗓子:

  “我是说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啊?”现在这样的姿势真的很尴尬好吗?

  她整个人被抱上了高度适中的大办公桌,由于左少渊侵略般地靠近只好两手朝后撑着桌面,而眼前的男人犹不知足,高大的身躯弯腰压下来,一手撑在桌上另一手将她搂在怀里。

  若是从门外看来,完全是一副‘办公室激情现场’,最关键的是,这张俊脸就在眼前晃啊晃,直晃花了她的眼,晃得她连心跳都越来越无法控制了。

  男人长得太好看是一种罪过,自家的男人长得太好看更是一种天大的罪过,这句话她深有体会好吗?

  江凌苑本就红彤彤的耳根越发升温,盯着眼前的一双薄唇分分钟都有些忍不住想要亲上去的冲动。

  罪过,罪过……

  心中默念十遍,她微微闭了闭眼琢磨着该怎么继续把正事往下说了才好。

  左少渊眯眼,搂在那腰际的手蓦地用力,将坐在办公桌上的女人直接打横抱起,大步绕过桌子坐到办公椅上。

  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周身的气息全是熟悉又令人荷尔蒙急升的,江凌苑略微挣扎了两下未果,反倒发现自己并不是很想离开这股气息。

  所以,又心安理得地坐了回去,顺便伸出双手勾住了男人的脖颈,无法自控地勾唇一笑。

  “媳妇儿。”左少渊的嗓音瞬间沙哑了,盯着这张诱人而不自知的小脸,幽暗的眸子滚动着显而易见的欲念。

  “嗯?”一时间没有抬眼,江凌苑漫不经心地朝他坚硬的胸膛上靠了靠,只觉热度惊人。

  “媳妇儿。”复又低呼了一句,男人开始咬牙隐忍着磨人的欲念,眼神已经堪堪能用如狼似虎来形容。

  “嗯。”

  仍旧是漫不经心的回答,江凌苑一面歪头靠上那颈窝一面想:这胸膛热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高得有点不太正常,又热又硬地让她隔着两件套的职业装都能感受清楚了。

  等等……

  不对,又热又硬的地方好似不仅仅是这副胸膛!

  不得不说现在的姿势十分契合,她打横坐在左少渊的大腿上,两具身子可谓贴得是严丝合缝除了大腿缝之外没有半点间隙,所以——

  自然是明显地感觉到了下方某处那惊人的硬度,这随之带来的危险感觉,简直让她整个人瞬间升起了拔腿而逃的冲动!

  说时迟那时快,她身形略微一动,揽在自己腰际的那只手已经稳稳地将她勾回。

  对视之际一双黑眸目露凶光,如同幽暗的深潭般引人移不开眼,那双眸子里恰恰映射出她瞪大了眼的表情。


  ☆、第215章 男人要哄


  “这张桌子,不错。”比起一般的大床也不会逊色到哪里去,而且据说办公室这种地方,往往会比较有情调。

  “桌、桌子是不错……”好端端的怎么扯到桌子去了……江凌苑干巴巴地咽下一口唾沫,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一个念头转过,脸色蹭地爆红一片。

  “媳妇儿。”以左少渊的寡言程度,在这种时候顶多就是重复地低唤着这三个字,但其中翻腾不休的欲念昭示得一清二楚。

  “这,你的身体还不、不行……”照这男人的身体状况,一年之内都别想真正做这种事了,很伤根本的好吗?

  虽说她不是什么重色贪欲的人,但自家长得帅裂天际的男人天天就摆在眼前,就是换个女鬼来也会有想法的吧,更别提她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看得吃不得,不止是左少渊从始至终的悲剧,也成了江凌苑的最大无奈。

  就如同着男人的想法,她也很想吃了他,从里到外剥皮拆骨一丝不漏的那样吃掉,奈何……这绝对算是人生中最操蛋的事情。

  “你要好好休养,这几天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要是再出什么意外我会担心的!”男人在这个时候需要哄,往死里哄,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地哄。

  果然,效果显著。

  左少渊黑沉的面色逐渐好看了点,但双手还是禁锢着她不肯松手,左手握在江凌苑的腰际,右手拿过桌上的文件翻看。

  门外,忽然响起略带急促敲门声,他顶层的这扇门从来没几人有资格来敲,而且从来没人敲得这么急,一下下地敲着就仿佛有情绪一般。

  江凌苑闻声,顿时整了整衣襟,正欲站起来坐到一边,左少渊却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反倒将头微微朝她凑近了些许。

  这等姿势,亲密无间。

  “进。”不带温度的一个字传出门外,门扉随即被人一手推开。

  时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在看向办公桌这边时,一张脸瞬间白了几寸,随即迅速恢复了情绪。

  左少渊根本没有注意这些,眼也不转地问了一句:

  “还有事?”

  时笑双唇紧抿,顿了片刻才勉强出声道:

  “是的,爷。”

  门外,明杰的身影匆匆而来,走到了门口第一时间观察了一眼左少渊和江凌苑的表情,见大致都没有异样方才放心。

  “你也有事?”左少渊扬了扬眉,看向面上带了些许担忧的明杰。

  “我……”一时间愣在了原地,明杰脸色一哽,连忙补充道:

  “我找时经理有点事,看见她往您这儿来了,所以一时有点着急就跟过来了。”

  话音落下,时笑用眼角余光扫了明杰一眼,眸中带着淡淡的不耐烦,“有什么事不如就在这里说吧!”

  她现在满眼都是不远处的场景,她跟随了多年从不见近女色的男人紧紧地揽着那个叫江凌苑的女人,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宠溺意味。

  这样一个生人勿进的人物,竟然有怀抱着女人坐在办公桌前的一天,若是换了一般人倒还能让人接受,可这个人是左少渊!

  反观那坐在他怀里的女人,也是一脸习以为常的模样,眉梢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明明不是什么绝艳倾城的货色,却偏偏一副惑乱狐狸精的行径!

  到底是久经商场,在左少渊的手下也学了不少东西,时笑紧紧地抿着唇,如同往常一般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视线再也不朝江凌苑的那张脸上瞧。

  “你呢?什么事。”

  左少渊转眼,扫了眼立在不远处的时笑,对于这两人突然出现打断了满室气氛的事情,心中略有些不耐。

  江凌苑看着门口的两人,敏锐地感觉到了些什么,起身道:

  “你们聊吧,我回江氏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该退的时候要适时退一退,这个叫做时笑的女人从在楼下见她第一面开始,就没有多少友好,明里暗里的眼神都充斥着隐隐的敌意。

  女人的第六感,还是比较准的。

  不管这女人心里在想的是什么,这个时候她都没有半点兴致去多加揣测,属于左少渊的人和事,她相信他自己一定能够合理地处理好。

  “我送你。”见她嘴角带着习惯性地笑意站起身,男人也跟着平复了刚才的躁动,一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有事就先办正事吧,我得回江氏安排一下接下来的项目,楼下有司机,别担心。”

  江凌苑的神情十分坦然,没有出现半分别样的情绪,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时笑言行举止之间的僵硬以及明杰的紧张。

  左少渊点点头松开手,顺便将她带来的那份文件重新塞回她的包里,低声嘱咐道:

  “路上小心。”

  “好,你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了,回家记得吃药,还有爷爷的药也记得让他坚持喝。”之前为左老爷子准备了一些保健药品,见效速度倒是比对左少渊的治疗还要快上几倍。

  左少渊勾唇,看着自家媳妇儿变得有些婆婆妈妈,顿时有些压抑不住的喜悦,只淡淡地应了一句:

  “嗯。”

  江凌苑的身影从容地朝门外而去,而房内的男人目光一转不转,直盯着她消失在了门口,方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

  另外的两人早已经看得呆愣在了原地,尤其时笑的脸色隐忍不发,几乎已经能看见一缕缕黑气从脚到头往上冒个没完。

  从蓝夜酒店回到江氏,夕照也正好从机场过来。

  江氏办公楼

  夕照一身骚红色的打扮成功地勾引了一大票女人,连前台小姐也不禁朝那雌雄莫辨的身影看了几眼。

  若不是那身男士西装,若是单看长相和打扮,这人绝对是一个妖娆的女人才是,耳朵上带着长长的流苏耳环,走路之间带着一股不自觉的优雅气质。

  这副长相,就算跟大明星雷格比起来也能算个不相伯仲,而且两人的气场各有千秋,这男人更加显得令人想要亲近。

  “小美女,我找你们江董事长哦!”

  被众人围观的男人无知无觉,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朝前台小姐笑了笑。

  “请问您是?”就算心里已经YY上了天,脸上也不能出现除了礼貌微笑之外的多余表情,前台极有礼仪地点了点头。

  “叫我托尼好了,小美女。”

  托尼……京云城中连小巷发廊都有的发型师托尼先生吗?

  原本因为这幅长相而生出的好感,瞬间下滑了不少,前台小姐笑着正想继续开口,就听得电梯处传来江凌苑的声音。

  “来了?”

  “小凌儿!”夕照一转头,看见江凌苑的一刹眼睛都亮了,顿时大步上去将她楼进怀里,还顺带模仿着华夏礼仪拍了拍她单薄的后背。

  这单手一拍,力气不可谓不大。

  江凌苑的脸色黑了黑,二话不说以诡异的手法拽住那只胳膊,整个人有条不紊地后退了两步。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是偷学了我们华夏的武功朱砂掌吗?”这两巴掌给她拍的,差点没气血翻腾起来。

  “哈哈!你是嫌我力气太大吗?”完全没有在意她的表情,夕照笑眯眯地道:

  “我这点力气比起你的,恐怕还差得远吧!”

  “我力气很大吗?”江凌苑却忽然眯了眯眼,总觉得这话似乎不止一个人说过。

  就连左少渊,貌似也说过她的力气大。

  “你自己力气大不大,难道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我没觉得。”

  “那可能是你喝醉了之后通常没什么感觉吧。”夕照颇觉没救地摇了摇头,看智障似的看着她。

  “想当初,你可是唯一一个能纯用蛮力撂倒夜刃那家伙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哦?”

  “这意味着,你一拳头都能打死一个壮汉!”

  “……”江凌苑抽了抽眼角,不打算继续跟他讨论‘力气到底谁大’这个问题。

  夕照却忽然响起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道:

  “当年能打得过你的就只有夜刃,可现在那家伙一消失就是这么多年,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挂掉了。”

  “你是说,这个人吗?”她眯着眼拿起手机,将屏幕上的照片摊开在眼前。

  那张照片,是上次在国际商宴上左少渊要丹青画出来的那张,两人同框的画面格外美好,所以她也就一直保存了下来。

  “这、这人……”夕照咋了咋舌,震惊地擦了擦眼睛又仔细看了看,不敢置信地指着江凌苑:

  “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像夜刃那家伙?”

  左少渊的任何资料在华夏都属于保密状态,而刚好公开照片的时候每一次夕照都不在,那些放到了网上的图像也会随后被处理掉。

  自然,他不知道左少渊这个人也就情有可原了。

  “只是长得像吗?”江凌苑忽地轻笑,看着夕照那副张着嘴能够吞下一颗鸵鸟蛋的神情,心生戏谑。

  “难道这就是他……那家伙没死?那他现在在哪?”

  “放心吧,他好好的呢。”

  我也没多在担心他啊……夕照腹诽了一句,还没腹诽完呢,就听江凌苑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你死了他都死不了。”

  “小凌儿……”许是华夏语言博大精深,他怎么觉得这话听着别扭得很?

  “算了,说说正事吧,这是我的具体方案你看一下。”江凌苑挑了挑眉,将手中的文件扔到桌上。

  “珠宝和服装设计?”计划书上,列着十分庞大的项目计划,其中最主要的环节就在于珠宝设计和服装设计这一块。

  “珠宝和服装设计这两个分开的板块到时候我会将它们合在一起,一定能碰撞出令人惊喜的效果。”

  “珠宝设计比较有难度,服装设计比较费时间,这两项结合可能只会更麻烦。”毕竟珠宝的设计理念从理论上讲与服装是大相径庭的,相当于两个不同领域的碰撞到一块。

  要么效果出奇,要么只能是白费力气。

  “我知道你的精力有限,所以,珠宝设计这一块我先交给你,至于另外的后面再想办法。”

  “这两项需要融合才是最有难度的,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我记得,你跟繁星的设计师有点关系?”江凌苑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了服装界那个泰山北斗。

  “那可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呢,岂止是有点关系?”提及这个,夕照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活生生一副老子天下最酷的神情。

  “对,我想起来了。”她记得以前跟兰枫去试那件黑色礼服的时候,那个店里面的店员是说过,那件礼服是夕照这位师父的手笔。

  “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氏这次的项目,我想借繁星的势。”她不想自己亲自出手做出来的事情却太过平庸,既然不惜一切投入了这么大的代价,那就顺便找一个最高的起点。

  “聪明啊小凌儿!”

  夕照笑得眼睛一弯,佩服地看着一脸沉思的江凌苑,“这个空子都能让你给钻了?”

  “这不叫钻空子,商业上来讲这叫借势。”江凌苑抽了抽眼角,淡淡地反驳。

  以夕照是繁星设计师师父的名义,再辅以与之名头相配的设计,把服装界的头把交椅当作阶梯,直接一跃而上,一举成为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这个项目若是成,到时候能直接连通多个领域,那么江氏眼下的困局也就自然迎刃而解了。

  没有一个商人会拒绝利益,一旦江氏显露出了让任何人都想靠近的价值,那么,她就再也不需要为眼下这人人退避三舍的状况伤神了。

  “好吧!没想到小凌儿还有成为商人的潜质,怕了怕了。”当初那个行走在黑暗的边缘刀口舔血的女人,现在竟然真的安心待在这小小的华夏。

  就这么接手了一个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家族,并为此踏入商界开始当起商业掌舵人来了,这种事对他来说怎么看都觉得很灵异……

  江凌苑不置可否,垂眼看向桌上的计划书,轻声道:

  “最多一个月的时间,越快越好。”以江氏现在的日亏损额,就算左少渊那一笔及时的注资,也并不容许江氏继续维持现状下去了……


  ☆、第216章 她配不配


  “一个月?”夕照原本带着笑的神色一僵,看向江凌苑的眼神仿佛恨不得伸手摸一下她是不是发烧了——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干的。

  一手稳稳地覆在那温度如常的额头上,然后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没发烧,那就是想多了。”

  “你觉得,做不到?”江凌苑挑了挑眉,一把挥开他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难道你觉得可以?”夕照毫不避讳,完全没有嘴下留情的自觉性。

  “我说过的事情,自然会做到。”

  “但这不是一件简单得只需要设计+制作的事情,你要知道除了这些该有的麻烦流程之外,还要将所有的东西进行融合后二次设计创作。”

  “我知道。”原先她是打算好慢慢地循序渐进,将这个项目当成江氏扶摇直上的登天梯,只不过现在半路杀出了这么多意外,却逼她不得已要把它变成了一个挽救江氏的筹码。

  “抛去其他种种的麻烦事儿,单从珠宝与服装的设计这一块,我就没有办法很快完成。”

  “所以,服装设计这一块我会另想办法的。”

  “哼!那你想过没有,我亲手设计出来的珠宝,还能找到什么样的服装设计来配得上?”夕照一仰头,斜着眼睨向江凌苑。

  虽然这副神情十分欠揍,但不得不说这番话真的令她有点无法反驳,夕照的名头早已在西欧闻名遐迩,京云城中想要找到能赶得上他的,恐怕是难上加难。

  设计这一行,每个人的境界与领悟不一样,出来的成果自然也就不一样,不仅风格会不同,连水准也会显得参差不齐。

  若是不相配就等于鱼目混了珠,丧失掉原本该达到的价值。

  所以,眼下怎样找到一个能跟夕照相配的服装设计师,才是她认为最难的。

  蓝夜酒吧

  一片喧闹的回廊延伸到后院,二楼封闭的一间房内,安静异常。

  明杰垂首而立,房内一身保镖打扮的几个男人分列两侧,一丝不苟地站在一旁。

  坐在主位上的左少渊面无表情,单手翻看着手中的白纸黑字文件,周身的气息冷冽得堪比玄冰。

  良久,一叠文件‘啪’地被扔到桌上。

  “楚风乔。”淡淡三字,同样不含半点温度。

  他暗中查了几天苏靖的死,最终,所有的矛头指向楚家。

  “左老大。”

  “这一次,又是谁利用了你的名义?”上一次地下车库的偷拍事件之后,这个与他尚有几分交情的楚家大少就已经自觉地淡出了他的视线。

  “我就知道……”对坐,楚风乔本就不太好看的神色顿时更添了一层,闻言苦笑着看向桌上的文件。

  他辛辛苦苦维持了与左少渊的几分交情,到头来却被一个女人一手毁了,现在,恐怕这人的眼里再也没了他这个兄弟。

  左少渊此人,眼里绝对容不下在自己背后搅弄是非的兄弟,以他的身份,当然也从来不会缺他这么一个朋友。

  “你最好可以给我一个解释。”江氏将倾,小小的一个苏虞经纪公司,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搅得江氏落了个三年前的田地。

  三年的江氏他没兴趣管,但如今的江氏已经成了江凌苑想要守护的东西,她放在心上的,他必然要倾尽全力保其周全。

  “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跟我确实没有多大的关系。”

  楚家一向以古武家族自称,各大领域自有不同的人管辖,他虽是楚家的下一代继承人选,但平时对于商界这一块其实并不过多插手。

  “那就是跟你们楚家有关系了。”

  “左老大,我知道这件事情,但我可以跟你提个醒,我楚家是不会平白无故把江氏当成眼中钉去对付的。”楚家虽为三大族之首,却也还没那么魄力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拿捏江氏。

  就这一手费尽心思的连环计,要不是把江氏当成了眼中钉又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这一番话意味不可谓不深,左少渊冷硬的面上神色微顿,语气凛冽:

  “希望你能为自己所说的话负责。”

  “不管怎么样,我们好歹也是兄弟一场不是吗?或许今后我们会站在不同的立场,但在我的心里,永远有过你这个兄弟。”

  楚风乔忽地轻叹一声,看向面前散发着浑身威压的左少渊,再也没有胆量向以往一样出言打趣。

  左少渊此人,在他认同你时一切都好说,一旦失去了这份认同,那么也就失去了在他面前多言的权利。

  “从今天以后,左少渊是左少渊,楚风乔是楚风乔。”男人开口,冷酷而不留半点余地。

  果然啊……

  “好,这是你说的,左老大。”

  楚风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房内,明杰忐忑地立在边上,见此轻声朝左少渊道:

  “爷,我也觉得楚家没有什么理由去对江氏下手才是。”可事实上,跟楚家偏偏就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左少渊拧眉不言,脸上的表情却一寸寸地越发难看,周身的冷气足足让房内所有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明杰见此,顿时噤了声。

  半晌,坐在原地分毫未动的男人掩下眸中杀意,起身出门。

  加长的迈巴赫驶离蓝夜,一路朝左家老宅而去。

  左家老宅

  客厅内,丹诗琴与丹青一同坐在沙发上,浏览着手机上传来的消息,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果然是个小小的角色,不过十天半月而已,我还以为你有多能耐呢……”低低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里,带着三分鄙视七分不屑。

  丹青坐在一旁,眼中划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嘴上倒是略有些忧虑地道:

  “阿姨,咱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了?江氏现在恐怕……”

  “傻孩子,她江氏倒霉得越快才越好,以咱们左家在京云城中的地位,等到江氏彻底从四小家败落下去,到时候那江凌苑还想做梦嫁进左家?想都不要想!”

  更重要的是,她要让那江凌苑从此知难而退,也正好让左少渊看看,在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眼里究竟是他这个人重要,还是她的整个家族更重要。

  “可是少渊哥他要是知道,恐怕会怪我……”

  “他是我的儿子,是咱们左家的子孙,这件事情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另外你放心,这件事跟你扯不上半点关系。”

  “好。”眼神微闪,丹青柔柔地笑着点了点头,感激地看向丹诗琴,“阿姨,您真好。”

  “丫头还叫阿姨呢?我多想你能叫我一声妈啊……”

  “妈。”语气越发羞涩,丹青整个人红了红脸,整个人朝丹诗琴微微靠了靠。

  门口,忽地传来一道冷厉的嗓音,令人闻之色变。

  “你是可以叫她妈。”淡淡的语气,其间冷意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打个寒颤。

  丹诗琴面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得左少渊面色冷硬地大步进门,一双深邃的目光在客厅内两人的身上扫过,眼底喜怒莫辨。

  “少渊哥?”

  这番语气虽然令人不寒而栗,可话中的意味却有些令人想不通,丹青一时间尴尬地站起身,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以后,我这个‘妈’就送给你了,你觉得如何?”

  这下,脸色大变的不止是丹青,连一旁的丹诗琴也‘蹭’地站起了身,震惊地看着满面寒霜的左少渊,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少渊,你这是在说什么?”

  “少渊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敏锐地感觉出了不对劲,饶是丹青再淡定,也忍不住犹豫着朝丹诗琴看了一眼。

  客厅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无比,丹诗琴震惊的神色在触及左少渊的眼神之时,缓缓地平静了几分,随即转换为几不可见的惶恐。

  “丹青丫头,麻烦你,去帮阿姨倒杯水。”深吸了一口气,丹诗琴勉强压下心中顿生的惶惑,语调隐隐有些颤抖。

  “好!”眼看着情形明显不对,尤其是左少渊那道仿佛能凝结成本的冰冷视线,丹青被那神色吓得呆滞,闻言当即点了点头,转身头也不回地出门。

  “少渊,你……”短短几个字,其中语气十分艰涩。

  左少渊面上神色不改,一步步上前,直直走到了客厅中央,方才将手中文件扔到桌上。

  转眼一扫,见那文件上的内容不过是关于苏虞的,丹诗琴隐隐地松了口气,平复了表情看向稳稳立在一旁的左少渊。

  “商界之中起起伏伏还不是正常?我只不过是想看看那个江凌苑究竟有多大能耐而已。”既然只是这个,她倒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是你杀了苏靖。”怪不得,这京云城中还有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苏靖为了苏虞坚持了那么久,最终却不得不让出了苏虞还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楚家,不过是‘受人所托’罢了。

  这件事情做得毫无纰漏,所有的黑锅都让江凌苑背上了,并且让人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毫无办法。

  谁会去为了一个死去的苏靖,而得罪这军机大院的左家?整个京云城中没有一个人有那个胆子。

  更何况,在这之前还有一个楚家,从始至终丹诗琴出手只不过用了‘左家’这个名头。

  “不,没有人杀他。”

  “是啊,苏靖是自杀的,因为江氏强行从他手里抢走了苏虞。”

  “现在看来是这样,少渊你倒是开始管起这种闲事来了?”丹诗琴的神色略微轻松了点,握拳的手也随之松懈下来。

  “你杀人从来都是不用见血的,不是么?”

  “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喜欢的那个江家丫头不是已经接手了江氏吗?商界之中诸如此类的手段多了去了,我今天出的这道题她要是能做得下来,就证明她确实是个有本事的。

  否则,以她的身份实在不配嫁进咱们左家。”

  “我看上的女人配不配,何时需要外人来评论。”左少渊一双薄唇紧抿,拧眉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被自己叫做‘母亲’的女人,语气不无讽刺。

  “外人?妈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少渊你怎么能说话这么难听?当真是长大了眼比天高不成!”

  “为了我……就好比当年,你做出的这些事情也都是为了我?!”一番话至尾音时猛地拔高,左少渊向来寡言冷语的脸色骤变。

  前所未有的厉声落地时,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已满是煞气!

  一支被按下了开关的录音笔被扔在桌上,沙哑而瑟缩的男人声音传来,断断续续却意味分明。

  那逐字逐句之中,丹诗琴原本游刃有余的神情慢慢地白成了一片,垂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握紧了拳头,不可抑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你……你这是从哪里录来的胡言乱语!”


  ☆、第217章 旧事败露


  江氏大楼

  江凌苑愣怔地盯着手中的消息,手机屏幕亮着久久不息。

  屏幕中又是一条消息传来,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左家。

  左家……她费尽心思查了这么久,查出的是这么一个结果。

  以权势逼人、以形势迫人,那自杀的倒霉鬼苏靖被权势所逼、又为形势所迫,可到头来死了还变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不会说话的,被人操纵着欲致她江氏于死地的棋子。

  她想过丹诗琴与左穆对自己的不喜欢,可却万万没想到,竟然到了处心积虑来对付她的地步。

  一直随身携带的红本就放在包里,江凌苑木然着脸,翻开那崭新的结婚证,左少渊与江凌苑两个名字赫然在目。

  她看过许多不受婆婆喜欢的儿媳案例,万万没想到,到头来自己竟然成了其中翘楚。

  恐怕,能让婆婆使出这么大手笔来对付的,也只有她江凌苑一人了吧?

  可那是她丈夫的父母,换了任何一人她可以以牙还牙,半点不少地报复回去,偏偏是左家人,她所爱之人的亲人。

  江凌苑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秘书忐忑地站在边上,看着她的脸色一时间不敢出声,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董事长您别生气了,左家这么对咱们江氏下死手,咱们现在掌握了证据又有苏靖的女儿苏虞在手,随时都可以给他们来个漂亮的反击。”

  不管怎么说都可以先洗掉江氏所背上的污名,反正现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江氏一旦忍让了一次,想必离下一次也就不远了。

  这个道理是个人都懂,江凌苑伸出微颤的手揉了揉眉心,神色复杂地盯着一左一右的两份文件。

  左边,是左少渊亲手送来的蓝夜无条件注资文件;右边,是江氏与苏虞签下的融资并购合约。

  “咱们江氏向来与左家井水不犯河水,虽然他们是京云城中首屈一指的家族,可商界之中自有商界的规矩,我们完全可以想办法讨回公道!”

  公道?

  江凌苑苦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收起桌上的文件,淡淡道:

  “这件事情压一压吧,刚才向董不是找我有事吗?先请她进来。”

  话音未落,门口已经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向晚梅的身影随后出现在办公室,见得江凌苑这副难看的脸色,不禁皱了皱眉。

  “董事长。”

  “向董?请问有什么事吗?”从上任江氏以来,她还从来没有跟这位商界铁娘子真正说上过几句话。

  向晚梅此人跟她那温婉的名字不一样,言行举止非常直截了当,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并不多。

  她从医学的角度来看,这女人是个轻度面瘫症患者,而且因为这一点,在商界之中反而显得十分有利。

  江遇秦生前比较信任的人除了江庶之外,也就是这个已经年近四十的向董事了。

  “关于苏虞的事情,我还是想跟你聊一聊。”向晚梅皱着眉,一张略带皱纹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江凌苑眉心微跳,忽地一笑,放下文件起身道:

  “现在也正好是饭点了,不如我请向董吃个饭,有什么正事咱们边吃边说怎么样?”

  “也好,走吧!”向晚梅略略沉吟,随即点了点头。

  好好的江氏,如今换了江凌苑这么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来执掌,说她心里没有轻视是假的,更何况刚上任就因为她随手签下了一份文件而给江氏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不仅是她,就连江氏上下也微词不少。

  不过这段时间以来,这个丫头片子的所作所为还算比较妥当,已经隐隐有了为江氏挽回局面的势头,总算是让人觉得放心了些。

  但也仅仅,让人从心底里少了几分轻视而已。

  两人并排而行,朝二楼的包厢走去。

  江凌苑挑的是一个口碑极好但价格却很实惠的中式餐厅,各种菜式都比较大众。

  向晚梅见此,神色略微满意,“原来,董事长也喜欢中式饭菜?”

  “我在口味方面不怎么挑剔,向董喜欢就好。”

  据她上任之前对江氏中人不多不少的习惯了解,向晚梅不同于江氏其他董事,她并非江氏的族内人,反倒是出身十分低微,小时候家里穷甚至连高中也没有上完。

  但这人向来善于学习加上能力方面远胜于人,后来阴差阳错跟在江遇秦手下之后,更是比所有人更为努力,一步步在江氏爬到了越来越高的位置,倒也十分令人佩服。

  都说由奢入俭难,但这个凭借自己的手段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女人向来性子节俭,衣食住行与一般的中产阶级没有区别,平时也比较偏爱这种实惠的餐厅。

  在上任江氏之前,她已经将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一遍,该查到的也都查过了,江氏的所有股东董事之中,唯独一个南怀锦至今让她没有摸透而已。

  江凌苑明显的刻意迁就让向晚梅心情好了不少,那张轻度面瘫的脸上一双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了几分和善的笑意。

  “这个苏虞的事情,昨天董事会之后我回去反复考虑了一下。”

  “向董怎么想?”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建议董事长还是再三考虑一下比较好,毕竟咱们要一手归还苏虞,那签下的所有文件可都是具有法律效益的。”

  言下之意,这公司一旦还到了苏虞的手上,到时候苏虞一旦反悔,她们江氏只能是打落了牙齿混血吞,再想讲理都难了。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

  “你先别急。”向晚梅地转眼,对上江凌苑含着微笑的视线,郑重道:

  “说句摆谱的话,我也是跟着你父亲纵横商场这么多年了,大致的直觉还是有的,不管你信不信‘女人的商业嗅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的直觉向来都很少出错。”

  “向董的意思我明白,只不过现在董事会已经通过了这个决议,恐怕……”

  一旦通过了董事会的决议,自然是没有办法更改的,明白这个道理才更让人觉得无奈,向晚梅轻轻叹了口气,低低地出声:

  “唉……这回我这心里是格外的不踏实,对了董事长……”

  “向董是长辈,直接称呼我凌苑就好。”眼前的人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皱眉看了她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片刻继续出声。

  江凌苑抿了抿唇,听着那句话神色微变。

  “这合同我拍下了照片,你也不用怀疑我骗你,而且我也没有必要针对江副董什么。”

  手机屏幕上,是白纸黑字的协议文件。

  江凌苑不再出声,向晚梅见此以为她是在质疑什么,顿了顿瘫着脸收回了手机。

  “麻烦向董把这张图发给我吧。”良久,淡淡的声音响起,其间意味让人捉摸不明。

  “行,我前几天跟江庶交接文件时无意间发现的,这事儿我本来也犹豫了一下,但事关整个江氏,恐怕还是让你清楚一下比较好。”

  在向晚梅的眼里,这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似乎比她自己还要面瘫上几分,吃一顿饭下来连神情都没怎么变过,除了脸上一贯的礼貌微笑之外,就是现在的面无表情了。

  想当年她二十出头的时候,还在底层日夜不分地苦学苦练,天天琢磨着怎么才能多赚一份提成……人与人的差别也就是如此。

  江凌苑捏着手机的力道逐渐增加,脸上表情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千般思绪翻腾了起来。

  一双谍眼中几经闪烁,最终化为冰冷。

  原来,她一句‘打算调整江氏的股份并把原有的股份划给江亦默一家’,竟然让她那江庶表叔放在了心上。

  就这么急匆匆地联合了外人,想着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事先分掉一杯羹!

  不得不说,这让她的心头在震惊过后生出的是无以言表的讽刺。

  “苏虞的事情我自有办法,向董尽管放心就好。”

  “什么办法?”这张带笑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情绪,向晚梅疑惑了片刻不再多问。

  “属于我江氏的最终一定会是我江氏的,谁也抢不走。”江凌苑礼貌地勾着唇,语调低沉:

  “本该属于谁的东西终归就会是谁的,这是永恒不变的定律。”

  ——

  左家别墅

  客厅中的气氛一片僵硬。

  丹诗琴说话的语调之中充斥着清晰可察的颤抖,声音因为拔高破了音而显得有些难听。

  左少渊阴戾的面上青筋一跳,忽地垂眼冷笑:

  “西欧的迷雾丛林,倒是选了一个完美的地方!”

  他命人在西欧多番查探才找到了当年的那个关键人物,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疑惑成了事实。

  “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白霜她没死?白霜告诉你的是不是!”

  丹诗琴脸色难看地站起身,失控地抓过桌上那还在继续播放的录音笔,一把拽住左少渊的手腕。

  长长的指甲颤抖着掐进他的皮肉里,留下一阵尖锐的疼痛。

  抬眼间,左穆的身影恰恰出现在门口,一张老脸上面目呆滞。

  左少渊蓦地握拳,以巧力甩开那只手,转眼看向门口的左穆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仅仅片刻便恢复如初。

  “少渊……”

  良久,丹诗琴慌乱的神情逐渐平复下来,重新一把抓上了左少渊的手腕,语气隐隐地带了几分悔恨:

  “少渊,这件事情妈很抱歉,妈真的只是一时冲动你相信我!”

  一时冲动,让他与生母分离多年;一时冲动,瞒着所有人将他的母亲从华夏丢到了西欧迷雾丛林!

  如若换了白霜是另一个人,绝对不会有从那丛林里活着走出来的可能!

  果然是办事滴水不漏,杀人从来十指不沾血。

  左穆拖着脚步走上前来,愣愣地盯着桌上那支循环播放的录音笔,看向丹诗琴的眼神一刻比上一刻更为陌生。

  “既然白霜她没事,你能不能告诉妈她在哪儿?我可以亲自向她道歉!”

  利用家族权势从白霜的手中夺走江遇秦这本没有什么,可一旦将这件等同于‘毁尸灭迹痛下杀手’的事情与她关联上,可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左穆虽为人软弱,但若真要为了白霜一心跟她闹出点什么,到时候只会更加棘手,更何况还有左少渊这个她从来都看不透的儿子——

  如今羽翼丰满,手段果决,从小到大的脾性与他的生身父母截然不同。

  丹诗琴有些恐惧地抬眼,对上左穆不敢置信的视线之时,眼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流下,四十多岁但仍保养得不错的脸上,转眼泪痕遍布。

  “少渊,你们听我说……”

  “你把白霜怎么了?你对白霜做什么了?!”

  左穆一手狠狠地将笔扔回桌上,毫无起伏的一句话从嘴里挤出,带着咬牙切齿的劲,“说!”


  ☆、第218章 你没资格


  “她什么事也没有!”丹诗琴的神色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见左少渊的反应已经断定自己多年前的事情不仅已经败露,甚至白霜到现在仍旧活得好好的。

  若不然,她这个称呼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早就不是现在这么淡定了,既然这样,也就证明事态仍有挽回的余地。

  “丹诗琴,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这是几十年来的第一次,温文懦弱如左穆连名带姓地喊出这个名字。

  咬牙切齿,气愤异常。

  “白霜她现在一定还好好的!”这重重的一句话中没有半点悔恨,甚至还因此有些惋惜。

  所有的一切她都安排得妥当无比,可万万想不到,竟然在这件事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白霜没死,不仅没死,还重新找到了左少渊——这一点,对她来说就是莫大的威胁,好在……

  现在左穆与她早已经是一损俱损,就算想分开也没那么容易了,白霜想要杀回来,绝对没有那个可能!

  短短的瞬息之间,丹诗琴的心思已经转动千百遍想到了无数的利害关系,随后整个人逐渐平静了下来。

  左右她现在还是左穆的妻子,无论是在利益还是其他方面早已经与左穆绑得紧紧的,她对自己这个相处了二三十年的丈夫是再了解不过,就算现在知道了事情,他也没有那个本事真的对自己做出些什么。

  而左少渊,虽然脾性向来冷酷不近人情,但好歹对左穆还存着几分该有的亲情,现在她只要更好地控制住左穆,也就不必太过担心!

  果然,左穆的反应在短时间的失控之后,逐渐地回归了理智,似是跟丹诗琴想到了一块儿去,顿时整个人的脸色变化万千,最终咬牙一声冷哼。

  左少渊拧眉,看着眼前这对眼中永远只有利益的夫妻,面上头一次出现了厌恶的表情。

  心中的戾气一面是因为自己的亲生母亲被谋害得不明不白,他现在就算查清了真相却再也做不了什么;另一面,是因自己心爱的女人被设计,他除了给出一些小小支持外同样无能为力。

  脾性傲然如他,向来有怨报怨从不手软,可却也有了这么不知该如何下手的一天。

  神色冷厉非常,左少渊一眼扫向面前的夫妻俩,想到江凌苑如今的处境心头怜惜又起,冷然出声道:

  “另外,我左少渊想要什么样的女人还轮不到他人来插手,若是你们还想继续玩,那么,我奉陪到底。”

  对着左家人他鲜少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语气铿锵有力,言语间尽是维护着江凌苑的说辞。

  江凌苑……又是江凌苑!

  丹诗琴听着左少渊这话心头冷不丁地颤抖了一下,回头却猛然想到,今天这一切的导火索似乎就是那江凌苑。

  左老爷子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将客厅内的情形瞧了个一清二楚,一张老脸上神色复杂不已。

  最终轻叹了一口气,趁着左穆三人还未察觉之时,面目疲惫地转身回了房。

  二楼角落,丹青还未来得及转身走开,一转眼就见左少渊已经大步地上了楼。

  那双深邃的眼眸一转不转地盯着她,仿佛能将人冻结成冰一般。

  “少、少渊哥……”丹青被面前这副从未见过的神情吓得心头一个激灵,说话之时尾音不禁有些轻颤。

  左少渊冰冷得好似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令人恐慌,半晌,淡淡道:

  “通过楚风乔找了楚家的人,是你?”

  楚风乔是说了这一次的事情跟他没有直接关系,可丹诗琴也确实是通过楚风乔这层身份利用上楚家的。

  而楚风乔向来对丹青有一颗痴迷之心,从中捣鬼的,绝少不了眼前这个看似温雅无辜的女人。

  “少渊哥,我……”丹诗琴与左少渊的母子决裂被她看了个全程,现在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再把丹诗琴搬出来。

  丹青犹疑着,眼神略微有些闪烁,终是沉声点头。

  在左少渊这个男人面前,所谓的伪装似乎是不太有用的,与其在他心中落得个更不好的形象,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

  “是,楚风乔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所以我找上了他,可他却拒绝了我,然后我再顺势通过他,让楚家人出了手。”

  “江凌苑,何曾得罪过你?”

  “她是没有得罪过我……呵!”丹青忽地自嘲一笑,看着眼前不见半分暖色的男人,收起了面上的神情: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要我自然有人喜欢我,楚风乔到底还是顾及和你所谓的拿几分兄弟情意,但他虽然没有答应我,却也间接帮了我!”

  左少渊拧眉,听着这充斥着无限嫉妒和不甘的话语,只觉讽刺至极。

  讽刺的同时心底怒意转换为不可抑制的煞气,在眼底浮起杀意的同时,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紧紧地掐上了面前女人的脖颈!

  幸而如今的他是华夏左少渊,不是西欧夜刃——如若不然,这样的女人在他的手中早已经死上了千百回!

  “你恨我?我爱了你那么多年……到头来、你不仅对我没有一丝丝感情,甚至,你就这么恨我?”脖颈处的力道越来越大,丹青奋力地抓着那只铁臂,才能让自己不至于腿软得跌落在地。

  “恨?”左少渊面无表情地咀嚼这个字,淡淡道:

  “你没资格。”

  到了现在,不过是个连过客都称不上了的女人而已,还不值得他分出那么一丝情绪,哪怕是恨。

  “哈……为什么你能在江凌苑的面前装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明明你就没有心、没有感情!”

  论先来后到,她比那江凌苑早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论感情多少,她从小就开始喜欢这个男人一直到现在,可他就是从未正眼看过她!

  这样的男人,凭什么能对着另一个女人深情款款矢志不渝?真是假!

  她是国手丹青,天底下多少男人肖想得到的女人,从头到脚绝没有哪一点比不上区区一个江凌苑,可这个男人就是从来没有接受过她。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令人心有不甘。

  对于这样的指控,左少渊脸色未变,丢垃圾似的松手任由眼前的女人连连后退,直到那整个后背都靠上了墙壁。

  有没有心有没有感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需要他的女人能够清楚感受到,人生不过短短两个字而已,对于其他一些多余的人他实在没有闲情去在意和理会。

  但,仅仅是懒得理会而已,胆敢对他心尖尖上的人一再出手,那么他也不介意抽出点空闲好好处理一番!

  “滚。”薄唇轻启间迸出一字,肃杀气息足以令人为之颤栗。

  丹青呆愣地抬眼,看向眼前从不失风度的男人,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竟然从那张嘴里听见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滚’字。

  左老爷子病了,年近八十的老人突然一病不起,平日里精神奕奕的神采再也不复。

  江凌苑接到这个消息时,还在琢磨着江氏的新项目问题。

  丹诗琴夫妻再如何也是左少渊的母亲,现实摆在眼前,她只能千方百计先挽回江氏的损失,总是不能将矛头对准左家的。

  于公,丹诗琴父亲背后终归还靠着一个军机左家,江氏还没有那个能耐敢正面相对;于私,他们是左少渊的亲人,她虽然不是个愿意看人面子的人,但左少渊是个例外。

  “我马上过来!”电话挂断,江凌苑收起翻涌的心潮,起身下楼。

  左老爷子在印象中向来是生龙活虎的,年近古稀仍旧气势十足,所以她虽然知道那具身体有着不大不小的毛病,也只是想着开了些药慢慢调理而已。

  没有料到的是,老爷子竟然会这么突然的病倒了。

  到左家时,左穆两夫妻不知为何并不在老宅,平时照顾左老爷子身体的私人医生站在房内,左少渊将田峰也叫了过来。

  江凌苑大步上前,朝房内几人打了个招呼,一手探上左老爷子的脉搏,上下检查了一番。

  果然如一旁的私人医生所说,从中医的角度来讲称之为急火攻心,加上老爷子的年龄太大,产生的反应更是比一般人要强烈几倍。

  左少渊眼底夹杂着担忧,江凌苑微微舒了口气,拉着他的手稍微安抚了一下,轻声道:

  “这段时间的慢调还是有效的,暂时没有太大的问题,别担心了,等爷爷醒来。”

  说是暂时没有大问题,但她自己都有些小小的忐忑,毕竟以左老爷子天然乐观的个性,照理说是不会有类似‘急火攻心’这种状况出现的。

  她只好等老爷子醒来再做打算,也相对来说比较妥当。

  “好。”见她勾着唇角低声的安慰,左少渊紧绷的心绪略微舒缓了下来,顺势牵着江凌苑的手转身上楼。

  田峰在一旁轻咳一声,提升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他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左少渊总是要拉着他一个外科医生来看这种病,明明江凌苑就已经是个中高手了,偏偏每次还要被拉着强行当个电灯泡。

  “找你,是想谈谈江遇秦体内的病毒。”耳边,传来左少渊不咸不淡的语调,似乎看出了他满脸疑惑从何而来。

  “啊?”田峰连忙正了正神色,闻言总算是不那么别扭了,“还别说,这两天确实有些小小的发现。”

  “上楼吧。”

  提及江遇秦体内的病毒,江凌苑也顿时收回了放在左老爷子身上的心神,闻言朝田峰道:

  “什么发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你父亲去世的时间逐渐变长了,我们每一次提取出来的病毒基因浓度都不太一样。”

  最开始江遇秦体内的病毒差不多是完好的,但后来每隔一次提取出来的浓度都会变淡,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般,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越来越淡?”

  “嗯,我可以肯定你父亲的尸身我们是保存得非常完好的,绝对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正常人的尸体用同样的方式保存,肯定不会出现任何异常。

  但到了江遇秦这里似乎不同,虽然他的尸身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可体内不禁是所含的那份病毒、还是其他各项组织都在进行微末的变化。

  “是不是意味着,时间越长提取出来的病毒就越会失去原本的纯度,甚至,到最后完全无法继续研究下去呢?”病毒被稀释掉了,时间越长自然就越没有办法正常研究。

  “我觉得会,不过最开始的那一份病毒样本我已经保存下来了,而且找到了跟这个相关的一些资料,是从欧洲那边了解来的。”


  ☆、第219章 我很抱歉


  “我父亲的遗体还好吗?”江凌苑神色微黯,问及此话略有些愧疚。

  江遇秦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将遗体火化,他想要魂归入土、想要与江娆同葬永远在一块。

  然而,那具尸身却被她留了下来,至今让人放在冰冷的实验室里,用作一个实验体一般进行深入的研究。

  华夏人向来重视遗体安葬,虽然她向来在西欧长大并没有那么多的忌讳,却还是因此觉得有愧于心。

  “放心吧,实验室保存非常完好,没有任何异常。”还以为她是担心尸体的存放问题,田峰一拍胸脯表示我安全没问题。

  左少渊立在一旁,看清了江凌苑一闪而过的神色,悄然握上了她的手腕,轻柔地捏了捏。

  “那就好。”江凌苑垂眼敛下情绪,反握着男人的手掌,沉吟着道:

  “是欧洲的病毒?”

  “可以这么说,这种病毒里面的元素跟神经元素类似,而最早的神经元素是从欧洲起源的,这种病毒保留了西方初代神经元素的一些特点。”

  “我父亲一生都在华夏。”生在华夏长在京云,一生都在为了整个江氏而活,江遇秦,与欧洲是不搭边的。

  “但他体内的病毒确实是咱们华夏不曾有的,不……甚至这个世上都不一定有。”

  初代神经元素鲜少有人知道,而且一早被国际上列为禁忌,早已经在研发出来的最初就全部被销毁掉了。

  据说研究这个东西的那两个人也并不出名,人和病毒,都已在百年前不知所踪。

  “我会去查的。”

  “我们还在进一步的研讨当中,不过华夏对于这一块向来是不见得多擅长的,所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从古至今,病毒类的研究都是西方国家常干的事,因为这个东西说白了有利有弊,甚至很多时候会弊大于利,而华夏向来在治病方面才会投入更多心思。

  就好比古时候的华夏只会用火药放烟花,而西方却会用它们制枪支弹药是差不多的道理。

  “我知道了。”江凌苑抿着唇,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田峰完事走人了,只剩下左家的私人医生和管家李叔在,左老爷子醒来时,这几天一直待在老宅的左穆夫妇并没有出现。

  左少渊一直守在老爷子的房间,江凌苑熬好了药,将近段时间的治疗方案与老爷子的私人医生沟通了一番。

  “得亏江小姐最近时间的调理,老首长这些年的身体其实一直是外强中干的,只不过平时从来不怎么显露而已,这一次可真是把我吓坏了。”

  跟着左老爷子的医生看上去也已经是五六十岁的人了,说着不禁顺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江小姐这身医术,恐怕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了。”

  “席医生过奖了,其实也不过是些简单的调理,只不过因为您习的是西医,所以显得我们的出发角度和方式不太一样而已。”

  “江小姐别以为老头子我不懂中医,这西医主要在于知识,而中医主要看的是境界,你虽然年纪不大,可那境界分明却已经高人一等啊!”

  江凌苑礼貌地笑笑,对于这种毫不掩饰的恭维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

  左少渊坐在床边,见此朝她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拉到一边坐下,“爷爷醒了。”

  “爷爷,您好点了吗?”

  左老爷子自沉睡中醒来,片刻的虚弱过后又恢复了满脸的神采奕奕,转眼看向江凌苑时一阵眉开眼笑。

  “爷爷没事,瞧把我孙媳妇给担心的,你看看少渊这小子都没见多担心我!”

  这一声孙媳妇,惊得旁边的席医生眉梢一跳,转头又瞧了一眼神色柔和的江凌苑。

  身为左家的私人医生多年,老爷子的神色他是一看就看明白了,那一张老脸上的神情显然十分喜爱江凌苑,而且说话半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从兰家离了婚的这位江小姐,是真的已经得了老首长的垂青,看来,今后的左家怕是有得热闹才是……

  江凌苑笑着摇了摇头,幸灾乐祸地瞅了眼躺着也中枪的左少渊,想了想还是帮他说了一句:

  “少渊也很担心你。”

  “嘿!你看看这臭小子的表情,就跟不太情愿老头子我醒过来似的。”左老爷子摇了摇头,一边说一边嫌弃。

  “……”她转眼,果然……左少渊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一般人还真是看不出其中太大的情绪波动。

  “爷爷没事就好。”左少渊倒也不多辩解,招呼一旁的医生好好守着,便拉着江凌苑的手起了身。

  “我的两个宝贝重孙儿呢?”左老爷子一阵吹胡子瞪眼,忽然惦记起了随意两兄妹,“这可好久没见着了!”

  “最近有点忙,等有了空我会带他们来看您的。”

  “好好!那丫头你去忙你的吧!”

  “爷爷这才刚醒,好好休息。”江凌苑被左少渊一手牵着,跟着他的脚步一路走上二楼房间。

  “你怎么了?”

  其实她从过来左家就发现了,这男人的情绪似乎一直不高,平时正常的时候虽然也是摆着一张冰山脸,但跟今天这样明显是有差别的。

  如果平时只是习惯性的冷,那么今天这双深邃的眸子里隐隐还翻腾着其他的东西,复杂得令她一时有些看不清楚。

  “我会助你重振江氏。”男人的语调平淡,脱口而出却是这么一句。

  她可以确定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谈起过关于江氏的问题,而且在她看来江氏的问题就是她该自行处理的问题,所以从来不太在左少渊的面前提起。

  江凌苑以为他是在担心江氏现在的处境,当即轻笑了下,“别担心,一点小难题而已很快就能解决了。”

  左少渊垂眼,沉默地将面前的女人拥进怀里,下巴轻轻在那头顶摩挲了一下,眼底情绪莫辨。

  他的女人本事有多大他自然知道,正因如此,她也绝对不可能查不清这件事情的始末,可却从没在自己的面前提起过一字半句。

  分明是一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这一次竟完全没有要计较这件事情的意思,他倒希望她将所有事情都算到自己的头上,生一生气也好、闹腾一下也好……

  说到底,这些事都是因他而起。

  “左少渊。”怀里的女人出声了,小脸埋在他的胸膛上说话时有些闷闷地,听在耳朵里格外舒服。

  “我在。”

  “江氏的事情我能处理好,没事的。”江凌苑轻叹一声,用鼻尖蹭了蹭那温热的胸膛。

  一开始她还有些懵,后来念头一转就明白这男人是什么意思了,她在查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也同样在查,并且他的效率要比自己快很多,知道真相也不足为奇。

  所以,他才会觉得愧疚,可这份愧疚根本不该是他来承担。

  “我很抱歉,凌苑。”

  “为什么抱歉?”她低低的话语有条不紊:

  “既然选择跟你在一起,不管什么样的风浪和后果我都会毫不避讳地承担,这次不过当它是个小小的难关而已,还不至于就能压倒了我。”

  她是江凌苑,不是那些一心只想抱个金大腿的女人,不过既然已经阴差阳错地抱到了左少渊这条金大腿,那么只好努力让自己的本事能够配得上他。

  一番话语调浅淡,可其中意味却自信十足,有过感慨却从没有半点怨怪,她从头到尾想的只是如何解决问题而已……

  左少渊眸中的暖意更甚,垂眼在她光洁的额角轻轻一吻,嘴角逐渐勾起一丝笑意。

  这是他看上的女人,处处都好得足以让他骄傲的女人。

  “不过……”江凌苑眯了眯眼,顿了顿莫名地吐出一句:“我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

  丹诗琴、楚家、南怀锦……既然都已经欺到了她的头上,那么她要是就这么忍气吞声恐怕也不合适了。

  “我媳妇儿当然不是好欺负的。”左少渊看着她那张神色莫辨的脸只觉得好看之极,情不自禁地伸手捏了捏那柔嫩的小脸,低低沉沉地哄道:

  “谁欺负我媳妇儿,咱们全部以牙还牙,十倍还回去!”

  “说得好像我要对付你妈,你还挺高兴的样子……”江凌苑抽了抽眼角,将自己的脸颊从那只魔掌中拯救出来。

  “他不是我母亲。”男人顿了顿,淡淡出声。

  “你……”

  她总算明白为何今天过来这男人的情绪就一直不对劲,不禁犹疑地扫了他一眼,面色有些僵硬。

  “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在西欧毒雾丛林找回白姨的。”

  “啊?”突然转变的话题,让她的脸色更加呆愣。

  “白姨决计不会跟我说这些,所以,这件事情我查了整整五年。”

  江凌苑的呼吸一窒,顿时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思绪一转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当初在听左少渊说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她就有那么一瞬间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没有去细想过而已。

  一个女人的心思究竟能厉害到什么程度……看丹诗琴就知道了,包括这一次的苏虞风波,也同样让她在知道一切后仍旧只能束手无策。

  手段之高,莫过于此。

  现在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左少渊宁愿将白姨安顿在山上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也不愿再让她出现在自己父亲的视线之中。

  “你是我的,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对你不利。”无头无尾的一句话仿佛宣誓一般,男人低哑的声音透着坚决。

  “好。”江凌苑笑着点头,心头温暖一片。

  同一时刻,京云东郊。

  左穆与丹诗琴的私人住宅内,整栋屋子火药味十足。

  左穆的脸色难看得好比锅底一般,看着一旁的丹诗琴,咬着牙道:

  “都事到如今了,你还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丹诗琴冷笑了一声,嘲讽地扫了左穆一眼,语气不无讽刺:

  “还真把所有的黑锅都往我身上推了?左穆,你可真是好笑!”

  “少渊能查出来,你以为那江家丫头就查不出来吗?咱们干的这件事左右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现在你竟然还不懂收手?”

  丹诗琴顿时无法控制似的笑了两声,随即迅速冷下脸。

  先前在老宅,在左少渊面前的时候,这男人还一副重情重义的样子质问自己关于白霜的事情,现在一转头回来就半点不再提了,一心只想的是商场和利益!

  什么叫做男人的感情?不过就是个年少无知时拿来消遣的东西罢了,最终什么都比不过欲望和利益,连左穆这种性格的人都是如此,还有谁能例外?

  “查出来又如何?你的儿子不是和那个江凌苑感情深厚吗?她就算为了顾及少渊,也不能拿咱们怎么样!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更何况,就算她查出什么,还不是一样不能奈她何!


  ☆、第220章 再起风波


  区区一个黄毛丫头,想要和她斗还差得远。

  “那我们就更应该及时收手!”从这次江氏的事情明显能够看得出来,那个江家丫头不是个毫无本事的绣花枕头,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江氏稳住,已然算是本事了。

  如果继续下去,到时候不仅是左少渊会夹在中间更为难,要是惹急了江氏,恐怕也不止是像现在这样的情况!

  “收手?我丹诗琴做什么事情从来没有收手的道理!”

  丹诗琴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斜眼看向满脸复杂的左穆,“难道,你竟然忘了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

  江氏的情况虽然仍旧不容乐观,但在江凌苑的及时止损之下,眼下的状况已经好上了许多。

  江氏上下原本惴惴不安的人心也逐渐稳定下来,梅钦和京晨日报两边联手控制住了舆论走向。

  因为江氏把苏虞公司双手奉还的事情,在外间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原本纷纷指向江氏的矛头顿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指了,只有极少数的媒体仍旧抓着先前的事情不放。

  江凌苑见此略微放心,正坐在办公室琢磨着最新项目的细节,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向晚梅的身影随后大步踏进,许是上一次的拉拢人心做得不错,最近以来向晚梅已经逐渐与江凌苑没了最初的隔阂。

  “向董?坐。”

  “凌苑,我还是想跟你说一下……”

  一番话还没说完,江凌苑已经笑着打断:“苏虞的事?”

  “是!这个……”

  “向董。”

  江凌苑目光一闪,微微抬手示意,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才道:

  “这件事情咱们还是先放一放吧,我忙着琢磨这个新项目的细节问题呢,正好您来了可以帮我看看。”

  “你……”向晚梅瞪了瞪眼,被江凌苑这副完全不想跟你继续扯犊子的表情噎了一下,但一时间也不好当场变脸,只得哽着凑上前去。

  “这么庞大的项目,你定下的周期是一个月?”而且看上面的日期还是前几天的,一个月这就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就算是正常的中小项目,没它个三五个月也下不来,更别提这种费时费力还费资金的大型项目,向晚梅的一双眼睛瞪得更大了一点,又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才敢确认这份文件确实是签了字盖了印的。

  “一个月。”

  “你这丫头,在开玩笑呢?”先前想要纠结苏虞的问题瞬间抛到了脑后,她现在一心只在想江凌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导致脑子瓦特了,毕竟是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

  这个认知又出现在了脑海里,向晚梅当即摇了摇头,忍住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个项目已经安排下去了,我说了一个月,就是一个月。”江凌苑不以为意,忽地站起身来,顺势又把正在专心看文件的向晚梅小小地吓了一跳。

  “我觉得你哪里都好,就是脾气太固执了。”这点像她,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一副决定了什么死都不能更改的劲头。

  只不过江凌苑的起点要比她高了很多,自己只是决定一些小事而已,她这可是在把整个江氏捏在手里玩!

  “哪里都好?多谢夸奖。”

  “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向晚梅半信半疑地摇了摇头,看着她这一副自信坚决的模样,倒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反驳。

  “向董要是实在不相信,不如咱们到会议室好好聊聊这事儿。”话音落下,人已经大步朝门口而去。

  ——好好的要跑会议室,在这里聊不也一样吗?

  向晚梅又是疑惑了一阵,不过倒也懒得多问,连忙抬脚跟上。

  会议室的门足足闭了两个小时,期间江庶匆匆来过,却被守在外面的秘书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

  直到晚上,江氏原本平定了下来的风声又开始紧张起来。

  会议室还在关门议事,门外已经传来了秘书催命似的叩门声。

  “董事长!董事长!”

  等不及里面的应声,秘书匆匆忙忙地推门而进,一脸慌张地走来。

  “怎么了?”江凌苑转了转头,与同样脸色疑惑的向晚梅对视一眼,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太好的预感。

  “出大事了!这回不得了了!”

  就算是上次苏虞的事情打压得江氏毫无喘息之地,她这个秘书的嘴里也从没说出过‘不得了了’这种字眼。

  眼下,那张脸上却是实打实的慌张,只差没急得挂了两滴眼泪珠子出来。

  “慢慢说,别急。”

  “您看看!”手中的平板递出,同一刻,江凌苑的脸色黑了一大片,片刻不停地出声吩咐:

  “马上找苏虞!”

  “我们已经打过很多次了,根本打不通苏虞小姐的电话!”

  她蓦地蹙眉,抓起手机拨通电话,那头果然传来一阵冰冷的机械盲音。

  向晚梅转头看见那平板上的新闻时,脸色比江凌苑的还要难看上十倍,口中恨恨地道:

  “这个女人,我一早就怀疑她!果不其然!”

  可她几次三番提起这件事,都被江凌苑一口打了回来,可事情现在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再说什么也都晚了。

  平板上的带图文字很清晰,一字一句写得分明,大致意思是:

  江氏对外发布将苏虞公司亲手还给苏虞的事情都是假的,为了迷惑众人视线做出的障眼法而已,好洗脱自己害死了苏靖的嫌疑!

  实际上,江氏根本就没有真正将苏虞归还,那份文件根本就是假的!

  “竟然说咱们江氏做假合同骗人?简直太过分了!”向晚梅气得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脸色铁青铁青地,简直连骂都不知道该从哪个词开始骂起。

  江凌苑脑海中短暂地眩晕了一下,伸手抚了抚额朝一旁满脸无措的秘书道:

  “你去,把我办公室那份签好字的文件拿过来。”

  江氏归还苏虞的合同,是白纸黑字印上去的,也好在幸亏当初是选择了真正地归还苏虞,而不是随随便便做出个假象。

  向晚梅也跟着微微松了口气,脸色仍然是不忿:

  “咱们江氏可是有合同底案的,当着整个董事会签下的文件还能有假不成?这个女人莫不是疯了!”

  “董事长,没有文件!”秘书匆匆跑出去,又匆匆跑了回来,这一趟回来时整个人越发崩溃了。

  “你说什么?”江凌苑顿时拔高了嗓音,二话不说大步地朝办公室而去。

  “您的办公室没有签好字的!”

  不是没有……而是没有签好字的?

  她来不及思索这话中的意思,回到办公室找到那份文件时,方才明白了过来!

  桌上的文件确实在,文件上的白纸黑字也在,唯独不见了的,是她的亲笔落款以及江氏的企业印章。

  “这是怎么回事?!”向晚梅松懈的神色瞬间紧绷,不敢置信地拿起那份文件反复查看,从上到下从头到尾,与他们在董事会上一一过目的文件别无二致。

  但,这份没有签名和印章的文件已经失去了法律效力。

  “再找找。”江凌苑深吸了一口气,抿着唇掩下眸底的万千情绪,平静地翻着一个个抽屉,面上神色未变,翻动着文件的手指却隐隐有些僵硬。

  匆匆忙忙中所有的文件都被翻了个遍,终究也没找出一份签过字的。

  “董事长,您先别太着急了……”秘书在一旁急得脸颊通红,见江凌苑这副淡定的神色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随后念头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

  江凌苑有些头晕目眩地抬起眼,听着耳边传来秘书的声音:

  “别找了,这份文件,或许真是您签过的。”


  ☆、第221章 祸水东引


  江氏大楼,左侧办公室外

  雷格勾着一脸迷人的笑意走向洗手间,顺带还甩了甩张扬的红发,路过之际,十个中有九个女性员工纷纷侧目,剩下那一个已经直接扑上去了。

  “雷格小鲜肉!”扑上去的女人眼冒星星,花痴地盯着一脸酷帅拽的雷格,只差没伸出双手直接抱上。

  “雷格先生!上次的签名我都已经分发给朋友和亲戚了,您能不能帮我再签几张呢?”

  “对对对!帮我把衣服上给签一个好不好?”后面侧目的几个女人见此纷纷上前,一把扯下自己的外套往前一扔。

  “我说,雷格先生给了你们那么多的签名,你们是全送人了?我看是拿去卖了还差不多呢!”最后忍着没跟随大众扑上去的女人不留情地拆穿。

  “你知道什么?一天叭叭叭的!”

  耳边异口同声的女人声音响起,雷格原本阳光灿烂的笑意僵在了嘴边,小心翼翼地扯下蒙在了自己头上的外套,顺势整了正发型。

  “这个……要不几位姐姐,我改天再给你们签怎么样?现在……”雷格苦哈哈地咽下一口唾沫,在心里暗想着一句华夏俗语:装逼遭雷劈。

  “现在不方便吗?”

  “你们华夏有个说法叫做人有三急,我……呵呵……”他瞧了瞧自己眼下的处境,突然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华夏神剧,里面那个叫唐僧的和尚。

  “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都让开!先让雷格先生上个厕所!”

  “多谢、多谢通融!”

  人群熙熙攘攘间,不知是哪个女人被挤进了男厕所,顿时又是一阵喧闹不休,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安静。

  江凌苑的办公室内

  向晚梅闻言正呆愣着,一手虚扶了一把江凌苑,不解地看向一旁的秘书:

  “什么意思?什么叫或许是签过的?”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文件是真的,问题出在签名和印章上。”

  签名和印章……

  江凌苑摊开那份落款处空白的文件,连右下角处的折角印记都一模一样,秘书的话还在回响,她脑海中已经迅速反应了过来。

  “有一种墨水被称作消失墨水,用这种墨水的笔写出来的字,会在两天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这个我知道。”向晚梅也随之听了个明白,当即皱着眉道:

  “不过,再如何消失也会在纸张上留下痕迹,咱们只要想办法进行恢复就可以!”

  “不……”秘书神色有些凝重地摇了摇头,咬着唇看向江凌苑:

  “这种消失墨水与所谓隐形墨水之类的不同,它经过特殊处理之后其中含有溶解纸张纤维的化学元素,连一丁点的微末痕迹都会被融掉。”

  这份文件连折角的压痕都跟之前的一模一样,确实不太可能是被人换掉了。

  “而且,咱们楼上楼下都装好了监控,是不会有人敢明目张胆从董事长的办公室换走文件的。”

  整栋江氏大楼,除了江凌苑的办公室和一些会议室之外,外面连同走廊都装满了监控,这些监控由秘书室监管,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纰漏。

  虽说这个思路完全没问题,但向晚梅却仍旧皱着眉,疑惑地看向一旁的秘书,“你怎么知道的?”

  秘书咬着唇,鼓起了勇气道:

  “能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我先前看见了……南总他之前来这里找过董事长,那时董事长不在办公室而我们没有来得及接待,我一直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刚才想到这些才临时有了这个猜测。”

  “什么时候?”江凌苑平复了一下情绪,淡淡地开口。

  “在您召开关于归还苏虞的董事会之前。”想要从这间办公室中调换一份文件并不容易,可要想换掉一支笔和一份印章却是再简单不过。

  南怀锦的身上永远都别着一只笔,是江氏企业上下通用的签字笔。

  “南怀锦!”

  从并购苏虞那件事情开始,甚至在那之前,向晚梅就对这个浑身充斥着慵懒气息的男人没什么好感,甚至同为江氏的董事会成员,她一直对南怀锦有着几分忌惮。

  “不过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咱们在这里再如何讨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不如……”

  向晚梅睿智地眯着眼,转眼询问般看向江凌苑:“南怀锦这几天一直都在咱们江氏办公。”

  这番话的意思很清楚,一旁的秘书神色有些犹疑,轻声道:

  “可这江氏大楼虽然是咱们的底盘,但毕竟也是苏虞南总的私人办公室,咱们要是直接进去搜,恐怕惹来底下员工的议论。”

  “小金想得很周到。”江凌苑点头,看向秘书的眼神带了几分赞许,不过,随后就黑着脸补上了一句:

  “不过这件事情是一定要弄清楚的,想必南总也不会怪我们为了江氏的大事做出这么一点不合礼仪的小举动吧!”

  “董事长,这……”

  “现在就搜!”她签下的字和盖下的章都不见了,就算能带得走笔,还不信他会连办公室的特殊印泥也随身携带!

  话音落下,江凌苑脸色阴沉无比地大步下楼,朝下一层的最左侧办公室而去!

  左侧的办公室尽头是洗手间,下去时还有几个女性员工在低声议论:

  “雷格先生怎么这么半天还没出来啊?”

  “对啊,该不会掉厕所了吧?”

  江凌苑未曾理会,身后的向晚梅则是一面跟上江凌苑的脚步,一面朝那边严厉地喝道:

  “上班时间都杵在洗手间门口干什么?等着捡钱?”

  正低声说话的几个员工吓了一跳,见得向晚梅开了口顿时一哄而散。

  可不是捡钱吗?雷格的签名她们可是卖掉好多了……简直是又简单又便宜的来钱方法!

  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向晚梅在江氏的地位比起江遇秦和江庶来也低不了多少,而且女人在四十多岁这个年龄段会格外让人害怕,底下员工不管男女看见了她就跟见阎王一样,哪还敢多说几句?

  江凌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见此略带安抚地朝几人笑笑,嗓音清越柔和:

  “上班也需要劳逸结合,咱们江氏这样的工作氛围恰恰很不错。”

  相比起向晚梅的一丝不苟来说,江凌苑这个新董事长明显更懂年轻人的心思,几个员工感激地回了一声招呼,齐刷刷各归各位。

  江凌苑收起脸上的笑意,一把推开南怀锦的办公室门,里面空无一人。

  秘书跟在身后,许是在琢磨着到时候南怀锦回来的时候该怎么解释,此时脸色显得不是很好看。

  向晚梅虽然也觉得这么做不是很好,但见江凌苑完全没有停顿地开始翻箱倒柜,当即也上前帮忙。

  所有文件抽屉全部找过,唯一没有翻过的,是最底下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

  江凌苑一咬牙,一把拿过桌上的烟灰缸,朝那把小小的锁狠狠地砸下!

  透明的烟灰缸碎裂一地,抽屉的锁也随之被撬开。

  “董事长,您的手!”秘书吓得呆在原地一声惊呼,被江凌苑抬手压下。

  江凌苑面不改色地扯开抽屉,不顾手心被碎裂的玻璃渣割出了几道口子,鲜红的血正顺着手心流下,滴落在地上。

  果然,小小的抽屉之中静静地躺着两支笔和一盒印泥,另外,还附有一份文件。

  向晚梅皱着眉将东西拿出来,果断抽过一张A4纸,拿出笔和印章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秘书被江凌苑眼也不眨的举动吓得还在呆愣,晃了晃神才听见她抬眼朝自己吩咐:

  “麻烦去帮我拿点医用纱布过来。”

  “噢!好的董事长,您稍等一下!”秘书顿时回过神,连忙大步转身出门。

  江凌苑抿唇看着桌上的文件,摊开看见那份文件上的白纸黑字时,本就难看的脸色更上升了几个层次!

  这份签好了字的合同上,分别签着丹诗琴与南怀锦两个大名——这是一份双方的秘密协议。

  向晚梅凑上前去,从头到尾看完那份协议时,气得‘啪’地一下拍上桌面,整张脸几乎黑成了锅底。

  “这个南怀锦!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拿着他们江氏的股份,却反过来帮着外人算计自己人,这根本就是商界之中最为不耻的行为!

  勾结左家陷江氏于不义,将苏虞老总之死祸水东引,这前前后后的算计……只需随便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

  江凌苑的脸色同样不好看,由于流了不少血所以更苍白了点,听着耳边的话深深地吸了口气,盯着桌上的文件不发一言。

  “我们必须召开董事会将他除名,就算他南家是最大的股东又怎么样?咱们江氏绝对容不得这种狼子野心的小人!”

  真真是一江祸水向东引,全部引到了江氏的头上,只因在这件事情当中南家作为股东的这一部分损失,在这份协议里全让那个丹诗琴给补上了!

  办公室内的气氛一片冷硬,门外秘书匆匆忙忙地拿了药箱过来时,步伐更为焦急。

  “董事长不好了!”

  “又有什么事?!”向晚梅整个人的心情都快要爆炸了,闻言语气也更添了几分气怒和不耐。

  秘书被吓得缩了缩手,随即颤抖着一边替江凌苑包扎,一边用快要哭了的声音道:

  “秘书处刚接到的消息,苏虞小姐对外召开新闻发布会!”

  “你说什么?”

  “苏虞小姐为父亲苏靖的死、和最近江氏并购又归还苏虞的事情,在临恒中心会场召开了发布会!”

  前脚刚传出江氏用归还苏虞公司做假象这件事,后脚苏虞就与江氏完全脱离了联系,足以看出那个曾在江凌苑面前寻求帮助的女人已经倒戈了。

  至于是临阵倒戈还是蓄谋已久不得而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场对外新闻发布会苏虞将要说出的一切绝对不会对江氏有利!

  “大部分的媒体已经赶往临恒中心会场,现在咱们就连阻止这场公开发布会都来不及了!”秘书的哭腔掩饰不住,整个人已经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知道——

  江氏历经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一步步走到现在,没有倒在那么多的艰难困苦之中,到头来却要被一个小小的苏虞公司扯下云端!

  江凌苑面上苍白更甚,紧咬的牙关微微颤着,捏着手中文件的力道越发加大。

  江遇秦不惜一切甚至利用她与兰家联姻换来的江氏发展,到了今天却又将亲手毁在她的手里,这个认知直教她在一瞬间头痛欲裂!

  向晚梅盯着手里那张用抽屉里的笔签过名的白纸,见江凌苑的脸色难看,一时间也失了主张。

  但凡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那个叫苏虞的女人在这时候玩消失又对外召开发布会,当然是知道她们江氏签好的转让文件根本没用,所以一定会拿这件事情做文章。

  而她们没了那份归还苏虞的签字文件,只能是百口莫辩!

  办公室内陷入静默,足足半分钟后,江凌苑扫了眼向晚梅手中的白纸,平淡的面上忽地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把这张白纸收起来,我们走。”

  “董事长!咱们去哪?”秘书连忙收拾好药箱,朝江凌苑转身出门的背影追问。

  “临恒中心会场!”


  ☆、第222章 置之死地


  同一时刻,京云城中

  一间咖啡厅内,上次的两个男人同样相对而坐。

  轻轻搅动着咖啡的男人面色慵懒,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

  “不知道江副董来这之前,带伞了吗?”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从那张嘴里吐出,语调与其脸色一般懒懒散散。

  “南总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有那么好的心担心我淋了雨不成?”中年男人脸色冷沉,与对面那一脸的慵懒大相径庭。

  “可不是吗?您看看这外面,要变天了。”

  “也不过就是下一场润泽万物的狂风暴雨,南总不也没带伞吗?大不了咱们一起淋这一场不是?”

  “呵……哈哈!”

  男人轻声的笑逐渐改为放声大笑,引得包间外的人一阵侧目,“润泽万物……有道理呀,江副董看问题的角度还真不是一般的独特。”

  “春雨过后,万物生。”短短七字落下,中年男人疲惫地放任自己靠上椅背,缓缓地闭上双目。

  “是吗?”

  咖啡厅内亮起的水晶屏幕上,亮起了最新的直播新闻——前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苏虞老总跳楼事件,再次掀起风波。

  这是商界之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亿万网民争相议论的热点。

  唯独对于江氏,将是一场会置之于死地的风暴!

  “苏虞公司的继承人苏虞小姐对外召开发布会,公布苏虞和江氏的事情真相——”直播现场的气氛十分杂乱,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从屏幕中传出。

  搅着咖啡的男人低垂着头,听着这道声音朝对面的中年男人默不作声地笑。

  安静的氛围下只能听见勺子碰上杯壁的清亮声响,倒是对面的人轻声道了一句:

  “南总,不如拭目以待。”

  屏幕上,苏虞哭得泪痕遍布的脸出现在眼前。

  透过那道屏幕,现场的情况更加嘈杂。

  苏虞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勉强着朝底下的一堆镜头笑了笑,出口时声音有些略带沙哑:

  “首先,感谢大家能够来到今天的发布会,我是苏虞。”

  毕竟是曾经的苏虞公司当家花旦,甚至苏靖将手里的公司都以苏虞而命名,苏虞的长相首先成了最大的加分项,此时一副梨花带雨又隐隐压抑的表情,看得人颇有些保护欲。

  这张脸尽管已经三十多岁,却保养得跟二十多没有太大区别,虽面色苍白了点,但仍具备着一个明星的基本号召力。

  底下的长枪短炮顿时对准了台上,人群中已经有不少苏虞的老粉丝开始落起泪来,对自家偶像的凄惨遭遇心疼不已。

  “心疼苏虞!”

  “苏虞姐姐坚强起来,我们所有人都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苏虞别哭了……”直播弹幕上,一条条文字一一划过,很快遮盖了整个屏幕。

  心疼苏虞之余,更有不少人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江氏,提及江氏新董事长江凌苑这个名字时,众人似乎都当场恍然大悟。

  就是这个新上任的江氏董事长,曾经被传‘整垮了兰家还将自己的前夫兰枫弄进了监狱’的江凌苑,一上任就签下了苏虞的融资并购文件。

  企图将苏虞收归江氏所有,而苏虞老总苏靖一定是在重重压力下不堪重负,加上又丢了自己的公司所以才被逼跳了楼。

  “先前家父去世的事情,相信大家都已经听说了。”苏虞苍白的脸色不见半分好转,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台下。

  “对于公司被迫归于江氏这件事情,这是苏虞衰落之后的宿命怨不得别人,只是我的父亲却是无辜的!

  我从来躲在父亲的羽翼之下,商场之中的事情一直都懂得不多,而且父亲不希望我像他一样辛苦也并不让我插手公司,直到他去世,我才发现幡然悔悟……已经晚了。”

  一番话与当初跟江凌苑所说的没有太大出入,大致是说对于苏靖的死事先不知情。

  “那么请问苏虞小姐,关于江氏逼死您父亲的事情,您是什么样的想法呢?”江氏逼死苏靖这一句已经被在场众人默认,自然没人发现有什么异常。

  “大概……这就是命吧。”苏虞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几分,苦涩得令人不忍直视。

  底下的记者可没工夫同情,连忙趁机追问:

  “那么,江氏之前声称已经将苏虞公司归还于你,这件事情究竟是真是假呢?”

  这个才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毕竟关系到这件事情的核心,如果江氏真的归还了苏虞,就说明之前那些逼死苏靖的说法其实是不靠谱的。

  反之,那就是江氏心里有鬼,不仅在‘害死苏靖’这件事情上没跑了,对外放出已经归还苏虞的消息更是足以涉及商业欺诈!

  这对于一个企业来讲,将会是绝对致命的打击。

  所有的关键点都在苏虞的一句话,场中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女人。

  会议中心入口处,一行人的身影赫然出现。

  苏虞转过头去的一瞬间,瞳孔猛地紧缩,放置在膝盖上的手指狠狠地一颤,片刻后,清晰可闻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

  “江氏所谓的归还苏虞,是假的。”

  虽说这个答案对于大众来说并不稀奇,但真正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还是给人不小的震撼。

  底下的粉丝早已经沸腾,一句接着一句的谩骂喧闹不休,大都是吐槽江氏的无耻行径、同情苏虞的不好遭遇。

  会议中心二楼窗口处,丹诗琴的身影赫然出现,垂眼看向底下的场景时,眼中笑意更浓!

  底下,站在首位的记者眼睛一亮,当即站起身来朗声道:

  “感谢苏虞小姐答疑,我们立刻去江氏求证!”

  话音落下,底下的一部分记者纷纷起身,正打算‘前去江氏求证’,就听得入口处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

  “不必,我来了!”淡然的语调毫无起伏,带着毫不怯场的决然。

  江凌苑这张中上姿色的脸最近出现在网上的频率逐渐增加,场中大部分人顿时认了出来。

  “江氏的董事长!”

  “江氏的董事长亲自来了!”

  原本收起了长枪短炮的一部分记者愣住,分明很想提着相机追上前去,可在接触上门口那张脸上的神情时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

  来人一身干练简洁的职业装,将那前凸后翘的身材勾勒得性感却并不显得死板,及肩的头发被打理得微微外翻,一张神情淡漠的脸上喜怒莫辨。

  众人恍然发现,这个从一开始被传出‘才貌不佳’的江家大小姐,原来有着如此卓然的气质,眉目间更是隐隐带着几分让人不敢亲近的冷冽。

  江凌苑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人多势众的场面,意味莫名的目光穿过场中人群,直直看向台上的苏虞。

  目不转睛,直迫得那双眼睛与自己久久对视。

  苏虞的眼中情绪复杂万千,有愧疚、有无奈、有决绝……她定定地站在入口处,只是细细地盯着那双眼看,视周围的长枪短炮如无物。

  这双眼睛的主人,曾经充满乞求地看过自己,对自己说: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我相信你、也感激你……

  诸如此类的话,诚恳而令人动容。

  那一刻她是全然相信了,这个几乎已经家破人亡的女人是真正有求于自己,相信自己、也感激自己的。

  所以,她生出了一份少有的恻隐之心。

  可现在,她在费尽心思帮她的时候,这个人却站在了今天的发布会现场,反手指控她为人不仁,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也是真挚而诚恳的。

  而这份诚恳真挚却是面向底下的一众记者与群众,表示着她所说的话没有半句虚言——江氏就是害死她父亲的凶手、江氏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一切都算计得那么完美,好啊!真是好一个蓄谋已久……

  恻隐之心,要不得。

  这个她自认早已经明白的道理,不成想到头来还是栽了个大跟头,今天的发布会若是成功,明天江氏将永无翻身之地!

  “请问江董事长,您现在亲自过来发布会现场是否有话要说呢?”

  周围的记者小心翼翼地围了过来,感受着江凌苑浑身的低气压莫名觉得有些恐惧,但仍是不怕死地追问:

  “江董事长,请问您对苏虞小姐的指控有什么话说呢?”

  江凌苑回过神来,复而勾出极有修养的笑意,大步地朝台上走去。

  底下的议论声更甚,连直播屏幕也彻底被一片咒骂声淹没。

  “原来这就是那个江凌苑啊,听说她是刚刚才上任的江氏董事长!”

  “对啊!这个女人可厉害了,明明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样子,手段真是毒辣!”

  “难道是所谓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急于想证明自己所以才不讲良心地夺走苏虞公司,逼得苏虞老总自杀?”

  “……”

  轮番的议论,一字不漏地落在了台上人的耳朵里。

  向晚梅跟在江凌苑的身后,听着这些口无遮拦的话脸色越发难看,本就凌厉的姿态更有当场爆发的趋势。

  一旁的秘书也是一阵头皮发麻,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直觉手脚都在轻微颤抖。

  江凌苑面上的神情未变,转眼间扫了眼神色阴沉无比的向晚梅,一个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抱歉。”

  众人昂首以盼中台上的人开口了,语气仍旧是波澜不惊的,“在你们问我这些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先问问苏虞小姐。”

  “您请!”

  身侧,苏虞轻颤的手紧紧握拳,仿佛要这样才能克制住面上的僵硬神情。

  “苏虞。”清越的嗓音响起,江凌苑红唇轻启,定定地看向一旁的苏虞,“我有三个问题要问。”

  “你、你问。”咬着牙挤出两个字,苏虞苍白的脸色看不出端倪,可慌乱的眼神却是再好的演技都无法遮盖的。

  “第一个问题关于苏虞公司:江氏并购苏虞的这件事情,是你父亲和谁交接的?”

  此言一出,底下人纷纷不屑——这第一句明显就是在转移重心!

  问什么跟谁交接难道是想在苏虞说出这个人之后,把所有的锅都推到那个人的身上去,扯什么江氏从来不知道、都是那一个人在底下搞事情吗?

  但碍于场面十分安静,一时间谁也不好站出来说什么。

  苏虞似乎也没料到江凌苑会有此问,愣了愣诚实地道:“是江氏旗下的南总,南怀锦先生。”

  南怀锦的大名也是大部分人都知晓的,二楼窗口处,丹诗琴指尖夹着一支女士烟,盯着江凌苑的视线微闪。

  江凌苑面色淡然,眼角余光将场中的神色尽收眼底。

  “第二个问题关于你父亲的死:是否他在与江氏签订合同之前,严词拒绝了大部分企业的融资意向?”

  苏虞更愣,但大庭广众之下只得硬着头皮答复:

  “是,我父亲曾发誓在有生之年,绝不愿意让公司落在第二个人的手里。”

  二楼窗口,两根夹着烟的手指一抖,抽了小半的香烟掉落在地。


  ☆、第223章 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清朗的声音逐渐拉长,屏幕上印出江凌苑似笑非笑的神情,其中意味令人揣摩不透。

  城中那间咖啡厅内,对面而坐的两个男人死死盯着正在直播发布会的屏幕。

  一个慵懒的姿态瞬间紧绷,男人好看的脸上神色僵住,眼底神色几番明灭。

  对面中年男人则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呼出的一口浊气似是释然、似是欣慰、又似有些疯狂的喜悦。

  神思几许,意味万千。

  “江、凌、苑。”

  搅着咖啡的手一顿,男人慵懒的面上彻底变色,凛冽的目光射向对面的人,嘲讽道:

  “江副董,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咖啡也喝完了,我就不奉陪了。”对坐,中年男人收起脸上复杂的情绪,坦然地回视。

  “江副董不留下来继续看看吗?”

  “不了,还是早点回吧!”他起身,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腰,“要变天了,我不想跟南总一起淋雨。”

  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的身影走到门口处,身后传来男人隐隐带着煞气的语调:

  “可这雨,你是不想淋也得淋!”

  “那就是没办法的事情了。”淡淡的一句话落下,人已经出门远去。

  留下脸色阴沉的男人独自搅着杯中的咖啡,听着屏幕上继续传出的语调——

  “第三个问题,关于这一次江氏将苏虞公司完璧归赵。”江凌苑仍旧是笑着的,笑里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寒意,顿了顿接着道:

  “你说,江氏根本没有签下那份归还苏虞公司的合同,这件事是江氏为了洗脱逼死你父亲的嫌疑而做出来的假象,对吗?”

  前后三个问题完全不搭边,原本以为江凌苑会质问她为何临阵倒戈,对外说出这些污蔑江氏的言论,可竟然是这么几个根本已经用不着再问的问题。

  苏虞一瞬间有些迷茫,不过片刻便醒了神,狠狠地点了下头:

  “是!你们江氏明明就没有签过那份文件,却背着我对外公布说什么将苏虞还给了我,简直可笑!”

  “可笑……想不到,今日的苏虞小姐竟然用‘可笑’二字来形容我,倒也教人意外。”后半句的语调有些低了,江凌苑几近低喃地吐出这一句,随即抬起眼——

  这一抬眼间,前一刻的神情尽数消失不见。

  长枪短炮的围攻之间所有人都能看得分明,那站在台上的江董事长蓦地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原本柔和而淡漠的面容转瞬变得冷冽凛然!

  转眼之间,眸中视线咄咄逼人,寒气大盛。

  “我问完了,现在,来回答你们的问题。”短短的一句话落下,那张脸上充斥着决然的冷意。

  底下的记者心头忽然有些忐忑,只觉得台上似乎有一股子杀气朝自己袭来,连忙给自己壮了壮胆子,朝台上伸出话筒道:

  “那么还是回到我们先前的问题,您是否承认江氏并没有签过归还苏虞这份文件呢?”

  “当然不!这份合约我是在江氏的董事会上,当着所有企业董事的面签下的,这一点自有董事会的记录视频作证!”

  苏虞的脸色微微一变,看着江凌苑这副坚决的神情,不禁有些心虚。

  那份文件早就……现在江凌苑手里是没有那份文件的,她就算拿出董事会的视频记录,也证明不了是真的签下过那份合约的!

  “你……你根本就没有签过,哪来的什么文件?”

  为首的记者凑得更近了一些,迫不及待地追问:

  “可苏虞小姐说您根本就没有签过,为了证实您的说辞,请问您是否愿意拿出这份文件给大家看看呢?”

  俗话说是驴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口说无凭当然是拿了文件出来才作数。

  “当然。”站在一旁的向晚梅突然接话,抬手间一份白纸黑字的合约拍上桌台,语毕冷冷地扫了边上的苏虞一眼,讽刺道:

  “这是咱们董事长在前不久的董事会上亲笔签下的合同,是真是假,我相信你们的眼睛是不会看错的。”

  桌台上,一份折角的文件出现在众人眼中,底下记者齐刷刷对准了合同一阵狂拍,拍完不忘检查一下图片是否糊掉,生怕漏了其中的一字半句。

  “怎、怎么可能!”目光触及那份文件的折角时,苏虞整个人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抓起文件细细查看。

  “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你作了假的!”话到最后已经失声,这份失态看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此时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

  为了证明此话不假,向晚梅抬手一挥,会议中心的大屏幕上已经放出了一段视频——是江凌苑在董事会上亲笔签下名字的场景。

  视频不长,也没有签字特写,但已经足够与前面的说辞相呼应。

  “作假?”江凌苑冷哼一声,盯着眼前的女人说话间寸步不让,“你凭什么说我作假?”

  二楼掉落在地上的香烟已经熄灭了,丹诗琴伸出穿着高跟的脚踩上,将地上的那支烟一下下碾成碎末。

  “你们江氏是怎样的手段我一清二楚!这份文件绝对是假的!”

  “白纸黑字呢,苏虞小姐说话可要过过脑子。”

  说话不过脑子的话彻底刺激了苏虞,让她全程都忐忑不安的神情逐渐趋向疯狂,眼中的神色一闪,一句话真正地未经大脑脱口而出——

  “我知道你们有那种特殊的签字笔,我也知道这份文件现在是签了字的,可只要过个两三个小时就会慢慢消失!你就别再装模作样了!”

  此言一出,底下的记者与围观之人哗然;而二楼与咖啡厅内的一女一男哑了声。

  良久,二楼的碾着烟末的丹诗琴咬了牙,气极反笑地蹦出两个字:

  “蠢货!”

  站在江凌苑一侧的秘书面色微妙,看着已经语无伦次的苏虞,飞快地垂眼敛下了神情。

  任凭四周气氛沸腾如麻,江凌苑冷然的表情一收,礼貌性的微笑复又挂在了脸上,不紧不慢地扬声道:

  “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将这份文件拿去检测一番,是真是假不就很清楚了吗?”

  明晃晃的白纸黑字出现在屏幕上,底下不少人已经开始行动。

  不一会儿,专业的检测设备就出现在了发布会的桌台上。

  将一场新闻发布会开成了测验现场,这种事情倒还是头一回,四周的长枪短炮拍得更加认真,生怕漏了一点点细节。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结果,没有任何人提前离场,甚至,连放在台上的视线都没有移动过半分。

  漫长又短暂的等待中,一个让人再次惊诧的结果出来了。

  “这份文件,确实是真实具有法律效力的。”干脆明了的答案,场中人的表情千奇百怪。

  疑惑不解的有、难以置信的有、恍然或迷茫的也有。

  二楼,丹诗琴的脸色在骤变之后归于平静,随后猛地起身出门,连刚才气怒之下拍断的玉镯碎片也忘了带走。

  “我说过这份文件是真的,并且是在我江氏企业的董事会上亲手签下的,苏虞小姐还有什么可说?”

  江凌苑微笑不改,嘴里不咸不淡地说着一番话,视线却微抬着看向会议中心二楼,那空荡荡的玻璃窗内,断成了两半的白玉镯静静躺在桌上。

  灯光折射下,光滑的玉镯显得格外唯美,只是断开的缺口让人觉得可惜。

  她惋惜地收回视线,似是在遗憾那只断掉的镯子,又似乎在慨叹眼前已经大失方寸的苏虞。

  不管是这两者的谁,都令她嘴角的笑意有些难以维持——总之该要解决的,还是趁这个难得的机会一并解决了为好!

  “看样子苏虞小姐是没什么话好说了,那么,现在让我来说!”


  ☆、第224章 峰回路转


  万分凌厉的气势陡然外泄,台上台下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这前前后后的事情倒也不少,不如就先从你一口咬定我江氏归还苏虞的合同是假的开始,如何?”

  苏虞的神情早已震惊无比,呆愣地看着江凌苑手中的合同,“这份合同,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

  “你以为,这份合同现在本该是在南怀锦的办公室吗?”

  咖啡厅内

  男人慵懒的姿态彻底无法维持,睁大了眼睛看着直播屏幕上的江凌苑,眼底同样有着无法掩藏的惊涛骇浪。

  眸光几番明灭,万千犹疑始终无法平静。

  不待他蠕动的双唇说出些什么,屏幕中已继续响起了江凌苑清越的语调:

  “先是用尽手段逼我将苏虞亲手归还,随后又偷偷调换了我早就签好的合同,随后又收买了我的人,扯出个‘消失墨水’来欺骗于我,好让我江氏彻底陷入万劫不复!

  苏小姐,其实若说这些手段都是你想出来的,说实话,以你的智商我是不信的,你信吗——我的小秘书?”

  最后一句话,陡然转向了身侧已经满脸苍白的秘书,江凌苑眯着眼,姿态冷然地盯着眼前的人。

  平时出入她办公室的人并不多,主要以秘书处的人为主,而这个秘书主管,是这件事从头到尾的参与者。

  原本她并没有从她的身上发现什么,因为她这个秘书主管的演技实在太好了,好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真正让她发现端倪的反而是苏虞。

  要真说起来,苏虞这个在演艺圈混了多年的职业演员,竟还比不上她底下的一个小小秘书。

  人家演得多好?跑到她的办公室没找到文件时焦急不已、看见她因为找不到文件而六神无主时担心万分、说起那劳什子‘消失墨水’时,满脸的恍然大悟。

  这可是从表情到眼神,演得活灵活现的,比现在娱乐圈大部分的白嫩小鲜肉都要能演,要是真的跨界演个戏之类的,估摸着还真能有所建树!

  要是换了一般人早就信了她这副忠心耿耿的样子,若是今天她找不回那份被偷偷替换掉的合同,恐怕还真就要百口莫辩了!

  “论演技,我觉得苏虞小姐应该跟我的秘书好好学习一下,现在的演员……演技真是太不过关了。”

  “董事长,我很抱歉,真的对不起!”秘书猛地落泪不止,脸色半是悔恨半是绝望。

  从江凌苑拿出那份真文件开始,她就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事到如今,自然是没了半点反驳的余地。

  “我偌大的江氏,吃里扒外的人倒真是不少!”江凌苑喜怒莫辨地轻笑一声,没有理会秘书的崩溃,言语间毫不留情:

  “江氏与苏虞的并购文件是实实在在走了法律程序的,别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为我江氏精心设计的局,就算不是,我既然掏了钱那么苏虞本就该是属于我江氏的!

  选择归还于你,是因为我同情你父亲的死,更不忍看着你在失去父亲的同时又失去整个苏虞,而这些本就是良心之举,我江氏原本没有义务这样做,到头来你倒是反过来咬我一口!”

  话已至此,所有人的重点从江氏归还苏虞是否因为心虚,慢慢地转到了江氏有没有义务归还苏虞。

  恍然发觉,这件事本就跟‘在公车地铁上该不该为老人让座’是一样的道理。

  归还是情分,不还是本分,江氏作为一个大企业付出了三十个亿得到的东西,本就没有无条件归还的义务!

  “我……”苏虞的心里头慌乱一片,看着江凌苑咄咄逼人的态度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片,不禁犹疑地抬头看向二楼窗口处。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依江董事长刚才的话,江氏与苏虞这一次的融资并购事件原来是被人设计的吗?”底下的记者瞬间抓住了重点,其他人也目光灼灼。

  “现在,我们回到先前的问题。”

  向晚梅在一旁,见江凌苑的脸色越来越白,担忧地握了握她的手,上前一步朝记者道:

  “我们董事长先前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次江氏并购苏虞的事宜,从头到尾都是我们江氏旗下的一个股东兼董事一手操控。”

  “南总?”南怀锦这个名字,近年来在京云城中也算是响当当了,加上南家有一些与黑道挂钩,所以底下记者皆是有些忌惮。

  向晚梅不置可否,扬声继续:

  “我们董事长先前问的第二个问题是:

  苏虞老总苏靖在与我们江氏签下合同之前,曾发誓绝不会将苏虞拱手让人并且拒绝了许多企业的收购意向——而我们江氏同样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逼得了他,这一点我相信在座各位都不会否认吧?”

  江氏说到底不过是个把生意做得稍微大一点的小家族罢了,要论起能耐确实还不足以威胁到苏靖,那么,苏靖为什么会签下这份合同?

  门口,另一群记者悄然混入了人群当中。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入人群,京晨日报的话筒高高地举起,生生凑到了离江凌苑最近的位置。

  谢飞笑眯眯地看向台上,在众记者还没来得及出声之前,率先道:

  “那么,我想这逼迫苏靖签下合约的肯定另有其人吧?江董事长是这个意思吗?”

  向晚梅虽然不认识谢飞,但见他敏锐地将话题转到了这里,顿时赞许地点了点头:

  “总之,咱们江氏是没那么大能耐做这种事的,更何况,江氏从来不曾涉及过明星经济板块,就算想踏足这个领域也不会从苏虞公司下手。”

  苏虞公司早就已经名落孙山了,谁会要死要活地去拿下它?更别提闹出人命了!

  “那么,江董事长今天能够站在这里,是否已经查清了幕后主使者呢?”

  这个记者,非常地对胃口。

  向晚梅多看了谢飞两眼,转头朝江凌苑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众人竖起了耳朵的当口,江凌苑还没有出声,门外却传来了一阵骚动。

  转过头去,只见一头张扬的红发出现在视线之中。

  最近在华夏格外红火的西欧巨星雷格,正笑得阳光灿烂地朝这边而来。

  不少的记者顿时调头追过去,争先恐后地将话筒伸向雷格,“雷格先生!”

  “雷格先生,请问您现在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雷格先生,这里是苏虞小姐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哦,您是要来这里签名吗?”

  看来,他当中签名的事情已经传出名头了,雷格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头,脸上的笑变得有些羞涩,顿时又惹得人群中一片哗然。

  “这次不签名啦!凌过来之前忘了拿东西,我是给她送东西来的哟!”

  凌?

  众人恍悟,原来这么亲密的叫法是在称呼台上那位江董事长,不过微愣之后就回国了神,疑惑地琢磨这份文件里面又会是什么让人震惊的内容?

  “凌!”穿过重重人群,雷格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黏糊地伸手拽住江凌苑的手臂。

  “来了?”

  江凌苑朝他笑笑,转眼看向入口处,梅钦的身影也正站在那边,遥遥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我这里也有一份文件哟!”雷格神秘兮兮地朝底下人比了个手势,场中顿时安静如鸡。

  随后,以并不是很雅观的方式从腰部抽出一份被卷成了圆筒的文件来。

  眼睛灵光的人看得很清楚,那份文件是被他别在了裤腰上,此时正抽出来一睡交给江凌苑。

  “怎么样?江董事长过目一下?”话语间全是邀功请赏的意思,听得江凌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第225章 举一反三


  这份文件亮出来的一刹那,台上台下惊呼不止。

  一旁早已呆滞不堪的苏虞在看见这份合同的瞬间,当场仰天倒地,昏迷不起。

  所有人的惊呼更甚,入口处,梅钦朝身后招了招手,几个保镖打扮的男人迅速冲上台,将难以承受巨变而昏迷的苏虞抬了下去。

  看了眼昏迷的苏虞,此时双腿发颤的秘书的面色也好不到哪儿去,整张脸上都是悔恨、惊诧、钦佩,又隐隐夹杂着几分不解。

  不为别的,这份文件是先前她亲眼看着江凌苑从南怀锦的抽屉里拿出来的——签有‘丹诗琴、南怀锦’两个大名的协议书。

  协议里,写着关于如何说服江凌苑签下并购苏虞的合同、随后将所有矛头转向江氏的具体内容,白纸黑字,真真切切。

  “这份文件的内容,我作为江氏的掌舵人非常痛心疾首,并且绝对不愿相信。”江凌苑幽幽地叹了口气,摆出一份‘真的很痛心疾首’的表情,口中不停打官腔:

  “我不信我江氏最大的股东兼董事,竟然配合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来设计我,更愿意相信,这份文件才是那所谓的‘消失墨水’的手笔。”

  言下之意很清楚:我多希望这份文件是有权有势的丹诗琴为了离间江氏与股东的关系,弄出来的假合同。

  底下的众人开始有些于心不忍,不过部分人已经想到了办法,纷纷转眼看向一旁的检测仪器。

  “是真是假……麻烦进行现场检测吧!”江凌苑的叹气声更重了,甚至狠狠地闭了闭眼,面上浮出几分希冀和痛色。

  场中人无不相信,尽管江氏和苏虞的并购事宜是底下的南总一手操纵,并且江氏因此而落到了现在的地步——但这位江董事长仍是希望这份文件是假的。

  屏幕之外,咖啡厅内早已经空无一人。

  原本对坐两个男人的位置只留下了满桌刚点上就被掐灭的烟蒂,咖啡厅外暴雨倾盆,隐约可见南怀锦的身影冒着大雨出了门去。

  中心会场上,检测的结果不出意外,这份文件同样是真的。

  那么,落款处的丹诗琴与南怀锦两个大名,就深深地值得人琢磨了。

  丹诗琴与左穆两夫妇背靠左家,虽然是独立出来的商业巨头,但仍旧有着背后的左家撑腰,论逼迫苏靖签下合同这种事情是再容易不过。

  而南怀锦是从头到尾的推动者,现在这份协议面世,两人的阴谋自然而然地败露无遗!

  江氏成了最大的倒霉蛋,虽然最倒霉的还是苏虞,可苏靖虽然死了他的女儿却企图帮着丹诗琴与南怀锦整垮江氏,如此以来也就不那么值得同情。

  ‘倒霉蛋’江凌苑身形微晃了晃,似是无法承这个结果,不过转眼间就振作了起来,勉强地笑着看向所有人,扬声道:

  “剩下的事情算是我们江氏的家事了,请原谅我不想再多说什么。”

  一番话没有怨天尤人,也不存在气愤恼怒,反倒是隐忍的态度让人生出了更多的同情。

  “请问江董事长,前段时间的事情连累了整个江氏日益亏损,现在您会否有什么妙招来化解企业危机呢?”

  同情归同情,记者的天性还是看热闹、记热闹、传播热闹。

  而现在这个江董事长,就是最大的热闹。

  向晚梅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江凌苑,朝底下人道:

  “幸亏我们董事长当初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新的项目,并且在江氏近日的动荡之中,一直坚定不移地带领我们高效率执行。”

  “不知向董是否可以透露一下?”

  “这个项目同时涉及了服装、珠宝、明星经济等多领域互通,对咱们江氏来说将会具有划时代意义,今后的江氏一定会比现在的江氏更上一层楼!”

  江凌苑在旁边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淡淡的悲伤已经消失无踪,见此接过话题:

  “大家既然感兴趣,今天跟大家好好聊聊也无妨。”

  “多谢江董事长愿意答疑解惑!”

  “首先我还是先说一下关于苏虞,我手中的这份归还文件是真,但现在……”江凌苑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随即一手拿出火机——

  ‘啪’地一声,打火机的声响划破寂静,手中白纸黑字的文件转瞬间化为灰烬。

  场中人明显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连平常伶牙俐齿的记者都愣愣地看着台上人的举动。

  眼中除了意外,还有对于她这份魄力的赞叹。

  “我已经说过了,江氏归还苏虞是情分不还是本分,我现在是个商人,既然我的一番好心得不到应有的回报,那么,我选择收回这点情分。”

  这种事情就算放在任何人身上,恐怕早就已经气得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而这位江董事长不过是烧了签好的归还合同而已,众人惊讶中隐隐觉得,这样的处理方式已经很是仁慈。

  台上,熊熊燃烧的火苗在空气中升腾,映照着江凌苑决然的脸庞,竟有些美得惊心动魄的感觉。

  二楼窗口处,丹诗琴的座位上换了人。

  左少渊一手丢开断成了两半的白玉琢,起身走到窗边,从上而下俯视着台上锋芒毕露的女人。

  他冷然的目光在看向那张熟悉的小脸时,悄然地泛起无数温柔,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勾起,映衬着底下那个单薄却坚毅的小小身影。

  台上这个聪慧斐然的女人,是属于他的。

  她果然说到就能做到,江氏曾陷入了那般的绝境之下,却让她亲手力挽狂澜,如此完美的解决方式令人称赞。

  这是他爱上的女人啊……

  男人的心头生出几分骄傲之意,嘴角轻柔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就听得底下江凌苑的声音再次响起——

  “另外关于江氏的新项目,想必大家也都知道这一次的江氏险些跌落尘泥,原来是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去维持这个项目的,能够坚持到现在我一定要感谢一个人。”

  台上的小女人将火机扔上桌台,忽然起身,抬眼朝二楼的窗口处看来。

  左少渊眉峰一跳,对上她满是笑意的眼,不自觉地重新勾起了唇角。

  “我要感谢的,是蓝夜集团这一次的及时注资,让我江氏得以渡过难关。”

  蓝夜集团四个字代表着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那是左家太子爷的私人企业,关于江氏为什么能顺利走到今天,并且还正常地将新项目进行了下来,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众人的视线随着江凌苑的,抬眼仰望向二楼。

  窗口处,平日生人勿近的左家太子爷正微微笑着,与同样微笑的江董事长遥遥对视。

  这一番景象可谓是千载难逢,底下还在惊讶的记者纷纷拿起相机调整角度,将这一上一下两相对望的场景拍了下来。

  俯视着底下的男人唇角带笑,脸上弥漫着足以溺死人的温柔,只不过那双深邃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是看向台上的。

  确切的说,是看向台上的江凌苑。

  早有左家太子爷与江家大小姐的情意传闻,而且曾经还爆发出好几次大新闻,眼下看来,只让人觉得艳羡不已。

  一片安静中,凝聚在自己脸上的视线越来越多,江凌苑适时地收回目光,淡然地朝底下继续道:

  “不管怎么样,江氏都挺了过来并且走到了此刻,也很感谢大家今天能够听我讲这么多废话。”

  她的废话不止这么多,她还有不少的废话要讲。

  底下的记者听得很明白,谢飞第一个举着京晨日报的话筒,朝江凌苑追问:

  “那请问江董事长,能否具体聊聊关于江氏的新项目呢?”

  “最新项目尚在准备中,不过可以向大家小小的透露一点。”

  “江董事长请讲!”

  “这一次的跨界珠宝服装设计,江氏请来了繁星设计师的师父——托尼先生作为此次的珠宝主设计师。”

  哗——

  繁星设计师的师父这个名头,不得不说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繁星是时下服装界的泰山北斗这就不必说了,江氏倒是够大的手笔,直接将繁星设计师的师父级人物请了来!

  这绝对是商业板块的一个特大新闻。

  “另外江氏现在已经收下了苏虞经纪公司,那么今后则会试着涉足娱乐圈,而雷格先生将会是我们旗下经纪公司的当家小生,也会担任这一次服装珠宝秀的压轴模特。”

  话音落下,一旁脸色苍白的秘书总算明白过来了,看向江凌苑的眼神不禁更加难以相信。

  原来如此,那份从南怀锦抽屉里搜出的文件,江凌苑偏要让雷格在众目睽睽之下送来……竟然是在铺垫这一步。

  她早就计划好了,顺势利用雷格的明星效应为江氏的新项目做个免费宣传,真是妙极,连新闻发布会和其他多余的宣传推广费用都直接省了!

  这哪里还是苏虞的新闻发布会?分明就是江氏的新项目造势场!

  这位新董事长,她才相处不久的顶头上司是如此的睿智而算无遗漏,秘书惨然地垂首,痛恨自己的愚昧不堪,竟然为了小小的利益落到眼下的地步。

  ——雷格!

  底下气氛更加沸腾,记者争先恐后地惊呼:“雷格先生可是西欧的当红巨星啊!”

  “雷格先生难道也被江董事长挖过来了吗?”

  “堂堂雷格先生竟然愿意担任此次项目的压轴模特,简直是……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雷格是当之无愧的欧洲巨星,竟然一声不吭地被江氏就这么挖了过来,真不知道江氏究竟是对这一次的变故早有预谋,还是一切都是巧合而已。

  如果真是有预谋的,这位江董事长早已经策划好了这个项目并且借势给了雷格一个合适的出场时机,那么……这位二十出头的江董事长的实力也太过于恐怖了。

  分明是以苏虞为主召开的一个新闻发布会,到最后却被江凌苑生生变成了江氏集团的新项目发布会!

  原本是来追究江氏与苏虞的恩怨问题,现在,所有人在意的都只是江氏的新项目究竟是什么、江氏竟然能请来比繁星设计师更牛逼的人物。

  江氏的势头照此下去,过了此刻一定会如日中天!

  这些利害关系当然是商界中人才能想到的,在场的记者只知道的是:西欧巨星雷格先生要为江氏的服装珠宝秀站台了、繁星设计师的师父亲自出马为江氏担任珠宝主设计师了。

  随便拎出一桩来,那可都是明天的特大新闻,连续霸占头条榜三五天绝对不成问题。

  珠宝设计与秀场模特都有了交代,忽然有人想到了另外一点,忽然扬声朝江凌苑问道:

  “请问江董事长,江氏这次的新项目是主要以珠宝和服装作秀的,托尼先生既然是负责珠宝的主设计,那……服装设计这一块又是由谁来出马呢?”

  要知道,既然有魄力让一个闻名遐迩的服装设计师去做珠宝的总设计,那么江氏请来的服装设计师应该也是个厉害人物才对。

  所有该抓的新闻点都要抓住,混迹新闻界这么多年,底下的记者都一个比一个更精。

  这个问题一出,江凌苑倒是当场愣了愣。

  她寻了这么久的服装主设计,到现在仍旧是个空缺,而且今天只想到了顺势公布夕照和雷格,利用这两人的名头来为江氏造势而已。

  至于服装设计,还真是没有仔细打算过,毕竟,京云城中能找出几个配得上夕照的服装设计师?

  “难道,江董事长没有找到合适的服装设计?”底下,小小的议论声纷纷传开。

  “既然珠宝设计都能找来托尼先生,服装这一块应该不难……”

  “依我看,只怕是找不到能与托尼先生相配的服装设计师吧?”

  在众人的眼中,这位江董事长已经成了精明的代名词,而眼下对于服装设计空缺这一块,倒是让人略有些失望。

  “我……”江凌苑微微蹙眉,正打算开口,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急什么?”

  好听的男人声音响起,众人侧目。

  夕照大摇大摆的大步而来,骚红色的西装跟那完美比例的身材十分相衬,最令人瞩目的,还是那挂着一对流苏的耳朵。

  夸张的耳坠随着步伐摇摇晃晃,分明看着像是女士的耳坠,而且那张脸也长得十分清秀,可却并不显得整个人有半点女气。

  场中人看呆了眼,不自觉地将来人的长相与台上的红发巨星雷格相比较,这人是一身红色西装,而台上的雷格是一头红色头发。

  两者都十分张扬,雷格的五官是西欧人特有的深邃,这位托尼先生则是略带东方气韵,帅气天成。

  “天哪……”

  “这个人,简直妖孽气质!”

  不自觉地喃喃声响起,昭示着所有人的惊艳,夕照显然十分享受这种乐趣,大步走来的时候还不忘朝四周打了个招呼,活生生一副明星派头。

  江凌苑却与众人完全不同,只愣愣地看向夕照的身边——

  他一手半扶着一个中年女人,一步步朝台上走来。

  “白姨……”江凌苑抿了抿唇,瞬间明白了什么似的,看向来人时又惊又喜。

  众人惊讶过后,才紧跟着发现了夕照身旁那人的身影。

  不过白姨的身影早已许久不曾出现在公众场合,认识的人显然少之又少,就算是见多识广的记者,也一时间摸不清来人的身份。

  “这位是?”

  两人并肩走来,夕照伸手的动作明显十分尊敬,小心翼翼地托着白姨的手腕,上台阶时不忘低声提醒。

  “你看托尼先生竟然搀扶着她,就不知道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226章 白姨复出


  “白霜!”角落处,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失声惊呼,“她是白霜!”

  白霜,三十年前设计界的天才少女,曾经独自创立了风靡一时的霜华,就如同至今流行的牛仔一般,霜华这个品牌属于服装界的一个时代,令人瞩目且经久不息的时代。

  今日的繁星,在当年的霜华面前,当时不过是个不知名的小众品牌而已。

  而白霜此人,更是服装设计的头把交椅,只不过后来却渐渐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之中,这一消失,就是将近三十年。

  三十年间,时尚界涌现了千千万万个品牌,有一时红火的、也有默默无闻的,从始至终没有那么一个足以赶上当年霜华的风光。

  白霜这个名字一出,在新闻界混了几十年的一些老记者顿时反应了过来,不禁震惊地瞪大了眼,呆愣地看着那风韵犹存的身影一步步走上台去。

  “凌苑。”

  “白姨。”江凌苑微微掩下了心头的惊喜,连忙上前虚扶着来人,尊敬地垂首招呼。

  白姨慈爱地朝江凌苑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话间却转眼看向台下的众人,柔声道:

  “不知,由我来担任江氏此次项目的服装总设计,大家是否会嫌弃?”

  清清淡淡的语调,让部分仍有着三十年前记忆的人为之沸腾。

  当年的青春美貌不复,但嗓音与强调是一如既往的独特——这就是白霜,三十年前的华夏顶级设计师!

  底下顿时惊呼一片,不少并不认识的年轻记者看着前辈如此激动,虽是有些发愣,但也机智地拿出了满腔的热情。

  将所有的附和声听进耳朵里,江凌苑面上带着微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抬起看向二楼的窗口处。

  男人仍旧站在高处垂眼专注地望着她,见她看去,眼底的温柔显而易见。

  她一直在愁此次项目的服装设计板块,但从未在他的面前说起过,他也从来不曾干涉她关于江氏的事情。

  只是默默无声地帮忙解决了她自己无法解决的困难,就像一声不吭对江氏无条件注资的事情一样,从未多说,却一直都在。

  “谢谢。”她无声地动了动唇,近乎痴迷地盯着二楼的男人,定定地对上那双深邃的眼。

  左少渊笑着不发一言,见此放心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朱铭候在门口处,见自家上校出来,迎上前道:

  “上校,咱们现在去哪?”

  左少渊的手里捏着断成了两半的白玉镯,朱铭见了,连忙垂下脑袋不再多看。

  这是丹诗琴最爱的一只镯子,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显然说明这次的事情跟她是逃不了干系的。

  念头还未转过,左少渊低沉的语调已经响起:

  “左夫人的东西落下了,你给她送去。”

  左夫人,而不是母亲。

  朱铭面上一惊,见自家上校的神色不见半分异常,方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那您呢?要等江小姐吗?”

  “我去一趟特警部。”

  “啊?”

  “南家的军火走私案,抽空接手过来。”音落,高大的身影已经大步朝楼下离开。

  军火走私?这才华夏也就那么几家而已,并且政府大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怎么真正地管过。

  就拿顾家来说,现在的军火生意就算在全球也是能排得上名号的。

  不过,南家……朱铭愣怔半秒,随即飞快地反应了过来。

  他就说以上校的脾气,怎么可能看着别人欺负江小姐还不动声色地忍到了现在,原来,这是要正式拿南家开刀了!

  会场中心,这场最初为针对江氏而开的新闻发布会,已经彻底成了江氏的免费造势场。

  同步直播的视频一传十十传百,可视频之外,却是有人喜有人忧。

  穆诗集团大楼

  记者排成了长队,挤在门外企图能见得丹诗琴与左穆二人一面。

  门口的保安忙前忙后,狼狈地阻拦这群为了挖掘新闻可以不要命的记者。

  楼上办公室,丹诗琴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旁的左穆也好不到哪里去,此时盯着屏幕的神情可谓复杂万千。

  直播屏幕里,白霜姣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从容不迫地站在江凌苑身侧,对着面前的话筒侃侃而谈。

  尽管许多年未曾面世,她言语间对设计的独到见解仍旧能够让人耳目一新。

  相比左穆与丹诗琴这一对神色各异的夫妻,坐在对面的男人要显得稍微淡定一些,只不过,脸色仍旧是谈不上好看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打着过河拆桥的主意,江凌苑那个丫头片子到底是从哪里得来这份文件的,我也并不知道。”

  丹诗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抬眼看向对面的年轻男人,心中简直想一把掐死视频里的那两个女人。

  一个白霜,让她的丈夫多年来念念不忘;一个江凌苑,让她的儿子不惜与自己撕破脸皮!

  南怀锦慵懒的神态维持得有些勉强,闻言淡淡地眯起眼,“不可否认,我最初的确是这样想的。”

  他最初以为是丹诗琴想过河拆桥,想在整垮了江氏之后顺便让南家也在江氏无法立足下去,可当江凌苑余条不紊地在记者会上牵扯出那么多事情时,他顿时就反应了过来——

  那个女人,还真是精明得可怕。

  “这一次,咱们可都在江氏的手里栽了个大跟头呢,左夫人。”

  有了这么一遭,他南家作为江氏第一股东的地位恐怕岌岌可危了,江凌苑绝对会搬出千万种正义的理由,雷厉风行地将南家逐出江氏董事会。

  既能报了这一次的算计之仇,又能在所有人面前博个睿智干脆的名头。

  这个跟头对南家来说,不可谓栽得不大了……不过,回想起江凌苑那张脸上人畜无害的表情,他竟然觉得挺迷人的。

  相对来说,丹诗琴则是没办法生出什么特殊的感觉,唯一的感觉只是又气怒又不甘,闻言冷哼道:

  “好!真是好心机!”她倒是小看了江凌苑这个有本事将左少渊迷得晕头转向的女人!

  门外,传来秘书略带慌张的声音:

  “董事长、夫人,楼下来了一大批记者,说是……说是想采访一下咱们这次关于江氏的问题。”

  “让他们都给我滚!”猛地一巴掌拍上桌面,丹诗琴气得脑子一晕,连忙撑住了桌子方才缓过来。

  事已至此,南怀锦神色莫辨地勾起嘴角,慵懒地起身告辞:

  “我也先走了,左先生、左夫人再会。”

  江氏与苏虞的风声在不知不觉间过去,这一次轰动京云的新闻发布会,不仅让江凌苑这个新上任的董事长名声大噪,连同江氏的名头也更加广为人知。

  外间风起云涌,江氏内部也是一片惊涛骇浪——江凌苑第一时间在企业大楼召开了股东大会。

  之前不过是些董事会议而已,这一次是江氏易主以来,第一次的股东大会。

  有了那一场众所周知的发布会,众人自然都心里有数,这位新董事长是要对江氏的最大股东南家下手了。

  这是所有人都无法反对的事情,南家不可避免地被逐出了江氏的董事会,而作为南家家主,南怀锦的反应稀松平常。

  尽管江氏其他股东对于此次的事情颇有微词,暗暗有些挤兑南家的意思,但南怀锦始终不置可否,仿佛被驱逐出江氏不过一件小事而已。

  这件事情刚落地,随后的另一件事,才让整个江氏的气氛真正沸腾起来!

  “副董事长江庶请辞。”

  短短的八个大字,分开来看都是斗大的汉字,可拼凑到一起时,所有人却都看不懂了。

  “董事长,南家这次联合外人对咱们江氏不利,将南家驱逐出江氏也就理所当然了,可是这……”

  “江副董作为咱们江氏的元老级人物,几十年来兢兢业业做出了许多的贡献,现在这又是为什么?”

  鉴于江凌苑在处理苏虞事件的精明手段,所有的股东董事也并非傻子,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了她的头上。

  这位董事长铁腕利落,而江副董干得好好的从来都没有要请辞的意思,现在突然间递上辞呈,免不得是跟她关系不浅的。

  江庶垂着眼坐在一旁,脸上的神情似乎顷刻间苍老了十岁不止,面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整个人颓然无比。

  江凌苑但笑不语,看着众人纷纷为江庶鸣不平,倒也并不急着开口。

  “我年纪大了,近来身体又十分抱恙,而江董事长的能力想必大家都已经看见了,由她来全权接手江氏,一定会更好……”

  江庶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看向众人的神情虽然苍白,却并没有对于的情绪,仿佛一切就是如此。

  “就算这样,您也不用就这么离开江氏吧?”

  “就是,您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些话的意味很是明显,就差没直接问他是不是被江凌苑这个后来者逼迫的了。

  “绝对没有,各位就不要想太多了!”江庶猛地正了神色,严肃地打断众人的念头。

  江凌苑坐在首位,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忽地出声:

  “江副董也是我上任江氏以来最信任的长辈,对于他的离开,最不舍的当是我才对。”

  言下之意,我都还没多说什么,干你们屁事。

  沉默已久的南怀锦突然轻笑了一声,在静默的会议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江庶皱眉看去,只对上他半是嘲讽半是感慨的目光,两人匆匆对视,随即移开。

  江凌苑眼角余光将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面上不以为意,继续道:

  “江副董请辞的决心让人无法阻拦,为了最大限度地挽留江副董,我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话音一落,不止是其他人,连江庶本人也是一愣。

  “哦?”

  “董事长请讲!”

  “既然江副董年纪大了身体欠佳,我也不好勉强,但还是希望您能为了江氏、为了我们大家留下来。”

  “凌苑,你……”江庶的神情游移不定,眼神深处泛着难以掩饰的惊诧。

  “江氏在蓉城的分公司刚刚建立,也是我上任以来接触得最少、管理得最难的,相对整个江氏来说,那边的管理工作相对比较轻松,所以……”

  所以,让江氏堂堂的副董事长下去接管一个最新最小的分公司。

  这相当于企业流放的举动,偏偏被说成了‘迫不得已委以重任’,成了一个伟大又退而求其次的成全。

  可有江庶的一心请辞在前,众人就算有再多的异议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更何况,江凌苑还一脸诚恳地站起身,朝江庶九十度弯腰鞠了一躬,语气严肃万分:

  “希望,表叔您能够成全小辈的挽留,这整个江氏离不开您,我……也非常地需要您!”

  一番话情深义重,好不令人感动。

  江庶原本惊疑的神情归于平静,眼底深处泛出了几分苦涩的了然,良久,郑重地点头。

  “既然这样,我当然不能拒绝。”

  江娆啊江娆……这就是你的女儿呢,与你相比真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手段之高心计之广,让他这个年过了半百的老头子也自愧不如!

  只想不到的是,兢兢业业活在江氏几十年,到头来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偏偏……他没有半点不接受的理由。

  “多谢表叔,凌苑在这里代整个江氏先感谢您!”

  “以凌苑的本事,假以时日让咱们江氏成为这商界的泰山北斗也不在话下,表叔既然答应了你,定当尽心尽力地等着那一天。”

  他是真的期待那么一天,看看他这个短短时间内已经崭露头角的表侄女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凌苑一定不负众望!”眼神对上江庶,可嘴里的话却是向整个股东大会而言,江凌苑意味莫名地勾唇,嘴角绽出自信而张扬的笑意。


  ☆、第227章 蜜月旅行


  他是真的期待那么一天,看看他这个短短时间内已经崭露头角的表侄女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凌苑一定不负众望!”眼神对上江庶,可嘴里的话却是向整个股东大会而言,江凌苑意味莫名地勾唇,嘴角绽出自信而张扬的笑意。

  股东大会完美落幕,江庶的去留成了众人心中疑惑嘴里却无从追究的问题,但始终无人率先开口。

  因为,同为前董事长左膀右臂的向晚梅对江凌苑极力支持,江庶走了,还有一个向晚梅稳稳地坐镇。

  南家撤出了江氏,又来了另一个胜过南家百倍的股东——蓝夜集团。

  左家太子爷以最高调的方式,对江氏进行无条件注资,并且最终成了江氏的最大股东。

  然而,隐隐有传言说蓝夜集团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其实都在江凌苑的头上,也是左家那位爷亲手送给江凌苑的,所以江董事长才是如今江氏的绝对持股人——

  这件事情无从追溯,但空穴必不来风,听到了些许风声的一部分人议论纷纷。

  议论的不仅仅是江凌苑成了江氏真正意义上的拥有者,更多的是她与左家那位爷的具体关系。

  毕竟,能将百分之九十的股份转手送人,就连一般的法定夫妻都做不到,这江凌苑又何德何能,让堂堂左爷将整个蓝夜集团拱手相送?

  副董事长办公室内

  江凌苑眯眼看着眼前的江庶,面上神情捉摸不定,淡淡道:

  “表叔慢走。”

  这次如果换了江遇秦,在没了第二个女儿能够联姻的情况下,恐怕江氏也就跟三年前一样玩儿完了,她自认为,对于江庶的惩罚简直是仁慈得不能再仁慈。

  更何况,多年前江亦默一家的事情更是跟此人脱不了干系,已经死去的人他无法追究,这一次就当是替亦默哥小小地讨了一个公道罢了!

  “凌苑。”江庶轻叹一声,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这位表侄女,眼中颓然的同时亦有叹服。

  “蓉城路远,表叔一路平安。”

  “从今以后,江氏的重担就落在你一人身上了,表叔希望你万事都好。”

  “江家还有亦默哥在,又怎么会只剩下我一个人呢?表叔不用为我担心。”

  果然……

  江庶在心里苦笑一声,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在起身出门的前一刻转过头来:

  “你很像你的母亲。”

  这莫名而来的一句话让江凌苑微愣,随即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可我不是她。”

  她不是江娆,不会为了江遇秦这样的男人与家人反目成仇,更甚至于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这是愚者的行为。

  人人都道江娆聪明智慧,可在她看来并不如此。

  “其实,你对你的父亲心存积怨。”这个二十出头的丫头恨着江遇秦,因为江娆之死、抑或为了江南天一家。

  “或许吧,斯人已逝,现在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

  “不。”江庶缓缓摇头,一双老眼之中亮光闪烁,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

  “很多事情你是只知表面,却不知其中真相而已。”

  江遇秦留了一个‘表面真相’给自己的女儿,将上一辈所有的恩怨都扛在了自己的头上,这本来没有什么,可让人略有些失望的是,他的女儿信以为真了。

  想来也并不奇怪,本就相处不多的父女俩,中间还夹着一个早逝多年的母亲……

  江庶垂眼,敛下眼中万千的犹豫和思绪,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

  “表叔!”江凌苑的话至一半,门口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只余下莫名的一番话,在她的心头来回盘旋,久久无法放下。

  江氏大楼下

  大步出门的江庶面色凝重,脸上掺杂着不知是遗憾还是不甘,这份不甘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声不吭死去的江遇秦。

  南怀锦的车停在一旁,见他表情复杂,不禁扬起了一贯的慵懒笑容,摇下车窗大声道:

  “江副董是要回家吗,不如让我载您一程?”

  “不了。”江庶抬眼,看了看乌云压顶的天空,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

  “多谢南总,我去蓉城。”

  “蓉城可就有点远了,这天看样子又要下雨,不如我送您一把伞?”

  “南总留着自己用吧,以后用得着的时候还多!”

  “哈哈!江副董慢走不送!”

  中年男人的身影大步离开,逐渐消失在街角处。

  南怀锦饶有趣味地收回视线,脸上的微笑惬意无比,仿佛刚才被驱逐出江氏的事情对他根本没有半点影响。

  “江凌……苑?”动了动唇,咀嚼一般琢磨着口中的三个字,他忽有所觉地抬眼,朝高高的江氏大楼往上看去。

  高高的落地窗内,一道娇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窗前,正垂眼看着他的方向,由于距离太过遥远所以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高楼上那道视线刺客的确是盯着自己的。

  南怀锦慵懒的笑意一改,换成了张扬的咧嘴大笑,遥遥地朝楼上人摆了摆手,随即一脚踩下油门,银灰色的超跑扬长而去。

  楼上,江凌苑似笑非笑地收回视线,朝身后新升职的秘书道了一句:

  “南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后的秘书犹豫片刻,见她表情的确没有别的意思,方才斟酌了片刻:

  “性情古怪,深不可测。”

  “哦?这么高的评价吗?”

  “我曾作为总秘书在南总的手下任职三年,但很多机密的文件从来没有机会接触。”

  “能接触的,也仅仅就是‘与丹诗琴的协议’这种并不值得藏着的东西了吧?”江凌苑兴味地勾了勾唇,拿过桌上的文件瞧着。

  南怀锦能够买通她手下的秘书,却没想到她也能用同样的方法,这份文件是眼前这个南家总秘书亲手为她准备的。

  作为从南家转职江氏的见面礼,这次也算是帮了她极大的忙。

  “董事长会不会觉得,我今天既然能背叛南总,他日就也能再背叛一次江氏?”秘书不过三十出头,但说出这句话时十分地坦然直接。

  江凌苑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么,你会吗?”

  “不会。”

  “那就好。”

  秘书嗫嚅着唇,想要开口但见江凌苑一副兴致缺缺的神情,只好收起到了嘴边的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对我的上一任秘书也是如此,东秘书大可放心。”

  “东悦感谢董事长的信任。”

  东家,当初仅次于四小家之下的家族,多年前与苏虞一样曾在一夕之间败落,东悦作为东家的独女,显然比苏虞要理智得多、也聪明得多。

  不仅没有因一时仇恨冲动行事,反倒是亲手查清了所有的事情,忍恨吞声呆在南怀锦的身边三年。

  她相信,若是没有这一次江氏的契机,这个女人还能继续潜伏在南怀锦的身边,一直等到能够为东家报仇雪耻的那一天。

  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就在于此,有的人可以隐忍多时不发,有的人连自己该怎么做都弄不清楚。

  江凌苑一手扔开手中的文件,将桌子底下已经贴了许久的窃听器一把扯下,随手朝东悦的方向一扔。

  后者眼疾手快地接住,转眼看向她。

  “麻烦把这个东西送去医院,还给苏虞小姐。”这个窃听器至今仍是开着的,这番话,那头自然也能听个一清二楚。

  “就说,这次还要多谢她的帮忙。”

  东悦的神情有些疑惑,随即便垂眼点了点头,“好。”

  苏虞但凡是自信一点,不用以求万无一失地将这么个东西放到她的眼皮底下,她还不一定能顺藤摸瓜发现这么多事情呢。

  难道,不该好好感谢一下?

  窃听器微弱得几乎不可见的光仍在闪烁,那头,刚刚苏醒不久的苏虞脸色一白,白眼一翻,整个人又晕倒在了病床上。

  ——

  最新的项目有了夕照与白霜的加入,加上雷格的明星效应作为支撑,迅速在商界掀起了极大的反响。

  “凌!”雷格兴冲冲地穿着最新的衣服,非常骚包地绕着办公室转了一整圈,“怎么样,这套好看吗?适合我吗?”

  “好看,适合。”江凌苑头也没抬,敷衍十足地蹦出两句。

  “这是白姨早就设计好的,你说我直接穿这个上好不好?”要论起时尚,东西方的审美是完全不同的,东方华夏和西方欧洲原本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可是所有设计从白姨的手里出来,总是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魅力,这一身时尚装扮兼具东方的优雅与西方的性感,就算穿在一头猪身上,那都是会别具风韵的。

  “穿在一头猪身上?”江凌苑终于抬起头来了,一边琢磨着这句话,一边看着眼前的确让人惊艳的雷格。

  眼神很认真,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却在思忖关于穿在一头猪身上的可行性。

  “确实。”

  “什么确实?”

  “穿在一头猪身上应该也蛮不错的。”

  “你拿我跟猪比呢?”雷格面色一哽,脸色青青白白地恨不得把江凌苑瞪出个洞来。

  “你怎么知道?”这种含有深意的话可是连艾尔都不一定能听懂的,难道,雷格的中文水平已经如此之高了吗?

  “果然!你们华夏女人真是太可恶了!”华夏的女人总是追在屁股后面要他签名,而且他后来无意间才知道,原来她们根本不是自己想要,而是拿去卖钱了!

  且不说别的女人了,就连凌也这么可恶,竟然骂他跟猪一样。

  ‘被骂跟猪差不多’的雷格先生气冲冲地转身出门了,连看也不想再多看身后的人一眼。

  江凌苑无辜地耸了耸肩,完全不知道雷格那一刹那间丰富的心理活动,只好重新转头瞧着电脑。

  网页上是各种蜜月攻略,她正在琢磨着什么时候能抽出一点时间,带着左少渊四处走走,也正好让他的身体好好放松放松。

  两人领证以来,似乎连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情一样也没做……这可有点不太合适了。

  滚床单可以延后,度蜜月必须完成——江凌苑眯着眼,在脑海中幻想着海滩落日之下,被扒得只剩下一条沙滩裤的左少渊与自己含情脉脉地对视。

  虽然跟那男人冷冰冰的形象十分不符,但莫名地就是很有反差萌啊!

  “凌苑?”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挡住了电脑屏幕的图纸唤回了她越飘越歪的思绪,一抬眼,一男一女两张脸出现在了面前。

  挡在屏幕上的,是夕照以两根手指夹住的图纸,此时正晃晃荡荡地企图晃花她的一双眼。

  “凌苑,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边上,白姨的表情也有些疑惑,说着一面将手中图纸放到桌上。

  想什么?

  难道,她要说是在想怎么跟你儿子圈圈叉叉又叉叉圈圈的事情吗?还幻想了一万种情景下的十万种姿势和体位,每一种都是你家儿子现在的身体承受不来的……

  对一个母亲说这种话,免不得会让她担忧自己儿子的性命安危吧?

  “白姨抱歉,有点走神了。”江凌苑难得地有些窘迫,连忙起身让人入座。

  “没事,我跟托尼沟通了一下怎样将宝石和服饰结合,这是最新出来的图纸,想跟你仔细聊聊。”

  “好!”

  “我看,小凌儿你是在思春了吧!”夕照可没那么好糊弄,一见她这副只差流着哈喇子的模样,就知道一定没在想什么好事。

  “我看看……度蜜月的世界级十佳圣地、怎样拥有一趟完美的蜜月旅行、夫妻之间的感情保险秘诀、老公只能看着不能吃怎么办……”

  夕照探过头来,将来不及收起的电脑窗口一个个读下去,越是往下读脸色就越是怪异,到最后甚至看智障一样地瞅了江凌苑一眼。

  江凌苑眼角微抽,随手叉掉来不及关的电脑窗口,余光看向白姨时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地发烫,饶是她天生脸皮厚也有点顶不住这种尴尬。

  “我说小凌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夕照担忧得不能再担忧了,伸手一巴掌拍上江凌苑的额头,再伸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最后得出一个更加担忧的结果——

  “摸着也没发烧啊,难不成是脑子瓦特了?”

  连‘老公、夫妻、度蜜月’这一类的词都出现在眼前这个女人的视线里了,难道是火星要撞地球?

  “……我想看看,咱们的项目能不能结合这些东西,对于珠宝服饰来说,现在的情侣夫妻当属最大的客户群体不是吗?”

  急中生智只在一刹,江凌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诌,话越说越顺口,脸上的微笑越来越妥当。

  “真的?”

  “当然,你想想,哪个未成年和古稀老人会更关注珠宝服装以及模特?说来说去,这个项目最合适的着手点我觉得是20~35岁的情侣夫妻。”

  “算了。”这么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的,夕照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表示敬谢不敏:

  “这种商业上的问题明明是你该操心的,管我什么事?赶紧先仔细看看图纸!”

  白姨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满脸明了的笑意,越是看着江凌苑越是觉得喜欢。

  她那儿子独自一人孤单地生活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有了凌苑这么个聪慧又懂事的丫头,也算是让人放心了……

  思绪微转,白姨面上神情释然,垂首将桌上的图纸放到面前。

  江凌苑浑然不觉,细细地瞧着图纸,眉心微蹙。

  “蓝宝石?”这三张图纸,珠宝的取材全是蓝宝石,虽然比较百搭,但也谈不上有太高的价值。

  “蓝宝石是最常见的服饰搭配,我与托尼讨论了很久,都觉得用它应该是最符合主题的。”


  ☆、第228章 媳妇加油


  “以蓝宝石为主打的时尚品牌似乎不少,我知道的就有一家鼎鼎大名。”

  “那又如何?繁星你都敢正面挑战了还怕它个什么大品牌?”

  “这不一样……”那一家,跟繁星的区别可不小。

  “我们之所以打算做一整个系列的蓝宝石,主要是因为这个东西最好找。”

  “意思是,还有不好找的?”

  “对,另外有一款绿宝石,是此次珠宝设计中遍寻不见的,你底下那位向董已经跟我们提起过了。”

  “难道……”江凌苑沉吟,隐隐约约明白了夕照的意思。

  “没错,我们打算以一款祖母绿作为主打,好歹也是本设计师入华夏以来做的第一次大设计,怎么能寒酸呢?”

  敢情,竟然还嫌珍贵的蓝宝石太寒酸了。

  “好的祖母绿向来不常见。”华夏本就不是宝石的盛产地,更别提祖母绿这种宝石之王,通常若是想要真正的祖母绿,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从原石入手。

  然而涉及赌石方面,显然并不是一般人擅长的。

  “所以啊,祖母绿的这一款让白姨暂时压了下来。”从寻宝石到设计制作和搭配,说浅了外行人不会懂,说深了更是等于白说。

  总之,一个月内是绝对完不成的,这个想法自然也就搁浅了。

  白姨犹豫着,将另外一张图纸放到桌上,轻叹道:

  “这一款是我两年前就已经设计好的,原本如果可以,作为这一次的压轴绝对没问题,只可惜……”

  江凌苑垂眼,在看见眼下的图纸时,眼睛不由一亮:

  “这张设计稿,太完美了!”

  “但如果把祖母绿换成别的,必然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一个高级设计师,对于自己亲手设计的东西永远都保持着高度虔诚,既然找不到最完美的祖母绿,那么这张设计稿也就宁愿永远放着,绝不会随随便便退而求其次。

  “我来解决!”既然已经有了设计稿,那么关键点就在寻宝石上面。

  “为了这张图纸我也曾经寻找过两年,但是一直没找到称心的宝石,无论是祖母绿中的哪一种,都没有。”

  祖母绿除了常见的之外主要分三种,无论是猫眼抑或星光都属罕见,尤其这张图纸上更是最稀有的那一类——达碧兹。

  “那我就亲自去一趟南美,绝不能埋没了白姨的这款设计图!”

  以前在西欧时,她也曾因为某些原因去过南美,而世界上祖母绿的最大产地要属南美哥伦比亚,正好……

  电脑屏幕上还剩下一张网页没关,上面是十大蜜月圣地之一哥伦比亚,江凌苑眯着眼瞧了瞧,一个初步的计划在脑海里成形。

  白姨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想了想觉得可行。

  不过边上的夕照却是面色一惊,猛地站起身看向江凌苑:

  “你要去南美?”

  “嗯。”

  “小凌儿……”夕照的神情几番闪烁,似乎在研究她的细微表情,“现在还太早了。”

  “早晚都要去的不是吗?时候也差不太多。”从她恢复记忆以来,就一直被绊在京云城中,那些早该解决的陈年旧事倒是一直拖着,细细一数已经拖了四五年。

  这,绝对不是她本该有的作风。

  “南美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能去,不一定能回,就好比当年……

  “放心吧,我只是去寻个宝石而已。”

  “真的?”夕照半信半疑地扫了她一眼,根本没相信这一番见鬼的说辞。

  “当然。”至于会不会顺手干点别的事情,那就另当别论了。

  眼前的女人这副表情就跟狐狸似的,夕照颇觉无奈地甩了甩脑袋,抓着桌上的设计图纸转身出门去,走到门边留下一句:

  “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白姨神色虽有些疑惑,但见两人一来二去的打哑谜,倒也没有多问。

  “白姨。”江凌苑抿了抿唇,琢磨着该怎么继续开口。

  白姨早已隐世埋名这么多年,这一次却为了江氏高调复出,直接出现在了现场直播的记者会上。

  既然是受了左少渊之托,那么是否说明……

  “凌苑。”白姨笑笑,见她神色颇有些犹豫,倒是率先出声道:

  “白姨知道你想说什么。”

  “少渊他……”

  “少渊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瞒着真相跟自己的亲生骨肉做了这么久的忘年之交,到头来,原来各自都是心知肚明的。

  她躲了这许多年到现在才明白,一切终归是要面对的。

  “您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本就该正大光明地生活在太阳底下。”江凌苑蹙眉,认真而郑重地看向眼前的人。

  见不得人的,只是那些为了一己之私不惜用尽手段的人罢了。

  正大光明地生活在太阳底下……多令人向往的一句话?

  “是啊……我原本就不欠任何人,以前只是想让少渊安安稳稳地在左家生活,那我这个做母亲的一辈子藏着掖着也没有关系……”

  左家之大,绝对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她早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并不想再次出现搅了所有人的平静生活。

  可现在,却是想通了。

  幸而,她的儿子从来没有嫌弃她优柔懦弱,一直以来默默地守着她这个无能的母亲。

  “不管怎么样,这一次都很感谢您的帮忙。”选择以高调的形式出现在她的身边,也就等同于直接与左穆夫妇站在了对立面。

  以白姨温柔平和的性子来说,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支持!

  “你是少渊那孩子放在心窝子里的人,我作为一个母亲看着也高兴。”白姨温柔地看着面色郑重的江凌苑,忽地轻声道:

  “凌苑,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妈妈?”

  如同当初要随意兄妹叫奶奶一般,这番话中满满的都是祈盼,江凌苑听得心头莫名一酸,短短一字掷地有声:

  “妈!”

  “好丫头……”白姨忽地落下泪来,心中的喜悦无以复加。

  她不仅有了儿子,现在还有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儿媳……如此,以往的再多苦难也都值了!

  “妈。”复又轻声叫了一下,江凌苑轻轻笑着,伸手替眼前的女人拭掉眼角的泪。

  想她从小也没叫过江娆几声妈,现在这么一叫,只觉心中汹涌着无数的暖流:“妈,别哭了。”

  门口,左少渊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矗立了许久。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在眼前,气氛融洽得令人艳羡。

  “少渊?”白姨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擦干了眼泪。

  “妈。”男人的声音响起,大步朝房内走来。

  江凌苑一抬眼,就听得一声极有磁性的语调。

  这是她以往从未听过的,与在丹诗琴面前不同,这样一个冷酷寡言的男人在看向白姨时,除了一如既往的尊重之外还多了几分亲近感。

  “凌苑、少渊,那你们聊,我出去再斟酌一下最新的设计图纸!”白姨倒是匆匆忙忙地起身,见江凌苑的电脑网页还停留在‘蜜月圣地’,不禁又是了然地一笑。

  “在看什么?”男人凑上前来,顺着她的视线一同盯着电脑。

  江凌苑非常识趣地站起身,起身将整张办公椅的位置让出来。

  左少渊见此低低一笑,一把将她揽着坐上了自己的大腿,随后饶有趣味地瞧着那还未关起的屏幕。

  “蜜月圣地?”这倒是提醒了他,自从娶了怀里的小女人以来,两人似乎连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做过……

  江凌苑转头对上这道目光,顿时明白这是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真可谓是让人欢喜又让人忧啊……

  喜的是他们现在也算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忧的是……她垂眼,视线不自觉地向下瞥。

  可惜啊、可惜了。

  “在看什么?”又重复了上一句,不过这次的语调已经隐隐沙哑了许多。

  左少渊危险地眯着眼,顺着怀中人的视线朝下看去,顿时呼吸一窒,差点当场就起了反应。

  这女人的胆子倒是格外的大,从当初怀疑他‘不行’还是,就是这么一副又遗憾又可惜的神情,现在还是一点没变!

  “老公啊……”江凌苑非常沉重地叹了口气,非常认真地对上男人的目光,非常遗憾地出声:

  “我一定会尽快治好你的!”

  这副能看不能吃的身体,真的是够了!再这样下去就算这男人不憋坏,她自己都得忍不住将他给推倒了去。

  “那,媳妇得加油了。”

  “嗯!一定的!”为了能早日睡到自家男人,她觉得自己的医术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不过,我给咱们挑了个不错的度蜜月圣地。”

  左少渊的视线重新回到电脑网页上……度蜜月?虽然不知道怀里的女人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里去,不过只要是她想的,倒也没什么不可。

  “你喜欢就好。”

  “我们过两天动身去南美洲!”

  “南美洲?”男人的眉峰微微一拧,原本不甚在意的神情认真了起来。

  “快五年了,你不想回去一趟吗?”江凌苑微微一笑,安抚性的伸出双手揽上男人的脖颈,将脑袋往前凑了凑。

  “现在还早了点。”左少渊拧着的眉峰微松,低头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

  “不早了,正好此次的设计还需要一枚祖母绿,南美哥伦比亚最是盛产,我想去看看。”

  当初那些随着‘夜刃’这个名字被尘封的记忆,如今已经全部回笼,那些该讨回的、该处理的旧事,也是时候开始着手了。

  华夏江氏绝不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处,这里顶多算是为了江遇秦而守护的一份执念而已,这个江氏于她来讲不过是个暂时的落脚点。

  江凌苑属于华夏,而江凌,属于天下。

  “你想去,我们就去。”男人垂眼,语气万分宠溺。

  “老公,你真好。”江凌苑勾起嘴角,‘吧唧’一下亲上眼前的这张脸上。

  “媳妇儿,你也很好。”

  门口,碰巧敲开了门的朱铭头皮一麻,直觉自己又遇上了一场少儿不宜的场面,心里不禁哀嚎。

  好在,这一次里面那俩人似乎知道适可而止了,除了一声不是很明显的声响之外,总算是没有再出现什么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上、上校!”

  朱铭垂着脑袋,一面琢磨着在这个时候开口打断气氛的合理性,一面在那夫妻俩还没来得及继续的时候开口了。

  “有事?”左少渊转眼,语气瞬间归于冷冽。

  果然,他家上校还是他家上校,就算在自家媳妇面前暖得跟太阳一样,转过脸来也还是冰块一个!

  “我有点急事打您的电话没打通,明杰说您应该在这里,所以我就找来江氏了。”一口气说完一长串,朱铭勉强停住了心里的腹诽,严肃地站得笔直。


  ☆、第229章 锦上添花


  “朱副将,坐下说!”江凌苑神色如常地从左少渊怀里站起身,顺便上前替朱铭倒了杯水。

  “谢谢江小姐!”朱铭接过水杯感动了一脸,话音才落就见自家上校冷眼又扫了过来,顿时机灵无比地改了口:

  “谢谢少夫人!”

  自家上校的媳妇那可就是左家未来的当家主母,一直喊江小姐确实不像话!

  “不客气。”江凌苑眼角微抽,看着朱铭那写在了脸上的神情,不禁好笑。

  左少渊淡淡地出声,显然对这个称呼十分满意,“什么事?”

  “秦中将发来的消息,说是西南军区半年后的联合军演想要跟你商讨一下。”

  “水陆空的联合军演,还轮不到我上。”

  半年后的大型军事演习,这是华夏十年一次的联合军演,平时各大军区的大小型演习跟这个比起来,可就完全等同意小打小闹了。

  十年一轮的联合军演会有重要政治领导人亲自出席,通常是水陆空三军齐发,规模与形式仅次于全国大阅兵,就连一直游离在所有编制之外的精绝兵团也会到场

  “秦中将的意思是,咱们西南军区还是需要几个撑场的人物……”朱铭摸了摸鼻子,把那位不甚靠谱的中将说的原话直接转达。

  说白了,就是想用这位太子爷的面子震慑一下三军,水陆空属于华夏不同的编制,各自之间的竞争也向来深如水火。

  而左家是华夏最大的军门之家,左少渊更是风头最盛的左家嫡孙,不得不说就相当于整个西南军区的‘头牌’人物,免不得要被人打上主意了。

  左少渊的身体问题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几年虽然不曾再建功勋,但仅仅是当初累积的军功已经足够让人口口相传直到现在了,总的来说,秦中将打的主意还是十分稳妥的。

  “回他,现在没空。”他要陪媳妇去南美,哪有空理会那些罗里吧嗦的面子问题。

  “啊?”朱铭眨了眨眼,扯着嘴角问:“那啥时候有空?我提前替秦中将问的!”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不想回头再来一趟江氏的董事长办公室,更不想再吃上几近免费狗粮。

  “下个月再说,我会亲自去军区找他。”

  “好的上校!我先走了上校!”辣眼睛啊,就这么会儿功夫,他看见自家上校又一把将旁边的江小姐拉近怀里搂住了,要不是被办公桌挡住,他都有点忍不住想上前看看……

  不!这个绝对不能想!

  “朱副将平时也这样奇奇怪怪的吗?”江凌苑眼角微抽,目送着朱铭有些凌乱的脚步转身出门。

  左少渊扬眉,脸上神情明明白白——别问我,不知道。

  苏虞真正意义上成了江氏的所有物,先前的种种似乎都在转瞬间被揭过了,没有人再提起苏靖的死,更无人提及江氏与苏虞的那一桩恩怨。

  临近傍晚,江凌苑带着东悦去了一趟医院。

  苏虞已经醒了过来,不过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显得整个人萎靡不振,以往保养得当的一张脸如今苍白无色,略微凹陷的眼窝更显憔悴。

  江凌苑推开病房门的瞬间,瞧着病床上的女人倒是一愣。

  “你怎么来了?”因为久不曾开口,苏虞的嗓音十分沙哑,说话间看向她的眼神复杂不已。

  其中夹杂的意味万千,唯独没有恨。

  “难得有空,来看看你。”

  “我知道,你现在该是恨不得掐死我才对。”苏虞自嘲地笑笑,垂下的眼中歉意之色一闪而过。

  “是你想太多了。”眼前的女人满面苍白,闪烁着目光一直不敢抬起头来。

  江凌苑眯眼,一步步走向床边捏住那下巴,轻柔地抬起那张脸。

  “你在愧疚什么?”

  “我没有。”

  “你有,我看看……这双眼睛里不止有愧疚、还有七分悔恨、三分绝望?”

  “江凌苑,你未免太自信了!”苏虞游移的目光猛地顿住,瞪大了双眼对上江凌苑凌厉的目光,触及那双谍眼之时,整个身躯为之一颤!

  这双眼,给她一种逃无可逃的错觉。

  “苏虞……”江凌苑细细地咀嚼这个名字,语气之中不乏惋叹:

  “我最初以为你很聪明,后来,发现你不仅愚蠢,还很拎不清方向……挺令人遗憾。”

  “所以,我现在身上已经没有你想要得到的价值了,而你的乐趣就变成了特意来这里羞辱我一番,以图后快吗?”

  “蠢得不行。”她开始怀疑,自己付出代价来换这么一个人,是否值得。

  东悦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见此不悦地扫了苏虞一眼,冷冷道:

  “羞辱?董事长已经从丹诗琴手里救出了你的母亲,你当谁有兴趣大老远追来特意羞辱你?”

  “你、你说什么?”苏虞原本颓然的神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看向江凌苑,试图从那双眼中找到办法情绪。

  没有,这双仿佛自带漩涡一般的眼睛里不见半点异常。

  “我的母亲……江凌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苏虞的情绪顿时崩溃,似惊似喜的神情从那双眼中闪过,复杂又不敢置信。

  半晌,终于平复了下来。

  房中响起她平静的语调,低哑中尽是绝望之后的欣喜: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害死我父亲的人是穆诗的左夫人,当初来投奔你也是真心的,可后来……”

  后来,她唯一的母亲落到了丹诗琴的手里,她才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圈套,一个专门为江氏而设的圈套。

  “我怕了,我已经没有了父亲,再也不想失去第二个亲人……我确实不相信,以你一个小小的江氏竟然能与穆诗抗衡,另一方面,我又隐隐相信你……”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从年龄上比她小了十多岁,可手段却异于常人,她一面因为母亲而受制于人,一面又莫名地相信她一定能保住江氏。

  “所以,你在我面前故意露出马脚,就不怕到头来丹诗琴拿你母亲开刀?”江凌苑缓缓收起面上的讽刺与不耐,似笑非笑地瞥了眼病床上的女人。

  “临阵倒戈本来就是我愧对于你,就当是为我自己违背良心付出一份代价吧……”

  “可我不会感激你。”

  “你能大人大量帮我救出母亲,是我应该感激你。”

  这双眼从来都是真挚的,现在说出感激二字之时,仍旧真诚一片。

  江凌苑似有感慨地轻叹一声,已经过去的种种浮上心头,倒也懒得再去揣测这份感激有几分真意。

  “苏虞归于江氏,我替它改了个名叫做尘渊,这是为期五年的签约合同。”

  “你要我回到苏……尘渊?”单论姿色抑或名气,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过气明星,江凌苑这个举动倒真是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还有你的母亲,你要是选择回到尘渊,我不会太多参与公司的管理和运作,对于这个版块的资源分配之类完全可以按照你们自己的意思,你考虑一下。”

  言下之意,苏虞的母亲将成为这间经纪公司的管理人,到时候就算是选择重新将苏虞这个过气明星捧回宝座,那也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江凌苑极有礼貌地微微笑着,心头思绪徐徐流转。

  毕竟江氏从来没有涉足过明星经济板块,而前身苏虞则是整整混迹了娱乐圈几十年,苏虞只是个不理杂务的演员,但苏虞的母亲向来是与苏靖共同参与公司管理的,论起资历估计没几个人能够比得上。

  要拿下一间公司,就直接把它所有的人力物力都弄到手里来,她也免得再去费更多的心神了。

  现在继续选择帮助苏虞,不是因为她心思大度不计前嫌,而是因为这个人对于她仍有不小的作用而已。

  这对母女如今除了依附江氏,又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她的提议,于苏虞母女来说是雪中送炭,于她江氏来说则是锦上添花。

  房内沉默良久,一片寂静之中,苏虞沙哑的语调掷地有声:

  “我……愿意!”


  ☆、第230章 爷爷病重


  前身为苏虞的经纪公司更名为尘渊,转入了江氏企业旗下。

  雷格作为尘渊的当家小生,从红透半边天的西欧巨星转战华夏,加上江氏刚刚出过的那一番好风头,圈内各种资源一时间供不应求。

  最令人意外的,要数苏虞母子重新签入了尘渊的名下,外间传言也因此而千奇百怪。

  皆言江凌苑此人善良大度,不仅不计较苏虞之前的故意陷害,反倒是以德报怨,不计前嫌的收留了苏虞母子。

  其中一小部分说江氏装模作样的人,也在听闻苏虞母亲将出任尘渊的总负责人时,纷纷闭了嘴。

  毕竟是浸淫娱乐圈多年,苏虞母亲韩绍怜的人脉之广,只在短短时间内就为尘渊一连签下了几个正当红的明星,虽然大都名气不如雷格,但也算是华夏的一线流量担当。

  江凌苑倒是有些惊喜,盯着手中的名单,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母女俩。

  “苏夫人签下的这几份合同,就算是我们尘渊踏出的第一步了,接下来还要多多劳烦您。”

  “这一次多亏江董事长帮忙,更能够不嫌弃让我担当这么大的责任,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了。”韩绍怜摇头,短短一月之内憔悴如许。

  苏靖之死,成了她明知始末却没有任何办法的事情,不仅如此,甚至连自己因此受到牵连也无能为力。

  那是军机左家……京云城中的顶级权门,岂是她们这种小老百姓能够惹得起的?

  恐怕至今为止胆敢光明正大对上丹诗琴夫妇的,除了眼前这位新上任的江大小姐也别无二人了。

  “有那么一个词叫做来日方长,希望苏夫人能够尽快振作起来,不要辜负了我们江氏的期望才是。”江凌苑礼貌地笑,收起桌上的合同。

  这些合同是最新一批进入尘渊公司的艺人签约书,大都是名气不咋地但潜力却无穷的实力派明星,单单以这几份合同,已经能看得出来韩绍怜的眼光之毒辣。

  “来日方长,总归有风水轮流转的那么一天……”苏虞在一旁喃喃地重复,眼中泛着莫名的光。

  “既然两位没有什么问题,那尘渊接下来的事宜就全部交给你们了,期待你们能有所作为。”

  要是真让她亲自去管理一个经纪公司,估计不出半年就得垮台了,现在能直接把这事儿甩手交给别人,何乐而不为?

  “会的,董事长放心!”

  “你们去忙吧,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

  傍晚的时候,江亦默匆匆忙忙地回来,径直上楼进了江凌苑的办公室。

  “哥?你怎么回来了?”

  “刚执行完一批任务,对不起凌苑,我回来晚了!”江亦默还是一副儒雅的气质,一身上下休闲的打扮显得整个人更加温和。

  江氏前阵的事情可谓是刷爆了各大新闻头条,他执行完任务的第一时间就赶了回来,一路上都在担忧自家妹妹的现状。

  好在,江凌苑从内到外神色如常,就仿佛之前那些风波从来没出现过似的,一脸淡定地坐在办公桌前。

  这副淡然的神情一如既往,也顿时让人不那么担心了。

  “哥!你受伤了?”

  来人的面色隐隐有些焦急,但焦急之中还透着几分病态苍白,江凌苑一眼看穿,连忙站起身来。

  “一点小伤而已我没什么,倒是江氏的事情让我担心了好一阵,幸好凌苑你没事!”

  “让我看看!”江亦默说话间脸色如常,她不由分说地抓起那手腕,仔细查探了一番见的确没什么内伤方才放了心。

  门口,忽然响起潘俊辰久违的声音,隐隐还带着点不爽:

  “你哥听说了江氏和苏虞的事儿,这不伤还没好呢,非要急着赶回来!”

  江凌苑转眼,这才发现潘俊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说话间目光定定粘着江亦默不肯移动。

  “潘少也回来了?”

  “这次,我和你哥有一个多月的假。”潘俊辰摸摸鼻子,说完小心翼翼地瞅了江亦默一眼。

  自从他们踏进精绝兵团以来,江亦默可谓一步步成了所有人的榜样,唯独这一次,听闻了江氏风波后二话不说就要回来。

  一旦入了精绝兵团的人哪个不是脑袋别在了裤腰上,还谈什么有假?可这人非是用一顿惩罚换来了一个多月的假期,就因为放心不下江凌苑这个妹妹。

  要不是一早知道这两人的关系,他都会以为江凌苑和江亦默两人是亲生兄妹的关系呢!

  “江少也受了伤?”潘俊辰的脸色看上去也不必江亦默好多少,甚至隐隐地更严重一些。

  “小伤小伤!跟你哥一样,没什么事儿!”江亦默是个大傻子,那他就是二傻子,好端端地陪他一起挨了一顿好打。

  精绝兵团那群孙子本来就看不起他一个世家少爷,这茬儿过后周围的冷眼变得更多了起来。

  想起这个,潘俊辰的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

  江凌苑扬了扬眉,表示没太听懂‘跟你哥一样’的意思,只好大致地领会为两人都没什么大碍。

  江亦默见此,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地垂了眼,顿了顿道:

  “潘少的伤比我严重许多,这几天不如就住到江家别墅好好养着吧,正好现在偌大的江家除了我和凌苑也没有别人了,多少显得有点冷清。”

  因为‘嫌江家别墅冷清而潘俊辰伤重,所以让他住进江家养伤’也好热闹热闹?

  江凌苑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琢磨其中的逻辑关系,就见潘俊辰顿时笑得跟一朵花似的,迫不及待地出了声:

  “真的?亦默你答应跟我住一块了?”

  “江家有凌苑准备的特制伤药对你的伤有好处,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住的话,我可以把药拿给你带回潘家。”江亦默皱了皱眉,一本正经地转眼。

  “我当然愿意!那我们一起住吧!”

  这一番对话听起来稀松平常的,可是江亦默的神色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别扭,而且那双眉头此时皱得更紧:

  “你不要想太多了!”

  前面的所有郁闷全部一扫而空,潘俊辰开开心心地揽住江亦默的肩,小心地把控着力道赖在他身上,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

  “……”江凌苑愣愣地,目光在眼前俩人的身上转来转去,瞬间脑补了一出死皮赖脸攻X傲娇别扭受的内心情感大戏。

  这……不是她做妹妹的胳膊肘往外拐,实在是江亦默与潘俊辰之间的相处方式让人一目了然!

  “凌苑?”回过神来,江亦默担忧的神情出现在眼前。

  “啊?哥?”

  “在想什么?”

  在想你和潘俊辰之间谁上谁下的问题……话到嘴边,被她生生给咽了下去,一向平淡的脸色不禁变得有些怪异。

  这句话要是说出口,她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三好妹妹形象恐怕就崩塌了,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胜似亲哥的人,到时候怕是要一夜回到解放前。

  “我在想江氏的管理问题!”江凌苑一眨眼,随便扯出一个借口。

  “怎么了?”正经如江亦默,满心信以为真。

  “是这样的,我过两天要去一趟南美,正愁江氏该怎么办呢,哥你回来得太是时候了!”

  “我?”

  “嗯!你既然有假,正好帮我看管一下江氏。”关于江亦默一家的股权问题她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加上江庶一走现在这整个江氏等同于完全落到了她的手里。

  趁着江亦默回来恰好可以重整一下江氏的股权分配问题,这是她从上任江氏的第一天就想要做的,拖到现在也算是时机完全成熟。

  江亦默微愣,见江凌苑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犹疑道:

  “可是我不擅长这些,更何况……”

  更何况江氏是江遇秦留下来的,这么多年来他作为江家人都从来没有接触过江氏,一方面是江遇秦牢牢地把江氏控制在手里,另一方面,他对这些本身也谈不上感兴趣。

  “江氏始终是咱们兄妹的,难道,亦默哥就打算甩手扔给我一个人了不成?”江凌苑似笑非笑地出声,说出的话教人无法反驳。

  “凌苑,难道你还在想着之前的事?”

  她正了正神色,不置可否,“临走之前我会召开股东大会,哥你跟我一同出席。”

  现在的江氏是真正属于她的了,做出决定再也不需要看底下任何人的脸色,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将每一把都烧到了最恰当的位置。

  第一把,借苏虞风波挽救了整个江氏;第二把,将南怀锦与江庶二人连根拔起;第三把,通过蓝夜注资而拥有了江氏的绝对控股权。

  多年前江遇秦从江南天手里抢过来的,她现在原原本本地奉还给江亦默,左右如今的江家只剩她们兄妹二人了,江亦默就是她亲生兄长一般的存在!

  “好吧。”江亦默垂眼,见江凌苑一脸的坚决,终是点了点头。

  “对了,最近怎么没见美辰小姐?”最初艾尔走的时候,潘美辰还会时不时来找找雷格,说是雷格长得很像艾尔,让她有种透过这张脸看男神的感觉。

  最近却不知为何突然间没了消息,江凌苑突然想到这茬,寒暄似的朝潘俊辰随口一问。

  “美辰留了消息,说是去西欧了。”潘俊辰闻言微愣,随即脸上也添了几分担忧。

  “西欧?!”

  “对啊,美辰从小就没离开过我身边,现在一跑竟然跑出了国去,我也是回来时刚刚接到的消息。”

  “去找她!”

  潘俊辰啊了一声转过头来,才发现江凌苑的脸色似乎有些紧张,“什么?”

  潘美辰虽然没有独自远走过,但好歹也有着功夫傍身,潘俊辰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但见一个外人一副比他还要担忧的样子,不由疑惑。

  “寻她回来。”

  江凌苑微微沉吟,拿出手中的电话拨通。

  那头,艾尔的声音清晰地传出:“凌?”

  “美辰呢?”

  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不解地开口:“美辰小姐?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

  “她去了西欧!”潘美辰一个从没踏出过京云城的小丫头,突然出国去西欧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奔着艾尔去的才对。

  坏就坏在,以她的身份是绝对不能出现在西欧的。

  “可是,我真的没有接到过她的消息。”

  “艾尔,你认真告诉我,没有美辰的一丁点消息?”

  艾尔忽地苦笑一声,听着她明显充满了质疑的语调,略带自嘲道:

  “凌,现在我在你的眼里已经这么不值得信任了吗?”

  就在前不久,他的凌还从来不会对他生出半点类似‘怀疑’的想法,可到如今,竟然连这么小小的一个问题都需要他再三重复了。

  江凌苑眸光微闪,随即垂眼淡漠地开口:

  “美辰从来没有去过西欧,这次去肯定是奔着你去的,怎么会不提前跟你打招呼?”

  “好吧……不管你信不信,至少我现在还没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而且自从离开京云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凌,你知道的。”

  潘美辰的一腔痴心他从来不曾接受,那样的一份感情太过纯粹,纯粹到让他一点应对的办法也没有,更是完全接受不起。

  “你是不是跟她说过什么?”

  潘美辰既然没有主动联系艾尔,现在却不顾一切地亲自去了西欧……江凌苑沉默下来,一个不是很好的预感在心头逐渐发酵。

  “我没有。”

  “艾尔,想办法帮我找到她。”江凌苑闭上眼睛轻吐了一口气,顿了顿重复道:

  “雷格的精神禁制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不管怎么样,你必须帮我保证好潘美辰的安全。”

  “这算是交易吗?”他的凌,现在的彼此对话竟然已经变成了这副口吻。

  “你非要这么想的话,当然。”那头的语调满是失望与无奈,她抿了抿唇补上一句半是解释的话,“美辰的眼睛……”

  听筒那头沉默良久,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我知道了。”

  江亦默与潘俊辰在一旁,看着江凌苑神情凝重,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虽然不太清楚她的担忧从何而来,但仍是各自心里‘咯噔’一下。

  “我现在联系美辰。”潘俊辰连忙掏出手机,拨出之时却是一阵盲音。

  “这个时候应该正巧在飞机上,潘少晚一点再联系她吧。”江凌苑安抚似的笑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跟面前的两人解释。

  她的另一重身份在华夏除了左少渊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若是说起潘美辰的事情免不得要牵扯出一堆有的没的,更何况有艾尔在潘美辰理应是不会出什么大事。

  细想之下,还是暂时压下来比较好。

  江氏最近大大小小的会议就跟喝水一样频繁,江凌苑雷厉风行地重整了所有的股权分配,将原本的股权依照当年一样地归还到了江亦默名下之后,就堂而皇之地将江氏甩手扔给了他。

  左家那头,左老爷子这一次病得隐隐有卧榻不起的征兆。

  左老爷子卧病在床,这一次左家的人尽数回了老宅,上上下下地比那次寿宴时更为齐整。

  左少渊作为最受宠的孙子留在了左家老宅,原本动身前去南美的计划自然也就往后推了两天。

  江凌苑轻咬笔头,认真地琢磨着桌上的治疗方案,前前后后确认了三遍才松了口气。

  “怎么?”左少渊上楼时,恰见她面色凝重地盯着桌面。

  “我在琢磨给爷爷更换一下治疗方案。”之前的方案照理说是完全不成问题的,为什么最近却始终不见好转?

  她自认对于用药方面的把控绝对可保万无一失,但眼下情况却让人很是奇怪……


  ☆、第231章 妈咪被抢


  “怎么?”左少渊上楼时,恰见她面色凝重地盯着桌面。

  “我在琢磨给爷爷更换一下治疗方案。”之前的方案照理说是完全不成问题的,为什么最近却始终不见好转?

  她自认对于用药方面的把控绝对可保万无一失,但眼下情况却让人很是奇怪……

  “有什么问题吗?”

  她蹙了蹙眉,随手将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坐回了椅子上,“说不上来。”

  从正常情况的康复速度来看,是有问题的,但不排斥老爷子已经年逾八十,年轻时过于透支身体以及现在年龄太大,所以导致身体机能的修复不如一般人。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对不上的,老爷子这几天不仅没有好转,甚至跟最初病倒时没有半点差别。

  用了再多的药就跟石沉大海一样,最后没能激起半点水花。

  “那就先休息一下,你累了。”男人悄然站在身后,伸手扶着她的脑袋靠着自己,指尖在那微蹙的眉心轻轻按压。

  “少渊。”江凌苑猛地起身,抽出桌上的治疗方案,“你留下来照看爷爷吧!”

  “嗯?”

  “我去南美,搞定了事情马上就回来。”

  左少渊拧眉,不甚赞同地摇头:“不行。”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大不了换个身份绕着那群人走,然后想办法弄到了石头直接回国。

  “南美并不比西欧更安全。”

  “我知道,但是爷爷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你留下来亲自照顾着我会比较放心。”

  “不行。”男人一口咬定,不留半点退步的余地。

  江凌苑额角青筋一跳,愁得抿紧了嘴角。

  直到晚上带着随意两兄妹一同回到了江家别墅时,左少渊的口风仍旧没有松动的意思。

  她一边想着该怎么才能让身边的男人松口,一边琢磨以左老爷子的情况她自己都恨不得能一起留下来,也好跟在身边好好查探一下病情。

  但江氏已经启动的项目迫在眉睫,这趟前往南美的计划是势在必行的。

  “妈咪、妈咪?”耳边响起南随稚嫩的声音,一只小手随后扯了扯她的衣袖。

  北意也在一旁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看小孩似的看向自家妈咪,郑重地提醒:

  “妈咪,你碗里的菜都凉透了!”

  身侧,左少渊的挑了挑眉,见此重新推过一份夹好的饭菜,顺便将她手里的碗抽到自己面前。

  “你……”江凌苑瞪了瞪眼,看着他毫不避讳地将自己剩下的冷饭吃下肚,愣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

  “你身体差,饮食要注意一点。”

  说好的轻度洁癖呢?这男人在她面前好像就从来没有过这种倾向,反倒是慢慢地连原本的冷脸都消失了去。

  “浪费不好。”男人淡淡地回了一句,干脆利落地伸手塞了一片肉过去,堵住了她还想出声的嘴。

  饭桌另一边,潘俊辰见此顺势瞅了眼旁边的江亦默,琢磨他手里这碗饭是不是也凉透了?实在不行凉个半透也好?

  下一刻就收到一个凉飕飕的白眼,整个人顿时打了个寒噤,老老实实地缩回了手。

  “亦默……”不甘心地侧头朝边上凑了凑,潘俊辰一脸的狐狸笑优雅无比。

  江凌苑一转眼,就见江亦默与潘俊辰俩人的神情大相径庭,尤其是潘俊辰那一脸的可怜兮兮简直让人于心不忍,但……

  “我哥有洁癖,很严重的。”但她哥是真的有洁癖,比起左少渊的‘轻度洁癖’要严重十倍都不止。

  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整个江家上下都知道的事儿,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孰料,话音刚落江亦默的面色就是一僵,反观潘俊辰则是惊讶过后好一阵狂喜,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所谓的一瞬烟雨一瞬晴也顶多就是如此了。

  江凌苑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朝左少渊看去。

  ——我说错了什么?

  以眼神示意,换来的是男人明了中带着类似幸灾乐祸的轻笑,低低沉沉的嗓音在空气中响起,听得她一阵头皮发麻。

  随后这张饭桌上的气氛完全变得诡异了,明显感觉到除了正在认真埋头吃饭的随意两兄妹之外,其他三人的表情都或多或少有点微妙。

  诡异的沉默中,江亦默的身影率先站起身,轻声朝几人打了声招呼随后转身上了楼。

  步伐之大,速度之快,教人直呼佩服。

  “亦默!等等我呀!”潘俊辰手中的筷子顿时一摔,忙不迭跟了上去,二话不说抓住了江亦默的手腕。

  “我说错什么了?”江凌苑仍旧在发愣,转头捅了捅身侧的男人,低声询问。

  左少渊几不可见地摇头,看向自家媳妇的眼神头一次带了几分惋叹,“你看江亦默像是有洁癖的样子么?”

  什么意思?

  转眼再一看,已经大步上了楼梯的江亦默正被潘俊辰紧紧地抓着手腕,那两只手从最初的抓着手腕,最后变成了完全的手牵手。

  就在潘俊辰离坐时,她还瞥见那只手上沾了筷子上的油呢……

  “我真不是故意的说漏的,还有,亦默哥真的有很严重的洁癖……”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尾音时明显已经没了底气。

  “显然,他对潘俊辰没有。”这话简直一语惊醒梦中人呐!

  江凌苑眯眼一笑,瞬间不仅没了坑哥的负罪感,反倒是神色多了几分兴味,“那,我算不算是推动了一把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发展速度?”

  “亦默!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点什么?”

  楼上,传来潘俊辰混合着开心诧异狂喜等等多种情绪的语调,嗓音大得直接传到了楼下,其中的感情丰富多彩,值得人深深琢磨。

  ‘嘭!’下一刻,惊天动地的关门声响起,其中还夹杂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声!

  “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她顺着左少渊的视线抬头同情地看向二楼紧闭的房门,以及——

  随意两兄妹不明所以,也跟着扬起小脑袋,待见得潘俊辰灰溜溜地被关在门外,顺便还被门弹得整个人连连后退好几步时,不由跟着龇了龇牙。

  就这一下,光是看看都觉得疼!

  楼下,一家四口齐齐抬头,看向楼上人时眼中泛着怜悯的光。

  冷寂已久的江家别墅总算添了不少生气,江凌苑瞅着楼上的场景,回过什么不禁又开始为先前的问题而犯愁了。

  左少渊这个人哪里都好,唯独打定的主意向来不会随意更改,此次的南美之行,看来还得另外想办法才是……

  似是看出了她的纠结,晚饭过后,左少渊随手将吵着要跟妈咪睡的两个三岁娃塞进另一个房间,一把拽着身侧的女人进了卧室。

  “爸爸!我们要和妈咪……”

  ‘嘭!’跟江亦默的房门同出一辙,这道声响传遍了整栋别墅。

  “睡……”被无情地关在了门外的两兄妹可怜兮兮地补上最后一个字,可怜兮兮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可怜兮兮地迈着小短腿……转身回了自己的专属小房间。

  爸爸真是越来越不好了——这个认知逐渐在两个三岁小娃娃的心里成型。

  当初那个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的爸爸不见了,貌似是从把妈咪娶到了手开始,他们的爸爸就变成了一个一毛不拔的大坏蛋。

  不……不仅一毛不拔,而且还要跟他们抢妈咪,这简直是最让人无法原谅的!

  南随和北再次对视一眼,双双从对方清澈的眼中看出了七分委屈三分懊悔,委屈的是现在多出一个人来跟他们抢妈咪了,懊悔的是当初偏偏还是他们亲自替别人出谋划策,拱手把妈咪给送了出去!


  ☆、第232章 想吃了她


  什么叫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北意瘪着一张小嘴哭唧唧地,一面跺着脚一面拽着南随回房间,嘴里念念有词:

  “哼!爸爸都是骗我们的!就知道跟我们抢妈咪,都没有艾尔叔叔好!”

  这一番话可谓是血的教训,南随也跟着重重的附和,要不是迫于自家爸爸的威严都恨不能回过头来把妈咪抢回去。

  左少渊的脸色顿时一黑,“不如艾尔叔叔好?”

  凉飕飕的语调传出门去,听得外面的两个三岁小孩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连忙屁颠颠地跑远了。

  ‘不如艾尔叔叔好’这种话,根本是在挑衅他作为亲生父亲的尊严好吗?

  房内,江凌苑见自家俩娃娃委屈巴巴地有些心疼,不过听见那话时也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同情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认真而严肃地劝道:“革命尚未成功,爸爸仍需努力。”

  三年的时间,艾尔在随意兄妹心里的地位恐怕比她这个妈咪还要高上一些,这本来没什么,不过对于左少渊这个亲爹来说可就不太好了。

  堂堂左家太子爷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的地位,尤其是在俩小鬼搬出艾尔来作比较时,莫名其妙地就生出了几分危机感。

  “艾尔哪里好?”左少渊认认真真地垂眼看向江凌苑,认认真真地询问。

  江凌苑无辜地耸了耸肩,正打算摇头,就听得门外响起噼里啪啦的一番稚语:

  “艾尔叔叔会经常带我们出去玩,还会带我们吃好吃的,给我们买玩具,给我们讲故事哄我们睡觉,帮我们照顾妈咪!”

  “还有,艾尔叔叔不会跟我们抢妈咪的……”南随鼓起胆子补上一句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是艾尔叔叔不会抢着要和妈咪睡觉!

  相反,自从他们失策给自己找了个爸爸之后,妈咪就彻底被爸爸给抢走了,三岁娃越说越觉得委屈,说着说着‘汪’地一声毫无预兆哭了出来。

  左少渊额角青筋一跳,只觉得在小孩教育这一块实在是太缺乏了,看来得找个时间好好从‘如何做好一个不跟爸爸抢妈咪的小孩’开始教起。

  前面那些除了‘给他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可能会有点难度之外,别的他自信还是没有哪里会比那个艾尔差的,至于还要抢着和他老婆睡觉?

  开玩笑,当他手里的枪是吃素的!

  江凌苑干笑两声,一边心疼自家小宝贝哭唧唧,一边又想着该怎么安抚眼前的男人才好,但偏偏好像两边都不是太好相与的样子。

  做妈咪不容易,做一个被丈夫和孩子争来抢去的妈咪更不易啊……

  “进来。”

  房门被一只手拉开,左少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只到自己腿弯的两个三岁娃,弯下身去双手一捞,放在怀里一左一右地抱了进屋。

  “爸爸,干嘛?”吐槽归吐槽,自家爸爸身上这股莫名的王霸之气还是挺让人犯怵的,北意眨巴着眼,伸出一双小手隔在那宽阔的胸膛上。

  “睡觉。”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说完,原本冷淡的脸上还朝着两个小娃娃异常慈祥地笑了笑。

  南随颤颤巍巍地摆着小短腿,见此有些忐忑地瞅了在旁边保持沉默的妈咪,早熟的小脑瓜里已经幻想出了一万种得罪爸爸的严重后果。

  左少渊仍旧淡定地不说话,将两个小家伙往床上一扔,随手拿过桌上的手机开始发信息给朱铭——

  不出两分钟,那头的信息就发了回来,内容是大段大段的小孩睡前故事。

  真的只是睡觉?

  南随北意对视一眼,忐忑的小心脏渐渐平静了下来,不过在左少渊专注得有些灼人的目光下,仍旧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江凌苑站在一旁眼角直抽抽,眼睁睁看着自家俩娃娃大眼瞪小眼,瞪着床边坐着的自家爸爸。

  两三段小故事从那道低沉而有磁性的语调中讲完了,床上的两个三岁娃还是保持着大眼瞪小眼的姿势,半点想要睡觉的意思也没有。

  想象下一个正经又严肃的父亲,用正经又严肃嗓音朗读着手机屏幕上的小故事,全程连语气都不带起伏一下的,别说是两个小鬼了,就算是换了她来也决计睡不着啊!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

  江凌苑无奈又认命地摇头,上前推了推面上不动声色但眼神明显开始泄气的男人,轻咳一声道:

  “要不,换我来试试?”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不得不感叹,艾尔哄小孩确实是有一套的,随意两兄妹从小就由他带得比较多,简直比她这个亲妈更像亲妈一些。

  于是,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的漫长对视开始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江凌苑压下隐隐犯狂躁的思绪,心思一转,伸手朝两个小娃娃脸上一捏:

  “宝贝,看着妈咪的眼睛。”

  “妈咪我睡不着……”北意瘪了瘪嘴,许是受了房中安静的气氛影响,小小声地扯了扯江凌苑的衣袖。

  “那你看妈咪的眼睛好看吗?”

  “啊……好看……”

  “哪里好看?南南你觉得呢?”

  两个三岁小孩瞪大了眼,愣愣地盯着头顶上的那双眼睛,极其听话地一眨也不眨。

  “妈咪的眼睛好漂亮呀……为什么我和哥哥的没有妈咪的好看?”话音落下时,脸上已经逐渐地显出几分困倦来。

  “因为呀……你们快睡觉,睡着了妈咪告诉你们好不好?”江凌苑笑眯眯地勾着嘴角,话音温柔无比。

  “好……”

  左少渊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把催眠术用到了自己的孩子头上。

  “搞定!”

  床上两双瞪大的眼睛终于踏踏实实地闭上了,江凌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就跟解脱了似的站起身!

  想她堂堂的西欧首席催眠大师,从入门以来就没有用过的低级催眠术最后竟然用在了这里,真不知该作何感想才好。

  一转头,就见坐在床另一头的男人也是一脸无语地瞥着自己,不禁尴尬地眼角一抽,“要不,我教教你?”

  “嗯?”左少渊微愣,瞧着她这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有些不置可否。

  “这是入门级催眠术,单纯用来催眠的……你以后兴许有大用处呢!”以这男人今天哄孩子的这幅情形,真的很有必要向她学习一下简单的催眠方法好吗?

  不然,恐怕是永远也赶不上‘能讲故事能哄睡觉’的艾尔了,堂堂亲爹的面子可往哪儿搁?

  男人脸色一僵,半晌终究是妥协地点了点头。

  翻身睡熟的两个小娃娃浑然不觉,早已经陷入了美梦之中高兴得直挥胳膊直蹬腿。

  “我已经让萨里亲自去了南美。”一阵安静过后,左少渊垂眼瞧了瞧江凌苑隐隐藏着心事的神情,忽然道。

  “啊?”江凌苑一愣,顿时抬眼瞧了他一眼。

  萨里是暗刃之中的佼佼者,也是这男人还是夜刃之时最为得力的左右手,这会儿他突然提及免不得让人略有些疑惑。

  “你现在的身份虽然还算安全,但南美局势动乱,免不得会出些什么意外。”暗刃沉寂了四年,他最近才刚刚召集了余下的弟兄,想来想去,还是选择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让萨里带人跟着你,别让我担心。”

  “那,你是答应了?”江凌苑眼睛一亮,抬眼对上那双暗含着纵容的眸子。

  “我不答应,你就不去了么?”

  “这个……”她会另想办法再去的,比如利用一下自己高超的催眠术、再或者动用一下自己的美色也是可以的……

  男人挑眉,面上一副了然的神情。

  “爷爷的病没有好转的迹象,我留在京云照看着也比较放心。”其中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他很想看看自己的女人究竟还有多大的能耐。

  虽然想时时刻刻护着她,却不代表就要在任何事情上束缚她,她的性子从来不喜欢别人外加干预,而他也更希望能够给她绝对的自由。

  作为一个丈夫,需要的是成为她无时无刻的后盾,而不是处处受限的枷锁。

  “好!”江凌苑眯了眯眼,一双流光溢彩的谍眼之中充斥着感动,果断地凑过去吻住那张薄唇。

  从来没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处处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置,独独这一份暖意已经足够让人珍惜一生。

  良久,你来我往间如同过招拆招一般,双双煽风点火的撩拨谁也不肯让步。

  男人的喘息声悄然急促几分,幽暗的眸子倒映着眼前灿若桃花的小脸,只觉下腹的一阵邪火轰地蹿升!

  一把将怀里的身子揽着紧紧相贴,左少渊危险地眯着眼,一手将床头两个小家伙往床角一扔,力道掌控得大小适中,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一阵天旋地转,江凌苑面颊微红,感受着身上猝然而来的压迫力,眨眼间,一张放大的俊脸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侵略性十足的眸子里潜藏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掉的暗光,男人唇角微弯,一只大掌迅速托住她的后脑。

  来不及开口已经再次被困在床上动弹不得,润湿的唇上灼热一片,游移着慢慢转向鼻尖、眉心、脸颊、下巴,一点点地浅尝辄止却又让人呼吸紧促。

  她微微张开唇,一声难以抑制的轻哼悄然溢出,随即又掩饰一般地咽下喉咙。

  左少渊目光深切,饶是再强的自制力也在这一声阮阮绵绵的轻吟之下丢盔卸甲,盯着身下人的眼神热烈如火。

  “媳妇儿,想想办法。”

  想立刻吃了她,剥皮拆股一口吞下——这个认知在脑海中翻来覆去,随着他翻涌不休的心潮缠绕不休,只恨不得将这还在奋力撩拨的女人一口吃下肚!

  “你……”

  江凌苑猛然回过神来,感受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一股子灼热气息,触及那道如鹰一般锐利又霸道的目光时,当即僵住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再动。

  ‘蹭——’不知何时已经抚上男人胸膛的手抽了回来,揽在那健硕腰际的另一手也连忙放下。

  一声明显带着三分紧张气氛懊恼的咽唾沫声,拉回了已经箭在弦上的冲动。

  规规矩矩地收回手,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勉强压下想要继续撩拨的冲动,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想什、什么办法?”这男人的眼神恐怖如斯,就跟饿了十天半月的恶狼没两样的,该不会是……

  “难受。”平常冷得跟冰块没两样的男人,此时眼巴巴地盯着她,赤裸裸的目光从脸上向下缓缓移动,直给她一种已经被这道视线剥光了的错觉。

  许是担心她理解得不够到位,那只大掌忽地抓住了她的小手,一撸摸索着朝下方坚硬无比的某处而去,低低哑哑的嗓音尽是欲念无穷:

  “媳妇儿,难受。”


  ☆、第233章 男色误人


  ‘轰——’

  江凌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上触及的地方灼热无比,十指连心,从指尖传来的温度径直烫到了心尖上。

  狂跳的心口一下下毫无规律,疯狂地炙烤着本就已经泛红的面颊,连同耳根处都烧得令人不知所措。

  眼前的男人轮廓分明,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一半锁骨,让她头一次发现原来一个男人的锁骨也能这么好看!

  好看得……想伸舌头舔一下。

  这个念头刚转过,江凌苑目光一深,已经利用自己力大无穷的优势,转瞬间将男人反压在了身下,随后对着那好看的脖颈处埋下头——

  ‘嘶!’男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扣在她腰际的手猛地用力。

  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紧紧相贴,底下那绷得紧紧的地方极具威胁地顶在她的小腹,稍微一动,就传来一阵异样的感受。

  埋在锁骨处的脑袋猛地僵在原地,江凌苑闪烁着目光抬起头来,惭愧地对上男人已经濒临崩溃的眼神,在心里直呼男色误人!

  “我,不是故意的……”见着自家男人就色欲熏心是不对的,一定要深入检讨!

  “所以?”

  “咱们能不能……点到为止?你的身体……”瞅着眼前这副身体,她真是开始暗恨自己的医术还不够登峰造极!

  一年啊,这样能看不能吃的日子还要过一年,岂不是莫大的折磨?

  左少渊完全没有体会到自家媳妇的良苦用心,只以为她是被吓得想要退缩了,当即意味莫名地冷哼一声:

  “撩上了火,就想跑?”

  撩上了火就想跑……这种大总裁言情剧里面的专用台词居然出现在了这男人的口中,而且还配上了这一副欲求难满的神情!

  江凌苑双眼一闭两腿一蹬,侧过了身子撑在床上,忽然想到了一个舍生取义的法子……

  “要不,我帮帮你?”

  反正滚床单是决计不允许的,就算她沉迷男色早就想下口了,但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却仍是牢牢约束着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眼前的男人还是个外强中干的一级病号!

  明显能感觉到从‘我帮帮你’这四个字一出口,身边传来的视线更加强烈的十倍不止,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保持住神思清明,郑重又认真地转过头去。

  同时,一手坎坎坷坷地摸索着,直到再次碰上了一片温度异常的灼热处……

  房内的喘息顿时更加粗重了些,江凌苑担忧地转头瞧了瞧已经在床角熟睡的所以两兄妹,开始庆幸刚才哄他们睡觉的方式用的是催眠。

  闭上眼的一刹,以双唇狠狠地堵住男人的呼吸,她豁出去了一般化被动为彻底的主动!

  “媳妇儿……”男人似乎吃疼了一下,随即狠狠地固定住她的后脑,睁开的眼中再不剩下半点清明,只不过隐隐夹杂了些许担忧。

  就这只大力手的力道,在她动手之前他至少还可以等待一年后的大翻身,可一旦让她动了手,会不会自己的后半生就这么交代在了这只手里……

  左少渊表情复杂地垂了垂眼,可迫在眉睫的欲念已经容不得再多想了。

  江凌苑一睁眼,就对上了这副似是欲言又止又似是不太好打击她的神情,福至心灵地低声解释道:

  “你别担心,虽然我实践经验为零但是胜在知识掌握得不少啊,没事儿的!”

  虽然滚床单这种事暂时还办不到,但动用点别的办法稍微纾解一下还是可以的……毕竟以她对这男人的了解,恐怕他自己平时是连用手都不会的。

  这么一想,忍不住又小小地心疼了一下。

  房内,隐忍晦涩的声响此起彼伏,间或夹杂了男人低哑的粗喘声。

  窗外明月高悬,房中绮丽一片。

  良久,在浓郁的夜色中沉默下来。

  “尽快回来,我等你。”

  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江凌苑勾着唇角无声一笑,轻轻啄了一下那刚毅的眉峰,缓缓停下手上不断轻抚的动作。

  “好……”世上再没有什么,会比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更令人欣喜幸福了。

  第二天

  江凌苑起了个大早,带着随意两兄妹跟左少渊一块去了一趟左家老宅。

  而左少渊由于昨晚被南南和北意吐槽‘还不如艾尔叔叔’,所以决定在江凌苑动身去南美的这段时间将随意两兄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左老爷子满是皱纹的老脸憔悴不已,见到两个三岁小孩顿时高兴了好一阵。

  “我的两个小重孙来了!”半靠在床头的老人笑得慈祥,伸手轻轻拍了拍南南和小意的脑袋。

  “祖爷爷,我们来陪您!”把临出门前妈咪教过的说辞一口气说完,北意笑眯眯地抓住老爷子的手,稚嫩着声音道:

  “妈咪有事要出远门了,祖爷爷,我们以后天天都陪在您身边好不好?”

  “哦?好!”老爷子略微诧异地看了眼江凌苑,连忙点了点头,“那真是太好了,这么久没见祖爷爷可想你们了!”

  “我们也很想念祖爷爷!”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呀!”

  “真好。”左老爷子感慨般地轻叹一声,转头看向站在边上的江凌苑,忽然问道:

  “凌苑啊,你要出门吗?”

  “是的爷爷,我有点事想去一趟南美。”

  “南美……”老爷子的目光有一刹的悠远,随即缓缓地恢复了焦点,“南美,你要从纽约过去吧?”

  “嗯,晚上的机票飞到纽约转机。”

  这一次是完全以江氏董事长的身份商务出国,自然是一切从简,更何况在纽约并不会停留太长时间,也就并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

  “到时候回来会顺道去看看你外公吗?”

  “这个……倒是没有计划过。”

  江凌苑微微一愣,没料到会突然扯到了这个,“外公一直以来也比较忙,加上我这一次时间比较紧,到时候可能会看情况吧。”

  “凌苑啊,爷爷有一个请求……”老爷子顿了顿,突然抬起头对上她不明所以的视线,郑重地道。

  “爷爷请讲,我一定办到!”

  “你替我,向老江好好地道个歉,顺便捎上一句话,就说: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

  短短四个字仿佛夹杂着令人无从揣测的深意,这份深意中带着明明白白的歉疚,可细细一看,却又实在觉察不出什么。

  江凌苑心下一凛,当即严肃地点了点头:

  “爷爷,我一定会带到的。”

  “好,爷爷累了,你们就去忙你们自己的吧,把南南和小意留下来陪我老头子就行了!”

  “好的爷爷。”

  出门的一路上,左老爷子这意味深长的四个字还在脑海里回荡,她暂时放下了心底的疑惑,拿起手机想要拨通外公的电话,最终却垂下了手。

  单从左老爷子与外公之前的状况来说,这种事情总归还是要当面带到比较好,想想若是这么风轻云淡的一个电话能解决……

  恐怕,外公也不会在她面前丝毫不给面子地挂断左爷爷的电话了。

  两人之间仿似积怨已深,但双方明明都是有怨报怨的性子,偏偏却不见各自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终归她已经与左少渊结婚生子,成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分离的夫妻,如若外公与爷爷的误会无法解开,这大概会成为她心底无法弥补的遗憾吧……

  看来南美之行回来时必须想办法走一趟西欧,如果可以,顺势解开两个长辈之间的积怨也算是一桩美事了。

  在左家匆匆吃了午饭,再将确认无误的最新药材方案交到了席医生的手里,连同左少渊与左老爷子两人的全部安排好了之后,江凌苑只身回了江氏企业大楼。

  江亦默被迫接下了江氏的各项事宜,正在与向晚梅进行详细交接,见她进门起身道:

  “凌苑,你来了?”

  “哥,我来拿点东西,下午准备出发了。”

  “我送你?”

  “不用了,少渊会送我到机场的。”这一次的南美之行作为江氏的商务出差,她只带上了东悦这个贴身秘书。

  主要因为东悦的家族以前就是京云城中颇有名望的珠宝世家,她自己虽然懂一些原石,但要论专业性还远远赶不上东悦。

  “好,那你路上千万小心。”

  “嗯,这段时间江氏可就麻烦哥和向董了。”江凌苑礼貌性地笑笑,转眼朝向晚梅打了声招呼。

  “凌苑今天就要出发?”

  “是的,希望能顺利一点在半个月之内搞定,免得拖了整个项目的后腿。”

  瞧着她这副雷厉风行的性子,向晚梅又是感叹又是佩服,“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在跟我开玩笑呢,倒是没想到效率竟然高得出奇!”

  从决定将新项目继续进行开始,到最后请出了托尼与白霜这一类首屈一指的大人物,她竟险些没能反应过来。

  这个新上任的丫头片子,无疑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彻底掌控了江氏,这份决然果断让人满心钦佩。

  “向董就别夸得太早了,先等我搞定了最重要的事情再说吧怎么样?”江凌苑笑笑,利落地收起桌上的一系列电子产品。

  “那好,祝你一路顺利,早日回来!”

  “行,我先走了。”

  左少渊开车候在楼下,见她下楼随手替她打开车门,随意两兄妹也坐在后座眼巴巴地等着自家妈咪。

  “带上这个。”坐在驾驶位上并没急着踩下油门,男人先是抽出了一个盒子递到她手上。

  “什么?”掀开盒子,赫然是上次已经归还给他的那把枪。

  “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在机场等你,转直升机飞南美,萨里会在南美接应你。”男人有条不紊地吩咐,恨不得能事无巨细地全部叮嘱一番。

  被擦得光鲜亮丽的枪身泛着银光,江凌苑耐性地听着,一面把玩着手中的枪漫不经心地点头,戏谑道:

  “知道了,我的上校先生。”

  带笑的表情夹着几分调皮,乖巧又认真,简直分分钟让人沦陷。

  男人眸色一深,要不是顾及着车后座还有一个秘书,早恨不得将身侧的女人揉进胸口吻上个天昏地暗。

  后座,东悦两耳不闻身外事,一心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心里虽然对江凌苑与左少渊的关心略有惊讶,但十分聪明地保持了绝对的沉默。

  如同大多数平凡的情侣一般,上飞机之前,男人狠狠地将她往怀里一揽,低沉的语调响在耳畔。

  “媳妇儿,我会想你的。”

  旁边,两个三岁小孩不甘示弱,一左一右地扒着江凌苑的衣角,齐齐朗声道:

  “妈咪,我们也会想你的!”

  左少渊完全不想理会趁机蹭热点的两个小娃娃,复又郑重地追问:

  “你会不会想我?”

  三岁娃齐齐跟着开口:“妈咪,你会不会想我们?”

  “……”江凌苑脸色略僵,左右瞅着眼前的父子三人。


  ☆、第234章 赌石市场


  “会的。”

  干巴巴地蹦出一句两头都不得罪的话,随后轻轻捏了捏眼前男人的手心。就眼前这犹如实质的三道视线这么巴巴地盯着,哪儿还敢说半个‘不’字?

  “那妈咪要早点回来,我们和爸爸等你回来哟!”明显感觉到自家爸爸的情绪不高了,南随补救似的出声,扯了扯一脸争风吃醋的北意。

  以后都要跟着爸爸混了,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抱错了大腿……

  江凌苑完全不知道小娃娃的内心活动,无比欣慰地捏了捏两个小娃娃嫩嫩的小脸蛋,柔声一笑。

  “好,宝贝们要乖乖听爸爸话,好不好?”

  “嗯!我们一定会听爸爸话的!”

  北意也飞快地明白了眼下形势,转而一把抱住左少渊的小腿,顺带着伸出小脑袋蹭了蹭。

  谁叫她自己给自己找来个来抢妈咪的爸爸啊……现在是想后悔都晚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哄哄爸爸才是!

  东悦等在一旁,掐着最后的一点时间上前朝江凌苑轻声道:

  “董事长,我们该走了。”

  揽在自己腰际的手臂微微一紧,江凌苑飞快地踮起脚吻上男人的下巴,随即转身朝安检处走去。

  从小到大这么多次的离别场景,还从来没有过这一次的涩然,身后宛如实质的视线仍旧紧紧地胶着在自己身上,她忽地勾起唇角,面上笑意斐然。

  这种心有牵挂与被牵挂着的感觉,格外的令人心生愉悦。

  机场另一侧,带着蓝牙耳机的男人悄然收回视线,手中电话拨出——

  “头儿,她上了去纽约的飞机。”

  那头,粗哑的语调响起:“另一个女人呢?”

  “一直在我们手上,不过用处似乎不大,她知道得并不多。”

  “留着她,其他的我来处理。”

  “好的!”

  从纽约机场下了机直接转道南美,江凌苑一路上再三考量过后,趁着转机的空挡换了一身男装打扮。

  起飞之前先发了消息给左少渊,随即转头打量了一下飞机上的人。

  接应她的几个大都是暗刃雇佣兵团的成员,四五年过去熟面孔已然很少了,另外多出来的一个,是暗刃的人从西欧找来的原石鉴定师。

  “您好,我是戴维!”见她看过来,一旁剃着光头的鉴定师连忙恭敬地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戴维先生,你好。”江凌苑笑笑,一眼扫过面前的人。

  眼前的男人身材精瘦,五官带着西欧人特有的深邃,又隐约多出些许凶煞的意味。

  一张脸轮廓分明,但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了脸侧的刀疤衬得整个人苍老了不少,粗略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说他是鉴定师,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刀口舔血的杀手。

  “凌先生,此次将由我陪同您去南美,以便协助您进行更完美的评测鉴定!”

  男人习惯性地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身男装打扮的江凌苑。

  西欧素有传闻,这位江凌先生虽然长了一张偏女性的清秀脸,可其为人行事甚至于身份,却都是让人不敢小觑的。

  谁又知晓,这么一个被称之为西欧首席催眠大师的男人,还有着另一重鲜为人知的身份……男人摸着脑袋的手微顿,思及此,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江凌苑将眼前男人的短暂出神看在眼里,心下虽略有疑虑,但面上半点也未动声色,只淡淡道:

  “那就劳烦戴维先生了。”

  “不客气!”

  这头正相互客套,驾驶室中突然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凌先生,五年不见了!”高大的男人径直走过来,收起手中的枪支朝她伸出手。

  江凌苑眉梢一跳,转眼看去时,眼中不禁多了一丝惊喜,“艾伦?”

  “凌先生竟然还记得我,真是受宠若惊!”来人不拘小节地坐到边上,操着一口不算很流利的华语。

  “连受宠若惊这个词都会念了,艾伦你的中文进步了不少。”

  五年前,艾伦是暗刃之中最为出色的狙击手,不过因为一场大型暗杀任务伤到了要害,而不得已提前隐退养伤。

  算起来,此人应当是跟随左少渊最久的元老级人物,也是唯一知道她与左少渊真正关系的人,但因为提前隐退所以也就错过了后面的种种意外。

  包括暗刃当年的被迫解散,以及——她与左少渊这四年多以来的各自忘却,若是这人早些归来,她与左少渊或许也就不用错过如此之久。

  “因为夜刃先生曾经勒令我们所有人都要学一些基础华语,这四五年闲得没事干我可都是在学习中文呢!”

  男人有些兴奋地打量着她,顿了顿忽然感叹道:

  “五年不见,凌先生越来越漂亮了!”

  “这样夸一个男人,可算不得好听啊……”从踏足西欧这片土地开始,她用的就是江凌的男子身份。

  而暗刃中人除了眼前的艾伦之外,也从来无人知道‘江凌’的真实身份,所有人向来都以为她只是比一般男人长得秀气几分罢了。

  不过这番话倒也提醒了她,许是以女人的身份生活了四年多,眼下乍一换回男装多少有些显得不太自然。

  江凌苑面上的笑意淡下来,心里悄然警示了自己一番。

  “很抱歉凌先生,我失礼了!”

  一眼看穿了她的担忧,男人郑重地垂首道了个歉,自然而然地转开话题,“您来之前萨里特意嘱咐过,让您随我们先去麦德林,他会在麦德林亲自接应的。”

  “好。”

  候在边上的东悦全程不发一言,虽对江凌苑眼下的身份感到意外,但面上仍旧一丝不苟。

  “这位是?”艾伦转眼,恰好转向一旁的东悦,碰上她锐利的眼睛时,饶有趣味地扬了扬眉。

  接到那道灼灼的目光,东悦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淡漠的气质隐隐与江凌苑如出一辙,径自开口:

  “你好,我是东悦,董事长的副手。”

  “你好啊,我叫艾伦,今年三十二岁,暂居纽约,未婚单身,喜欢性格高冷的华夏女性。”

  三十二岁?未婚单身?喜欢华夏女人?

  东悦不是太理解这种如同相亲台词似的自我介绍,只当这是西欧人特有的自我介绍方式了,当即礼貌疏离地笑笑。

  不过,面上的笑意维持不到三秒,就被眼前男人灼热的视线看得有些不太自在,随即逐渐绷起了脸来。

  江凌苑敏锐地将这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禁摇头笑道:

  “艾伦,你吓到了我的副手。”

  “非常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麦德林与京云城有着将近13小时的时差,直升机抵达麦德林时,恰好是中午十二点。

  刚下飞机,左少渊的电话已经非常及时地响起来。

  “喂。”江凌苑不自觉地轻勾唇角,盯了手机屏幕一会儿接起电话。

  “到了。”低沉语调说出的是陈述句,显然已经掐准了她抵达机场的准确时间。

  “刚到,你怎么还不睡?”

  按照时差,南美的中午十二点,京云城此刻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换作平时以那男人规律的生活作息,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应该已经入睡了。

  “睡不着。”顺其自然地,那头又传来似乎已经烂熟于心的几句肉麻情话,偏偏语气还十分地严肃认真:

  “媳妇儿,我想你。”

  “你的身体需要按时休息,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好不好?”

  “想我了么?”

  “嗯。”心头猛地柔成了一片,江凌苑微勾的唇角弧度逐渐加大,轻声点头,“想你。”

  听到了满意的答案,那头低低地一笑,又轻柔地嘱咐了两句方才挂断电话。

  哥伦比亚作为最主要的祖母绿产地之一,国内几乎到处都是成色参差不齐的各种宝石。

  与她来之前所做的功课差不多,麦德林市内也有好几处大型的原石市场,这种市场在南美哥伦比亚随处可见,但最大的场地莫过于麦德林西郊。

  麦德林西郊的原石交易市场并不算大,名气也不如波哥大等地的一些著名市场,故而外行人不知道的是,恰恰这里的原石产率要比其他地方都高。

  “麦德林西郊的市场向来被北欧人控制,其中大多数极品石头最终也是落在北欧人的手里,所以这里的产出率向来为世人所不知。”

  戴维一面翻看着手中的石头,认真地朝江凌苑科普。

  “北欧人?”一来二去,江凌苑为了避免再听到不堪入耳的蹩脚话语,所以干脆用外语与其他人沟通。

  “这里常年动乱不比华夏,南美的几大原石市场基本都在外人的控制之下,麦德林西郊就正好落在了北欧人手里。”

  并排林立的原石商铺琳琅满目,江凌苑抬眼逐个扫过,闻声略一点头。

  “这位先生!需要看看石头吗?”一旁的店铺老板是个黑人,见她视线扫来连忙操起一口流利的英文。

  “先生看看这边!我这里的石头可是昨天刚从南部矿场送来的!”对面,留着大胡子的本地土著一口打断,朝江凌苑一行人招了招手。

  原石市场内鱼龙混杂,各大商铺抢生意也屡见不鲜,江凌苑见此并未理会,只淡淡地朝两人分别点了点头。

  一路走下来,吆喝的人数不胜数,但真正能让她多看两眼的,几乎没有。

  “这里的商铺虽然表面光鲜,可货物实在不怎么样。”东悦垂眼,凑在江凌苑的耳边低声道。

  另一边的戴维鼻梁上跨了一副金丝眼镜,使得脸上的刀疤显得不那么骇人,此时也没有驻足的意思。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些大商铺大都懂得利用人的心理,除却摆作门面的成品看上去不错之外,店里的客人向来络绎不绝,从来没有冷清的时候。

  但真正踏进了这里的人又岂是只看热闹的外行?大多在赌石方面都有着不多不少的本事,自然轻易就能看出这种花钱请托的伎俩。

  江凌苑赞同地点头,走完一条街正觉得有些失望,转眼间就顿住了视线——

  这条最热闹的街巷尽头,蜿蜒着一条十分清冷的小径,从外面看过去商铺不过寥寥无几,店门口别说吆喝声,就连进出的宾客也无。

  “进去看看。”

  一行人大步流星地走进,当即让这条狭小的巷子显得拥挤不少。

  守在第一家店门口的是一个白皮肤男子,见得几人走近,脸上几不可见地闪过些许恐惧之意。

  东悦见此,忽地停下脚步叫住江凌苑,顿了顿道:

  “董事长,进去看看。”

  一旁的戴维也利落地抬脚跟上,只不过在那店里转完了一圈下来,几人却各自露出了些许失望。

  “不用看了,没有。”戴维一手推着眼镜摇了摇头,这一堆石头甚至比先前那些商铺里的更为劣质,劣质到让他这种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

  江凌苑眯了眯眼,视线再次从那守店之人的面上掠过,忽地出声:

  “慢着。”


  ☆、第235章 涂山亦遥


  守店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白皙的脸色微僵,一双湖蓝色的眸子轻轻一闪,抬眼对上江凌苑的视线。

  “几位有看中的吗?”年轻人见她确实不只是随便逛逛当即就欣喜一笑,热情地上前招呼。

  “没有。”江凌苑微笑着摇头,细细地打量着眼前人的神情。

  这张脸从轮廓到皮肤都完全不是哥伦比亚人的长相,口中说出的英文倒十分流利,从头到尾是标准的法式发音。

  见她摇头,年轻男人热情的脸又恢复了冷漠,一副完全不想再搭理的样子。

  这种俗称‘现实透顶’的表现,看得一旁的东悦不禁蹙了蹙眉,当即不悦道:

  “你就放这么些垃圾石头摆在外面,还想让我们高价买下不成?”

  听闻‘垃圾石头’四个字,年轻男人当即黑了脸,愤怒的表情显而易见,冷冷地回以一句:

  “既然说我这里都是垃圾,那你们还不快滚?”

  最后一个‘滚’字落下,一直沉默着跟在身后的艾伦悄然将手摸进了兜里的手枪。

  江凌苑轻拍了一下艾伦的动作,绕着店中走完一圈复又紧盯着眼前的店主:

  “这些确实都不算什么好东西。”

  “那就……”

  话音未落,她不慌不忙地笑着打断:

  “不过,倘若你能把你私藏的宝贝拿出来瞧瞧,我想一定会让人感兴趣的。”

  “你……”男人蓦地心生犹疑,闪烁不定的目光直直盯着江凌苑,脸上已然多了几分震惊。

  从她还未进门开始,这张年轻的脸上就带着耐人寻味的神情。

  一面是不屑于理会她们这一行外来人,一面又很想卖出店里的东西,这个白皮男人不甚明显的微表情告诉她,这店里绝对有东西。

  不仅有东西,而且是很有分量的东西。

  但身边的东悦和戴维两人对石头都十分了解,转完整个店之后,竟然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石头。

  只能说明,这男人是把东西藏起来了。

  所以,那张脸上才会有又失望又期待的表情。

  “怎么,不愿意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吗?”

  下一刻,门外忽地响起几声大笑,笑声中明显带着嘲讽之意。

  “哈哈哈……”为首的男人一身貂皮大衣,穿着一条装饰着夸张流苏的大皮裤,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短靴。

  南美现在的天气早已经相当于京云城的四月天,江凌苑自从下了飞机以来连穿着两件套都觉得有些热,更何况这男人竟然一身的冬日打扮?

  “我听见什么了?他们说这小子的店里有宝贝?”

  “厉哥,可不是嘛!”

  “真是好笑,天大的笑话!”

  说话的男人憋着拗口的英文,抖了抖身上珍贵的貂皮大衣,活生生地炫富一般顺势露出了脖子上的金链子,看向江凌苑一行人的表情是满满的嘲笑。

  这男人的五官长相,是标准的东方华夏人。

  东悦嫌恶地皱着眉,目光扫过那一身貂皮时,忍不住出言反讽:

  “我看你这种天气穿个貂出门,才叫天大的笑话!”

  最关键的是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货色竟然还是华夏人,顿时教人有种丢了国人脸面的羞愧感。

  见东悦开口是中文,那男人当即也不再装了,鄙视地朝几人冷哼一声,嗤道:

  “这家店早就被北欧人霸占了,要是真有东西也早就进了他们的口袋还差不多,你们还想在这里找出什么‘宝贝’来?”

  “就是!那些北欧人都他妈不长眼,这么一个破店子竟然看上了,偏偏这么久也没在这儿捞到半点好处!”

  这店里的石头原先至少要多上一大半,不过被北欧人生生地切掉了许多,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方才留下了现在的这些。

  原先切掉的大都是水货,更别提剩下这些连那群北欧人都没看上的了。

  江凌苑眯了眯眼,淡淡地扫了眼一身土豪金装扮的男人,也颇觉有些丢华人的脸,当即轻笑道:

  “我说他这里有货,他就有。”

  “哟呵!小子还挺狂!老子光是看你这副娘们儿的长相,就觉得今天你是甭想捞到东西了!”

  “是吗?”

  “咱们涂山老大可是在这条街上混了大半年的,哪家店有多少斤两还不清楚?说你捞不着就是捞不着!”

  男人听着这话一挺胸,气势十足地甩了甩身上的貂皮大衣。

  涂山?

  东悦脸色一顿,悄然看了眼江凌苑的神色。

  “我要是捞着了呢?”像是从中得了乐趣似的,江凌苑面不改色地立在原地,语气仍旧不咸不淡。

  “嘿!捞着了咱们老大……”边上的小弟犹豫了一下哽了哽,扯了下男人的貂皮大衣,轻声问:

  “老大,他要是捞着了怎么地?”

  “哎呀快撒手,给老子的貂皮扯坏了你可得赔!”

  男人一甩袖子,嫌弃无比地擦了擦刚才被身边小弟触碰的袖子,仰起下巴对着江凌苑,冷笑道:

  “要是你今天你捞着了,老子给你当一个月小弟都行!”

  “小弟?”江凌苑忽地嗤笑,面色隐约浮出几分讥讽,“我收小弟,也是有门槛的。”

  看过去的视线很明显,就你这种艳阳天穿个貂皮大衣金链子的,带在身边都嫌丢人呢!

  “你!臭小子!我看你也是华夏人,知不知道老子的名号啊?”

  “老大别生气!我看啊这小子就不是懂这行的,连老大您的名号都不知道!”

  “就是就是!”

  “小子,你听好了,咱们老大可是华夏涂山家族的,珠宝圈赫赫有名的泰山北斗知道不?”

  “抱歉,不熟。”

  “你!”

  “算了,多说无益。”江凌苑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的几人,意味莫名地一笑:

  “当小弟就当小弟吧,虽然我确实看不上,只不过你既然诚心自荐而咱们又同为华夏人,那我就勉强答应你了!”

  “哼!口气倒是不小,你要是捞不着又怎么样?”

  “你认为呢?”

  “要是捞不着,嘿嘿……”

  男人似乎被头顶的太阳晒得有些热,一把扯掉了身上的貂皮大衣扔给身边的小弟,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门,凑近了猥琐地一笑:

  “我看你小子长得清秀又合胃口,要是今天你输了,你就要给老子做一个月的禁脔,敢不敢答应?”

  身后的艾伦脸色已经黑到不能看了,扣着扳机的手指放在兜里,悄然指向眼前这口无遮拦的智障男,眼中杀气四溢。

  似是有所察觉,男人身侧的小弟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对上艾伦的目光不禁后背一凉。

  “想法倒是挺不错。”江凌苑似有遗憾地摇了摇头,嘴上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小子,你就说答不答应?”

  “既然我输了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那么,恐怕我的条件也要换一换才行。”

  “换!你随便换!”男人摇头晃脑间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胸口的肌肉颤动,面上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

  反正这间破店子里是别想出货的,就是这小子要他输了去毁灭地球,那也无所谓!

  “涂山家族的名声京云城中人尽皆知,我想问问,你是什么身份?”涂山氏是京云城中名气不小的珠宝家族,与林家相比也毫不逊色。

  更重要的是……

  上一次在苏虞风波中被林氏珠宝毁约过后,她新项目的珠宝合作商正好是与涂山家!

  “什么叫我什么身份?”男人傲气十足地一拍胸脯,倒以为江凌苑这番话是在贬低他,不禁瞪了瞪眼拽了把身边的小弟:

  “阿财,告诉他老子是谁!”

  “是,少爷!”小弟连忙趾高气昂地上前来,大声道:

  “我们家少爷可是华夏京云城涂山氏的第一继承人,如今赴南美主要是为了给涂山珠宝挖掘更珍贵的宝贝,所以才亲自前来历练的!”

  雄赳赳气昂昂的一番话,活被他说得跟神仙下凡体验生活似的。

  京云涂山氏……

  江凌苑饶有兴味地勾起唇角,好看的面容顿时柔和了七分,神色间再也没了先前的冷冽。

  男人让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看得一愣,当即生出一种心脏砰砰跳的错觉,忍不住伸手按了按胸口。

  乖乖,男人笑起来也能这么好看?他睡男人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勾人的呢!

  心里一边腹诽,男人瞪着眼睛咽下一口唾沫,仍旧硬气: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名涂山亦遥!小子,你就直说你想改什么条件吧?”


  ☆、第236章 十亿赌局


  涂山亦遥……

  江凌苑转眼,从东悦的眼中收到一个信息。

  涂山氏暂定的下一代继承人选似乎确实是叫涂山遥,只不过没人告诉过她的是,堂堂珠宝涂山氏的第一继承人竟然是这种款式。

  还真是……不愧涂山家族暴发户的身份。

  京云城中都知道林氏与涂山氏算是珠宝行业的半边天,而涂山家更出名的却不是他们的珠宝,而是这个家族的兴起之路——

  如同一夜暴富般,这涂山氏不像其他家族一样经过了多年的累积沉淀,而是一朝一夕间运气来了,通过赌石界的一夜成名从而迅速发展到了珠宝界。

  “涂山家第一继承人,就你?”江凌苑嘴上挑衅着更加不留情面。

  “怎么,你不相信?”

  “呵……既然你自称是涂山家族的继承人,那么,想必是能够做得了涂山家的主咯?”

  这番话略有些突兀,男人猛地反应过来,看向江凌苑的眼神忽然谨慎了几分,“那又如何?臭小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倒也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

  江凌苑面不改色,面上仍旧嗤笑,“我虽然对涂山氏这种暴发户不是很熟,但……涂山家族的名头还是听说过的。”

  前半句的‘暴发户’三字有些让人不悦,但后半句好歹还能听,涂山亦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黑,看向江凌苑的眼神越发不善:

  “有屁快放,老子懒得跟你啰嗦了!”等这小子的厥词放完了,看他不把他带回去蜡烛皮鞭伺候,非得折磨他个半死不活,好教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自己的毒舌!

  “涂山家族的继承人想必很有钱了……不如咱们赌赌钱怎么样?今天我要是从这里捞出了货,你也不用做我小弟了,掏钱给我就好。”

  涂山家啊……她刚签下的珠宝合同还没签字打款呢!

  “呵!原来是个穷鬼,看你敢跑来这个地方,我倒以为你有几分家底儿呢!”

  “我的家底自然比不上涂山少爷,所以,我觉得还是赌钱比较实在,这样吧……要赌赌大,这个数如何?”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伸出,五指大大地分开,最后留下一根食指竖在面前。

  “十万?”一旁的小弟嗤笑一声,“真是穷鬼!我家少爷随随便便一件衣服都不止这个数。”

  话音落下,一根手指仍旧举着,完全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一百万?”小弟脸色一变,这可就有点狮子大开口了。

  伸出的食指轻轻摇动,摆出一个‘NO’的姿势。

  “一、一千万?”

  ……

  “一亿?”旁边的涂山亦遥都淡定不住了,猛地在原地跳将起来,虽然完全没有认为眼前的小子会赢,可却也被他这副胆量吓了好一跳。

  “不。”清澈的嗓音吐出一个字,江凌苑面上微笑大方得体,勾起的唇角弧度适中,缓缓出声道:

  “十个亿。”

  “十……你说什么?!”这下不仅小弟颤抖着手指向江凌苑,涂山亦遥更是‘噔噔’后退了两步,看傻子似的看向眼前一脸淡定的人。

  “十亿。”耐性地重复一遍,她抬脚,一步步上前,一双好看的谍眼内暗光流转,面容安静。

  “你他妈有病吧!想钱想疯了?”身边的小弟连嘴唇都颤抖了,一手扶着惊吓过度的涂山亦遥,一手几乎指上了江凌苑的鼻子。

  这种海口都敢夸下,这小子绝对是脑子瓦特了,要不然就是穷疯了才对!

  “如果涂山少爷觉得不公平,你也可以更换条件。”毕竟睡一个男人跟输掉十个亿来说,似乎很是不平等。

  就算是个傻子,恐怕也不会干的吧?可是……

  “呵!我偏不换!”

  可是,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看上去聪明实则比傻子都不如。

  涂山亦遥已经飞快地平复了情绪,虽然看江凌苑的眼神还是想看智障一样,但眼中已经多了几分嗜血的意味来。

  “十个亿?你小子还真是胆子不小啊,我倒想看看,胆子这么大的人躺在我底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改变主意了,到时候他不仅要把这小子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上个爽快,还要把情趣用品店里所有的SM用具全部买回来。

  这世上的情趣品全部用在这小子身上,再做他个七天七夜下不来床,不然都对不起这张皮相底下的熊心豹子胆!

  打定了这个主意,涂山亦遥扯出一个几乎是狰狞的笑,眼中仿佛已经把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剥光光压在床上桌上和地上了。

  躺在他身下……

  一旁的东悦看了眼一身土豪打扮浑身精瘦的涂山亦遥,再看了看仍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江凌苑,头皮一阵发麻之余,不禁更加佩服自家董事长的定力。

  这种事情光是让她想想,都会忍不住想吐了,偏偏江凌苑还能保持住脸上完美无缺的笑意。

  “既然涂山少爷这么有魄力,那么,咱们先把字据立了,免得到时候出什么意外不是?”

  “哼!立就立!”

  被晾在一旁的店主虽然不太精通中文,但基本的一亿、十亿还是听了个明白,再瞧瞧店里几人的表情,结合起来不免猜测出了几分。

  再对上江凌苑的神情时,没来由地悄悄打了个寒颤。

  ‘唰唰’的声音落在纸上,两人的签名与指印逐个印下。

  原本冷清的街巷因为这一番吵闹多了些许人气,另外几家店里的零星客人也随之涌来,各自都忍不住想看看,他们这条从来没出过好货的小商街究竟能不能有个意外。

  这条街,向来被称为麦德林市最假的石头街。

  这个‘假’并非单指里面的货,而是这条街本身的风水极差,就算再红火的商铺搬进了这里,也同样会落得个门可罗雀的下场。

  论起假,没有哪个石头街会比这里更假!

  “既然有涂山少爷的十个亿在前,那么……这店里的石头我全买下了,今天咱们就一个个开!”

  手中的笔‘啪’一声放下,江凌苑十分豪气地挥了挥手,操着一口场中人都能听懂的西班牙语大声道。

  “董事长……”东悦见此连忙出声,不过见江凌苑的面色仍旧浅淡,犹豫着又吞下了将要出口的劝阻。

  起初并不理解江凌苑为何笃定这家店里有货,后来在看见店主的反应时自然也就相信了江凌苑,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店里能够入目的石头确实全都是次品!

  一旁的戴维也略有些疑惑,不明白江凌苑为何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却仍要一口买下店中所有的石头。

  不过,在转眼瞧见涂山亦遥悄然松了口气之后,转瞬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臭小子,好本事!”十个亿这就开始惦记上了?他倒是想得美得很!

  “唉……”

  “这小子怕不是个傻的吧?”

  周围众人惋惜地摇头,见得江凌苑这一番话已然明白,这一口咬定要买下所有石头的东方小子,是个彻彻底底的外行。

  就冲着企图大海捞针的举动,那十个亿绝对与此人无缘。

  周围视线明目张胆,毫无意外现在众人的眼里,她活生生就是个眼比天高手却比眼低的智障选手。

  江凌苑嘴角笑意不变,但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忐忑,语调微颤地道:

  “开吧。”

  “开!全给老子开!今天不把这店里的所有石头开完,就都他妈别想走!”涂山亦遥一巴掌拍上桌子,眼神赤裸而直白地死盯着江凌苑。

  小子,还知道慌?

  现在晚了!

  想必众人的各有所思,眼下最该狂喜的当属站在边上已经傻眼的店主了。

  这家店铺从开张以来,还没来得及卖出几块像样的石头,就已经被蛮横的北欧人霸占了去,随后在多次没能出货之后,方才放过了他。

  不过至今以来,他这店里仍旧是从没出过货,今天倒好,这个长相漂亮的男人竟然开口买下了店里的所有石头。

  店长原本冷漠的面上瞬间喜笑颜开,二十多岁的脸上生生挤出了四十多岁才会有的市侩表情。

  “各位请稍等!”

  虽说店铺的面积不大,但这里的石头加起来再怎么也有几十上百块,就算最终以开过之后的毛料卖出,也足够让他大赚一笔了。

  “这么多废料,还他妈得切上好一会儿呢!”涂山亦遥不耐烦地扯过椅子,毫无形象地斜靠在椅背上,眼神不住地瞥向江凌苑。

  “这位先生。”店主白皙的面色因为这句无心的话显得有些惭愧,犹豫了片刻朝江凌苑道:

  “要不然我们先估好价,在您开完了石头之后咱们重算一次价格吧,要是废料,就按照实际的价值重新估算。”

  要是真如那大摇大摆坐着的男人所说,把这么多‘废料’以高价卖掉到时候却开不出货来,恐怕今天这种阵势他这家店也就不用开了。

  “多谢了。”店主的意思是提前叫好价,若是开出有货则按照叫好的价格,若是没货则之前的价格不算,另外以废料里面实际的价值为准。

  这个规矩在赌石一行之中是从来不存在的,因为赌就是赌,无论最后出来的是真是假,掏出去的钱都绝对没有收回的道理!


  ☆、第237章 现场打脸


  这也正是赌石行业每天让那么多人被逼疯的原因,如俗话所说,有人一夜暴富会所嫩模,有人倾家荡产下海干活。

  富贵过眼如云烟,再有本事的人,在这一行里也可能在一夕之间失去所有。

  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店主并不想继续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混下去了,否则也不会为她提出这样的办法。

  “呵!”周围众人满脸不屑,甚至有人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

  这么多的石头就算是最后按照废料买下来,那也是要花不少钱的,依照这东方小子想钱想疯了的样子来看,就算是买废料恐怕都不见得买得起!

  店里除了店主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专业切割师父,见此分别开始搬出铺子中陈列的大小石头。

  “请问,您想从哪一块开始?”切割师小心翼翼地掂了掂桌上的几块石头,询问般看向江凌苑。

  相对大一点的石头自然会比较有看头,每一刀下去,紧接着都会是不同的悬念。

  江凌苑不置可否,抬手直接指向最大的一块,语调平淡无奇:

  “就从最大的开始,切到出料为止。”最大的一块,从厚厚的表皮看去半点剔透感也无,且结构松散裂隙多,显然里面绝对无好货。

  更何况这番话的业余性已经显而易见,就算是稍微懂一点赌石的人也断不会从这块石头下手。

  涂山亦遥干脆懒得看了,只嘲讽地紧盯着江凌苑,从那一身上下定定地打量着——

  这华夏小子除了长得太过女气之外,论气质和身材无疑都是无可挑剔的,做床伴应该是很合胃口。

  店内最大的一块石头很快被切开,从头到尾毫不意外,内里的料子全是杂乱的碎花,除了能做几个价值一般的小首饰之外,再无用处。

  “继续切。”

  第二块石头切下两刀,原本堆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都无甚兴趣了。

  “等等。”

  东悦心下也隐隐有些着急,见江凌苑反应淡漠,只好出声指向角落处的一块石头:

  “开这一块。”

  这一指,倒是重新拉回了部分人的注意力。

  “好!”一刀下去,果然不再是先前的全水,反而出了不大不小的一整块绿。

  虽然石头小了些,但总比之前的全是废料要好得多。

  众人纷纷转眼看向站在江凌苑身边的东悦,不禁眼露几分赞许。

  “豆青种……”东悦则是脸色一暗,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豆青种基本属于中低端,种水完全没有优势,更何况她们此次的南美之行本是为了祖母绿而来。

  “别急,继续。”江凌苑安抚地拍了拍东悦的手,微微摇头。

  原本是随随便便的一个小动作,落在外人眼里却看成了两人之间的暧昧行为,周围众人见此纷纷起哄:

  “美女,我看你懂得也不少,不过跟着这么个主子还是算了吧,不如跟了我如何?”

  “就是!你瞧瞧这小子一副什么也不懂的样子,你要是跟了咱们少爷,但凡是出了货还能有不小的奖赏呢!”

  “闭上你们的嘴。”东悦冷冷地一眼瞥去,言语间的冷意相比江凌苑有过之而无不及。

  “去!真是什么样的人跟什么样的主!”涂山亦遥身侧的小弟不屑地一摆手,顺便抚了抚被东悦吓得一颤的小心脏。

  “再开这个。”另一侧,戴维忽然出列,抬手指向另一个角落处的石头。

  这回出的是纯正的糯种,相对于东悦开出的豆青种要好上一些,单从价值上论,已然一举打破了‘这条街从不出货’的魔咒。

  所有人的目光转也不转,齐齐盯着那块被完全开出的糯种石头,面色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逐渐认真起来。

  涂山亦遥歪歪斜斜的身子一顿,视线停留在那块石头上好一会儿,方才略带惊疑地收回目光。

  整个店里,已经只剩下三块石头,大小还算可以,但从表面看去跟其他的也并无太大区别。

  江凌苑不动声色地勾唇,眼神在扫过面前已经开了大半的石头堆里,伸手一指——

  “开完这三块,我要一块完整的祖母绿。”

  “你说什么?!”

  “小子,这才出了一块还算不错的料子而已,就开始做梦了?”

  祖母绿,亏他敢说!

  这种鬼地方能出个不错的糯种就算烧了高香了,这小子倒是胆子比天还大。

  “今天这祖母绿不出,都算我输。”江凌苑不以为意,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的涂山亦遥。

  十亿,若是不给自己出点苛刻的条件,到时候怕是这钱还不好拿呢。

  “好小子,你行!老子就在这看着!”

  涂山亦遥气极反笑,原本忐忑的心情瞬间平和下来,转眼对上她莫名的视线。

  “那,涂山少爷可要看好了。”

  众人只顾盯着江凌苑与涂山亦遥两人的你来我往,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是,店主拿着石头的手狠狠一颤——

  目光扫过隐蔽的角落,店主微颤着手,缓缓将那被藏得妥帖的三块石头搬出,眼神闪烁万千。

  “开!”

  一字落下,刀具切割石头表皮的声音嗡嗡响起。

  第一块仍旧有货,不过还是一块算不得完美的糯种。

  店主暗暗在一旁捏了捏手心,任由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流,很快,第二块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切开。

  “小子,最后一块了。”周围看热闹的赌徒嘈杂不休,看向江凌苑的眼神已经跟看乞丐无异。

  一刀富,一刀穷,在他们看来小子从买下店里的所有石头开始,就已经输得光溜溜了。

  孰料他不仅丝毫不慌,竟然还敢放言在这仅剩的三块石头之中开出祖母绿来,真真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最后一块,怎么不继续开了?”涂山亦遥看好戏似的,斜睨着面色淡漠的江凌苑。

  身后,东悦与戴维双双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三分绝望七分慌乱。

  她们是来找石头的,不是来打赌的,今天这最后一块要是开不出东西来,那么……可就不仅仅是血本无归那么简单了。

  就算是偌大江氏,在这时候也经不起这样的意外!

  店主站在一旁伸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珠子,握着拳头转眼看向江凌苑,在对上她那双如漩涡般的谍眼时,不禁脑袋一晕。

  “开。”清越而利落的一个字落下,刀锯迅速转动。

  第一刀,半点料子也无。

  “阿财,过来!”涂山亦遥嗤笑着,一手朝身侧的小弟招了招手。

  “少爷!”

  “去!把咱们酒店楼下那家情趣用品店的东西通通买一份!”这番话特意加大了语调,店内店外的人听得再清楚不过。

  “是,少爷!”小弟连忙点头,幸灾乐祸地瞅了江凌苑两眼。

  “等等!”再次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来,涂山亦遥扯了扯嘴角,扬声补上一句:

  “该买大的要买最大的,该买小的就买最小的!懂吗?”

  “懂!少爷我懂!”大的比如那用来往深了插的玩意儿,小的比如那用来往紧了收的玩意儿……

  啧!可惜了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处男……

  小弟十分怜悯地瞅了江凌苑一眼,转身朝不远处的情趣用品店跑去,跑到远处时却忽然听见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

  “有绿!有绿!”站在最前面的男人险些跳了起来,瞪大了双眼瞧着那被切下了一刀的石头。

  从盖在外面的一层碎皮看去,缝隙之中隐隐透出一道绿光,纯净透亮。

  店主颤抖的手终于平复了几分,见此连忙停了动作,拿过一旁的手电筒从外面往里照去。

  “哇!该不会真是……”

  “这怎么可能……”

  四周的人群窃窃私语,互相对视着满是不敢置信。

  涂山亦遥原本歪斜的身子猛地坐正,定定地看着店主手中那仅剩的一块石头!

  江凌苑勾着嘴角,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冷冷道:

  “再切!”

  最后一刀落成,周围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不可能!”

  ‘嘭’地一声,涂山亦遥整个人从座椅上翻了下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另一边,店主瞪着眼睛连连后退两步,呆滞了一般盯着手中的手头,猛地朝江凌苑大吼一声!

  “先生!出货!”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千万种情绪,抑或是惊讶中夹杂着了然、抑或是狂喜中带着兴奋!

  一眨眼间,甚至难以控制地流下了两行激动无比的长泪。

  “怎么可能是……帝王绿、帝王绿!”

  “不可能!”涂山亦遥近乎死后的声音在前,众人同样惊诧的呼声在后。

  场内外,许多道视线交汇在店里的桌案之上,齐齐盯着那块已经被处理完成的石头,半晌也不愿眨眼。

  不远处,买好了一大堆情趣用品的小弟从人群外挤进来,看了看场中人的神情,再转眼触及那块泛着光的祖母绿时,吓得手中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

  袋子掉落在地的声音惊醒了众人,再一抬眼,江凌苑已经一步步走到了涂山亦遥的面前。

  一弯腰一抬手,替一旁的小弟将地上那些露骨的情趣用品捡起,装回了袋子里。

  “十个亿,还请涂山少爷尽快准备好。”

  手中落好了签名和印章的纸张一晃,轻轻柔柔地塞进满脸呆滞的男人手中,顺带着拍了拍那柔软珍贵的貂皮。

  “十、十个亿……”小弟在边上同样呆愣,张大的嘴巴完完全全呈‘O’字型,听闻这话时僵硬地眨了眨眼,看向云淡风轻的江凌苑。

  “另外,这些情趣品看上去很不错,涂山少爷可要保重身体,以后才有机会用上它们了。”

  江凌苑眯了眯眼,扫过眼前人的视线略带几分同情。看这人的样子,应该里晕厥过去不远了。

  果然,下一刻‘嘭’地一声响起,那带着大金链子的人影一晃,精瘦的身躯轰然倒地,昏迷不醒!

  “装什么晕?”东悦跟上前来,不屑地伸脚踢了一下那仰躺在地的身躯,见他确实不似作假方才作罢。

  “替你们少爷拿好东西,及时送医。”

  提醒似的一句话在耳边响起,呆住的小弟才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招呼着身后的人扶起昏迷的涂山亦遥,心里简直泪奔。

  别说是要亲自掏钱的自家少爷了,就是他这么个小跟班,光是说起‘十亿’这两个字都觉得心头一阵抽痛,跟马上就要滴血似的!

  十个亿!

  跟班小弟正在心里苦泪长流,就听得江凌苑淡漠的声音继续道: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家少爷醒后记得交给他。”

  手中被塞了一张纸条,小跟班情不自禁地抹了把冒出了泪花的双眼,一面结果纸条一面在心里琢磨该带着自家少爷往哪儿躲债才好。

  “我会随后给涂山家去消息的,所以……”

  所以,别想着跑,跑也没用。

  小弟颤抖着手搀扶着已经昏迷的涂山亦遥,一时悲从中来,‘哇’地一声狂哭不止。

  “这位先生。”另一边,店主的惊喜的呼声又一次响起,这回比先前的所有反应更激烈了十倍!


  ☆、第238章 亡命之徒


  “怎么?”江凌苑转眼,顿时触及桌上那块令所有人艳羡的石头。

  “Trapiche!Trapiche!”

  相比先前的惊喜中带了几分了然,店主此时的语气则已然完全失控,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一句。

  达碧兹!

  祖母绿最为稀少的品种!

  祖母绿中主分三类,其中猫眼祖母绿与星光祖母绿皆为珍宝,要说最为罕见的非六方晶系达碧兹莫属。

  饶是一直沉稳如戴维,也忍不住整个人跳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细细地观摩,足足看了两分钟方才转过头。

  “先生,是Trapiche!”低喃的语调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以及为珍宝而生出的疯狂。

  戴维闪烁的目光对上江凌苑的,在触及那仍旧平淡得看不清多少情绪的眸子时,忍不住心中一颤。

  彼此的神情互相辉映,一身男装的江凌淡漠非常,而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则已狂喜到毫无风度。

  这样一看,倒像是他一个专业的鉴定师还不如江凌这个业余者。

  “这真是一个意外之喜。”江凌苑忽地轻声一笑,目光悄然转向一脸释然的店主。

  围观的众人心思还未平复,外间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看热闹看得起劲的人顿时满脸惊惶,你推我攘地四散而逃,速度之快跟要赶着抢钱没两样。

  身后的艾伦眉峰一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江凌苑整个人护在身后!

  杀气——

  空气中从外飘散而来的,是浓郁得令人心颤的杀气。

  江凌苑也在瞬间反应了过来,转眼扫过一旁的店主时,只见那张白皙脸上的喜色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脸的惊慌!

  那眼神就跟先前看见她们一行人刚进门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惊惧、带着恐慌,亦有几分无奈与绝望。

  “凌先生!”

  只一眨眼,外间的气息由远及近,凌乱无章的步伐已经飞快朝这边而来。

  艾伦微微侧头,低声朝江凌苑道:

  “北欧人来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这一带基本上属于北欧人霸占下来的地盘,虽然不知为何他们能来得这么及时,但想必定是冲着这家店来的。

  华夏人虽不是他们敢动的,但多年混迹南美的人大多都是亡命之徒,自然免不得会出现意外。

  “好。”

  江凌苑当机立断地点头,让底下人飞快收好了石头,转身正欲离去时,却猛地被人抓住了手臂!

  “先生!”店主一把拽着她的手臂,出言间带着明显可见的乞求,“先生,请救救我!”

  “请救救我!”唯恐江凌苑听不懂,店主惊惧地眨了眨眼,生生憋出一句十分难听的中文。

  “为什么要我救你?”江凌苑蹙眉,前后联系起来略一琢磨虽然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不过仍是犹豫了片刻。

  显然已经来不及解释那么多,店主抓着江凌苑手臂的力道更加大了几分,急道:

  “先生,他们不敢动华夏人,求求您救我离开这里!”

  话音还未完全落地,门外已经传来了一阵粗犷的嗓音:

  “都别动!”

  出声之人用的是带着欧洲口音的西班牙语,随着简短的三个字,‘嘭嘭嘭’三声枪鸣直入九霄!

  艾伦带来的几个雇佣兵见此也飞快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江凌苑的身前。

  来的一行约莫十多人,身上穿的既不像北欧军服,又不是一般的便服,为首的男人一脸络腮胡,嗜血的眸子一一扫过店内的艾伦等人。

  最终,那道视线停留在正瑟瑟发抖的店主身上,随后一步步缓缓踏进门。

  “嘿!伙计,听说你手里出货了?”

  男人怪异地低笑了两声,一把捏住店主那白皙的下巴,用劲之大,几乎能让人听见下巴脱臼的声音。

  “啊……”惨叫声破碎不堪,二十出头的店主疼得面容扭曲,抓着江凌苑手臂的力道顿时一松。

  “藏东西可不是个好习惯,这一点你不明白吗?”流利的英文用缓慢的语调说出,其间满含杀意。

  “东西在哪?!”另一侧,手持一把冲锋的男人上前,不耐烦地一脚踢上店主的腿弯,枪口猝然顶上那紧绷着的后脑勺。

  “伙计,听明白了吗?拿出来!”

  店主凄惨地闷哼一声,原本泛着复杂神情的目光陡然黯淡,如同亮光就此泯灭了一般,再次转向江凌苑时,已经不带半点求生欲望。

  “老子再问一遍,货在哪?”

  一片充斥着硝烟味的沉默之中,江凌苑抿了抿唇,清越的嗓音忽然响起:

  “货吗?当然在我手里。”

  流利的法式英文突兀地响起,这一道嗓音不急不缓,押着店主的北欧人猛地转眼,同一时刻抬枪的手在触及江凌苑的脸时,猛然僵住——

  “华夏人?”

  “这店里的石头我已经全部买下了,自然是全都在我这儿。”

  空气之中的杀气更盛,一旁的艾伦悄然捏着手中的枪,凛冽的视线紧盯着围在四周的北欧人。

  “华夏小子。”为首的络腮胡男人紧紧皱眉,抬眼将江凌苑从上至下打量一边,粗犷的语调仿佛带着血腥味。

  “这一整条街都是属于我们的。”

  “可我付了钱,不是吗?”

  “你!”周围的枪口蓦地抬起,齐齐指向淡定如山的江凌苑几人。

  为首的男人绷着脸,额角青筋反复跳了多次,看着江凌苑的眼神几番闪烁之后,缓慢地挤出一句十分坎坷的中文:

  “留下货,你走,别以为、我们真的不敢、杀华夏人。”华夏人三个字被格外加重,明显带着几分不甘的意味。

  “若我今天非要带走这东西呢?”怪不得这店主先前见艾伦和戴维时有些恐惧,随后在看见看她却平静了下来。

  大概先是以为她们又是一伙强取豪夺的北欧人,后来在看见她的时候却抱了些侥幸心理,隐隐约约将‘店里有货’的信息透露了出来。

  想必定然是平日受着北欧人的控制,所以这店主将品质较好的石头藏了起来,见她是华夏人的身份又看穿了他的意思,才做出了孤注一掷的决定——

  而她买下店里所有石头的举动正好应了店主的心意,这人应该巴不得趁机处理了所有的东西一走了之,只是没料到这一伙北欧人这么快收到了消息,转眼间已经上了门来。

  “那么,留下你的命。”为首的男人冷笑一声,阴鸷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杀气。

  艾伦神色紧绷,扣着扳机的手指轻微一颤。

  江凌苑悄然抿紧了唇角,垂下的手朝身后人示意的同时,一双谍眼紧紧锁住眼前为首的北欧男人,手中随后拿过一块开过的石头残渣,缓缓放到两人的视线交汇之间。

  手中的石头很是尖利,她紧捏着边缘的指尖被割出血来,一滴圆润的血珠沾上石头表面,在店内灯光之下潋滟流彩。

  她眸光微转,面不改色地逐字逐句道:

  “这家店里的所有石头我都已经买下了,包括,这位店主。”

  “你……留下……”络腮胡的男人眼神隐隐挣扎了几下,瞪得圆滚滚地与她对视着,口中说出的话却破碎不堪。

  “这条街上有货的商铺多的是,比如,那一家——”抬手一指,遥遥指向了最远的角落处,一间门扉紧闭的小商铺。

  江凌苑面无表情,只一双眼睛紧紧禁锢着眼前男人的视线,两相对视着久久不曾分开。

  “不如,您现在可以去看看?”蛊惑般的话语出了口,她光洁的额头上悄然沁出几滴冷汗,淡漠的脸色也悄然变得惨白了几分。

  东悦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搀住她的手臂,见此不明所以之余,不禁一脸担忧。

  “别动。”艾伦的声音悄然响起,忽地一把按住东悦隐隐发颤的手背。

  低沉的语调就在耳畔,东悦僵着脸不发一言。

  良久,为首的北欧男人僵硬地眨了眨眼,如同钉在了地上的身影猛然转头,木然地朝底下人下令道:

  “去那边!”

  “头儿?”底下人的话音还未落,为首的男人已经大步地出了店门朝那边的角落处而去。

  一行十来人,凌乱的脚步再次走远之后,这方空气猛然变得松动起来。

  江凌苑的身躯微微一晃,一手撑在了东悦的身上,迅速出声:

  “快走!”

  东悦搀着面色苍白的江凌苑,几人以比来时快了不止十倍的速度回到了萨里准备好的落脚点。

  跟着众人一起离开的店主也跟在身后,此时脸上尽是劫后余生。

  “凌先生!”萨里大步迎出门来,带着众人进门之前,狐疑地转眼看向一旁的店主。

  “他是我们从赌石市场带回来的人,没事。”江凌苑蹙眉舒缓了一下心头的憋闷感,抬眼朝萨里解释一句。

  东悦在一旁低声道:“董事长,您先上楼休息!”

  “嗯,把他带到我房间来。”

  被捏得下巴脱了臼的店主似乎被先前那一遭吓得失了魂,就连被人粗鲁地扔到了沙发上也浑然不觉。

  江凌苑接过东悦递来的水灌下两口,上前将那白皙的下巴用力一捏。

  一声惨叫响起,面目呆滞的店主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万分感谢您!”

  “感谢我就不必了,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东悦候在边上,见此识趣地退出门去,只留下房内二人。

  “先生请讲。”

  “你叫什么名字?”

  “先生,我的中文名字叫做原唯一。”

  “哦?你还有中文名?”

  “我的母亲是华夏人,父亲是东欧人。”不过二十出头的男人腼腆了一下,随后低声解释道:

  “只不过我母亲去世得早,我很小就被卖到了南美,虽然想尽办法在麦德林的赌石市场生活了下来,可是……”

  可是,麦德林大部分的赌石市场都被北欧人所控制,他辛辛苦苦想要在这一行挣钱的希望就此磨灭了,不仅分毫没赚,辛苦打拼起来的小商铺还落到了北欧人的手里。

  这番话是用流利的中文说出来的,标准程度让江凌苑都不禁有些赞赏。

  “唯一?名字不错,你的父亲呢?没有回去找过他吗?”

  “父亲……”原唯一神色微黯,顿了顿方才出声:“多年前我曾经回过东欧,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江凌苑眯了眯眼,见他似乎不愿多说倒也不再强求,话锋一转道:

  “我听说赌石一行从无绝对,你是怎么知道那几块石头里面有料的?”还特意将那三块石头藏了起来,看样子还藏了很久。

  如若不然,恐怕早就落到了那伙北欧人的手里,哪还轮得到她来坐收渔翁之利?

  “我,有时候会看石头。”

  “什么意思!”有时候……会看石头?


  ☆、第239章 摊上事了


  “我的眼睛,可以分辨一部分石头的种水。”

  “透视?”这世上的透视之眼并非没有,只不过相比谍眼来说都更要罕见百倍,她也只是曾经听过传闻而已,还从没见过真正的透视眼之人。

  “还称不上透视能力,只是……”原唯一皱了皱眉,似乎在找一个足够合适的形容词,顿了一会儿才接着道:

  “只是单纯对于赌石方面,而且只对一部分石头有一定的感知能力,我最开始一直不知道这个,后来接触这一行很久了才发现的。”

  一旦能让他有所感知的石头,最终开出来都是有货的,这是一个让人狂喜的发现,但随后他却被北欧人牢牢控制在了手里。

  麦德林西郊

  原本被江凌苑指使到了另一家石头店的男人猛地醒过身来,手中的枪支‘啪’一声掉落在地。

  “头儿?”身后,几个部下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好一跳!

  “来这里做什么?”

  “头、头儿……是您说要来这家的!”部下面色略带犹疑,连忙回头瞧了眼之前的店铺。

  刚才的那一伙儿华夏人哪还有半点踪影?连同店门都大敞着再也空无一人!

  络腮胡男人气急败坏地转过身,一脚踹上面前紧闭的门扉,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回去!给我抓到那个小子!”

  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私藏,还有那个华夏小子不知使了什么歪门邪道,让他直到这会儿还好一阵头晕目眩!

  “头儿!他们应该是朝后面跑了。”

  “他们带走了Trapiche,追!”络腮胡男人凶狠地冷哼一声,盯着江凌苑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间恨不能把人抓回来一枪崩了。

  “头儿,他们华夏人通常应该住在华夏的辖区内,我们这样……”

  华夏在任何国家的辖区,从来禁止其他国家的人进入,尽管在这乱成一片的南美也是一样。

  更何况,他们的势力还远远不足以跟华夏大使馆对着干,也向来没有人跟华夏势力对着干过。

  “那又怎么样?是他们华夏人抢了我们的东西!”为首的男人眼神微闪,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随即气得朝天上放了一枪。

  响亮的枪声在空中飘过,底下先前还在看热闹的人纷纷四散,一条街上关门的关门,闭户的闭户。

  “马上找到他们,拿回石头!”

  “是,头儿。”

  同一时刻,麦德林市内的高级医院内。

  紧闭的病房里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叫,吓得守在门外的小弟连滚带爬地开门进去。

  “少爷!怎、怎么了?”

  ‘嘭’地一声推开房门,小弟一脸魂不附体地盯着面目骇人的涂山亦遥,见他这副神情不禁吓得打了个冷颤。

  “这名片是、是谁留下的?啊?!”

  涂山亦遥整个人斜靠在床上,一手撑着半边身子,另一手用两个指尖夹起一张名片,见了阎王似的看向门口的小弟。

  “少少少爷您别急!这是先前那个长得像娘们儿的小子留下的啊,说……说是他会再联系您的!”

  小弟犹豫了一下,没敢说出江凌苑那番‘别想跑,跑也没用’的话来,一面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家少爷,被他夸张的反应吓得更恐惧了。

  “我的手机!还不赶紧拿给我!”捏着名片的手颤抖不止,涂山亦遥整个人飞快从床上翻滚下来,等不及地一把摸上桌边的手机,嘴里不忘一边碎碎念:

  “完了完了摊上事儿了,这下惹着不该惹的大人物了!”

  心里头一首凉凉已经从头唱到尾了,一旁的小弟见此连忙帮了一把,将手机塞进他的手里。

  拿到手才刚准备拨出电话呢,屏幕上又突然一个震动,吓得涂山亦遥手指一松,手机掉在地上翻了两圈,幸好外壳还算坚固才没有摔成两半。

  “少爷,电、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未知号码,但前缀区号是属于华夏的。

  “喂?”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机,朝那头蹦出一个字。

  “涂山少爷?”那头,是朱铭威严十足的声音。

  “您是?”

  “我是左上校的副将,朱铭,你好。”

  “朱、朱副将?您好您好!”涂山亦遥眨巴着眼睛心里苦哈哈地,再多看一眼那张名片都觉得受到了十分严重的打击。

  妈的!真是白日见鬼了!

  好端端的逛一逛石头街也能遇见华夏人,遇见就遇见了吧,偏偏还惹到了别人头上,这人还不是别人,竟然是京云左家太子爷的女人!

  回想起自己先前还在对那个一身男装打扮的小子生出觊觎之心,他简直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了,得亏这赌输了,要是赢了先别说还能不能回去华夏,怕是连自己的狗命都要好好担心一下啊!

  “我听说,他乡遇同胞,涂山少爷和我家少奶奶有过赌约?”

  “朱副将您先听我解释!”涂山亦遥悔恨难当地一把抹上面颊,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再吸溜了两下,听起来就跟在哭似的。

  “我事先实在不知道那是大名鼎鼎的左家少奶奶呀!实在是冒犯了冒犯了!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在左爷面前替我说两句好话……”

  说两句好话,免得到时候死相太难看!

  左少渊那是什么人物?好好一个军政界的大佬现在竟然插足商界来,并且还偏偏让他倒霉催地给招惹了。

  当年军政界在左家太子爷手里栽过跟头的人数不胜数,这些事儿别人不知道他也知道得不少!

  “这话涂山少爷可说错人了,既然您是跟我们少奶奶打的赌,应该找她才对。”那头,朱铭的语气无比和善,完全没有半点杀气。

  自家上校本来是不知道这事儿的,本来这点事情也还不值得艾伦等人汇报,这事儿,是江小姐自己打电话告诉上校的。

  说什么狐假虎威的时候到了,要让自家上校拿出他作为左家太子爷的八面威风,然后……

  他就被遣来充当这个反面角色了,那头似乎被吓得不轻,那效果照理说是达到了。

  和善归和善,可涂山亦遥愣是狠狠地打了个寒噤,连忙道:

  “多谢朱副将提点,我马上就去找左少奶奶赔礼道歉!”

  这才多大一会儿,这么件事儿就直接传回华夏了,可见左家那位爷是时时刻刻关注着呢。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先前那几个跟在江凌苑身边的人似乎也全都是练家子,想到这里,不禁更是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一旁的小弟哪见过自家少爷这种点头哈腰的样子,什么时候不是趾高气昂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

  “少爷,您没事儿吧?”小弟忐忑不安地上前,想着怎么开口才比较安全。

  “有什么事儿啊有事儿?还不快去准备见面礼!”涂山亦遥‘啪’地挂断电话,崩溃地扫了眼放在桌角的那堆情趣品,只觉得后背一凉。

  “这些东西都给老子丢出去?买的些什么玩意儿啊买的?”

  “这……”小弟苦着脸,彻底委屈到懵逼。

  “还不快去?这些全扔了,另外给老子准备点有价值的宝贝,一定要价值连城的!”

  “啊?少爷您要干嘛?”

  “去拜访左少奶奶!”咬着这几个字,他现在都觉得牙根子疼。

  好好的得罪谁不好,偏生得罪了个得罪不起的!

  江凌苑一行人的落脚点在华夏大使馆不远处的酒店,萨里帮忙定下的几间临时房。

  因为不知道江凌苑此行的具体时日,所以琢磨了一下只好上前问道:

  “凌先生,您在南美是否还有别的事情?”

  江凌苑正翻看着手机里左少渊发来的信息,会心一笑道:

  “没有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了货,接下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了,我们尽快走吧!”

  正好,这样的速度赶回华夏应该还能有富余的时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回前来不禁神速找到了东西,还顺便捡了个人。

  这原唯一原来是东欧人,将一切跟她和盘托出后,连这里的店铺也不要了,就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一个劲地求收留,江凌苑拒绝了几次发现没辙,就直接答应下来了。

  以后有这么个相当于半透视眼的人在身边,她觉得江氏或许还可以朝珠宝行业好好发展一下。

  “凌先生。”门外,艾伦脚步匆匆朝房间而来。

  “怎么?”

  “之前那伙人在找我们。”

  “北欧人?”

  “嗯,这里是华夏大使馆的辖区边缘,虽然他们只敢堵在外面还不敢贸然踏入,但真要这样堵下去恐怕不太妙。”

  既然有胆量拿着枪支出现在华夏大使馆附近,这伙人一定是打定了主意要守在外面了。

  “看来,想早点回去还不太现实。”江凌苑眯了眯眼,起身在房内来回踱了几步。

  “我们的人不多,不然就找他们的头儿——”萨里噬血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紧不慢地对着江凌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着急,他们是为了我手里的石头而来,还不见得会在这个地方见血。”

  华夏人的地盘不允许见血,这是国际上的规矩,无论是安定的国家抑或是战乱的国度都一样。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东悦的声音。

  “董事长,先前那小子说要见您。”

  “谁?”

  江凌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转眼,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道可以拉长的声音,其间又是悔恨又是惭愧,好不意味深长。

  “哎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都是我的错!”人还没来声先到了,涂山亦遥的身影随后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来。

  身后,先前提着情趣品的小弟手里又提着好几个袋子盒子,气喘吁吁地跟在涂山亦遥后面。

  江凌苑略一挑眉,朝房内的几人挥了挥手。

  除了东悦之外其他人全部出了门去,她眼角微抽,看着面前已经开始扒着自己裤腿道歉的男人——

  “原来您是堂堂左家少奶奶呀!小弟先前真是冒犯了,冒犯了!”

  “涂山少爷不如先起来说话?”这么被一个大男人扒拉着腿说话,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不!左少奶奶请让我说完!”

  涂山亦遥猛地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盯着江凌苑,“之前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敢吃了熊心豹子胆跟您打赌,这都是我的错!”

  这副神情可谓是急切又真挚,满满的都是诚意,哪还有半点之前跟她打赌时的目中无人。

  江凌苑抿了抿唇,垂眼一看才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脖子上的大金链子也取下来了,身上昂贵的貂皮大氅也没穿了,连底下的皮鞋都换成了普通款式。

  此时浑身上下看去,活生生就一个字:“穷!”

  不仅仅是穷,而且是异于常人的穷!

  “原来涂山少爷是为了这个啊……这完全不用跟我道歉啊!”十个亿掏出来就行了,她又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啊?那您是原谅我了?”

  “反正这个赌我也没输,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江凌苑眯着眼轻笑,人畜无害地瞥了眼松了口气的涂山亦遥,顿了顿道:

  “至于什么冒犯不冒犯的,大家同为华夏同胞,就不必这么客气了。”

  反正这个赌我也没输……

  听在涂山亦遥的耳朵里,所有话过滤完之后只留下了这么一句,残忍地提醒着他,就算跪在地上扒人家的裤腿抹眼泪——

  那十个亿,该掏还是得掏的。

  “涂山少爷,您可不要晕在我这里了,影响不太好。”

  涂山亦遥脑瓜子一晕,听见这句话时更加欲哭无泪。

  妈的,这是连他装晕的权利都给剥夺了!

  那可是十亿啊?又不是十万百万的,他小小一个涂山家哪有那么厚的家底来掏?

  最关键的是,要钱没有,要命他又舍不得,想跑也跑不掉,得罪的人毕竟是军机左家的少奶奶呀!

  他究竟是上辈子造什么孽了,才会把眼前这么个笑面虎一样的女人给看成了娇弱的男人,这分明就是个不仅老谋深算而且后台还很硬的母老虎好吗?

  “左少奶奶啊,您看……咱们打个商量行不?”梗着脖子试探了一下,涂山亦遥一伸手抹掉眼睛里的辛酸泪,看祖宗似的看向江凌苑。

  东悦站在一旁,垂眼的瞬间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第240章 定情信物


  “说来听听?”

  “我愿意给你当一年的小弟,任您差遣!”

  又是当小弟?

  江凌苑一挑眉,还没来得及出声,涂山亦遥连忙又接着道:

  “我知道单单这样您肯定是瞧不上我的,所以!”

  说到这里又回想起先前江凌苑在店里时,说瞧不上他当时还不服气,现在真可谓心服口服。

  “所以?”

  “所以,我知道你们江氏最近与咱们涂山氏有一笔巨资合作,我愿意以涂山氏下任家主的身份,给江氏的这次合作资金减半!”

  半折啊!

  好几个亿的合作资金,这么折下来根本就白干倒亏了好吗?

  原本前几天家里联系他的时候,还说这次可以大赚一笔了,所以他才兴冲冲地亲自在南美挑货的,谁知道……转头就直接得罪了这位江氏的董事长!

  涂山亦遥的心里在滴血,哀叹倒霉的同时,还得担心江凌苑会不会一口拒绝了自己。

  毕竟他可是一口把十个亿压到了最低,更何况还有左家太子爷在背后虎视眈眈,要是让那位爷知道他现在还敢在江凌苑的面前谈条件,不知道会不会死的很惨……

  半折……

  江凌苑眯了眯眼,面上的神情平静莫测,这一沉默让人更加不安了。

  良久,涂山亦遥咬着牙,肉疼地补上一个条件:

  “另外,我手里还有几块上好的老坑玻璃种,虽然可能比不上顶级祖母绿,但都是成品!”最关键,都是他花了不知多少手脚才搞到手的!

  “我知道,这十亿赌局虽然是咱们白纸黑字约定好的,但……”江凌苑终于开口了,言语间纯良无比。

  可这一字一句都是在提醒他,赌局是他自己定下来的,现在想谈条件是多么的不道义呢!

  “但,这笔数字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所以,涂山少爷为难也正常。”

  “多谢左少奶奶体谅啊!您真是个好人!”涂山亦遥苦哈哈地垂眼,他其实没弄明白,为啥就这么落了个当小弟还怕别人嫌弃的下场。

  “既然咱们江氏与涂山两家也是非常好的合作关系,那就依涂山少爷所说的好了,我这个人本来也不爱计较这些。”

  “多谢了!”不爱计较!人家收下他当一年小弟加上得了个大便宜,还成了不爱计较!

  东悦坐在边上正在盯着手提电脑,见此勉强板起了脸朝江凌苑道:

  “董事长,涂山家主发了邮件过来。”

  屏幕上的邮件大致意思写的是:

  涂山家穷啊!实在是付不起涂山亦遥这个败家孽子的十亿赌资,所以涂山亦遥随她处置,但涂山氏愿意给江氏此次的合作资金打半折。

  涂山家主在信中痛心疾首,为自家孽子涂山亦遥的有眼不识金镶玉痛悔了一番,除了愿意赔偿之外倒也没有特意求情。

  “回复过去,让涂山家主放宽心,我不会计较的。”

  “是,董事长。”原定与涂山氏的四亿合作,现在生生打了半折,偏偏还让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亲自送上门来。

  东悦暗暗在心里佩服自家董事长,手指飞快敲击着键盘。

  “涂山少爷也别太紧张了,我答应你就是。”江凌苑笑眯眯地看向面前隐隐松了口气的涂山亦遥,眼中突然生出了些许同情。

  “那么今后的一年里合作愉快了,涂山少爷。”

  纤纤玉手伸出,涂山亦遥飞快地握了一下,还没松开就听见自己兜里响起一阵来电铃声,掏出来一瞧整个人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抱歉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看着那战战兢兢的身影朝阳台走去,甚至听见了听筒那边传来涂山家主暴跳如雷的怒吼,听得她站在不远处都觉得眼角一抽。

  京云左家老宅

  “上校,萨里传来消息,夫人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朱铭收起手机,还有些沉浸在对那个涂山亦遥的同情当中。

  “嗯。”左少渊头也没抬,手指捏笔放在手中的企划书上,似乎对江凌苑的神速毫不意外。

  “但是他们似乎被北欧人盯上了。”

  北欧在麦德林一带的势力尤其密集,更何况那伙人还既不是军队又不是贫民,而是一群要钱不要命的雇佣兵团——捏笔的手一顿,男人拧了拧眉。

  “萨里他们带过去的人不多,而且对这伙北欧人并不是特别了解。”

  朱铭是后来才跟着左少渊的,对于他在西欧的事情并不十分了解,只不过是最近才接触到了西欧的萨里等人,所以对此也丝毫没底。

  “调令。”

  朱铭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

  据说自家上校的另一层身份夜刃在西欧手握着不小势力,其中就有一枚名叫调令的东西,具体是令牌抑或别的什么他不清楚,只知这‘调令’一定是威力无穷的存在。

  关于自家上校在西欧的事情他问过田峰,得到的却是他建议少管闲事的警告,所以也就只好严格按照左少渊的命令行事。

  “是,上校。”

  江凌苑一行人在麦德林休息了足足三天,顺便淘了不少玉石宝器,她挑了一块上好的玉石亲自设计,打磨成了薄薄的一片只比正常卡片厚上些许的玉石片。

  一张随意勾成的简笔画摆在桌上,江凌苑勾着嘴角,转眼瞧了瞧手机上的屏幕壁纸。

  屏保是上一次在国际商宴上和左少渊的合照,也就是后来左少渊要丹青画出来的那张,不止他觉得好看,她其实也最是喜欢。

  纸上的简笔画正是按那张照片勾勒而成,小小的玉石卡片上虽然还雕不出栩栩如生的照片,但按照简单的精雕细琢出来开始可以的。

  玉石最是可以避邪除病,现在可以先画好了图纸,等回了京云再进行精细制作,到时候出了成品正好拿给左少渊做钱夹照。

  这么一想,又觉得纸上勾勒的画不够完美,随手就将纸张捏成了一团。

  “董事长。”东悦在一旁摇头,低声提醒,“您画这张照片已经画了百十张了。”

  最关键就没有一张是像的,原谅她一个冰山直女并不会欣赏简笔画这种东西,只觉得自家董事长画出来的都没什么区别!

  “这可是要拿来做定情信物的,要慎重。”江凌苑抿着唇,认真又严肃地丢出一句。

  定情物?

  手机上那张屏保倒确实不错,只不过画出来的就确实不怎么样了。

  “那不如,直接把这张照片雕刻出来?”

  江凌苑眼睛一亮,“能雕出来?”

  “我认识不少这一行的朋友,完全复制自然不行,但可以尽量还原。”东悦第一次瞧见江凌苑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不禁诚恳地补了一句:

  “至少,比您画的还原度能高上许多。”

  “……”

  “董事长,咱们先下去吃饭吧,半小时前涂山少爷就让我转告您了。”

  自从投靠了江凌苑之后,涂山亦遥果然说到做到,不仅做到了一个小弟应尽的职责,而且还一连管了她们三天的饭。

  “走吧!”

  下楼的时候,涂山亦遥和原唯一双双坐在大厅,见她出了电梯连忙迎上来。

  “老大!”涂山亦遥整个人黏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江凌苑身后,只差身后没摇出一条尾巴,“咱们今天吃意菜!东边儿有一家贼带劲儿!”

  这间酒店附近的酒吧饭店不少,大概是担心江凌苑会在他当小弟的生涯中借机修理他,所以涂山亦遥完全自觉自发,积极堪比个三好跟班!

  南美的整体局势之乱,在一些著名的玉石产地体现得最为明显,尤其是麦德林这种坐拥不少原石矿山的地方。

  外来者大多垂涎当地的玉石矿产,虽然明面上还勉强维持着国际法,但强买强卖以及血腥霸占的事件却从来不少。

  一行人转出这条街时,周围正传来一阵杂乱的骚动。

  街上的玉石商贩被打得鼻青脸肿,整个人瘦弱不堪,一边瑟瑟发着抖一边还不忘朝众人吆喝:

  “极高的出货率,各位看一看!”简短的一句话重复多遍,哪怕周围根本没有任何人多看一眼。

  战乱地带,这种每日没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不得不捱着的人数不胜数,比电视上以及书上描写的那些要真实百倍。

  若非亲身站在这群难民身边,伸出太平社会的异国人很难体会什么叫做身临其境。

  江凌苑原本懒得理会,但身侧的原唯一却忽然顿住了脚步,转眼朝小贩的方向看去。

  “凌先生。”

  低沉的声音吸引了她的目光,顺着那视线看去,原唯一正死死地盯着商贩面前的一块石头。

  “怎么?”

  那摊贩见终于有人停驻了视线,顿时面色一喜,被晒得漆黑的一张脸上皮肤干燥,笑起来粗糙难看。

  “这位客人,要看一看吗?”

  这个地段正好属于华夏辖区的边缘处,向来能住进华夏辖区的对于本地土著来说大都是富贵之人,小摊贩眼里放着光,将江凌苑几人打量了一遍。

  原本华夏人通常是眼高于顶的,从不屑于在这种地方停留,他不过是抱着几分侥幸,倒没想到竟然碰上了惊喜。

  江凌苑跟着原唯一上前,身后的戴维与东悦也随着扫了几眼,但都没有看出什么值得停下的东西。

  这些石头,在南美地区随处可见,这种摊子上也基本是出不来什么好货的。

  就好比华夏的路边摊一样,这种摊子也就摆着骗一骗喜欢贪便宜的外行人,价格相对比正轨市场上的石头低很多。

  “我感受到了。”原唯一操着一口流利中文,朝江凌苑低声道。

  “可这些货,表皮粗糙劣质,而且大小还基本差不多。”东悦垂眼又瞧了瞧,仍是没看出什么东西。

  涂山亦遥跟在边上,同样奇怪地瞅了眼原唯一:

  “我也觉得没货啊。”

  江凌苑似笑非笑地转眼,就见他连忙一摆手,急着证明自己似的开口道:

  “老大你这是什么眼神?别看我上次跟你打赌是输了,那是因为这小子的店我早就关注过的,在之前那店里确实是没货!”

  谁知道,原唯一这小子竟然把真货藏起来了,还一藏藏了这么久,害他一时想装个逼惹上了江凌苑,这才顺其自然地倒了大霉。

  “原来,你是早就知道他那店里没东西?”江凌苑一挑眉,对涂山亦遥的印象倒是又改观了不少。

  原来这捡来的小弟早就有了万全的把握?说来要不是恰好碰上原唯一藏了一手,或者随便换个人来还真是必输无疑了。

  “这个……那条街不是总被人传成水货街吗?我最初也以为肯定会有意外的,所以里面的每一家店我全都了解过了。”涂山亦遥嘴角一抽,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自从在这个地方混,他光是靠这种看似无脑其实胜券在握的赌局都替涂山家赚了好大几笔,哪成想这一朝全给栽到江凌苑手里了,简直是没点缘分都说不过去!


  ☆、第241章 生死一线


  江凌苑向来比较在意身边人的意见,尤其是东悦的话在她眼中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原唯一见这两人都出声反驳自己,当即有些急了:

  “凌先生,请相信我!”

  江凌苑一转眼,就见他眼中泛着几分狂热,那是对石头无法掩饰的一种热爱和固执,不禁笑了笑:

  “照你说的做。”

  “好!”

  自从跟着江凌苑一行人,原唯一就等于把自己卖给了江凌苑,一方面为了能顺利跟着她离开这个地方,另一方面举目无亲的日子过得久了,相对贪恋这样的热闹氛围。

  有了涂山亦遥跟在身边,这份热闹就更加显著了,比如现在——

  “别说,你小子藏石头害老子输钱这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涂山亦遥仰着头斜斜睨着原唯一,突然就想起了这茬。

  涂山亦遥这人虽然看上去不靠谱了一点,但说话间还是有几分作为涂山家继承人的气势,此时冷冷地扫过去一眼,又是把原唯一吓得脸色白了白。

  “你自己非要找凌先生打赌的!”原唯一壮了壮胆,不服输地梗着脖子用中文驳了一句。

  “嘿……你!”要不是看在现在同在一家屋檐下,换了他的小暴脾气这小子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你想算什么账?”江凌苑凉飕飕的语调忽然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隐隐的敌意和暗涌,话却是对着涂山亦遥的。

  听起来淡淡的没什么分量,众人却分明感受到后脑勺刮过了一阵阴风。

  “我啥也没说……”涂山亦遥转眼正对上一道笑中带狠的目光,连忙一摊手一缩头,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看中了哪一块,开吧。”原唯一会看石头的事情她没有跟人说过,主要觉得这种事情宣扬出去对他本人来说只会是一场灾难。

  毕竟在赌石一行,拥有透视眼的人等同于赌博作弊,若是让人发现绝对避免不了两个下场,要么找到个有本事的靠山成为别人的赚钱机器、要么被人活活剥夺掉这种能力。

  这世上拥有透视眼的人,大多不会落得什么好结果。

  “谢谢!”原唯一感激地朝江凌苑点点头,举步走进摊子。

  “这位先生,请问您看中了哪一块?”小商贩显然对能卖出东西一事开心无比,说着压低了声音道:

  “这些都是我刚从西部矿场的山兵手里弄到的,他们说这里面肯定有货!”

  山兵是对当地矿山管辖者的称呼,这一部分人既没有军队编制,也不算严格上的矿场管理,从形式上讲有些类似于华夏战乱时期的土匪,却又有些许差别。

  基本外面摆小摊的摊贩都会有这么一套说辞,因为常年驻守矿山附近的山兵手里的确有着不少好货。

  一旁的东悦与戴维几人不以为意,原唯一则是眼中惊喜一闪,垂眼指向摆在最中间的石头,是最大的一块,也是表皮材质最差的一块。

  “给我这个。”

  “先生您要这块?我马上给您开!”

  “不。”粗略谈了一个不算高的价格,原唯一抿唇朝周围看了一圈,出声道:

  “不用,直接连同毛料一起给我。”

  这块石头绝对是有货的,他已经透过表皮看见了内里的莹莹绿光,然而在这大街上开石头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注目,对于刚逃生的他来说定然不算好事。

  这么笃定的态度惹得人纷纷注目的同时,涂山亦遥更是第一个跳出来唱反调,“你小子闹呢?敢情花的是我老大的钱不是你的?”

  “我……”

  这头争执不休,站在一旁的摊贩却是悄然转头,几不可见地朝侧面使了个眼色,不远处,收到信号的男人悄然离开。

  “你什么你?就算咱老大钱多也犯不着拿来买些垃圾吧?”

  “好了。”江凌苑忽然蹙了蹙眉,犹豫地扫了原唯一两眼,淡淡开口:

  “有钱,买点垃圾何妨?”

  这话一出口完全是钱多随便花的大总裁风范,涂山亦遥顿时恨铁不成钢地转开了脑袋。

  “再不济,还有从你那赢来的不少钱呢,权当零花。”又是一句,直接气得他一口气憋在了喉咙口,上不来又下不去。

  江凌苑一挑眉,恶趣味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认真道:

  “别不开心,我一视同仁,你也可以随便买一块,就当我送你的回礼。”

  “……”涂山亦遥肩膀一抖,嫌弃地扫了眼摊上的一堆垃圾,低声嘟哝:“就这些垃圾送我都嫌占地方。”

  “你自己不肯收那算了,走吧!”

  一行人转身朝不远处走去,径直进入一家意菜的包间。

  麦德林这种治安混乱的城市,这样大规模的餐厅少之又少,底下的外国服务生也谈不上热情。

  原唯一抱宝贝似的将石头抱在怀里,吃饭时还不肯放下,涂山亦遥看见他这幅样子就来气,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了。

  “这里倒是不错。”一顿饭至尾声,东悦小小地感叹了一声。

  南美的菜本就不和胃口,对于她这种从小生在京云长在京云的人显然十分难受。

  “这边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还有挺多呢,前几天是因为咱们走得不远而已。”提起吃,涂山亦遥整个人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看向东悦:

  “这麦德林方圆十里八里就没有我没吃过的菜,这地方那都是小意思了!”

  十里八里?

  江凌苑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出声:“这里是什么地方?”

  “什么什么地方?吃饭的地方呗!”

  一旁的原唯一紧跟着皱了眉,忐忑道:“这里,应该属于Y国的辖区。”

  “什么?!”东悦连忙起身,警戒的目光朝周围扫去。

  涂山亦遥没弄明白这几人的反应,愣在了当场,“怎、怎么了,有问题吗?”

  “回去。”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发出,江凌苑果断起身。

  门外,顿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服务生的惊叫被淹没在一声枪响之中,随后,血的腥气若有似无地从门外飘来。

  原唯一忐忑地抬眼,抱着石头的双臂一颤。

  身后,是足足四层楼高的窗户,就算房中的几个练家子跳得下去,也不得不考虑到东悦和原唯一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几个人。

  江凌苑握了握拳,同一刻门扉已经被一股大力推开。

  门口,出现了约莫五六人,手中枪支明晃晃,反射的银光折射到江凌苑的眼眸中,刺得她猛地眯起了眼。

  为首的络腮胡男人大步上前,阴戾的视线从江凌苑的脸上转向一旁的原唯一,杀气明显。

  “伙计,成了我的人还敢乱跑?”一只长臂沿着桌边伸出,轻而易举地以枪口抵上了原唯一的脑门。

  力道之大,转瞬间额头上红了一片。

  涂山亦遥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想他来到南美仗着华夏人的身份加上自己的机灵,还从来没对上过北欧人。

  “这个,这位大哥,咱们都是华夏人,只是来这里吃个饭而已……”话音刚落,转眼就被络腮胡男人射过去的一道视线吓得肩膀一缩。

  “你果然有看货的本事。”别扭的西班牙语吐出,络腮胡男人垂眼扫向凳子上那块石头,以枪口轻轻蹭了蹭。

  “你……是你故意的!”原唯一瞪大了眼,目光在石头和男人之间转了一圈,顿时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平时没人停留的华夏的辖区边缘会突然摆出那么一个小摊子,原来是特意放上一块石头试探于他!

  “伙计,为什么要骗我呢?你跟着这个华夏小子不也一样是他的机器而已吗?”一台赌石场上的X光机器而已,跟着谁有什么分别?

  男人眯着眼,看向江凌苑时已经学会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视线,眼中杀气缓缓平复下来,“小子,我可以不动华夏人。”

  江凌苑不置可否,对这男人的敏锐倒是十分欣赏。

  之前脱身时用了她许久不曾用过的高等催眠术,想必这北欧男人是已经察觉了,所以现在才会刻意不与自己对视。

  “这个伙计是我的人,我得带走。”

  看来,今天想要用一贯的办法脱身可能不太容易……

  “凌先生!”原唯一顿时挣扎了两下,急切地看向江凌苑。

  “如果,我不放呢?”

  “在华夏辖区外杀几个人,不难。”语毕,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向房内几人。

  就凭这动乱的局势,随随便便死上几个人的确不难,他们有一千种方法可以做得干干净净。

  男人毒蛇一般的蓝眸紧盯着江凌苑,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

  涂山亦遥早已经被这架势吓得两腿发抖,转眼看向原唯一时不禁暗骂了两声灾星!

  出来的一行人只有只有戴维和艾伦会点功夫,而眼前已经抵上了脑门的枪口冰凉彻骨,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很快红了一片。

  江凌苑转眼朝原唯一看去,却对上他带着三分乞求七分挣扎的目光,不禁神色微闪。

  这三天以来连吃饭都选择在酒店周围的华夏辖区内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伙北欧人从一开始就在找他们,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神速。

  “小子,我听说华夏的风景很美,你不想留着小命回去看看吗?”这么委婉的说辞从五大三粗的男人口中说出,别具威胁意味。

  江凌苑紧紧抿着唇,试图用目光锁定面前的其中一个人,然而,所有人都敏锐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不要消耗我的耐性!”音落,粗粝的食指猛地扣紧手枪。

  “凌先生!”戴维顿时低呼出声,身子一动,已经被另一把手枪顶上了太阳穴。

  为了一个原唯一,葬送掉在场的所有人确实并不值。

  “老大!他们要原唯一这小子,给他们不就完了吗?”涂山亦遥急得险些要原地打转了,要不是房内紧张的气氛不允许。

  良久,江凌苑清冷的语调吐出一口流利的英文。

  “给我一分钟。”

  “呵。”人群中齐齐一声讽刺的冷哼,整齐划一的枪口岿然不动。

  三十秒、十秒、三秒……

  “小子,五十七秒了。”手枪利落地上了膛,生死只在一线。

  三、二、一……

  包里的手机一震,江凌苑突然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电光火石间,身形一动!

  络腮胡男人眼皮一跳,眼底只映出这快如鬼魅的动作,还还来不及看清,手腕已经被一股强悍的力道狠狠一捏!

  片刻之后,一阵尖锐的痛楚从手腕传入大脑神经系统,手中的枪支不受控制地脱落掉地。

  “嗷——”惨烈无比的叫声几乎冲破了屋顶,男人痛得脸色青白,额头上瞬间冷汗淋漓。

  所有的事情不过一瞬间,江凌苑凌厉的视线趁机锁住眼前的男人,蹙起的眉间掠过一丝冷笑。

  络腮胡男人身边的部下迅速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以手指拉上手枪保险,可动作不过一半,却齐齐一滞——


  ☆、第242章 太善良了


  门外一阵劲风扫过,子弹破空的声音轰然响起!

  离窗口最近的北欧人双目圆睁,持枪的手无力地松开,一旁的东悦眼疾手快地接住掉落的枪,反手抵上另一个北欧部下的脑袋。

  门外,一阵枪声响过之后,房内原本充斥着的食物香味被血腥气所取代,鲜血飞溅上江凌苑的脸颊。

  最先拉上手枪保险的那个人,被一枪打穿了太阳穴,身躯一软栽倒在地。

  墙上,子弹打空的轨迹勾勒出一个中文:令。

  中文被称作世上最难写最难认的文字,而对于常混黑道的异国人来说,最熟悉的只有这个字——令!

  不过短短一瞬,络腮胡男人身边的人尽数顿了动作,扣上了扳机的手指颤抖着撤开,动作之果断速度之快,令人心惊。

  男人狠狠地瞪着眼,被断了手筋的痛楚在此刻被无比的惊诧替代,看向江凌苑时,庞大的身躯不住地发颤!

  哆嗦的唇角不住地发抖,男人狠狠地咬着牙关,方才完整地憋出了短短一句:

  “令?!”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能让北欧人闻风丧胆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字,字面上泛着的浓浓血腥味,让人望而却步。

  江凌苑眼底划过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平复下来,凛然的视线扫向眼前的人:

  “借用你的话,在北欧辖区外杀几个人,也不难。”

  北欧人之所以能在南美横行,大多是因为背靠着一个好战的政权,而且北欧雇佣兵与政权之间向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与其他地区的雇佣兵有所不同。

  雇佣兵横行南美,倒不如说成是北欧某些政权利用这股势力来横行南美,这也正是南美分明坐拥无数玉石矿山和经济命脉,却始终无法发展的原因。

  一旦离了北欧政权,这群雇佣兵也就是手中拿着几杆枪罢了,何况,令字在前,眼前这群人已经根本不足为惧!

  “对不起!”络腮胡男人刹那间抖如筛糠,惊诧与绝望在那张粗犷的脸上交织,最终汇成一片乞求之意。

  “不知是先生您,请先生饶命!”不管眼前的华夏小子是谁,只能能跟令字搭上边的,绝对都不是一般的人物。

  “请先生饶命!”另外的几个部下闻言,捏枪的手当即颤着收起,看江凌苑的眼神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恐慌!

  “对不起!”

  鲜血的气息还在飘散,放下枪的几人看也没看死去的弟兄一眼,只战战兢兢地盯着江凌苑,鼻尖上沁出一滴滴汗水。

  艾伦与萨里的身影随后进门,连带着楼上楼下的喧嚣也传进耳朵里,不少人听见枪声早已四处逃窜,但仍旧有部分人捧着一颗好奇之心待在楼下。

  江凌苑微微蹙眉,随手松开男人的手腕。

  脸色惨白的低呼一声,络腮胡男人死死地咬着牙,眼中隐去的愤恨全数化为极致的痛苦。

  “这个人,我收下了。”不管他们口中喊的‘先生’是谁,看样子这群人都是害怕到了极点的。

  本就是本无交集的一群小喽啰罢了,加上现在还身处大庭广众之下,若是真把事情闹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全凭先生的意思!”络腮胡男人飞快地朝原唯一瞥过一眼,当即点头。

  这个时候,就算是再给他十个原唯一,他也没那个命带走!

  好在令字出手大多数时候只杀一人,今天算他一个小人物倒了大霉,竟然碰上了那个让整个欧洲闻风丧胆的存在!

  江凌苑眯了眯眼,淡淡道:“不送。”

  “多谢先生!”

  临走前将江凌苑的脸深深刻入心底,络腮胡男人忙不迭带着部下跳出窗,整整四楼的高度直接一跃而下,像是走慢一步都唯恐脑瓜子落地似的,动作快得出奇。

  房中的尸体也被他们随手拖着扔下了楼,原唯一整个人还轻轻颤抖着,视线在触及那一路被拖到了窗口的血迹时,不禁打了个寒颤。

  脑袋里的神经一松懈,再看向江凌苑的目光已经带了几分畏惧和惊疑。

  涂山亦遥也在旁边张大了嘴,呆滞地从江凌苑的脸上收回视线,朝桌子中央竖起了颤抖的大拇指——

  “老、老大,好厉害!”他现在无比庆幸,只是跟这人打了个无关紧要的赌而已。

  是的……小小十个亿跟自己的一条狗命比起来实在是太无关紧要了,更何况还狠狠地打了个折,不亏,绝对不亏。

  这么一想,面前的江凌苑简直是这世上一等善良的女人!

  一边给自己催眠看不见地上的血记不得刚才那络腮胡男人被拧断的手筋,涂山亦遥干巴巴地咽下一口唾沫,又补上一句:

  “老、老大你真是太善良了,竟然就这么放过了这群孙子。”

  要是没有刚才的转变,恐怕现在屁滚尿流跳窗逃命的就换成他们了,并且还不一定能逃得掉。

  “回去吧。”江凌苑对‘善良’二字不置一词,扫了眼面色有异的原唯一,率先起身出门。

  墙上,明晃晃的一个‘令’字留在原地,一道目光深深在其上停留片刻之后,也紧跟着离开。


  ☆、第243章 从无失手


  回到酒店时,原唯一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块带着毛料的石头,涂山亦遥一百个不服,火急火燎地找了切割师现场切开。

  “他们拿出来的石头,一定是上品。”原唯一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石头的眼里泛着光。

  这伙人对抢石头向来都有自己的办法,就算这种带皮毛料也绝对不会是水货。

  “这么说来,他们也就没在你手里讨到什么好处,应该在别的地方还是搜刮了不少的?”江凌苑挑眉一笑,目光直直盯着正在切割机刀口下的石头。

  “他们手里有很多好货,而且通常都是运往别的国家和地区的,手底下有一套完整的玉石经济体系。”

  “哦……”

  若有所思的一个字从那张红唇里吐出来,一旁的东悦若有所觉地看了江凌苑一眼,略带几分警惕和担忧。

  照她在这段不算长的相处时间内对自家董事长的了解,怕是……

  挺大的一块石头开出来的确不负期望,里面是上好的极品,涂山亦遥原本不服气的脸色瞬间变了,看怪物似的跳到原唯一面前,怀疑地指着他。

  “你小子怎么看出来有货的?你是妖怪吧?!”他从小摸过的石头就数不胜数了,在赌石这一行可以说是摸爬滚打经验丰富,可也没有原唯一这么神。

  不顾别人反对信誓旦旦地要买下这块石头,拿回来竟然还真是块好料子?

  戴维的眼里也有几分惊疑,上前抓起地上被切下来的皮料上下打量,又摸又看地研究了好一会儿,仍旧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从赌石的角度来讲,这块石头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看来都是一块废料,除非……

  涂山亦遥不敢置信地转了两圈,手指快要指上了原唯一的鼻子:

  “你小子该不会有透视眼吧?这都能看出来?”

  此话一出,原唯一的眉梢几不可见地跳了跳,见江凌苑在边上不发一言,方才淡定地开口:

  “那群北欧人要拿石头诱我上钩,里面肯定是有货的,因为那摊子上除了这一块,其他的都是假的,我全都亲手摸过一遍。”

  “可是,你之前不是不知道他们事先拿石头试探你吗?”先前那络腮胡男人的话他可还记得,连同原唯一当时的反应也通通看在眼里的。

  江凌苑几不可见地蹙眉,见此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不装作不知道拖延一下时间等救兵,咱们恐怕早就死在那里了。”

  听着她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涂山亦遥的心思立刻被吸引到了‘救兵’身上,当即双眼冒光,崇拜地转向了江凌苑:

  “老大说得有道理啊,原来这小子还挺聪明的!”

  “嗯,比起你来是这样。”东悦附和地出声,一脸严肃认真。

  “你!好男不跟女斗我!”

  涂山亦遥瞪了瞪眼懒得再计较这个,显然更关心之前那个狂炫酷霸拽的‘令’字出场,兴冲冲地凑上前去。

  “老大,先前那个令字是怎么回事儿啊?那群北欧人怎么就见着祖宗了似的,竟然直接从四楼跳窗跑了!”

  那可是四楼啊,正常人从那里下去可是相当于跳楼,就算是他们有两下子那跳下去也得摔个不轻吧?

  “被吓的呗!”艾伦在边上,见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行径,忍不住插了一嘴。

  江凌苑也把注意力拉了回来,疑惑地看向先前及时赶到救场的艾伦和萨里二人。她知道‘令’的存在,但并不怎么清楚关于这个字的其他信息。

  若是暗刃只是在西欧闻名的雇佣兵团,那么‘令’则是整个欧洲顶尖的杀手组织,这些年来暗杀过的人成百上千,从未有过失败。

  被‘令’字锁定的无论是达官贵人抑或国家元首,从来没有多活过一天,因为长期执行暗杀任务的特殊性,所以‘令’逐渐形成了一个规矩——

  每次出手大多只杀一人,一击必杀,从无失误。

  不……他们是有过失误的,有过唯一的一次失手且不为人知……

  江凌苑抿唇,眼中掠过一丝丝晦暗之色。

  “这里向来是北欧人的半个天下,咱们这次来带的人太少,加上收到凌先生的信息之后一时情急,所以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所以那什么,是你们故意假冒的‘令’?”

  话音落下,一旁的原唯一眼神微闪。神情归于平静。

  艾伦摊了摊手,摆出一个我也很无奈的表情,“不然呢?带着这么几个人在南美跟北欧人火拼吗?”

  暗刃好不容易重组完成,这次更是被夜刃先生直接派出了兵团里最顶尖的几个精英,要是全部葬送在南美,可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那群北欧人虽然只是一般的小喽啰,可背后的错综复杂的势力却是不容小觑的。

  “原来随便用枪在墙上喷上个‘令’字,就可以吓得那些恶势力屁滚尿流啊!”涂山亦遥嬉笑着摸了摸下巴,眼中直冒光:

  “那我以后也这么干,岂不是可以横行整个南美了?”反正今天他也在那伙北欧人面前露脸了,那以后他是不是就可以用这招,直接踩在那群北欧人的头上横行整个南美赌石界?

  艾伦放下摊开的一双手,看涂山亦遥的眼神隐隐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最初也有人跟你是一样的想法。”萨里也难得地正眼瞧了下正一脸窃喜的涂山亦遥,斯文立体的五官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然后呢?”

  “前前后后大概有百十人不止,全部死于分尸,这些人用手术刀切开了内脏和五官,尸体的每一个部位遍布各地,以不同的方式处理得很完美。”

  完、完美?

  萨里长了一张跟他的职业不符的脸,尤其笑起来显得十分温暖,如同阳春三月春风拂面一般。

  对上这张脸上的微笑,涂山亦遥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一下他所描述的场景,顿时浑身的汗毛直立了起来,脸色都白成了一片。

  “那你们……你们还不赶紧逃命去?”不禁模仿了人家,还假冒人家的名头杀了北欧人,岂不是……

  “涂山先生别忘了,今天你也在场。”

  对啊,他今天明明也露脸了……前一分钟还觉得开心,现在就悔得险些肠子都要青了。

  涂山亦遥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咬了咬哆嗦的牙关:

  “那个,老大我们既然已经办好了事儿,还是尽快回京云吧!”

  “你不是要继续在南美为涂山家的发展做贡献吗?”

  这话不是她凭空杜撰的,是昨天涂山亦遥在电话里对涂山家主发过的誓,主要是为了弥补这一次跟江凌苑打赌导致的巨额亏损。

  由于涂山亦遥信誓旦旦地连劝了三天,涂山家主勉强收回了要将他赶出涂山家的决定,最后只是一连打电话咒骂了他三天就作罢。

  “这个,南美的局势太乱,我回去跟我家老头儿好好商量一下他肯定会体谅我的,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是老大您的小弟了,当然是您在哪我就跟在哪儿啊!”

  “胆小如鼠。”东悦面无表情,意味不明地蹦出一句,目光直视前方。

  “狗腿至极。”原唯一义正言辞,万分鄙视地补充一句,一脸面不改色。

  “这一次,多亏你们了。”江凌苑揶揄地扫了眼脸色铁青的涂山亦遥,感激地看向一旁的萨里几人。

  “保护凌先生是我们的职责,您不用客气。”

  虽然暗刃之中的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个娇小的华夏男人对夜刃先生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但只需看这一次的手笔就知道了,必定是重中之重。

  否则,也不会在如今的情况下将顶尖的几人全部派出,只为了毫无意义地来南美跟这个凌先生逛上一圈。

  东欧酒店内

  男人仍旧独自坐在一间空旷的房间内,白墙上的屏幕里永远挂着一幅画,画中是江凌苑的一身女子打扮。

  温婉、清冽、侧面看去一双谍眼之中光华流转、美目无双,只是那身边的男人身影实在教人讨厌。

  蓝牙耳塞内,传来底下人略有些惊慌的声音:

  “先生,他们出现了!”

  “说。”

  “在南美,那个华夏女人的身边!”令,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却远比任何一股势力都要来得让人心惊胆战。

  “嗯。”

  令?

  男人眯着一双危险的湖蓝色眸子,目光紧紧盯着墙上那张画的眼睛,仿佛透过那双眼看进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先生,我们的行动是否还要继续?”原本打算借那伙北欧人的手完成任务的,没想到,最后却是那群人仓皇逃了命!

  “不。”淡淡的一个字,男人一双蓝眸中掠过几丝凝重的深色,随即道:

  “通知赛诺,让他在华夏的人准备好,至于南美……全体撤回。”

  “是,先生!”

  通话挂断,墙上的女人画像静止未动,可他却总觉得她单薄的身影似乎靠画中那男人更紧密了些。

  这样的姿势本就显得亲密,如此一晃神,更觉得这栩栩如生的男女相拥画面令人碍眼!

  男人僵硬的轮廓逐渐紧绷,毒蛇一般的视线紧盯着不远处的画,放置在桌上的手枪猛地被他抓进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上保险。

  ‘嘭!’

  一声枪响,子弹嵌入墙壁,在画中男人的太阳穴处留下一个坑,曾耗天价拍回的一幅丹青手笔,也随之损毁。

  枪口处留了几分硝烟气,男人半眯的眸子盯着那画中场景杀意凛然,最终却缓缓地压抑下来,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

  “江凌……苑。”低低的嗓音,若有似无地飘散开来。

  京云城

  蓝夜酒店大楼

  左少渊高大的身影独自站在窗前,目光扫过手机屏幕,再随手锁定后扔到了一旁。

  “爷。”

  时笑的身影站在办公桌前,垂眼之际扫过那手机的屏保,向来严肃的眼底流泻出一丝复杂。

  屏幕上,是江凌苑似笑非笑的一张脸,谈不上有多绝色,唯独那双眼睛却令人察觉出一种视所有人如无物的藐视。

  如同那女人第一次来到蓝夜大楼见到她时,长相虽平淡无奇,神色虽情绪莫辨,却总给她从内到外的压迫感。

  藐视?

  江凌苑……凭什么?

  “还有事?”

  顺着那来不及收回的视线看向手机屏幕,左少渊面无表情地转眼,扫向手中捧着咖啡杯的时笑。

  一身职业装,一张精明的面孔,在他身后跟随了多年。

  “您已经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这咖啡还是尽量少喝比较好,更何况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过于劳累。”

  捧着咖啡的手紧了紧,时笑的视线仿佛不受控制地,不时落在那仍旧亮着的屏保上,怎么看,都觉得江凌苑那张脸实在教人心生不悦。

  “我帮您倒掉吧,换杯温和的红茶。”自然而然地瞥开视线,时笑垂下眼。

  “让底下人做就好。”

  “我只是……”

  “你是蓝夜的左右手,这些,不是你该做的。”

  这些,不是你该做的……简短有力的一句话,仿佛在警告她应该明白自己该做的是些什么,但男人的语调谈不上严厉,甚至十分淡漠温和。

  捧着杯子的指尖微颤,时笑的面色悄然一白,嘴角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


  ☆、第244章 我回来了


  “很抱歉。”手中的杯子不知何时成了一块烫手山芋,放下觉得太尴尬,继续捧着却又违逆了男人的意思。

  左少渊眼角余光掠过时微不可查地拧眉,淡淡地补上一句:

  “不过,作为朋友,我很感谢你的茶。”

  “好,我这就去换!”时笑垂眸掩下眼底的失色,转身出门之际,勾起的嘴角意味惨淡。

  这样的左爷,哪里还是左爷?

  跟随他多年,在这个男人的眼里从来没有‘朋友’一说,下属就是下属,副手就是副手,本该铁血冷酷的男人今天这份态度,不过是为了那个江凌苑!

  这份温和越是瞩目,越是令人心头苦涩难堪。

  办公室内只剩一人,左少渊转眼将目光落在屏保上,冷然的视线悄然转为温柔,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屏幕,随手拨出电话。

  那头,女人的声音清越缱绻。

  “少渊。”

  “媳妇儿。”他唇角轻勾,朝听筒中低声道。

  “想我了吗?”

  以往都是他不厌其烦地追问,现在换成了她率先开口,左少渊眉梢一挑,“想你,媳妇儿。”

  “看在你这么想我的份儿上,那我就早点回来好了!”

  “……什么时候?”

  “那你想我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那就现在吧!”听筒那头的声音隐隐有些激动,倒是难得一见。

  “嗯?”他似有所觉,目光透过窗户,朝高楼底下看去。

  目光所致,面色一顿,整个人瞬间从座位上站起身!

  时笑端着泡好的茶水,明杰也跟在身后似乎有事,但双双走上前来时只见左少渊‘蹭’地站了起来,一向冷酷的面上笑意晃花了人眼。

  “爷,您的茶。”只粗略看了一眼,时笑被烫了一下似的垂下头,将茶杯递过去却见男人并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

  “爷。”明杰在身后,也跟着出声,“最新的企划书……”

  男人半点不理会,径直绕过了办公桌朝门外走去,口中仍旧十分有修养地留下了一句:

  “晚点再说。”

  “爷?”与明杰对视一眼,两人连忙抬脚跟上。

  蓝夜酒店楼下

  一辆加长的商务车停在门口,江凌苑心情颇好地拉开车门,一面下车一面朝那头轻声笑道:

  “怎么?又不想我回来这么早了?”

  “嗯……”听筒内,男人的声音有些卡顿,似是突然没了信号似的,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能听清。

  “那算啦……”

  “什么算了?”左少渊的声音重新出现在电话中。

  “你不是不想我这么早回……”话音至一半,后面的话已被尽数吞没无言。

  江凌苑愣愣地抬眼,就见不远处的高大身影正以快到匪夷所思的速度,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手里捏着的手机险些掉到了地上,她保持着一脚下车另外半边身子却还坐在车上的姿势,看着不远处的身影呆愣了一秒。

  男人几不可见地勾唇,替她拉开只打开了一半的车门,长臂一伸,牵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整个人站起身,随后利落地跌入一个暖意十足的怀抱里。

  “回来了。”短短的三个字是陈述句,但其中夹杂的意味沉甸甸的,揽在她腰际的大掌热度非常。

  “你怎么……知道的?”江凌苑抬起头,心里有些不太服气这男人的反应速度。

  明明是她想要制造一个惊喜的,怎么到头来好像更惊喜的是她自己?就这男人在三句话之内下楼的速度,简直让人意外好吗?

  左少渊此人就算偶尔会在蓝夜酒店办公,也并不经常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上下楼的私人电梯都被设在后面,而这一次则是直接从大堂的电梯走了出来

  酒店内的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他的身影已经高调地出现在了大门口。

  明杰跟在时笑的身边,双双下楼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

  江凌苑两手直接挂在自家左爷的脖子上,两具身躯紧密相贴,拥抱得亲密无间。

  “左爷,少奶奶。”明杰忙不迭收回视线,上前朝两人招呼。

  “明经理,好久不见。”江凌苑回过神来,转眼就见明杰的脸出现在视线之中,旁边还站着面无表情的时笑。

  “少奶奶好久不见,不如先上楼?”不动声色地挡住时笑的大半目光,明杰礼貌地笑笑,转身走在前面。

  办公室的清茶还冒着热气,江凌苑进了门正觉得口渴,径直上前端起杯子喝掉了大半,转眼看向从头到尾都盯着自己不放的男人。

  那双深邃眸子里倒映的全是她,其中翻涌着莫名的危险气息。

  江凌苑心生揶揄,当即捧着手里的茶杯,腾出一只手上前勾住男人的脖子,几乎将整张脸贴到了他的脖颈处,轻轻地呼出一口热气——

  轻柔的语调婉转清越,说话间红唇若有似无地蹭着男人的脖子,低低道:

  “老公……”

  男人的身躯猛地僵住,脖颈处的喉结悄然滑动了一下,一抬眼,能看见紧绷的一张俊脸。

  “老公啊……”

  语调更加拉长了几分,江凌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将正对着自己的杯口凑上前去,放到男人了眼皮子底下。

  “这茶不错,来,尝尝?”

  左少渊面不改色,垂眼扫向摆在了自己唇边的茶杯,这杯口正好是刚刚怀里的女人喝过的地方。

  他媳妇儿从不习惯把‘老公’两个字挂在嘴边,每次说出这俩字,心里肯定是在打着什么小九九的,显然,这次也不会是例外。

  二话不说将杯里的清茶一饮而尽,在一手将茶杯抽走扔回办公桌上,他眉峰微挑,将怀里娇小的身子揽得更紧。

  “媳妇儿。”低沉的语调已近沙哑,左少渊危险地眯着眼,滑动的喉结正好出现在江凌苑的眼前。

  他的女人,竟然学会瞒着他偷偷制造惊喜了!

  这语调处处给她一股子危机感,江凌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又滑动了一下的喉结,故作正经地轻咳了一声:

  “干嘛?”

  “可以。”男人肯定地点了点头,垂眼在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捏捏她的脸,有逐渐往下游离,停留在脖子以下腰部以上的地方,像是在验货似的,神情认真无比。

  “……”可以什么?什么可以?!

  “来吧。”

  “话说!”江凌苑猛地从男人的怀里退出来,一下子拔高了声音,“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天地良心,她只是想随手撩一撩,想看看这男人一脸急色会是什么样子,可绝对不想玩得过火!

  “重要?”左少渊看了她两眼,一双眸子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句:还有什么事比眼下将要进行的事更重要?

  “这次我差点在南美被人一枪给崩了。”

  “嗯?”听到这个,男人总算是集中了一点注意力,又将她上下检查了一番,确认的确完好无损之后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了。

  “我差点挂了啊!”难道这不是很重要吗?

  “嗯。”

  “……”江凌苑瞪了瞪眼,梗着脖子又一五一十地说来:

  “幸亏你的手下机智,竟然假扮了‘令’,你是没看见,当时把那群拿着枪的北欧人给吓得,当时直接抖得跟筛子似的,最后还直接跳楼跑了!”

  ‘令’字出口,男人的神色略微一深。

  “你没事就好。”

  “对了,你知道关于‘令’的事情吗?”当年暗刃也算是在西欧闻名遐迩的雇佣兵团,对于令的名头照例说要应该不陌生才对。

  “知道一点。”左少渊转身坐上椅子,顺势将江凌苑揽着放到自己的腿上。

  “这一次,还真是多亏了他们的名头。”

  “感兴趣?”

  江凌苑蹙了蹙眉微微摇头,“那倒没有,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严格来讲,是她多年以来遍寻不见的仇敌而已,感兴趣这个形容还远远用不上。

  “累了吧?”男人垂眼在她的脸上梭巡过一圈,淡淡地勾唇一笑,温柔万分。

  “不累,这段时间爷爷的身体怎么样了?”

  “每况愈下。”提及这茬,左少渊的神情黯了些许,接着道:

  “回来这么早,没有回去见外公吗?”

  “我之前打了电话给外公,刚好他最近都不在纽约,加上又比较担心爷爷的情况,所以我就直接回来了。”

  她想着正好先回来把项目的事情安排妥当,然后照看好爷爷的身体,到时候从爷爷这里问清楚事情之后再亲自去一趟西欧。

  “嗯。”

  “对了,这次还从南美带了一个人回来。”

  “我知道。”她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其实他早已经一字不漏的听人汇报过,只不过这样静静地听她娓娓道来,莫名地让人心情舒畅。

  “这个东欧小子可是半个透视眼,这个你不知道了吧?”有了原唯一跟在身边,江氏完全可以从原石这一块大赚一笔,岂不美哉?

  “上校、少奶奶!”

  门口,朱铭的身影正好出现,听到这个大步进了门来,先是朝江凌苑打了个招呼,目不斜视地假装没看见自家上校和少奶奶亲密的姿势。

  江凌苑回以一笑,完全没在意朱铭那吃撑了狗粮的神情。

  “透视?”

  “他的眼睛可以看透一部分石头的种水,这回简直是捡到宝了!”

  旁边的朱铭倒是一愣,敏锐地抓住了江凌苑上一句话当中的重点:“东欧人?”

  “对啊,透视能力分很多种,像他这种就是赌石界的宠儿不是吗?”

  这世上拥有透视能力的人屈指可数,放眼天下这么多年来也就出了那么几个而已,真正能够混成个人物的也就那么三两个。

  左少渊不置可否,显然对赌石一类并不算感兴趣。

  朱铭闻言眼睛一亮,想到了什么似的接话道:

  “这个我了解一点,当初东欧那边有一个被称作赌王之王的家伙,据说就有一双透视眼。”

  “那岂不是作弊?没被人给打死?”江凌苑忽然来了兴趣,原唯一只是拥有一小部分能力而已,都直接选择依附在她手下了,东欧那个竟然还混成了赌王?

  “……”

  朱铭被噎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间的无语,在接触到左少渊冷飕飕的眼神之后连忙补充,“这个人是E国的议政掌权者之一。”

  “那就是相当于东欧政权内的大人物?”

  “嗯,他流落在外的几年得了个赌王的称号,名头直接从东欧传到了北美,被称为拉斯维加斯的神祗!”

  神祗,是赌博界对人的最高称谓。

  “关键这人的老婆是华夏人,据说还是个军门闺秀来着,要不是他后来回到了家族踏上政途,若继续当什么赌神的话可能确实会被人打死吧……”

  眼看着自家媳妇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了,左少渊微微拧眉,揽着怀中人的双臂稍稍用力了些,眸光斜斜地扫向还在喋喋不休的朱铭。

  敏锐地察觉到这股子杀气,朱铭顿时反应了过来,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就跟生生被人从中间掐断了似的。

  江凌苑疑惑地转过头去,就见他讪笑了两声,一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模样清了清嗓子:

  “话说少奶奶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咱们上校可天天想着您都没怎么休息好,这个……你们先聊,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这个冒着粉红泡泡和充斥着狗粮味的房间里待不得了——再待下去,他家上校的眼神能直接把他的皮给剥了。

  “那朱副将慢走。”莫名地感受到一股子凉气,江凌苑了然地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的左少渊,不禁眼角微抽。

  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左少渊丢在一旁的手机却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喂。”

  几句话的功夫下来,周身的气息冰冷万分。

  江凌苑当即从他怀里站起身,轻声问道:“怎么了?”

  男人神色凝重,一手将电话挂断,“爷爷不好。”

  “回去看看!”

  “嗯。”

  回到左家老宅时,以往安静的宅子此时一片热闹,单是从进门感受到的气息已经能够判定。

  江凌苑眯了眯眼,抓紧了男人的手腕。

  左少渊似有所觉地牵住她,沉声解释:“爷爷的病最近越来越严重,大部分人都回了老宅。”

  不仅是丹诗琴与左穆两夫妻,连同左南庭一家以及左家其他的上下几辈堂表亲也全都回到了老宅,人数竟然比上次左老爷子寿辰还要齐全。

  左家作为京云城的顶级军机世家,上下几代的关系错综复杂,只不过平日都并未回到本家而已。

  眼下突然齐聚左家,大多数人的想法自然不言而喻。

  江凌苑垂眼,忽地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两声。

  “爷爷的病真的严重到了这样的地步吗?”她临走前留下的治疗方案,不出意外是绝对能够完好无损地坚持到她从南美回来的。

  更何况,现在她更是提前回了京云。

  “他们担心爷爷哪天会仓促去世而已。”左少渊不易察觉地冷哼,握着江凌苑的手用上了些许力道,似乎想要从中汲取温暖一般掌心相贴得更紧密。

  “别担心,先让我看看爷爷的情况。”轻轻回握住男人的手,她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厅,两人携手朝后面的院子而去。

  作为京云城最大的军政家族,左家显然比任何一个世家都要显赫,底下的子孙莫不是从军从政,上下几代各居要职。

  对于权势的看重,一人更甚一人。

  左少渊虽为左老爷子最宠爱的孙子,但他的身体状况也是众所周知的,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这么些年来众人才会对他在老爷子跟前的荣宠不置一词。

  老爷子一旦去世,左家家主之位不可能交给一个病秧子。

  再说左少渊的父亲左穆本就多年从商,更是左家大部分人不屑一顾的存在,左少渊再是嫡孙,这左家家主之位也不见得就能稳稳地落入他的手里。

  这些左家人,是急了。


  ☆、第245章 非常时期


  左老爷子的房间内,两个医生围在床边,见江凌苑与左少渊进门,连忙退到了一旁。

  “左少。”其中一个是长期跟在老爷子身边的席医生,另外一个则是江凌苑没见过的。

  “这位司医生是大老爷从海军部队请来的内科首席,这几天一直跟我一同照看老首长。”

  “您好!”一旁的医生按照军中礼仪朝左少渊行了一礼,“司默省,原东南海军第八十四军团医部军士长!”

  左南庭是海军部队高级士官,手底下捏着一支优秀的海军部队,连同左家旁系的一部分人,也属于他的部下。

  左家在左穆这一代嫡子只有左南庭与左穆,但表系旁支多不胜数,整个左家与其说是一个大家庭,倒不如说是多支军政势力组成的结合体。

  整个华夏,左家之所以被称为军机第一家,也正是因为其家族在各大军政要处的人脉之广,令人想都想不到。

  “少渊、凌苑丫头……”床上,左老爷子幽幽转醒。

  江凌苑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坐到床边,“爷爷!”

  “你回来了。”

  “嗯,爷爷,我回来了!”

  “你外公……”左老爷子神色微暗,朝江凌苑的身后看了两眼,却只见空无一人。

  “爷爷。”左少渊上前,轻轻握住江凌苑的手,“外公最近不在西欧,加上凌苑这次担忧您的身体,所以就急着赶了回来。”

  “我想见见他。”低低的呢喃飘散在空气中,这一次的老爷子不复之前的满面红光,已然是憔悴无比。

  “爷爷,我一定会尽快去见外公的,您别着急!”

  “那就好、那就好,我只怕老江他始终不肯见我……”

  “不会的!”江凌苑低声安慰,一手抓过老爷子的手,指尖微微一动。

  抚过脉搏的手指一僵,她整个人原本还算好看的脸色瞬间顿住,眸中的神色开始有些游移不定。

  “大老爷。”门口,适时传来席医生的声音。

  “少渊回来了?”左南庭一袭单薄风衣,大步而来,目光在扫过左少渊与江凌苑交握的手时,补上一句:

  “江小姐。”

  江凌苑几不可见地蹙眉,礼貌性地起身回了个招呼:“大伯。”

  这不卑不亢的一个称呼顿时吓着了随后进门的几人,连同左南庭也是眉峰一跳,有些意外地转眼:

  “江小姐这是?”

  “凌苑是我的妻子。”左少渊冷沉的语调响起,冷然视线掠过来人。

  “左家儿女娶妻嫁人,可是经过族内议会的。”订婚则已,结婚这种事情定然是堂堂正正地礼数齐备,示众人,入族谱,方为过门。

  左家历来的规矩也是如此,否则左少渊从小受尽老爷子的宠爱,为何其母白霜却始终不能归入左家?

  左南庭的长相沿袭了左家人一贯的人高马大,尽管已经人近中年,仍旧气势不凡,加上常年在海军部队的风吹日晒,整个人站在房内带来的压迫力非同一般。

  左少渊同样起身,不算小的房间内当即显得逼仄起来,两股若有似无的威压环绕着,另外几人的脸色不自觉微变。

  “父亲和爷爷都已经知晓。”

  “什么时候的事?”左南庭作为左老爷子的长子,是除老爷子之外权力最高的掌权者,此时的言语显然也就多了些许质问。

  左穆与丹诗琴二人也随后进门,正听得这番质疑之语。

  “大哥。”左穆从来比较怵自己这位兄长,倒是丹诗琴揽着左穆的手臂,见此接话道:

  “这都是好一阵儿的事情了,最初少渊的暂时隐婚也是爸的意思,咱们少渊一开始可连我们两口子都没说呢!”

  不管再如何看不起江凌苑,也不论以前究竟有着怎样的过节,这个时候都绝不能在外家面前出什么篓子。

  毕竟左老爷子一旦挺不过这一关,她和左穆可就只能仰仗左少渊这个独苗子,这偌大的左家最终究竟落到谁的手里,还有着很大的悬念!

  江凌苑眯了眯眼,敏锐地察觉出丹诗琴的想法,轻声道:

  “我与少渊是两厢情愿,加上爷爷一直以来的祝福,所以就事先把婚结了,至于其他形式上的事情,就如爷爷所说,后面我们会一一补上的。”

  一口一个左老爷子挂在左边,显然是非常明智的。

  丹诗琴和左穆二人站在一旁,这下倒是对江凌苑的表现十分满意。

  左南庭身后,左璇一身干练的军装,见此出列道:

  “这么说,江小姐现在已经算是我的嫂子了?”

  房内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惊醒了刚刚沉睡不久的左老爷子。

  “都出去。”床上,老人羸弱的声音传出。

  原本不算和谐的气息瞬间消退下来,左南庭面无表情地朝老爷子弯腰鞠了一躬,深深地看了江凌苑与左少渊一眼。

  “父亲,您好好休息。”

  “各位都先出去吧,不要打扰了老首长休息!”席医生适时地站出来,完全未受刚才的气氛所影响,笑着朝众人道。

  “等等。”江凌苑微微蹙眉,轻声道:“我想留下来给爷爷做个全面检查。”

  正欲离去的众人虽然略觉怪异,倒也没有理会,连丹诗琴也只是瞧了瞧面带忧色的江凌苑,转身出了门。

  门口,左南庭高大的身躯微顿,一贯阴戾的目光从房内收回。

  搬来了常用的药箱,江凌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仔细地检查了一番。

  越是到后来,一双好看的秀眉越是皱得紧紧地,眼底全是不敢置信!

  “少奶奶,是否有什么问题?”一旁,席医生忐忑的声音传来,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江凌苑的反应。

  左南庭亲自带回来的司默省也是凝了凝神,眯眼扫了床边一眼。

  “爷爷的状况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席医生:“这段时间老首长也一直在按照您留下来的方案进行治疗,一切都是按照之前我们商讨好的,只是没办法……”

  “老首长的年纪摆在这里,身体各项技能的恢复能力已经消退无几,唉!”

  “劳烦两位了,你们好好照看着爷爷吧,我回头再想想办法。”

  “是,少奶奶。”

  从左老爷子的房间出来,江凌苑径直拽着左少渊,一路朝二楼的房间而去。

  步伐匆匆,神色忧虑。

  “不可能!”进了门随手一关,江凌苑整个人‘蹭’地坐到一旁,眼神转动间犹疑不已。

  “嗯?”

  “不可能会是这样,我开出的治疗方案我自己知道,按照我原本的预计,爷爷到这个时候就算恢复不了太多,也至少不回变得严重才是!”

  左少渊拧眉,看着她忧心忡忡的神情,眸底闪过一丝寒光:

  “但这段时间,爷爷确实是按照之前的方案在治疗。”

  “绝不可能,少渊。”

  江凌苑正了正神色,一把抓着男人有些冰凉的手心,一触之下不禁又晃了晃神,“你的脉搏怎么也这样虚?”

  “我没事。”左少渊倒是毫不在意,一心只关注老爷子的病情,“你的意思?”

  房内,门扉紧闭。

  不多时,丹诗琴与左穆二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外。

  “少渊,你在吗?”两下敲门声过后,丹诗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江凌苑抬眼,见左少渊拧眉看向自己,明白他这是担心自己不想与丹诗琴共处,当即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朝门外道:

  “请进。”

  不管怎么样,丹诗琴是左少渊名义上的母亲这终归是事实,之前的事情到头来左穆夫妻俩也没讨着便宜不是?

  说起来,她给江氏下的那么大一个套,到头来反而帮助了江氏的发展,她倒是觉得并没有什么。

  左穆率先踏进门,见江凌苑与左少渊紧紧坐在一块,眼神略微淡了几分,但仍是不动声色。

  “有事?”自从白姨的事情当众揭开之后,左少渊对丹诗琴的态度犹如陌生人一般无二,连带着左穆也同样不受待见。

  “少渊……”

  丹诗琴转头瞧了眼江凌苑,却见她一副旁观者的态度,完全没有要趁机开口打圆场的意思,不禁一哽。

  尴尬的沉默中,还是左穆开了口:

  “我们来,是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我们?不是以往的横眉冷对,反倒是主动将江凌苑也纳入了左少渊的行列。

  江凌苑一挑眉,“您请讲。”

  “你们爷爷的情况,想必你们也都看见了。”

  左老爷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用那两个左家医生的话来说,随时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足为奇。

  “少渊,你爸多年从商,在这军政之家本就占据不了什么地位,这个你也知道……到时候若是你爷爷有个什么好歹,咱们家可就只能靠你了。”

  左穆这一代,左南庭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左家家主之位的人选,但左少渊与其他人略有不同——

  他是左老爷子一直以来属意的接班人,更何况左南庭一生无子,膝下只有左璇和左萱两个女儿。

  但话说到左少渊的头上,眼下这份属意也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左南庭膝下无子,左少渊是个病秧子。

  “你大伯早已经开始打点这左家上下了,一旦这左家到了他的手上……”

  左少渊全程未发一言,这种事情他只需动动手指头就能想清楚,只不过却向来不怎么在意。

  江凌苑眯了眯眼,看向一脸担忧的左穆两夫妻,“您的意思?”

  “少渊的身体状况不好是事实,但我们听说,你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换做以往绝对不会承认的两个小孩,到现在确实一步可以下的好棋,左穆转头看向江凌苑,语重心长道:

  “凌苑,你与少渊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和诗琴曾经反对过,但现在也已经想通了。”

  想通?

  恐怕是现在左老爷子的突发情况严重威胁到了这夫妻俩在左家安身立命,让他们不得不用上她的一对儿女了,没了办法吧?

  “不管那两个孩子究竟是哪来的,现在他们就是我左家的嫡子孙!”

  江凌苑面上不动声色,还未来得及出声,左少渊已经在边上皱了皱眉:

  “南南和小意本就是我的骨肉。”

  “少渊……你是说真的?”

  见他这一脸笃定不似开玩笑的神情,丹诗琴当即小小地激动了一下,“妈……我一直以为你……”

  “那就太好了!既然两个孩子当真是少渊的亲生骨肉,那么,事情就更稳妥了!”

  左少渊的身体状况不好,但膝下有了一双儿女,这样一来左南庭原本的那几分胜算,也就自然不存在了。

  “爷爷尚还健在,现在就急着琢磨这些,不觉得早了点么?”

  “少渊,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这些事情,可是现在对于咱们左家来说是非常时期,不管怎么样都要事先想好万全之策啊!”

  “我和少渊会好好考量的。”身侧男人的脸色不算很好,江凌苑礼貌性地朝面前的丹诗琴二人笑笑,抬眼看向门口:

  “二位别担心。”


  ☆、第246章 玩弄左爷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看懂了她眼中的逐客令,左穆朝左少渊瞧了一眼,带着丹诗琴转身出门。

  “你们左家,弯弯道道还真是不少。”抓着男人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江凌苑抿了抿唇,看着丹诗琴夫妻俩离去的方向。

  为了不让家主之位旁落,连前段时间还在设计于她的丹诗琴都变了卦,竟然愿意放弃她心目中的完美儿媳丹青,转而接受她这个二婚的江凌苑了。

  “他们不过都是害怕弄丢自己手里的权利罢了。”

  或权或利,左穆自己没有那个本事,但左少渊有。

  再如何说,左少渊是他的亲生骨肉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我想抽时间亲自去一趟西欧。”老爷子的身体到了现在的地步,若是再不想办法去见见外公,只怕会落个永远的遗憾了。

  左少渊:“一起。”

  “啊?”

  “我也是时候亲自去向外公赔罪。”男人挑眉,倒是觉得这件事情更加重大。

  当年的退婚事件,闹得江左两家彻底地老死不相往来,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左少渊心里犯怵的,那就只剩下这一桩了。

  以江老爷子的火爆脾气,倒真令人头皮发麻。

  “你在紧张?”江凌苑似笑非笑地抬眼,一个轻吻落在男人的下巴处。

  这张脸虽然绷得紧紧地,但深邃的眸子却泄露了些许思绪,这男人,竟然在紧张?

  “没有。”仍旧面无表情,不过脸色绷得更紧了。

  “别怕,到时候见了外公我就说……我已经被你强行拉去领了证了,咱们都生米煮成熟饭了,他老人家再怎么也没招儿啊!”

  “……”左少渊抿唇,静静地盯着她。

  “哈哈哈……”

  忍不住一阵发笑,江凌苑恶趣味地扯了扯面前男人的脸颊,好玩似的揪着玩了下,“吓你的!”

  朱铭刚走到门外,就听到房内传来江凌苑毫不掩饰的大笑,一转眼,就见自家上校的脸皮子落在了他家媳妇的手里。

  像是嫌不够宽松似的,还用手指来回扯了扯。

  什么叫徒手拔虎须?这分明就是!

  “快说,吓到了吗?”江凌苑好不容易松开了手里的俊脸,顺手用指尖在上面轻轻揉了揉,揶揄地收起笑意。

  “嗯。”男人僵硬地勾了勾唇角,一把将怀里正嘚瑟的女人揽紧。

  门口的朱铭:“……”

  他家上校竟然在笑!被人当傻子似的玩弄了一番之后竟然还在笑!

  “有事?”朱铭还在愣愣地盯着房内的情形怀疑人生,耳边已经传来了左少渊冰冷的语调。

  不用说,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是在跟他说话了。

  “是的上校!”

  “说。”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是:有话快说说完快滚。

  “西南军区发来了消息,上将大人后天亲自回京云看望老首长!”

  西南军区的现役上将只有一个:魏启深,曾是左老爷子手下的得力军士和多年战友,更是西南军区陆军总司令手下的一等将官。

  现今华夏军事体系内的二十位上将之一,职权只在陆军一等上将之下,稳稳的三星军衔。

  左少渊:“说过有什么事么?”

  “上将大人没说,不过我稍微提了一嘴,应该跟当年的什么旧事有关才对,老首长现在身体状况不好,所以暂时还没有告诉他老人家。”

  “嗯。”

  魏启深曾经跟左老爷子和江老爷子有过一段共事经历,在当初那场兵荒马乱的世界战役中三人也算是生死之交。

  江凌苑眼睛亮了亮,忽然想了一茬,连忙道:

  “我有办法了。”

  “嗯?”左少渊垂眼,一时间没太明白过来。

  “我知道怎么让外公回一趟京云了。”

  “怎么?”

  “骗!”

  左少渊:“……”

  朱铭:“……”

  “对了。”想到了这么个办法,不过转眼一看左少渊和朱铭两人似乎都不太信任的样子,江凌苑倒也懒得解释,一转眼就换了个话题:

  “南南和小意呢?”她从回到京云就直接来了左家,到现在还差点没想起来自家的两个小家伙。

  “你哥昨天带他们回了江家。”

  “哦?”看左少渊的神情,似乎隐隐松了口气似的。

  “潘俊辰天天在江氏守着江亦默。”所以,江亦默干脆从他这里借走了两个小电灯泡。

  “好极了。”

  江凌苑眼角微抽,现在对潘俊辰的同情早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重了,反倒是幸灾乐祸比较多。

  “去接南南和小意吧。”该自己带的娃,迟早还是得归自己带,左少渊就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

  哪怕是多用用他家媳妇教授的催眠法,该哄的孩子爷还是得哄。

  加长的迈巴赫停在江氏楼下,她带着左少渊上楼时,江亦默正好坐在她的董事长办公室内。

  从门口看去,颇有些焦头烂额的意思。

  “哥?”推门进去,江凌苑拎着手中的袋子朝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

  “凌苑?”

  江亦默一转眼,见他们来了顿时站起身。

  “妈咪!”

  “凌苑!”

  异口同声的三道声音,从办公桌对面传来。

  她一转眼,正对上大大小小的三双眼睛,南随和北意二话不说朝门口扑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她的两条腿。

  “潘少好。”江凌苑抬眼,朝办公桌对面的人打了声招呼,转头看向一旁的江亦默,“哥,我给你带了礼物!”

  “是吗?”

  “这次在南美弄到的不少玉石宝贝,看看!”

  盒子里全是涂山亦遥亲手贡献出来的,而她本身对这些没有太大的爱好,琢磨着正好带回来送人。

  涂山亦遥那小子确实精明,手里的玉石成品个个价值连城,这个小弟还真是收得不亏。

  同时,京云城涂山家,涂山亦遥莫名地打了个冷颤,一抬眼又是涂山家主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

  双腿一软,涂山亦遥整个人缩了缩肩膀,跪在地上的膝盖跪得更加牢实了,整个人还不动声色地朝墙角靠了靠。

  耳边响起自家老妈苦口婆心的劝慰,面前却是老爹扬上了半空的拐杖——唉!

  他长叹一声,做涂山家的儿子苦!做涂山明的儿子更是痛上加苦!

  “别拦着我!”涂山家主颤抖着手,越看自家这败家货色越觉得心里压下去的气又冒了出来。

  “老爷,算了算了算了!亦遥他还小,这一次就当是吃了个教训!”涂山夫人在边上用尽全力拉着,简直操碎了心。

  “教训?几个亿的教训!这世上谁的教训会比他的更值钱?!”

  “那我平时赢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说啥……不就是不小心输了一回嘛……”涂山亦遥苦恼地揉着眉心,顿觉前途一片昏暗。

  “是啊!你小子赢的时候赢个百十万,一输你给老子输掉几个亿!”不说还好,一说觉得更气了。

  涂山家上上下下一片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相对来看江氏大楼则是气氛堪称祥和,向晚梅和东悦的身影随后进了办公室,身后还跟着原唯一和雷格两人。

  “凌!”雷格顶着一头火焰般的头发,激动地扑上前一把揽住了江凌苑,顺势在她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我的凌!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的温度陡然下降好几度。

  “凌!最近有没有想我?”其他人皆是默默地觉察出了不对劲,唯独雷格完全没有一丝感觉。

  江凌苑眼角微抽,略微挣扎了一下竟然没能挣脱,只得轻咳一声道:

  “当然。”

  “真的?”

  随意两兄妹若有所觉地冷颤了一下,小胳膊小腿转而缠上了左少渊,一脸同情地看向毫无所觉的雷格。

  潘俊辰:“说话就说话,搂搂抱抱的干什么?你们西方人还真是热情奔放……”

  再来两下,这间办公室都要被左少渊这个醋缸放出的冷气给冻僵了。


  ☆、第247章 媳妇真好


  潘俊辰瞅着雷格一脸鄙视,说完自然而然地上前勾住江亦默的肩膀,整个人黏了上去。

  江凌苑:“……”

  雷格:“……”

  向晚梅已经年过了四十,见得一群小辈气氛融洽不禁一笑,朝江凌苑打了声招呼:

  “凌苑,回来了?”

  “向董。”

  向晚梅以往从来只穿淡色系的人,今天破天荒地着了一身喜庆的玫红色职业装,从上到下仿佛量身定制一般,无论尺寸还是款式都十分完美,看得人眼前一亮。

  “这是白女士亲手为我设计的,怎么样凌苑?”

  白霜对于向晚梅这一代的中年人来说,比现在一些明星的影响力要大得多,如今白霜重出江湖,并且还是专程为江氏而来,也等同于给大部分江氏员工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能让白霜这等人物特意出山,江凌苑这位新董事长的确不凡。

  “好看!想不到相对黑白纯色系,向董更能驾驭这种明艳风。”

  “白女士的手笔,那就是穿在再丑的人身上也能多出三分神韵来!”向晚梅开怀一笑,言语间全是对偶像般的崇拜。

  “对了,我给您带了一份礼物。”小小的盒子打开,一个剔透无暇的白玉镯出现在眼前。

  “这是?”

  “这次去南美挖到不少宝贝,这是由上等的冰糯种打磨而成,跟您的气质很相配,我就估着您的手腕尺寸给做了一个成品。”

  “这……怎么使得?这镯子价值不菲,我……”

  “向董别客气了。”东悦在边上插了一嘴,顺势拿过盒子里的镯子替她戴上,笑着劝道:

  “这都是董事长的一片心意,这次去南美原本可以早些回来的,但董事长说机会难得,所以趁机给大家都挑了些礼物。”

  “您为我江氏打拼多年,即便是为了父亲我也该好好感谢您,小小心意还望不要嫌弃才好。”

  在办公室内将带回来的礼物分发了个遍,其中一半都是涂山亦遥贡献出来的,所以算下来江凌苑倒也没有破费太多。

  连同南随和北意,也各自打造了一块小小的玉佩,俩小鬼欢天喜地地戴上了脖子,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待到办公室内只剩了左少渊与随意两兄妹,江凌苑这才察觉出身侧的视线似乎有些炙热,不由转过头去。

  “我的呢?”触及她的目光,男人薄唇微动挤出一句。

  “啊?”

  “我的礼物,媳妇儿。”这语气听起来本身平平淡淡的,但她一抬眼看向那双神色莫辨的眸子时,莫名觉得好像话中凭生了几分委屈。

  “这个……”

  “嗯?”高大的身躯欺身过来,长臂一伸,将她的腰身揽着紧紧相贴,热度异常。

  旁边,两个小娃娃眨巴着眼睛,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家妈咪和爸爸。

  江凌苑促狭之余,耳根子不禁微红着推了推面前的男人:

  “在你的口袋里。”

  男人挑眉,一手伸进口袋一摸,果真摸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

  原来怀里的小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可他从头到尾却一直没有感觉到异样。

  “我倒是忘了,媳妇儿还有这一手本事。”

  当初在兰家的宴会上,她为了抢回相机可是当中割破了他的衣服口袋,虽然没能从他手里得手,但却生生扯掉了他的袖口,偏偏还所有人都没发现。

  旧事重提,江凌苑斜了男人一眼,顿时想起了以往那些与这人斗智斗勇的日子,眼角一抽:

  “我当初要是不走医道,恐怕现在早都是天下第一神偷了,当初要不是你防我防得紧,我都用不着还你相机的人情了,说起来全是意外。”

  以她的手速和本事,当初还真有人这么说过,只不过她嫌‘神偷’这个名头有点不太光明,所以就放弃了而已。

  不过要是没有最初的相机那一茬,倒不知彼此会不会阴差阳错逐步走到现在了……那些失去的记忆,也便不知是不是会永远失去。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左少渊低低一笑,随手打开手里的盒子。

  不管事情如何发展,怀里的女人终归都是他的,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这一生,没有意外。

  小小的盒子被轻轻打开,一张雕刻得精致完美的卡片出现在眼底。

  语气说是卡片,不如说是照片,却又比正常的相片要小上许多,玲珑光滑的卡片采用上佳的极品玉石,生生被打磨成了薄厚适中的玉片,上面雕刻着相似度极高的画面。

  江凌苑勾唇,将手机屏保翻开放到手里,于那张玉石卡片对比一番,“怎么样?是不是很还原?”

  “毫无瑕疵。”

  “当然,保准比丹青小姐画得要好,而且更值钱。”

  左少渊一挑眉,意味莫名地垂眼盯着一脸笑意的女人,耳朵里听着这一番略有些攀比之意的话,只觉眼前的这张小脸格外耀眼。

  “嗯。”

  “然后呢?”不夸一下她了吗?

  “媳妇儿真好。”

  一旁的南随和北意看不下去了,双双捂住了眼睛,“妈咪,爸爸平时可没少夸你。”

  江凌苑:“……”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转眼一瞧,左少渊的眼里分明写着五个大字:确实很明显。

  “好吧……你们俩过来。”江凌苑微微耸肩,拉过两个过于早熟的小娃娃,垂首道:“妈咪和爸爸带你们回去看祖爷爷。”

  “好啊妈咪!可是最近家里来了好多不认识的叔叔阿姨,我们总是见不到祖爷爷。”左家最近的动静十分地大,京云城中大多听见了消息,除了左家族内的人之外连同其他家族看望的亦是不少。

  “祖爷爷生病了,虽然你们年纪还小,但到了祖爷爷跟前不可以乱说话知道吗?”

  “知道了妈咪。”

  “多多安慰祖爷爷,回了家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不能像以往一样疯玩瞎跑。”

  “对了妈咪。”说起瞎跑,两个三岁小娃娃瞬间想到了什么似的,扯了扯江凌苑的袖子道:

  “为什么他们要倒掉祖爷爷的药啊?”

  “什么?”

  “上次我和妹妹瞎跑、额……在宅子里玩儿,我们看见有个叔叔把左爷爷的药都倒掉了。”

  江凌苑心里‘咯噔’一下,转眼朝左少渊看去一眼,眉头顿时蹙起,“谁倒了祖爷爷的药?这种话你们可不要乱说!”

  “妈咪我们没有乱说话,那天我们明明看见了的,可是家里的阿姨说是因为祖爷爷受不了药力太强,所以要倒掉一些中和一下药性。”

  “妈咪,什么是药力太强?”

  童言稚语在耳边回荡,她的一颗心越发下沉。

  西药绝没有药力太强一说,这显然实在说她那份治疗方案里的中药,给老爷子的药她分明早已经预估好了各方面的反应,绝对是最完美的一套治疗方案!

  怪不得,这次回来得这么早,可老爷子的身体却衰弱得那么快,然而左少渊不止有蓝夜的事务需要打理,平时还需要处理不少军机处的文件,所以并不时常守在左家。

  若说经常守在老爷子身边的人……

  “回吧。”左少渊的语调在身侧响起,言语间冰冷一片。

  “嗯……”压下心里的惊疑不定,江凌苑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唇,一家四口回到左家老宅。

  左老爷子的房内,江凌苑与左少渊带着随意两兄妹进门。

  “爷爷。”

  随意两兄妹听了江凌苑的嘱咐,格外懂事地走到老爷子的床前,却规规矩矩地并不往床上扑,只异口同声叫了一声:

  “祖爷爷!”

  “我的两个乖重孙回来了?”老爷子半靠在床头,转眼看向两个小家伙顿时笑眯了一双老眼。

  “首长,您竟然不声不响地连重孙都有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床边坐着一个五六十有余的老人,看上去虽比左老爷子年轻些许,却也是两鬓斑白了一片。

  左少渊转头,朝坐着的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平日冷淡的眸底泛出几分恭敬,沉声道:

  “魏上将!”

  江凌苑眉心一跳,瞬间明白了过来,“上将大人,您好!”

  老人一身规整的军装,起身朝底下两个小娃娃看了一眼再看向左少渊与江凌苑二人,当即朗声一笑:

  “原来是少渊你小子,这才多久没见你一面,就连小娃娃都这么大了?”

  “上将大人,过奖。”

  “哈哈哈!臭小子还是一副又臭又硬的冰块样子。”魏启深人如其名,尽管已经年过六十仍旧红光满面,一双眼睛深如浩瀚星海,转眼看向江凌苑时眼皮一跳:

  “这个丫头……怎么看上去这么眼熟呢?”

  “报告上将大人,这是我的妻子凌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凌苑……”

  左老爷子似乎若有似无地轻叹了一声,转眼朝魏启深看了一眼,“老江的亲外孙女,凌苑丫头。”

  “您好,我是江凌苑。”

  这句话落下,面前的六十老人似乎变了变脸,面色微动只在顷刻间,随即将信将疑地看向床上的左老爷子,又将目光转回了江凌苑的脸上:

  “凌苑丫头,你是老江的外孙女?!”

  “是的。”

  “那老江……”老人转眼,眸光闪烁地看向江凌苑。

  “外公近来在忙,我正打算请他老人家来一趟京云,也好跟爷爷好生团聚一番。”左老爷子心心念念了好久,只可惜外公的态度似乎一直没有软化的意思。

  眼前老人的神情也有些奇怪,似乎知道点什么似的。

  江凌苑笑笑,安慰似的看向床上的老爷子:“爷爷放宽心,外公很快就会回京云来的。”

  “他……若实在不肯回来看我一眼,我也无话可说。”左老爷子垂下眼,一瞬间仿佛更加沧桑了不少。

  “不管爷爷和外公之间有多大的隔阂,终归已经时过这么多年了,外公他老人家向来嘴硬心软,爷爷千万不要误会了他。”

  “凌苑丫头,你不用宽我的心了,你外公那厮是个什么牛脾气呀……我和老魏是最清楚不过。”

  这么多年了,就因为当年那件事情,他们从一开始的生死之交变成了表面好友,后来一步步地,走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

  说起来,当年左家退婚那件事情,不过是微不足道罢了。

  这番话完全说准了江老爷子的脾性,江凌苑原本也是想要宽慰两句而已,眼下顿时就没了话说,只得垂眼。

  老爷子是病了,可心里一清二楚,老一辈这么多年的事情别说她并不清楚,就算是清楚了始末,也不见得就能帮得上什么忙。

  “我有办法的,爷爷您宽心。”她微微抿唇,目光在转向边上的魏启深时,复又宽慰地笑了笑。


  ☆、第248章 平澜之死


  老爷子的身体着实虚弱,不多时就撑不住睡了过去。

  江凌苑抬头朝左少渊看了一眼,后者会意地朝魏启深出声道:

  “上将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左家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认识魏启深这个陆军上将的更不少,三人出门时,恰好碰上左南庭朝这边而来。

  “魏上将!”

  “你好你好!”魏启深一头花白头发,眯了眯眼实在没认出来人是谁,但仍旧爽朗地笑了笑。

  左南庭的长相本身不似左老爷子,加上向来服役于海军舰队,与陆军瓜葛不大,所以自然没能在魏启深这个陆军上将的眼里留下什么印象。

  左南庭端正地以陆军礼节行了一礼,看出了老人的生疏,不拘小节地垂首道:“左南庭,现役海军……”

  “噢!”魏启深一拍脑袋,顿时打断了他的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老江的大公子,南庭啊!”

  “是的,上将大人向来是南庭的人生偶像,竟然能够想起我来,实在受宠若惊!”

  “哪里哪里!是老头子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左南庭:“您忙,回头南庭定亲自好生招待您。”

  魏启深:“好好!”

  一行几人朝前厅而去,逐渐消失在回廊转角处。

  身后,左南庭深不可测的视线目送着几人消失在眼前,一双剑眉缓缓皱起。

  左少渊的私人书房内

  江凌苑一面招呼着落座,忽然间有些走了神。

  “凌苑丫头,竟然都已经这么大了,没想到还真的和少渊小子成了一对佳偶。”魏启深慈祥的目光在左少渊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颇有些欣慰的同时,又似乎夹杂几分感叹。

  “我与少渊从小是娃娃亲,听说这事还是爷爷和外公年轻的时候约定好的呢。”江凌苑将热茶斟满了杯,朝老人点了点头。

  “是啊,他俩那时候关系好得跟穿同一条裤子似的,那时候我比他们要小很多,还是部队里的小兵,一次机缘巧合才成了左首长手下的副官。”

  “上将大人竟然还是爷爷的副官?”

  “那是当然,当年左江两位首长可是部队里声名响亮的优秀人物,我运气好当了左首长的副官还让人羡慕了好久呢!”

  如今的魏启深官拜上将,早已是华夏赫赫有名的军机大人物,倒想不到以往还有这么一茬。

  左少渊见她略有些意外,不禁沉声一笑,“再高的军衔都是一件件军功换取而来,现在站在多高的位置,就代表曾经流过多少血汗经历过多少生死。”

  军政不比商贾之家,没有什么是唾手而来的,尽管从左南庭往下的这几辈有着很高的起点,有着军政左家这么个响亮的靠山,仍旧需要实打实的本事。

  江凌苑赞同地点头,响起自己的打算当即转开了话题:

  “爷爷和外公的性子,一生下来至交也并不多,想必,上将大人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们两个都是臭脾气,而且眼睛里面容不得沙子,一般的平庸之辈在他们面前那也是混不下去的。”提及这茬,魏启深毫不避讳地摆手:

  “你们还别说我自夸,这么多年除了我呀,还真就没几个人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

  这魏上将倒是十分坦然直率,六十多岁的年纪也没有老年人的迂腐谦虚。

  “我和少渊一直对爷爷和外公往年的事情很感兴趣,所以,上将打人难得亲自登门一回,还请您不吝告知。”

  魏启深一愣,“你这小丫头,客套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不瞒您说,外公与爷爷已经断交了许多年。”江凌苑面上不动声色,说话间若有似无地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果然,魏启深虽然面色有异,可一双老眼之中却半点意外也无。

  想必,江左两家的决裂并不是鲜为人知的事情。

  “如今爷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曾经多次想联系外公,但外公似乎始终心有芥蒂,我们作为儿孙不忍心看着老人家一直遗憾下去,所以……”

  “唉……”魏启深缓缓饮尽杯中的热茶,面上慨叹之色明显,“这件事情我并不是不知道,但凌苑丫头,这并不只是你爷爷和外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上将大人这话是?”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却并不只关于两人,这是怎样一种说法?

  “当年的事情牵连甚广,你外公和你爷爷两人各自所站的立场不同,所以很多事情才会一步步演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如果方便的话,还请上将大人提点一二。”

  魏启深眯着一双老眼,似乎面带难色,好一会儿才半遮半掩地出声道:“若说要追根究底,或许少渊的奶奶算是一个最初的症结吧。”

  “奶奶?”

  左少渊的奶奶,许多年前的平京第一美人?

  “我不知首长有没有跟你们说起过平澜。”

  “爷爷曾经提起过一次,说奶奶是当年的平京第一统帅之女,只是,这与爷爷和外公之间的隔阂有什么关系吗?”

  魏启深的目光似乎跟随着回忆有些飘远,半晌才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桌上的清茶,里面倒映出他已经满是皱纹的脸,沉重道:

  “他只跟你们说了平澜是曾经的平京将门之女,你们是否知道,平澜与你外公的关系?”

  “这……”江凌苑抬眼朝左少渊看去,在那双眼中也是略带疑惑。

  看魏启深的这副表情,一个十分狗血的猜测出现在脑海里,她想,该不会是什么古今以来俗套无比的三角恋吧?

  好在,老人并没有多卖关子的意思,顿了顿接着出声:“平澜,是你外公的亲妹妹。”

  此话一出,江凌苑整个人一愣,不甚置信地抬眼,“可是……”

  “你外公原本不信江,他姓平,与平澜同为当年的第一统帅之后,当年你外公与你爷爷的关系有多好?好到了他愿意让自己的亲妹妹下嫁给当时还是一介平民的你外公!”

  左首长与平澜的婚事,是老江一手促成的,那时平京第一统帅还是整个平京的最高掌权者,对于这门婚事定然是一百个反对。

  “是老江顶着压力,硬生生撮合了你们的爷爷奶奶。”

  “既然这样,后来为何……”

  江凌苑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那些传闻——平澜之死。

  当年轰动一时的平澜之死,是一个至今谁也说不清楚缘由的谜,传闻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枪伤都不是致命点,可人却切切实实没了生气。

  难道所谓的症结在平澜身上,爷爷和外公最初是因为平澜的事情才有了隔阂,以致于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这些事情既然你们爷爷都没有亲口告诉你们,由我来说自然是大大的不妥,至于其他的……”

  老将军的意思很明显,多余的不想再透露了。

  “爷爷是没有与我们说过其他,但他说过……”江凌苑抿唇,蓦地抬眼对上魏启深闪烁的目光:

  “他后悔了。”

  魏启深:“老首长他?”

  “他说,他后悔了,并让我将这句话转告外公……如此上将大人,您还觉得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们的吗?”

  平澜死于战场,那个年代的从军之人向来都不畏惧死亡,外公既然明知平澜和爷爷的身份悬殊还执意将平澜许给爷爷,想必也是不会因为平澜的死就迁怒于爷爷的,况且这件事情当事人一直都三缄其口。

  既然症结不在平澜之死,那么,定然就在这桩死亡的背后。

  更甚者,后来外公改平为江姓,逐渐与左老爷子渐行渐远并带着整个江家远赴西欧,从此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华夏一步。

  一个曾在战场上为了国家拼杀,曾经战功累累的人,最终却背离了国家民族,远离了这里的一切——

  “不知上将大人认为,爷爷那一句‘我后悔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249章 第一统帅


  多年前的平京,曾搅入多国战乱,烽烟四起。

  第一统帅平朔之率领三军将士从华夏杀出东亚,长枪问天,一路腥风血雨直至整个欧洲。

  平朔之膝下有四子三女,其中最为宠爱的是平澜,而最不受待见的是平江豪——也就是后来名震一方的江老爷子,江凌苑的外公。

  但平澜作为第一女巾帼,与这个纨绔不堪的弟弟江豪最是亲密,无论在战场或是平常的观点想法都十分合得来。

  “这平京之所以改名为京云,是因为平朔之。”

  江凌苑沉下心神,看着魏启深讳莫如深的神情,再次添了一把火:

  “不管当年的事情如何,现在都已经时过境迁了,我们作为晚辈的只是想了解一下事情始末,上将大人尽管说来。”

  魏启深转眼,深深地看了她两眼,慨叹地摇头:“凌苑丫头机灵,早早救把老头子我想说的话全给堵住了。”

  不可否认,平朔之此人的丰功伟绩数不胜数,当年的华夏多城沦为西欧人的领地,包括平京与长海也不例外,论起战乱,当年的华夏比如今的南美有过之无不及。

  平朔之从一个小小的将领拔枪而起,前后短短三年时间指挥战役百余场,一跃成为华夏统领第一人,正是那时开始,平家成了华夏第一家,随后平朔之也被称为平京第一统帅。

  “起初的平朔之是第一统帅,却不是第一掌权者,后来的那些权利是他一点一点从别人手里吞噬而来的。这个传奇性的人物在十三岁时就已战功赫赫,成了最年轻的将领,并且十八岁之前征战无数。”

  十八岁的平朔之,已经得了平京三大将领之一的名头,这个名头,在后面彻底变成了平京第一统领,而另外两个人却逐渐被他的锋芒所掩盖,可见能力之强盛无人可敌!

  江凌苑:“平朔之跟外公爷爷的事情有多大关系?”

  魏启深:“至少,占一半原因。”

  “平京三大将领的另外两位呢?”

  “你抓到了点子上,这三人中的其中一位就是你爷爷的祖上,只不过当时你们爷爷作为左家的私生子并不被家族承认,所以,才会以平民的身份从军营里摸爬滚打。”

  说起私生子这个名头,魏启深停顿了一下似乎担心冒犯了左老爷子,不过随即想起江凌苑的话也就释然了几分,接着道:

  “平朔之的第一统帅之位是由脚下累累的白骨堆砌而成,其中,当时三大将领之一的左域就是其一。”

  “平朔之杀了左域?”这样说起来左域是左爷爷的父亲,而左爷爷虽然只是一介私生子,但若是知道了这个真相想必也会生出些许隔阂吧。

  “这只是其一,其二是平朔之身为当时的第一统帅,逐渐地将华夏至高权力尽数握在手里,在华夏一统之后,试图复辟原本的王者集权政治主义。”

  在这之前,华夏经历了多年战乱,一套民主法治的政治思想已经深入人心,但平朔之此人不仅军事能力前无古人,连政治手段也非同一般。

  若非后来的意外,他的王朝复辟计划想必也没人能够真正阻止得了。

  毕竟,此人本身就是千年来唯一的王者统帅,一生传奇无人能及!

  平朔之是左爷爷的杀父仇人,可左爷爷却娶了平澜为妻,想必这件事也产生了不小的纠葛。

  “当年你外公知道这件事情后一直对你爷爷心头有愧,直到后来平朔之的死。”

  事情说到现在,同样围绕着一个‘死’字,前一个是平澜之死,后一个是平朔之的死。

  江凌苑:“平朔之和平澜的死,中间有联系?”

  魏启深赞许地看了眼她,微微点头:

  “你爷爷只知道平朔之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这一道恩怨尚且因为平澜夹在其中所以逐渐搁浅了,因为你爷爷本身不是将仇恨放在心里的小气之人。”

  “那爷爷不知道的呢?”

  “后来平澜在西欧战场上死亡,也就是当年名震一时的平澜之死,随后就如前面所说,平朔之突然决定以平静最高掌权者的身份复辟王朝,你爷爷不知道的是……”

  平朔之为何会突然选择复辟王朝?

  “人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将所有的权力抓在手里,征战了一辈子到头来想要享受古代帝王般的晚年,连你爷爷也这么认为,更何况平澜死后,平朔之不肯将她的遗体交给你爷爷。”

  江凌苑略微沉吟,轻叹道:

  “爷爷定然会认为平朔之因为看不起他,抑或是仍旧反对爷爷奶奶所以才要夺走奶奶的遗体吧。”

  只要是个正常人想必都会这么想,自己的妻子死后却被她的父亲夺走了遗体,也算是极大的纠葛了。

  “是啊……所以说你爷爷只知道其一,却不知,平朔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回平澜!”

  左少渊:“您是说,平朔之抢走奶奶的遗体,以及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复辟旧代王朝制度,都是为了平澜?”

  “是。”

  “以平朔之当时的手段和地位,想要复辟王朝其实并不难,为什么最后却并未成功?”

  不仅没有成功,在这段颠覆风波过后的不久,平朔之甚至被新党民主一派的官员囚禁起来受尽了折磨,一代枭雄,最终死于狱中!

  魏启深忽地停顿了一下,良久良久,一双老眼中挣扎万分,终是道:

  “因为,他的决定不仅让众人反对,其中还包括当时手持一半军队的你爷爷和外公二人。”

  话虽只说了几句,但其中意思江凌苑却是听明白了。

  这位平静第一统帅,在为了自己女儿选择复辟王朝时,遭到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婿的一致对抗,并且当时的爷爷和外公已经手握重兵。

  这不止是背叛,更是令人胆寒的骨肉离心!

  平朔之的失败,最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爷爷和外公。

  左少渊拧眉,抓住了重中之重:“爷爷不知道平朔之是为了救奶奶么?”

  倘若知道,他……

  “不,他知道,这件事只是你们外公不知道而已。”并且,平江豪在多年后才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件事情,是江左两家决裂的重大原因。

  “为什么?”

  江凌苑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忽然间一阵抽搐,有些疼。

  爷爷对奶奶的爱从未淡却,从上次在饭桌上对他们提起就能看得出来,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仍旧选择反对平朔之?

  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丈夫,死去的平澜若是知道了,当情何以堪?

  “等等!”她蓦地按住略微抽疼的心口,蹙眉道:

  “为什么说平朔之选择复辟王朝是为了平澜呢?当时平澜已经死了不是吗?这件事情又是从何说起?”

  “外间都知道,当年的平澜之死是一个谁也不知缘由的谜,并且这件事情至今仍属于国家的一级机密档案之一。”

  一级机密档案,等同于无人知晓!

  左少渊伸手将江凌苑揽进怀里,轻柔地替她拍着肩膀,沉声道:

  “若不是战场受伤,奶奶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死?”

  “西欧有一种病毒叫做HIY,这是至今被尘封在华夏档案之中的顶级机密,平朔之从你奶奶的遗体中发现了这种病毒才是她的致死原因,后来……”

  后来,西欧政权要求平朔之以华夏最高掌权者的身份割地相让,并且要他复辟华夏旧王朝,平朔之为了对方承诺的救活平澜,义无反顾地应了下来!

  可当时的华夏才刚刚结束战乱而已,国家的领土是华夏无数战士用鲜血夺回的,若是复辟旧王朝并且割地相让,岂不是又一夜倒退回了多年前?

  这样的事情,是所有华夏人民都绝不会愿意看到的,为了一个平澜却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除了平朔之以外没有人会愿意做。

  毫无理由的割地,只会让华夏重新陷入弱势,并且会是整个民族莫大的耻辱!

  “连爷爷……也反对吗?”

  “你爷爷的观念与平朔之完全不同,他了解你奶奶的脾性,若是让她来选择也定是宁愿就此一死了之,而绝不会如同平朔之那样应下这种事情。”

  平澜……

  华夏第一女巾帼,想来,爷爷对她的了解是不错的,并且爷爷从理智上作出了最为有利的选择——爱人用存心底,国土誓死守护。

  只是,谁又能说平朔之就是绝对的错了?

  说得自私一些,这偌大的华夏领土本就是他一枪一马打下来的江山,而他为了救自己的亲生女儿作出那样的选择也无可厚非!

  为了自己的女儿可以放弃一手打下的领土,这位江家的老祖宗是个有血有肉重感情的好父亲,再没有谁能够与他媲美了。

  这世上,最伟大的父爱莫过于此。

  江凌苑的目光陡然凌厉,抬眼看向满脸愧疚的魏启深:

  “就算平朔之想要复辟旧王朝的做法是错的,可是……他的一生赫赫功勋,为什么最终却落了个惨死狱中的下场?这也是爷爷的推波助澜吗?”

  因为平朔之对自己的杀父之仇,所以……还了他一个同样凄惨的下场吗?

  左少渊眉头一跳,揽紧了情绪有些崩溃的江凌苑,低声安慰:

  “爷爷定不会这么想的,凌苑。”

  “可他为了什么民族大义、国土完整,连奶奶的生死都可以弃之不顾!”

  这样的一个男人最终坐在现在的位置上,于国家是好的,可于他亲近的人却是莫大的不公平。

  魏启深手中的茶杯一颤,看向气息逐渐冷冽的江凌苑,苦笑一声:

  “平朔之复辟失败,最新的政权随即上了台,从古至今这军政舞台就是如此,后来的事情是你爷爷想不到的了,他若是知道……恐怕当年又是另一种结局。”

  他若是能想到后果,如今的民主政治社会也就不存在了,或许华夏的战乱还会持续多年,现在的华夏不会比南美好上多少,但——

  他会有机会救回平澜,平朔之这位第一统帅也不会死,这华夏将是另一番光景!

  “爷爷说,他后悔了。”左少渊哑声,低头在江凌苑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安抚地以下巴摩挲她的头顶。

  “他后悔的恐怕不止这两件事吧!”

  左老爷子最该后悔的,应当是当初骗了外公,让外公与他联手与自己的父亲对抗,导致外公不仅失去了最敬重的姐姐,还生生让自己的亲生父亲惨死。

  而后来,左粟成了这军机第一家左家的家主,平江豪却改名换姓抛弃了国家民族,带着家人远走西欧!

  这三件事,在外人看起来是绝对的正义,可只有当事人清楚这其实是多大的残忍,无论有心或是无意,都是他们心中一辈子也无法抛却的刺!


  ☆、第250章 床上之争


  如此令人无法释怀的恩怨、如此大的一条鸿沟,不亚于国仇家恨一般深重的隔阂被岁月沉淀了下来——

  怪不得,一向慈祥宽厚的外公对爷爷会是这样一番态度。

  若是换了她,恐怕也是一样的选择!

  江凌苑深吸一口气,压下不断跌宕起伏的思绪,脑海中浮现左老爷子那双老眼之中的复杂以及无边懊悔时,再多的念头也只能一点点的消散。

  我后悔了……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一般,在她的心头挥散不去。

  魏启深摸着自己白了一半的胡子,轻叹着看向相偎在一起的左少渊二人,目光落在江凌苑的脸上时,感叹万千。

  “凌苑丫头你的眼睛,酷似当年的平澜。”

  犹如醍醐灌顶的一句话,惊醒了沉浸在无边思绪中的江凌苑。

  怪不得,左老爷子从一开始就连她已经嫁过人都不在意,似乎对她这个孙媳妇格外的满意,这份满意和慈爱她一直疑惑着不知是从何而来。

  原来,如老爷子说左少渊长相与平澜相似一样,她有着一双酷似平澜的眼睛!

  若说一开始她和左少渊的婚约乃是江左两家年轻时的约定,后来悔婚之后左老爷子仍旧一心将她当作孙媳妇,恐怕也大多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换做我是外公,当初毁掉这门婚约的就轮不到左家了。”江凌苑疲倦地将身子靠到座椅上,仰头目无焦距地看向天花板。

  若换做她,哪里还轮得到当年左少渊来悔婚?这桩婚约早就该不存在了。

  “这桩婚约是平澜亲口许下的,你以为你外公不想毁约吗?”魏启深看着毫不掩饰的江凌苑,心下暗叹她这副脾气与老江毫无二致。

  听着她这情绪莫辨的一番话,一旁的左少渊眉心一跳,冷不丁就紧张了一下。

  “上两辈的恩怨早已经过去了,与我们没有太大干系。”

  淡淡的一句话,江凌苑却是从其中听出了几分忐忑和不安,不禁无奈地轻笑一声,伸手抓住男人垂在膝上的大掌,十指交握。

  “放心,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休了你。”

  这颗定心丸一吃下肚,男人的神情顿时明朗了起来。

  “少渊小子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个了,你们两个小辈能够看得开真是令人欣慰!”

  江凌苑沉吟片刻,逐渐释然,“上将大人不用担心,既然答应了爷爷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做到的。”

  外公终归已经计较了一辈子,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怎样先化解了两个老人之间的恩怨才是首要,毕竟,她作为一个后辈就实在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掺一脚了。

  “好!好!其实啊……政府中央曾经多次找过你外公,希望他能够回来,华夏一级上将的位置永远空出了一个是留给他老人家的!”

  一级上将,是凌驾于上将军衔之上的最高职位。

  整个华夏除了左老爷子以外,也不过十来个人,相当于绝对的军政权利掌控者。

  “爷爷如今的身体状况不好,我答应他一定会说服外公回一趟华夏的,至于其他就得看他老人家的意愿。”

  魏启深:“好,只要他肯回来,只要他还肯见我一面,这样也是好的!”

  江凌苑:“我会马上动身亲自去西欧一趟,上将大人请放心。”

  事到如今,她也终于想起来那次左爷爷提起‘平澜’时,为何会让她觉得似曾相似了。

  这个名字,在外公多年珍藏的族谱之中出现过。

  江家的族谱是外公亲手撰写,从他的那一辈起始,谱子上没有平朔之、也没有外公那一辈其他的兄弟姐妹,唯独有一个平澜。

  她是外公一生最敬重的姐姐,所以,她的名字被外公亲手写进了江氏的族谱!

  ——

  左老爷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见到江凌苑念叨得最多的也从随意两兄妹变成了另一个名字——平江豪。

  左家众人不知他为什么会突然念起这个名字,只有江凌苑心里越发焦急,老爷子这是生机正在逐渐湮灭的现象。

  生前越是执念的东西,到了一生即将走到尽头时,就会格外惦记。

  无论当年外公出于怎样的心态才会改名换姓,‘平江豪’这个名字始终已经多年不再用了,唯一记得的只有左老爷子。

  南随和北意格外懂事,见祖爷爷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两个三岁小孩的脸垮得也越来越厉害了。

  期间,左少渊吩咐的朱铭带人守在老宅,暗自监视着老爷子身边的所有动向。

  随意两兄妹说的‘倒药’时间还没查清,而左家族内的众人已经越发心急了起来。

  江凌苑在房内来回踱了两圈,转头看向这几天脸色也越来越差的左少渊,劝道:

  “还是我自己去吧。”

  “不行。”整整两天了,男人的口风还是一如既往的紧。

  “你这两天本来就身体更虚弱了,爷爷的事情现在也正是紧张的时候,你……”

  “一起。”左少渊躺着半靠在床头,将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江凌苑‘蹭’一下,无比头大地坐到了床边,一把按在他的肩上,一咬牙:“你觉得,外公会有多待见一个毁了婚的外孙女婿吗?”

  “既不待见,才更需去。”

  “……”

  四目相对,一时间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男人打定了主意似的,淡淡地看着她变幻多舛的脸色,面上神情不动如山。

  “真的非要去?”

  左少渊:“嗯。”

  江凌苑一边暗自磨着牙,眼珠子一转,伸出两手按到男人的肩膀上——

  “你能从这张床上起来,就让你去!”以她的天生神力,只要不松手这男人根本就别想起来了。

  “……”左少渊眉心一跳,忽然间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幼稚又赖皮的女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媳妇。

  “别闹了,听话好不好?”还是那句话,关键时刻男人该哄的还是得哄,不仅得哄,还得好好的温柔的哄!

  “……”温柔是到位了,不过他不想听话。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病秧子身体还不好,就算咱俩现在睡在同一张床上都只能盖着被子纯聊天,你说说哪一对夫妻有咱们悲惨?”

  “……”听起来有道理,但天底下比他们惨的夫妻或许多了去了。

  “所以你得赶快好起来不要到处折腾了,就算我医术再厉害也得病人足够配合不是?爷爷还想着抱第三个重孙呢,咱们要是动作慢了铁定是赶不上的!”

  左少渊眼角眉心都开始抽搐了,一双深邃的眸子深不可测地盯着眼前喋喋不休的女人。

  “我从小就跟着外公长大,他那脾气我是在了解不过了,我像哄你一样多哄哄他也就完事儿了,更何况爷爷这边没了你在我也不太放心。”

  “……”像哄他一样多哄哄就完事儿?

  左少渊面无表情,语调平静得毫无起伏:

  “用过一次的招数,不要再企图对我用第二次。”

  他媳妇的催眠术早就已经炉火纯青了,这一点在他这里体现得是淋漓尽致!

  江凌苑:“……”

  敢情她说了这么多,引诱了这么老半天,人家根本就没上当!

  平静地靠在床头的男人身形微动,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她的手腕,整个人微微偏头躲开她的目光锁定,随后手掌一动。

  “哎——”一声轻呼,两人的姿势已经完全调换了过来。

  江凌苑猝不及防地吃了两招,整个人被一股轻柔的巧力拽着扔到了大床内侧,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被子上!

  还未来得及翻身反抗,左少渊高大的身影已经迎面出现在了头顶,一股略显羸弱但仍旧逼人的压迫力出现,禁锢着她的脑袋动弹不得。

  “从这张床上起来,这个意思么?”

  低沉的语调沙哑而富有磁性,说话间那张俊脸凑到了耳边,温热气息轻吐着钻进了她敏感的耳廓。

  徐徐的嗓音,话音之外仿佛在淡淡地示威。

  “倒不如试试,你能从这张床上起来,我就听你的话。”

  男人低沉地轻笑,双腿以极为‘巧妙’的姿势压住了她的下半身,一手则抓紧了她的手腕。

  “……”有种别使美男计行吗?


  ☆、第251章 左老爷子


  这场床上斗争到底没能分出个胜负,加上朱铭的效率一向极高,所以一大清早,两人份的机票已经出现在了手上。

  万事俱备,除了不太放心左老爷子之外,一切都妥当了。

  结果,不待他们出发,江老爷子的电话已经先手打了过来。

  “外公?”江凌苑和左少渊坐在去机场的车上,那头传来一道沧桑的语调。

  “小苑。”

  “外公您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了?”

  她这次回西欧本身就没有通知过老爷子,是掐着他现在应该刚好回到了西欧的时间去的,因为担心若是事先在电话里说清楚了事情,恐怕老爷子连见她一面都会拒绝才对。

  江老爷子的脾性向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也从来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就生出什么恻隐,几十年来纵横战场,早已经练就了一颗钢铁之心。

  在江凌苑的理解中来看,以外公一直以来对爷爷的积怨,她就是随口在他面前提起一嘴都会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

  “我在京云机场。”那头,八十出头的老人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语气充斥着一如既往的强硬。

  “外公,您说什么?”江凌苑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转眼看向左少渊,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

  “臭丫头,还不来接驾?”

  听筒里的声音没什么耐心地重复了一句,机场下机的广播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好几秒的沉默之后,江凌苑激动得两眼放光,一手抓住了左少渊的大掌,连忙接话道:

  “外公,您稍等,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她这回本来是打算带着左少渊亲自过去,就算是跪在外公的大门口也要想办法把人给请回来的。

  没想到,老爷子竟然来了这么个天大的惊喜,简直是省心又省力还省了一堆的时间。

  “你们?”

  “这个……我和少渊。”

  “谁?”那头的声音僵了一下,隔着屏幕他都能想象到,老爷子的脸色这时候肯定变得不好看了。

  “见面再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挂完电话,身侧的男人大掌微紧。

  江凌苑抬眼看去,正好对上他的眼神,面上似乎带着些紧张和不知所措,本身不会出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此时看上去格外喜感。

  “这下好了,咱们也不用争到底去不去了。”害得她昨晚还中了这男人的美男计,俩人僵持了那么大一宿。

  “你……紧张?”

  这副微妙的表情,这只紧紧抓着她的大掌……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左家太子爷,竟然会有这样一副堪称诡异的神情?

  “一点。”左少渊拧眉,回答得非常诚实。

  江老爷子的名头他早已经领教过了,更何况在他眼里自己还是个悔婚在前的后辈,这种丑媳妇见公婆的情况有一点紧张也是在所难免的。

  相比起江凌苑,最震惊的要莫过于驾驶座上的朱铭才对,自家上校的这副神情可是有史以来他见过的唯一一次,可不是让人意外吗?

  “别担心,外公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真的拿你怎么样的!”

  然后……

  一行人到达机场时

  江老爷子一身休闲的中山装,虽然年纪已近古稀,但一双眼睛仍旧是精神奕奕,只不过一张老脸冷得犹如冰山一般。

  若是让外人看了去,只怕以为左少渊与江老爷子才是正宗的爷孙关系,相反江凌苑不得不摆出了一副良善热情的态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老爷子的手。

  “外公!”

  老爷子并没有兴师动众,只不过随身带了左右两个副手而已,见江凌苑扑过来,拄着拐杖的手抬起拍了拍她的脑袋。

  “外公。”

  左少渊有些局促的声音随后响起,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将近一米九的身材顿时气质出众,让周围的人群不住地朝这边看。

  话音落下,左老爷子的目光微微一转,在看向左少渊时,一张老脸顿时垮了下来,毫无预兆地满眼冰冷。

  这副冷冰冰的气息隐隐还带着煞气,多年沙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人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冷冽的目光转过时,周围还盯着左少渊的男男女女一阵哗然,悄然地转开了视线。

  “外公,他是少渊。”江凌苑顿觉不对,当即一把抓过了左少渊的手,颇有几分低声下气地朝老爷子一笑,试图挽救一下现在这僵硬而尴尬的气氛,

  好在,老爷子也没有要继续追究的意思,周围的视线越来越多,显然因为这里并不是找麻烦的好地方。

  “回吧。”

  “外公,那我们回老宅吧?”她江凌苑天不怕地不怕,这辈子还没真正地怵过谁,要真正说起来唯独怕的就是江老爷子。

  “嗯,老宅现在如何了,老陆他们还好吧?”

  “外公放心好了,陆叔他们一直住在老宅,都好着呢!”

  唯一不好的可是爷爷啊,偏生外公并没有要顺口询问一句的意思。

  “那就好,这次回来还没来得及通知老陆,你……”

  “外公放心,我在来的路上已经通知了陆叔,这会儿回去刚好赶上午饭呢!我让陆叔和阿姨备好了酒菜,就等您了。”

  “臭丫头,机灵得很。”

  “那是,这一点我可完美地继承了您的基因!”

  老爷子一脸宠溺的笑意,看着江凌苑这双眼睛,一瞬间仿佛又透过这双眼看去了遥远的以往。

  这样的视线,她从小到大无比熟悉,只不过熟悉是一回事,明白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知道了事情真相,也才真正看明白这道视线的真正意义。

  她的眼睛,跟平澜格外相似,所以外公才会一再宠着她,左爷爷才会一眼认定她是左家的孙媳妇。

  原本就寡言冷酷的左少渊一路上最是沉默,眼看着江老爷子这副完全无视他的态度,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江凌苑悄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以眼神示意,在发现这位爷实在是看不懂自己的意思之后,只好颓然放弃了。

  “这次我和少渊本来是打算亲自去西欧看您的,而且啊他最近身体非常差,我是想一个人回去的,可他说什么也想亲自拜访一下您,正好您先回来了,真是太巧了!”

  这样尴尬的聊天方式,绝对是她出生以来的第一回。

  左右两座冰山,一座是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冰山,一座是不仅性格够冷而且还不善言辞的冰山。

  这好好的让她一个和事老夹在中间得多难受?

  “丫头,这么久终于舍得回去一趟了?”老爷子虽然谈不上寡言,但是真心没想搭理这位外孙女婿。

  所以言语之间半点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只是在听见江凌苑艰难地迂回之后,脸色变得更差了。

  “对啊,这么久不见您和外婆,实在是想念得紧。”该拍的马屁一点也不要漏下,老爷子这会儿是憋着气没法发作呢!

  “又说些好听的话来哄我这老头子了。”

  “没有的事,陆叔他们也很想您,正好这次好好聚一聚。”

  加长的迈巴赫停在江家老宅门口,前座开车的朱铭全程没敢说一句话,看着自家上校第一次吃瘪,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位江老首长虽然人不在华夏,可华夏军营里却处处充满了他的传说,直到今天,这位老首长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挂在军营的墙上呢!

  万万没想到的是,真人竟然比江凌苑这个少奶奶还要难搞定。不禁有些心疼自家上校,千辛万苦搞定了媳妇不说,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呢,紧接着又要忙着攻克媳妇的外公。

  世上最悲催的事情,莫过于此啊!

  陆管家早早准备好了午饭,两口子眼巴巴地候在江家老宅门口,见江凌苑搀着老爷子下车,顿时喜笑颜开地迎上前去。

  “老首长!”

  江老爷子:“老陆。”

  陆管家一双老眼激动得全是泪水,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朝老爷子行了个久违的军礼,这才转眼看向身后的左少渊:

  “少渊也来了?来先进去坐!”

  少渊?

  陆管家沉浸在满心的激动之中,没能留意老爷子突变的神情。

  江老爷子的一张老脸不甚好看,见此倒也未说什么,安顿好了之后朝饭桌上一坐,淡淡地朝江凌苑瞥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十分明白。

  江凌苑苦哈哈地赔笑,在桌子底下挠了挠左少渊的掌心,转眼看向面色同样谈不上轻松的男人。

  “外公,您难得回来一次,咱们陪您好好喝上几杯!”江老爷子好酒,无论什么品种的酒都有涉猎,整个江家最多的东西也就是各种各样的酒了。

  “小丫头,喝得过我?”

  “这可不见得,你外孙女儿我在这整个京云可是找不到对手的,单是喝酒还赚了不少便宜呢!”

  江老爷子:“好大的口气。”

  不说还好,提及喝酒老爷子瞬间被激了一下,再也顾不得给坐在边上的左少渊摆脸子了,随手拿过杯子就开喝!

  “小姐你这只是喝遍京云而已,想当年老首长可是喝遍天下无敌手。”

  “那就试试!”

  朱铭在边上,看着这一老一小的举动已经面目呆滞了,再转眼看看自家上校,嗯……脸色很正常,承受能力很强。

  八十岁的老人丝毫不服输,江凌苑成心想趁机灌醉他,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桌上桌下的酒瓶,瞬间就扔了一地。

  周围几人从最初的看热闹,逐渐变成了一脸的担忧。

  左少渊逐渐有些沉不住气,伸手压了压江凌苑的手,朝兴致十足的老爷子举杯道:

  “我和陪您喝几杯吧。”

  江老爷子一双老眼里精光一闪,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当即扔了手里的酒杯,一手拎过酒瓶,凉飕飕道:

  “好小子。”

  桌上的瓶子里,可是四十多度的正宗白酒,左少渊从来连红酒都不会沾上几杯的,就算当初与江凌苑喝酒也从未认真过,况且现在的身体还差得一塌糊涂。

  江凌苑顿时急了,微红着脸拉下他的手臂,“少渊他身子不好,喝这个怕是会喝出病来,跟您在开玩笑呢!”

  “丫头不是医术了得吗?”

  “这……”

  “喝出了病,就给他治。”一来二去老爷子也灌下了不少,此时更加情绪外露,看着左少渊这张脸是哪哪儿都觉得不顺眼。

  除了模样长得好,跟他爷爷是一样的有一副好皮囊之外,他就没看出别的地方又哪儿好过。

  左少渊:“……”说好的刀子嘴豆腐心呢?

  “……”朱铭在一旁瞪眼望天,既不敢上前阻止,又不敢出声反驳。

  开玩笑,自家上校都一副莫可奈何的神情,这情况可要如何是好?论他怎么也想不到,平常只挂在军营墙上的传奇人物,现实中竟然是个酒鬼?

  江凌苑的能喝程度已经可见一斑,可转眼再瞧瞧江老爷子……这一老一小竟然能堪堪喝个平手!

  江凌苑灰溜溜地坐到一边,眼看着一杯杯的白酒下了肚,左少渊原本冷硬的脸庞泛出一丝病态的潮红,隐隐有些撑不住的架势。

  老爷子看得没劲,越发对这个曾经悔了江家婚约现在又巴巴缠着自家外孙女不放的小子没什么好感了。

  “算了,散吧。”

  老爷子长叹一声,烦闷地起身就走,步履虚浮地朝楼上摸索而去。

  陆叔连忙跟上,搀着老爷子一步步上楼,走到拐角时转眼朝江凌苑一个眼神示意。

  一股浓郁的白酒气息散布开来,江凌苑和朱铭费劲儿地搀着左少渊,一左一右跟着上楼。

  原本她以为会下不来台的这一次见面,竟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散了。

  老爷子半点表态也无,除了从头到尾冷着脸之外,以他暴烈的脾性倒也半句话没说。

  这样的程度对于她这个外公来说,已经是足够的宽容。

  “少奶奶,上校喝了这么多酒,他这身子……”朱铭挠着头,苦恼地看着第一次喝高的自家上校,一面在心里暗想等会儿该回家给老首长编个什么理由才好。

  左少渊不能碰酒,这是他多年以来的禁忌。

  “喝出了病,我给他治。”江凌苑抽了抽嘴角,轻咳一声搬出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搪塞之言。


  ☆、第252章 忠义难全


  “媳妇儿。”男人冷峻的面容因为酒气上头而有些晕红,浑身无力地靠在床头,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媳妇儿。”

  短短三个字来回重复了好几遍。

  江凌苑头大地揉了揉眉心,一面手忙脚乱地替他脱了鞋子往床上一推,一面轻柔地安抚道:

  “你醉了,好好休息一下!”

  “没有。”左少渊强自眯着眼,眼花缭乱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张小脸,一把拉住她往自己怀里一带,随即整个人翻身覆上去!

  “乖哦,先好好睡一觉知道吗?一会儿我们还得想办法请外公回老宅呢!”

  话音落下,好一番折腾,喝得迷迷糊糊的男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眼睛。

  江凌苑叫来了守在外面的朱铭,吩咐道:

  “照顾好他,应该睡不了多大会儿。”

  “是,少奶奶!”

  刚才那一通连哄带骗他可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朱铭连忙进屋守着自家上校,心里更是佩服江凌苑这千杯未醉的好本事。

  出了门径直下楼,江老爷子半醉未醉的姿势,斜斜地靠在沙发上。

  江凌苑上前挥退了一脸担忧的陆管家,转头看向老爷子:

  “外公。”

  “小苑呐。”江老爷子转眼,若有所思地一眼扫来。

  “外公,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左粟的情况我也已经知道了。”他虽然阔别京云多年,却并不是对京云的事情一无所知。

  左粟那么多次试图联系他,这些年来为此做出过不少的努力,他也是推拒了一回又一回。

  “外公您怎么知道的?难道是爷爷……”

  “这一次,他没有找我。”左粟那老不死的,这么多年千方百计地骚扰他,可这一次明明已经病入膏肓,却偏偏三缄其口。

  江老爷子皱着眉,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自己的胡须,言语间也不知是夹杂了多么复杂的情绪。

  “那您这次回来,有多少原因是为了爷爷?”

  尽管她不敢肯定外公突然杀回京云是全然为了爷爷,但至少是有一部分原因在的,如若不然,老爷子早就因为她一直提起爷爷的事而发火了。

  “老首长,这是苏珍刚熬的醒酒汤,您先喝点!”陆管家放下托盘,在一旁招呼。

  “什么都瞒不过你。”江老爷子没好气地接过一碗解酒汤,随手递到江凌苑的手上,顿了顿狠声道:

  “左粟欠了我姐姐的,这辈子他都得带着永远的悔恨和愧疚直到踏进棺材!”

  “我已经从魏上将口中听说了事情的始末,虽然这件事情的确爷爷有错,但这么多年都已经过来了,爷爷他对奶奶从未变过心……”

  “你知道什么?要不是左粟,平澜当年或许就不会死!”

  “什么?”江凌苑端着碗的手一颤,碗中的汤药蓦地倾洒到桌上。

  “你以为,我是为了他当年蒙骗我,最终害死了我的父亲所以才会恨他这么多年?抑或,是因为对他不肯选择救平澜而耿耿于怀?”

  “魏上将跟我说的只有这些。”

  “哼!魏启深从来就是左粟手底下的人,就会说些屁话!”江老爷子意味莫名地一声冷哼,一张老脸几乎皱到了一块。

  “当年的情况如若换做是我,我也不会选择用这华夏领土去换平澜,这是咱们作为华夏军人的铁血原则,更何况,父亲选择重塑王朝究竟有几分是真正为了她,还有待商榷呢!”

  “所以?”她没有料到的是,外公对平朔之竟然有着如此深刻的剖析。

  这样说来,虽然爷爷在这件事情上哄骗了外公,但后面外公心里的想法本身也是跟他一样的,关于哄骗一事自然也就不是他们多年隔阂的主因了!

  “我真正无法原谅的不是平澜死后的种种,而是平澜的死。”

  “奶奶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被世人传得那么蹊跷,身上大大小小的枪伤都不是致命点,可人却莫名其妙死了。

  这是实实在在的一条人命,又不是书本中虚无的存在!

  “你奶奶是为了左粟而死,要不是为了救他……”

  当年共同征战于西欧战场,平澜是平江豪和左粟的顶头女上司,是名动天下的第一女统帅,华夏无论在战略部署抑或征战能力上,都要胜过其他势力太多。

  唯独医术,欧洲西医发达并且从那时起流行了一种极其邪祟的催眠之术!

  他们研制出一种极其霸道的神经性病毒,联合那邪门的催眠之术,足以对人实施绝对的精神控制。

  左粟成了他们的第一个小白鼠,被抓走之后变得神志不清,是平澜想尽办法救了他,可她自己却因此惨死于战场!

  人人都道平澜死得蹊跷,却无人能够说出其中的所以然来,他们曾想尽办法寻找最初制造这起病毒的人,却一无所获。

  平澜就这么死了,并且平朔之因此受了欧洲那伙人的威胁,随后选择了接受他们的强制条约。

  江凌苑心里‘咯噔’一下,听闻这番描述,总觉得脑海里似乎闪过了什么线索,可细细一想却再也想不起来一丝一毫。

  “如果我猜得不错,爷爷他并不知道奶奶是为了他而死吧?”以左老爷子的脾性,若是知道了这个恐怕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外公独自背负了这些事情,一个人远走西欧。

  “所以,我才更怨我自己。”江老爷子自嘲似的摇头,飘远的目光出神般看着眼前的桌面,苍老的手以指尖敲击着膝盖。

  良久,一声长叹。

  “于孝,我亲手联合左粟推翻了父亲一手建立的政权,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因为我秉持所谓的为国为民之原则并不认同他的政治方向;

  于义,我明知姐姐死亡的内情却只能选择缄默,因为我自己已经痛恨自己的无能,我不想让左粟也跟着背负更大的愧疚,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活不下去的;

  于忠……父亲之所以会死,说明新政权的这帮孙子并不值得我效忠,这个国家,在父亲死后就已经失去了让我效忠的理由和资本!”

  什么权力、地位,一个开国军人,在心中失去了信念之后,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他这一生,对不起死去的父亲、对不起尊敬的姐姐、也失去了最重要的兄弟,这华夏之地,当年每每让他觉得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处。

  所以,大江家搬到了西欧,他远离了这个萦绕他一生的是非之地。

  江凌苑心尖巨震,深吸一口气看向眼前的沧桑老人,心中感慨万千。

  “或许爷爷不知道这件事,但他仍然因为当年哄骗你的事情愧疚不已,另外这个国家仍旧是需要您的……外公,你们彼此已经较劲了一辈子,恳请您能尽量放下芥蒂,爷爷他……”

  “行了!”江老爷子不耐烦地一挥手,没好气地转眼看向江凌苑,语调倒是轻松了不少:

  “一口一个爷爷,你瞧瞧你自己,我这好好的外孙女儿一眨眼就被别人给拐跑了,况且左家那小子当年可还亲口退了咱们江家的婚呢!”

  “外公,您不生气了?”

  江凌苑当即喜笑颜开,整个人凑了过去紧挨着老人,“那您觉得,少渊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除了那壳子长得不错之外,论喝酒都还没你能喝呢,其他的我这不也没了解过吗?”

  “您当真没了解过?”

  江老爷子:“嗯哼?”

  “您就没稍微那么……查一查?”

  一老一小对视,双双大笑了起来。

  “你这臭丫头,又知道了。”

  江凌苑笑着将脑袋靠在老人的肩膀上,黏黏糊糊地一顿撒娇:“我自己的外公我还不清楚?怕是来之前连人家的老底都给翻遍了吧?”

  “老底倒是谈不上,左少渊这小子……”江老爷子忽地皱眉,眸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慎重,缓缓道:

  “隐藏得太深,就算是我也根本摸不清他究竟有几斤几两,丫头,这是我告诉你的实话。”

  “不管怎么样,他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外公。”

  “但愿如此吧!”

  老爷子始终不甚放心,欲言又止地扫了眼江凌苑,“算了,你从小做事就有自己的分寸,多余的我老头子也不跟你扯了,免得你嫌我啰嗦!”

  “哪儿能?嫌您啰嗦的只能是外婆吧?我可不敢!”

  “瞧瞧,又搬出你外婆来了,接下来你这丫头又想给老头子我进行新一轮的洗脑型‘劝告’了吧?”

  江凌苑眼角一抽,顿时没辙。

  “好了,左少渊那小子退婚的事儿我可还记着呢,现在想这么轻松地过了我这一关,哪有那么容易?”

  可是,这不早都生米煮成熟饭了嘛……江凌苑默不作声地摸了摸包里随身携带的结婚证,聪明地选择不再出声。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左少渊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外公。”低沉的语调响起,左少渊大大方方地落座。

  “别!你先别急着叫外公!”

  江老爷子一脸不爽,正在琢磨该怎么找茬,对坐的人已经十分坦诚地开了口:

  “小辈今天想郑重地向您请罪!”

  “哦?何罪之有?”

  “关于当年江家退婚的事情我想先跟您好好解释一番,其次,我为我和凌苑私自成婚的事情表示……”

  这番话是完完全全的官方发言模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万人会场做个人演讲呢!

  后面这句刚一出口,江凌苑已经头皮一麻,顿觉不好了。

  果不其然,老爷子眉毛一竖,顿时扬声道:“你说什么?后面一句说什么、什么成婚?”

  “我和凌苑结婚了。”左少渊一丝不苟地回答,脸色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江凌苑心虚地干笑两声,有些怯怯地转眼对上老爷子审视又诧异的目光,悄然眼下一口唾沫:

  “外公,这个……”

  以两根手指夹出包里的红本本,隐隐有些发颤地递到老爷子跟前,她一面若有似无地瞪了左少渊一眼,一面在心里哀嚎。

  老爷子的性格本来就阴晴不定,她好不容易劝说半天才缓和了一点的,这下,可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江老爷子怒目相瞪,一把抽出那夹得颤颤巍巍的结婚证,看完已经是满脸漆黑。

  “江凌苑!”

  老爷子连名带姓地喊,一般都是要闹脾气了。

  “外公,我在!”

  “你这个吃里扒外……你这个不中用的死丫头!”

  老爷子狠狠地顺了一口气,发现用什么形容词都有些欠妥,瞪着一双老眼,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笑得干巴巴的自家外孙女。

  人家的女孩子都是把架子端得高高的,他这个外孙女儿倒是好,前前后后跟平澜是一模一样,对着外人掏心掏肺就完全不带眨眼的!

  “外公您听我解释,这件事情其实也是出于一时冲动,我本来想告诉您的可是……总之我绝对不是有意瞒着您的,请您千万别生气啊!”

  连哄带骗地劝了好一会儿,老爷子气得又干了一碗醒酒汤,这才有了罢休的架势。

  左少渊坐在一旁,见着爷孙俩的情绪调整得差不多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补上了一句:

  “我和凌苑已经有了南南和小意,我向您保证一定会……”

  “你说什么?!”老爷子刚平复的心情再一次跌宕起伏,瞪着眼伸出手指,指着话说到了一半的左少渊。

  完了。

  江凌苑脸上的干笑僵住,换成了在心里不住地哀嚎。

  她从来没发现,左少渊这男人火上浇油的本事是如此之高,顿时险些当场翻了个白眼。

  “这是不仅背着我老头子把婚结了,还连孩子都给生下来了,这么说南南和小意是左粟的孙子?!”

  “爷爷您别激动、别激动!”

  左少渊显然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能力和经验,僵着脸看着眼前的状况顿时不知如何是好,顿了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

  边上的朱铭见此,忙不迭上前一口打断自家上校,非常识趣地朝江老爷子赔笑,明晃晃的一张笑脸看上去跟江凌苑毫无二致,绝对是救场标配。

  “江老首长,您先别急,少奶奶和我家上校这辈子的缘分实在太深了,所以这件事情实在是说来话长啊!”

  他直觉这事儿要是继续让自家上校说下去,估计一会儿少奶奶一定会崩溃在这里。


  ☆、第253章 万无一失


  左家老宅

  一间偏僻封闭的房间里,低沉的男人声音传出。

  “安排得怎么样了?”

  “主子,时间差不多就是这两天了。”一旁,另一个男人恭敬地垂首答复。

  “要确保万无一失。”

  “请您放心。”

  “少渊那边呢?”

  “大少爷那边……我最近无法插手了。”

  “什么?”男人猛地转过身,一张脸被掩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一张薄唇上下微动,脸上连着下巴的肌肉随着突然的拔高声音而加剧了抖动。

  “这件事本来是想向您汇报的,只是这两天宅子里来来回回的情况紧张,我担心出什么意外所以……”

  “为什么?”

  垂首的男人语调忐忑,顿了顿犹豫道:

  “因为大少爷的病都是少奶奶全权在治疗,从定期检查到每日的用药,少奶奶自从进门之后从来没有让人插手。”

  “江凌苑?”提及这个名字,男人的嗓音略微沉了沉,神色略微有些凝重,“除了这些,还有呢?”

  “不过大少爷的身体本来就已经到了那种地步,就算我们不插手,少奶奶医术再高明也是需要一段时日的,另外这边……她无论如何都已经无力回天,所以您也就不必要太担心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仰头的瞬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被风吹动的树叶,目光随之微微闪烁,良久开口:

  “下去吧。”

  “是。”

  江凌苑带着江老爷子,一行几人在左家老宅门前下了车。

  先前在江家老宅里,江老爷子和左少渊两人将她屏退在外,两个气场十分奇怪的人独自谈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等得快要没了耐心方才出门。

  再出门时,江老爷子对左少渊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甚至连她都没能劝动的事儿,老爷子自己就提了出来。

  朱铭扬着一脸普天同庆的笑意,在老爷子主动说要亲自来左家老宅时,连忙搀扶着老人上了车,一路开向左家。

  左少渊由于中午喝了太多酒显得脸色不太好看,江凌苑心里疑惑归疑惑,但更加担心的是他这副病得不轻的身子。

  “没事吧?”趁着朱铭扶着江老爷子的空挡,江凌苑担忧地牵起左少渊的手,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现异常才略微放了心。

  “嗯。”男人勾唇,一手覆上她的,步伐稳健地进门。

  江老爷子意味莫名地轻哼了一声,见得自家外孙女利落地松了他的手,鼻孔朝天地险些没蹦出一句吃里扒外。

  穿过前厅,径直朝左老爷子的病房而去。

  走在最前面的江老爷子步伐越发放慢,目光若有似无地转过周围的院子,在看向后院的射击场时,似乎感慨地轻叹了一声。

  房门近在眼前,被人一手推开。

  房内,半靠在床头的左老爷子一愣,略显浑浊的老眼抬起,猝不及防地瞪大了一圈。

  一阵静默无声的对视,两个老人之间的气氛安静祥和,好似一场世纪会晤,仿佛开口便会撕裂某种东西一般,谁也未曾先出声。

  江凌苑转眼,与左少渊暗暗对视,悄然地携手离开。

  “之前你和外公说什么了?”牵着手一路回到房间,她忽地想起这一茬。

  “嗯?”男人愣了片刻,不置可否地笑道:

  “无非是一些保证之类的豪言壮语,外公把你看得很重,而且一直对当年左家的退婚耿耿于怀。”

  “就这些?”

  “否则呢?”

  江凌苑挑眉,将信将疑地扯了扯嘴角,她在心理学领域的造化已然登峰,自然能够感受得到身侧的男人并未说实话。

  左少渊向来不会在她面前说谎,就连平时蹩脚的甜言蜜语也是完全出自真心的,他,不擅长撒谎,这世上也没人有资格让他为之说谎。

  “如果外公是一两句保证就能打动的人,你觉得我会这么久不敢带你去见他老人家吗?”

  “好吧。”男人妥协地摇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无奈道:

  “我把爷爷的病情夸大的几倍,在这之前……事先联系了外婆。”

  “……你提前搞定了外婆?”

  “我妈和外婆多年前曾经有过相识,所以,从外婆那边入手会比较快。”

  江凌苑不禁咋舌,忍不住满脸钦佩:

  “怪不得,原来白姨和外婆还有点关系呢?”

  “白姨?”左少渊垂眼,意味莫名地重复一句。

  “额……妈都这么多年没有出世了照理说跟外婆是没什么联系才对啊,该不会……是夕照吧?”

  “嗯,我知道那个夕照。”提及夕照这个名字,尤其是想到他现在还在江凌苑的身边晃荡,男人深邃的眸子悄然幽深片刻。

  若非他当年在西欧用的不是现在这张脸,而那个夕照并没有发现他就是夜刃,恐怕现在……

  “少渊?”江凌苑挑眉,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突然想起之前你在爷爷寿宴上拿出的那副作品,究竟是哪儿来的?”

  最初他们还不是很熟,这男人借着欠债强制性带她来左家参加了老爷子的生辰宴,并且还拿出了一副外婆的亲手作,后来她倒是忘记问这事儿了!

  “是外婆曾经交给夕照的。”

  “那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呢?”她当时就猜测这个东西外婆只可能给夕照,绝对不可能再落到第二个人手上的。

  “因为当年在西欧,我从夕照手里接下了一个单,这幅作品用来抵扣那一笔佣金,至于后来查出你的身份纯属一个意外。”

  西欧第一雇佣兵首领夜刃,接下的单子自然是人命单。

  “夕照要你帮他杀人?”只不知,什么身份能值得让夕照拿出外婆亲自赠予他的东西,价值连城不说,那可是作为师父送给徒弟的礼物。

  夕照虽说性子散漫不靠谱,却向来将情谊看得很重,外婆更是他鲜少尊敬的长辈。

  “嗯,暗刃出任务,从不问猎物的身份。”雇主掏了钱,而他们负责杀人夺物,仅此而已。

  “原来,我们都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

  夕照、艾尔、白姨……等等这些中间的人,哪怕是理清了其中的一个点,他们也不至于这样生生地错过了四年!

  从一开始的各自失去记忆,到最后的双双回到京云,他退了婚,她嫁了人,完全就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

  “事实证明,我媳妇儿早晚都是我媳妇儿。”

  外人,是惦记不来的。

  左少渊危险地眯眼,将怀里的女人搂得更紧了几分。

  艾尔、夕照、雷格?

  这些有意无意出现在他媳妇身边的障碍物,都不过是不足轻重的陪衬而已!

  还有东欧那个始终不曾现身的男人……

  思绪一断,江凌苑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双疑惑的眼睛盯紧了他的面部表情:

  “少渊,你听说过一个叫乔克的吗?”

  “嗯?”

  江凌苑蹙眉,心底忽然冒出几分忧虑,“我可以肯定,那个赛诺一定是乔克的人。”

  这个名字,是立于东欧黑白两道顶端的存在。

  若说暗刃只是一个声名在外的雇佣兵团,东欧赛斯只是一个实力凌驾于暗刃之上的武装组织,那么乔克此人……

  “这里是华夏,不要想太多。”

  “可我们终究要回去的,对不对?”当年的事情,她还要一点点讨回来。

  “有我在,我会陪你,不管是从前还是今后。”

  男人低沉的语调响起,安抚一般轻柔的吻落在耳畔,如一只充满魔力的手悄然抚平了她心头的震颤。

  第二天

  江老爷子回京云的消息飞快传到了魏启深的耳朵里,冗长的军队仪仗出现在江家老宅外。

  魏启深亲自下了车,身上的上将军服穿得妥妥帖帖,大步走向江老爷子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身后,面色肃穆的军人们见此,齐齐行礼。

  “老首长好!”

  “江首长!”魏启深激动得面目赤红,狠狠地压下了心头的翻腾,牢牢地一把握住老爷子的手。

  “我们等候已久,您终于回来了!”

  “行了,老魏。”江老爷子疲倦地摆了摆手,自打昨日从左老爷子的房间走出来,就再也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

  哪怕是在江凌苑的连哄带骗之下,也没有。

  一张老脸充斥着不易察觉地复杂神情,老爷子不甚在意地出声:

  “你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我这宅子外守着,是想让我老头子下不来台不成?”

  这样庞大的一支仪仗队,是国家最高掌权者才能拥有的标配,军衔没个一级上将,是决计不敢摆出这种架势的。

  “老首长,这是上面特批的,况且今天不止我来了,我还带来了总统大人的亲笔信希望您能够亲启!”

  魏启深抹了一把纵横的老泪,完全没在意老爷子漫不经心的态度,没有被赶出门反倒是觉得松了口气。

  “这是做什么?”

  “一级上将的位置永远为您备着,您今天既然愿意回来了,说什么就算拼了老命我也得把您老人家给留下来!”

  一级上将等同于元帅之位,江老爷子不着痕迹地皱眉,眼中并无几分欣喜之色,“我老了,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不管怎么样,您都是咱们的开国一等功臣,无论您需不需要这份荣誉,它始终都是您所拥有的!”

  “你这老小子,别的优点没见有多少,就是会说话。”

  “老首长,当年您也是这么夸我的!”

  魏启深顿时眼眶一红,“当年您这么夸了我一句,那段时间我可成了军营里的眼中钉呢,身边战士为了这事儿没少给我使绊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倒不知道还有这一茬。”

  眼前的气氛逐渐缓和了些许,江凌苑见此上前,朝魏启深招呼一声:

  “上将大人,里面请。”

  “要不是凌苑丫头,我还以为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外公这次回来,正好你们可以好好聊聊当年的旧事,也好让我们小辈多多了解一下战争年代的那些事情。”

  江凌苑笑笑,抬手替两位老人斟上一杯热茶,笑道:

  “外公从来不肯跟我讲以前的事情,从小就算要听睡前故事还是外婆给我唱歌了事呢,上将大人您说,哪家军人的后代从小不是玩着枪子儿长大的,谁也没有我这样的吧?”

  “你外公那些丰功伟绩,要是真讲起来恐怕三天三夜也够呛!凌苑丫头你要是想知道啊,老首长不肯告诉你,那有空我来好好跟你说上一说!”

  “好了。”江老爷子无奈地摇头,暗暗白了一旁眯眼笑得开怀的江凌苑一眼。

  “想我老头子一辈子没别的事儿值得说的,唯一值得说的怕是得了个这么伶牙俐齿的外孙女儿吧!”

  “我可向来是实话实说,外公您这么说我就权当是夸我了。”

  “是是,江娆那死丫头别的什么也没干,偏偏给我生了个好外孙女儿,做外公的哪敢不好好捧着你?”

  江老爷子对江娆从来很少提起,就算是从小在她面前也并不常挂在嘴边,除了外婆偶尔会念叨之外,仿佛江娆这个女儿就是江家的耻辱一般。

  此时亦然,老爷子似乎无意识地提起了江娆,随即便皱了皱眉,一张老脸随即沉了下来。

  她之所以向来对江娆这个亲生母亲的印象如此之浅,对京云的小江家更是情分淡泊,自然少不了这方面潜移默化的影响。

  江凌苑蓦地沉默下来,神色自如地替老爷子圆了话:“外公对我最好了,所以,今天机会难得咱们一定要好好喝几杯!”

  她突然间无比好奇,江老爷子为什么会单单因为江娆嫁给了江遇秦,就从此与这个女儿断绝了关系——

  以前觉得是老一辈固执的思想在作祟,外公容不得母亲跟他对着干,做出私定终身这种在他们老一辈眼中‘大逆不道’的事情。

  所以,她才会对自己和左少渊的私自成婚感到担忧,迟迟不敢亲口向外公坦白。

  可如今,老爷子显然对这件事情的接受能力很强,哪怕左少渊是左爷爷的孙子……他记恨了左爷爷一辈子,却轻而易举地接受左少渊退了江家的婚之后复又娶她。

  毕竟退婚一事,对于大江家来说本身已然算是耻辱。


  ☆、第254章 重归华夏


  江老爷子这次果真是为了左老爷子而来,在两人闭门长谈了一次之后,虽然没有什么太显著的变化,但两人之前的僵硬已经不复存在。

  三天后,江老爷子启程回了西欧,江凌苑和左少渊亲自送别。

  “外公,劳烦您替我向外婆问好。”江凌苑眼眶微微湿润,上前轻拥着老人。

  初来京云的那天,外公两鬓的白发还未见有这么多,可今天一瞧,却发现生生多出了一小半,其中的原因外公不曾提起,她也不便多问。

  大江家重回华夏,这个决定算是打破了老人几十年来的坚持,可见,这份坚持始终还是抵不过对这片华夏土地的感情。

  当年有多愤恨地离开,如今就有多怀念地归来。

  江老爷子轻叹一口气,一双老眼遥遥看向老城区的方向,良久叹道:

  “丫头,左粟那个老家伙没几天好活了,在我回西欧处理要事的这段日子里,你要照顾好他。”

  “会的外公,我们会和爷爷一起,等您带着外婆回来。”

  “嗯,你已经是当母亲的人了,不得再像以前那样耍小孩子脾气,好好跟少渊在京云待着,等我回来。”

  “嗯!”

  话音落下,老爷子潇洒地离开,苍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同时,京云城的军政头条再次刷爆了新闻圈——

  离开京云多年的大江家家主江豪回来了,并且于京云城中重述了一级上将之职,多年前的十大高级上将,终于全部归位。

  一级上将等同于最高元帅,此等地位与军机第一家家主左粟不相上下。

  这一次的新闻,是上头有意向媒体透露了军政方面的消息。

  江凌苑走了个后门,将独家报道权转手交给了京晨日报,并且亲自提名了谢飞,也算是感谢上次在苏虞风波中京晨日报的鼎力相助。

  将这条新闻的独家播报权拿到手之后,谢飞整个人激动得比捡钱有过之无不及,在电话里对着江凌苑千恩万谢,出新闻稿时顺势又把江凌苑好生夸了一遍。

  其他媒体眼红却半点没辙,这是涉及最高政权的军政新闻,这次破例给了京晨日报的独家播报权,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而江老爷子既然拿回了军衔,按照华夏政权核心人物和家族的沿袭制,江凌苑自然名正言顺地获封了少校军衔,两杠一星副团级,隶属西南军区陆军部队。

  “我是不是算作你的部下了?”

  江凌苑一身军装,肩头的两杠一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抬眼间,笑看着面前一身便服的左少渊。

  早有传言,左少渊若是当年不离开西南军区,现在早已是两星一花的中将军衔,就算是两杠三星的上校职位,他也是西南军区二十六师副师级。

  而她作为少校军衔的副团职位,恰好被安排在了他手底下的二十六师。

  “媳妇儿,不喜欢?”左少渊面色未变,一副十分好商量的神情。

  “那倒没有。”江凌苑若有所思地咬着指尖,斜眼瞅着身侧一脸温柔的男人,“左少渊,我怎么就偏偏落在你手里,故意的吧?”

  平时都是她说往东这男人绝不往西,该不会,他是打着想要趁着当自己顶头上司的机会,对她怀着什么类似‘征服’的想法吧?

  “不清楚,这是外公亲口安排的,媳妇儿。”

  他觉得,他媳妇儿渐渐地开始有些被害妄想症了,这不是个好现象。

  “真的?你没有跟外公建议建议?”

  “你觉得,我的建议外公会听么?”左少渊不仅身上优点众多,最重要的是极其具有自知之明,显然一言中的。

  “那倒也是……算了!”江凌苑将整个身子靠到男人的身侧,转头看着车窗外急速掠过的风景。

  “那到时候等你的身体好了,咱们是不是就能一起体验一下本该体验的军旅生活?”军门子弟,谁不是在无数的演习和实战中闯过来的?

  少则军营五年十年,多则几十年大半辈子。

  唯独她作为江家的后人,真正意义上还从未进过军营。

  与左少渊内心的执念一般,她忽然间也很想真正踏足军旅,尽够一个军门后人本应该为国家所担负的责任。

  “嗯。”

  他的身体……男人若有似无地苦笑一声,牵动的嘴角勾勒出一丝意味莫名。

  加长的迈巴赫穿过红绿灯,按照江凌苑的意思一路朝江氏集团而去。

  路上格外堵车,前前后后数百米看不见尽头。

  “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啊,怎么就这么堵呢?”朱铭一手抓着方向盘,在堵了半小时之后忍不住低声嘟哝,转头朝江凌苑道:

  “少奶奶,这车恐怕还得堵上一会儿,您不是特别着急吧?”

  江凌苑蹙了蹙眉,有些不耐地朝四周扫了一眼,“就这一条路堵车吗?”

  “不知道,我让人在查了,可交警那边也没个明确的答复。”

  “我换条道走,打车绕过这条主干道去公司吧,你送少渊回去休息。”一把拉开车门,她顿了顿朝道。

  朱铭没敢吱声儿,从后视镜中看了眼自家上校的意思,要是他先答应了下来自家上校又不舍得让少奶奶自己回去,他可不就倒霉了?

  “我赶时间去公司,处理完事情马上回家,少渊,等我。”

  “嗯。”接触到江凌苑肯定的视线,左少渊犹豫片刻后点头,冷沉的眸光微微闪烁之后,沉声道:

  “去吧。”

  江凌苑眉梢一颤,被这道目光看着蓦地有些异样的感觉,似是右眼皮无端地跳了几下,怪异的微怔后却又无从捉摸。

  “那我走了。”前前后后堵出了一条长龙,她下了车,忽然不太放心地垂眼看向车里的男人。

  “路上小心。”

  朱铭见此忍不住转头,打趣道:

  “少奶奶放心吧,我绝对保证上校不会半途转道去干些什么不该干的事儿!”

  自家上校的老虎屁股摸不得,但少奶奶向来格外好说话,平时打趣两句也并不要紧,朱铭被强塞了一口狗粮之后忍不住想找回一点场子。

  “那就好。”江凌苑不甚在意地笑笑,转身穿过车水马龙径直朝另一条道路而去。

  宽阔的一条主干道上,前后看去停着不少改装过后的赛车,夸张的颜色中间,时不时夹杂了几辆商务车以及货车。

  看样子这趟严严实实的堵车大概跟这一部分赛车有关,江凌苑挑了挑眉,走到十字路口的另一边果然就好上了不少。

  随手拦了一辆出租前往江氏大楼,她刚刚上了车,雷格那边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凌,好几天不见,想死你啦!”接通电话,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夸张的欢呼。

  “雷格,怎么是你,有事?”她本来是约好了江氏旗下的董事,回去开一个关于新项目的董事会而已,还以为是江亦默来的电话。

  “你在哪儿呀,凌,我听说你要回来公司所以就提前联系一下你嘛!”

  “我在回公司的路上,到了再说吧,没事我挂了?”

  “哎!凌……”

  那头的话只说了一半,江凌苑心头狠狠地一悸,指尖一抖直接触到了挂断电话。

  雷格的声音被隔绝不见,她不禁有些歉意地瞥了眼挂断的通话,倒也没有再朝那边打过去。

  这一条开向江氏大楼的道路畅通无阻,前头司机忽然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奇了怪了,怎么这条路就不见堵车呢?”

  “其他的路也不堵吗?”原本对堵车这种事情并不甚感兴趣,不过听闻这话时礼貌性地回了一句。

  司机从后视镜中朝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其他的路都没堵车的情况,就那条主干道堵得跟什么似的,怕不是前面什么地方出事儿了吧?”

  从前面瞥来的视线再正常不过,江凌苑眯了眯眼,一路坐在车上却总觉得这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快到有些过于夸张。

  “师父,您有急事?”

  一句话出口,前面的司机呵呵一笑,爽朗地回道:

  “我能有什么急事?这位小姐您是嫌我开得太快了吧?其实主要是我看您的脸色比较着急,所以……”

  “是吗?”

  “是啊,这位小姐您……”半句话至尾音时,狠狠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哆嗦着继续出声:“您冷静一下,要是嫌我开太快了我可以慢一点!”

  江凌苑面无表情地坐在后座,食指轻轻搭在手枪的扳机处,黑洞洞的枪口悄然顶在前排司机圆溜溜的后脑勺。

  “感觉到枪口的形状了吗?你要是觉得这条命太长了,我现在完全可以帮你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这位小姐,您……您是想怎么样啊?咱们有、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司机圆溜溜的关头上面隐隐可见汗珠,冷汗很快从额头一侧的太阳穴滚落了下来。

  “原路返回。”

  “啊?您说什么?”

  “回到堵车的主干道,现在!”手中枪口抵得更紧了几分,江凌苑冷冽的语调陡然拔高,大拇指利落地拉上了保险。

  “好好好!您别着急、别着急!”

  出租车以比刚才更快乐十倍的速度,绕道一路返回刚才的位置。

  原先堵车的路此时车来车往秩序井然,哪还有半点堵车的样子?

  一眼望去,再也看不见左少渊那辆加长的纯黑色迈巴赫,江凌苑的心里‘咯噔’一下,催促着司机一路狂飙,顺着回左家老宅的方向而去!

  出租车在开出不算远的距离之后,又被堵在了原地,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颤抖得好比筛糠一般,嘴里不住地嚷着饶命。

  “这位小姐请饶命啊!您可千万别走了火……”

  “从这条路插进去!再啰嗦马上崩了你!”

  口袋里的电话震动不休,屏幕上是江亦默打来的一个又一个电话,现在距离江氏的董事会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分钟。

  江凌苑一手微颤着接起电话,冷静了片刻朝那头道:

  “哥,今天的董事会我不参加了。”

  “怎么了?刚才雷格说打过电话给你啊,出了什么事?”江亦默担忧的声音顿时响起,“凌苑,你在哪?”

  “我在冰南大道,少渊出事了,回头再说!”

  回到左家老宅的路上,有一段崎岖之下是波涛汹涌的江流,这条路绝对不是赛车队会选择的道路,更何况这条路更是禁止赛车通行的。

  方才那些经过改装的赛车明显带着同一个标致,莫名地就出现在这条路上,还适时地引起了前后半个多小时的拥堵!

  江凌苑咬着牙关,持枪的手逐渐有些发颤。

  “开快点!”

  “这前面是真的堵死了,咱们这车再钻也钻不进去了!小姐您、您可千万别手抖……这要是一个手抖可是要坐牢的啊!”


  ☆、第255章 杀人偿命


  呵!

  “坐牢?”

  “我知道您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但是杀人要偿命的呀!您千万要冷静、冷静!”

  “谁让你来载我的?”手中枪口微动,江凌苑冷冷地盯着驾驶座上明显被过分惊吓的司机。

  “是是……是一个陌生人,我……”

  后脑的枪,戳得生疼。

  司机痛叫了一声,连忙补充道:

  “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带着一副金框眼镜,他只是说让我以最快的速度把你送到江氏集团而已啊,而且您上车的时候不也说了是要去江氏集团的吗?”

  “金框眼镜?更具体的呢?”

  “更具体的……那男的眉毛里面有颗痣!其他、其他的我也不记得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小姐!”

  江凌苑屈起的指尖几经犹豫,烦躁地抬眼看向前面堵得死死的道路,猛地收回枪放进包里,拉开车门下了车!

  下车的一瞬间,车内广播响起最新的路况讯息:京云主干冰南大道南湾一带出现突发性撞车事故,疑似其中有一辆车被撞出栏杆落入了江水之中!

  这条路果然堵得严严实实,江凌苑脑海中回荡着这字正腔圆的播报,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不要命般穿过车流,一路冲向看不见头尾的前方。

  停在路上不住骂娘的司机齐齐转眼,看着一个较小的身影以风一样的速度掠过了身旁,眼睛一眨的功夫,消失在了不远处。

  人群中,惊叹声此起彼伏!

  江凌苑心急如焚,一阵狂跑之中带起狂乱的呼吸,心口灼热的疼痛刺得人面目模糊。

  车祸现场警车呼啸,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一刹那,一个单薄的身影已经拨开人群冲上了前来。

  “都往后撤!往后撤不要干扰现场!”

  “通知后面的车辆迅速退出冰南大道,改道行驶!”

  有条不紊的声音在场中央回荡,江凌苑面目赤红地盯着现场的情形,一辆落入了江水之中的纯黑色加长迈巴赫被安顿在路边。

  除了这一辆车之外,其他的车辆并不见有太严重的异常。

  “少渊!”波光粼粼的江水中,毫无声响。

  “这位小姐,请您退后!退后!”守在最前面的交警不耐烦地催促,一把拦住江凌苑的身子。

  另一侧,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凌苑姐?”

  “江沉!”

  正推搡着江凌苑的小交警忙不迭停下动作,转眼恭敬地看向来人,“江队长!”

  “都让开!”

  江沉三两步上前扶住江凌苑的肩膀,转眼朝底下人吩咐了一阵才转过头,沉声道:

  “姐,先别急!”

  “你怎么会在这里?少渊呢?”勉强深吸了一口气,江凌苑一把抓住江沉的肩膀,焦急地蹙眉。

  “我前不久调任了城南交警大队,听说是左上校的车所以就亲自赶过来了,姐,你别着急。”悄然拍了拍她的手背,江沉压低了嗓音:

  “左上校没有什么生命危险,我已经让人送他去医院了,这里只不过留了几个人下来处理肇事现场。”

  前面那句话尤为重要,她顿时松了口气,正打算转身朝医院而去,便感觉到衣袖被江沉拉了一下。

  “左上校虽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受的伤还是不轻,加上他本身的身体十分虚弱所以……另外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手心落入了一个圆形的东西,江凌苑蹙眉看向面色晦暗的江沉,悄然握紧了手掌,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冰南大道车祸的新闻迅速席卷,那辆落入江水的迈巴赫也明确了主人,正是军机左家的太子爷左少渊的座驾。

  据说现场的打捞工作持续了很久,所以一时间车内人员的安全尚还不能确定。

  加上关于左家太子爷的新闻媒体从来不敢过多报道,只敢实事求是地稍微发出只言片语。

  一时间,风起云涌。

  江凌苑以绝对的速度赶到医院,左少渊和朱铭双双陷入了昏迷。

  急救病房外,江亦默和潘俊辰的身影随后出现。

  “凌苑!”江亦默满脸担忧,上前揽住江凌苑的肩,“别担心,凌苑!”

  “没事,哥。”沙哑的嗓音充斥着麻木,充斥着不易察觉的崩溃和绝望。

  面前闪着灯的是急救室,不是什么普通病房,这道门已经关了足足一个小时,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但她知道的是,以左少渊本就羸弱的身体状况,就算在车祸当中没有出现什么意外,这一遭连人带车落水也绝对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凌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上校的车怎么会落水呢?”

  先别提这事儿蹊跷了,更何况落水时车内只有朱铭和左少渊二人,朱铭的车技在部队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意外?

  “赛车队。”江凌苑颤抖的手紧紧按住狂跳的胸腔,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门扉紧闭的急救室。

  话音刚落,江沉那头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沉。”

  “凌苑姐,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江沉的声音并没有几分轻松,反倒是比先前更加沉重了许多,一句话说完便不再开口。

  “说一下情况。”

  “这一次的车祸事件与路况关系更大,没有责任方……”言下之意,这辆车就是无缘无故掉进江里的,这事儿谁也找不上。

  要不是他们的打捞工作做得及时,恐怕……这位左家太子爷恐怕真的要就此葬身大江了。

  “你说什么?!”

  江亦默在边上清晰地听明白了那头的话,顿时忍不住一把从江凌苑手中接过了手机,追问道:

  “什么意思?这么大的事情没有责任方?”

  “是的,亦默哥……交警大队进行了精密详细的现场调查,确实找不出责任方。”

  那头的语调逐渐低沉下去,江沉在听筒里叹了口气,顿了顿又道:

  “我会继续查的,凌苑姐,你们先确保左上校的安全,其他的事情先别着急。”

  电话挂断,一阵盲音响起。

  江亦默神色怪异地抬眼,询问般看向一旁的潘俊辰,在碰见无法抉择的事情时候,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

  后者微微摇头,凝重的神情同样无解。

  “出事的人是左老大,他们交警部再怎么样也会想尽办法查的,说什么没有责任方……绝对不可能。”

  掉进江里的这辆车是左家太子爷的,就算是找,他们也得想尽办法给他找出一个责任方来。

  如若不然,这事可能就十分大条了。

  一天一夜,病房里的人不曾醒来。

  江凌苑疲惫地守在病床边上,轻轻描绘着床上人冷峻无双的眉眼。

  这双眼睛无时无刻都是装着柔情的,只要在看向她的时候,从不会有例外。

  现在却猝不及防地躺在了这里,京云中心医院的高级病房内,左家没有一个人来探视。

  连同左穆与丹诗琴,也是在第二天才匆匆忙忙地赶来,一踏进房门看向江凌苑的神情便充斥着万分复杂。

  “少渊还能……醒来吧?医生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能醒?”左穆颤着声,担忧地看了两眼昏迷不醒的左少渊,问出的话却不似那么纯粹的担忧。

  “这个节骨眼儿上,少渊怎么就出了这种意外呢?这下可真要出事了!”丹诗琴整个人急得团团转,连江凌苑这个‘外人’在场也顾不上了,满眼全是焦急。

  两夫妻来来回回地着急,可口中说出的意思却并非有多担心床上的人。

  江凌苑心头蓦地生出几分怒火,面无表情地看向丹诗琴,冷冷道:

  “出事?您指的是出什么事?”

  短短的一句颇有几分寒意,言语间也是从未有过的咄咄逼人,丹诗琴顿时反应了过来,看向江凌苑时不禁闪过一丝不耐烦。

  “这些都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


  ☆、第256章 爷爷逝世


  左穆悄然拉了拉丹诗琴,礼貌地朝江凌苑笑了笑,道:

  “凌苑啊,依你看少渊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老爷子的身体随时都有变故,昨天还差点就没了……少渊在这时候要是一病不起,事情可就麻烦了。”丹诗琴缓了缓口气,得了左穆的提醒迅速反应了过来,言语间稍微客气了些许。

  “不知道。”

  江凌苑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良久站起身将视线转向窗外:“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个未知数!”

  她的治疗方案正在最关键的时期,原本这段时间左少渊的身体已经好转了不少,她有把握这样坚持下去想要治好他绝不是问题。

  可现在——

  “什么意思?什么叫未知数?怎么可能,你不是号称什么西欧中医首席吗?这段时间不是也一直在替少渊治疗……”

  耳边聒噪的声音不休,丹诗琴的言语间全是不敢置信的质疑,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慌乱。

  江凌苑蓦地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

  “医生也是人,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神。”

  这道凌厉的目光冰冷无比,竟让一旁的左穆觉得她此时的气势与左少渊相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不禁轻叹着道:

  “诗琴也是太着急了,凌苑,我们相信你一定能想办法让少渊醒过来的!”

  左穆两夫妻的担忧,在第二天成真了。

  一大清早,左家老宅传来消息——左老爷子,病逝。

  传消息到医院的人,是左少渊手下的二把手覃浩,位居朱铭的副将职位之下,但据说能力不俗。

  “少奶奶,您赶紧回一趟老宅吧,上校这里我和兄弟们先守着!”覃浩一身军装的左胸处别了一朵白花,满脸的悲伤肃穆,显然是从老宅直奔过来的。

  江凌苑脑子一晕,连连后退了两步方才缓了脸色,沉吟着缓缓道:

  “昨天让你抓的人呢?”

  “少奶奶,那个司机我们已经关押起来的,并且按照他所说的在找幕后的人,您放心,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好。”

  中心医院特殊病房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守得严严实实,她正打算出门,就见田峰飞一般上了楼,推开病房门出现在了眼前。

  “夫人!”

  “田峰?”

  “我来守。”

  江凌苑转头担忧地看了眼左少渊,只听田峰接着出声:

  “我认识这里的特聘内科医师,爷的病牵涉比较广,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

  左家老宅

  一代家主逝世,左家上下齐聚老宅,从内到外一片雪白。

  左老爷子生前是十大开国元勋之一,按照惯例,左家内部需要迅速确定最新的代理家主人选,短短两天内完成之后,再向上头提交老爷子的死讯。

  左家的葬礼,属于国葬,需由国家新闻部对外官宣,再对外公布左家的新一代家主身份。

  若能拿到这两天内的代理家主,并且将左老爷子的后事处理完美,基本上也就不会再存在什么变数了。

  老宅角落的小房间内,中年男人的声音沉闷地响起:

  “都安排妥当了?”

  “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

  “人都到齐了吧?”男人眯着眼,窗外的光线照射在他的脸庞上,完整露出的面庞赫然是左南庭。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就绪。”

  现在的左家,最有资格继承家主之位的莫过于左南庭。

  其他旁支不过是凑个热闹,大家选择在这个时候及时站好队,选好支持的对象以便于今后各自旁系家族的发展。

  左老爷子膝下总共也就左南庭与左穆两兄弟,左穆多年从商已经不具备这个军政之家的家主继位条件,而左少渊……

  “老家主久病不愈,如今撒手人寰,族内上下悲痛——下面鸣枪、脱帽、默哀!”

  偌大的左家老宅,一阵整齐的枪响过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人人神色悲伤。

  三分钟后

  德高望重的左家族内长老清了清嗓子,紧接着开口:

  “我宣布,族内议会正式开始!”

  左穆与丹诗琴坐在下首,各自面色焦急却束手无策。

  嘈杂的议论声响起,略有些混乱的现场,从角落处跑过来一个男子,附耳到丹诗琴的耳边禀报:

  “医院拒绝让大少爷出院!”

  “我们的人不是守着呢吗?直接抢他回来!”若是今天左少渊不出现,恐怕这左家的家主之位是再无半点悬念了。

  “夫人,守在医院的人有一半来历不明,属下让人查了发现是……”部下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

  “是南先生的手下!”

  左南庭!

  左穆的神色并没有多大的意外,丹诗琴则是恨恨地朝左南庭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了嗓子:

  “这个时候你管他那么多,直接抢人!”

  左南庭敢直接把自己的军队派遣到了中心医院,早就不畏惧让人知晓了,现在也已经过了大家打哑谜的时候,根本不用考虑什么撕不撕破脸的问题。

  “他们阻止我们接少爷出院!”

  “你说什么?”

  “我们虽然能够保证少爷的安全,但是没有办法把少爷从医院带出来。”

  另一侧,左南庭的目光忽然朝这边转来。

  众人见此,齐齐看向正面色异常的左穆两夫妻,似乎这才想起来最重要的左少渊并没有到场。

  接触到丹诗琴的目光,左南庭极有修养地微微一笑,面上的严肃不自觉流露出来:

  “二弟,少渊呢?”

  “是啊!这么重要的时候,少渊怎么没到场呢?”

  人群中议论纷纷,坐在主位的两位长老互看一眼,双双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神色略有些凝重。

  左穆的神色一哽,想要出口的话却被堵了回去。

  因为,身侧的部下补上了一句:“南先生的人控制了少爷的病房!”

  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左南庭已经率先下手撕破了脸皮,言下之意,左少渊的命此时就掌握在他的手里。

  左穆平时再如何与左少渊不亲近,好歹父子的情分还在,此时值得暗暗咬牙,朝众人赔礼道:

  “我已经派人去找少渊了,各位不必理会他,会议照常即可!”

  这一番话,听在众人的耳朵里则不太好听了。

  底下顿时一片议论声,皆是对左少渊这个小辈的不满。

  平日里老爷子对左少渊这个孙子的宠爱就已经令众人眼红,如今出了这种事情,自然是心里所有的不平衡都找到了发泄的余地。

  “简直是胡闹!”坐在主位的其中一个长老率先发难,严肃地看向垂着眼的左穆,“马上联系他,如今家主去世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疏忽?”

  “就是!说好听点是不守规矩,说得难听一点,他这样连家主逝世都不能及时到场的岂不是藐视家族?”

  “……”

  责难声此起彼伏,众人虽嘴上说着左少渊,目光却是齐齐朝左穆两夫妻的身上飘。

  丹诗琴忍不住黑了脸,却只得无可奈何地扫了面色如常的左南庭一眼,默默地咽下这口气朝众人带笑赔礼。

  言语间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才忽然发现今天的一切似乎都来得有些太突然了,从老爷子突然卧病在床,到现在的猝然离世。

  一步步……连同左少渊前两天的意外,也那么地恰到好处。

  可若是现在真的拿左南庭开刀,却又完全没有把柄和理由!

  毕竟左少渊只是出了意外事故昏迷了,而不是死了——更何况,左南庭既然敢拿左少渊的性命相威胁,必然是保证了能够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既然这样,我们继续。”

  大长老叹了口气看向门口,迟迟不见左少渊的身影只得站起来出声。

  若说之前尚且还有人在左南庭与左少渊两人之间犹豫不定,现在则是各自有了决断。

  错过了今天这个议会,以后就算再如何也没办法再掀起风浪来,接下来几日的代理家主之位,非左南庭莫属!

  丹诗琴寻了个借口离席,出了门焦急地联系底下人。

  “夫人,少爷的安危没有问题。”那头,传来部下的禀报。

  “江凌苑呢?”

  “少奶奶不在医院,她早就回去了啊!”

  “你说什么?”

  “少奶奶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回了老宅,医院这边由田峰医生和我们的人看守。”

  丹诗琴的脸色从难看转变为阴沉,一边在心里暗骂江凌苑的同时微微拔高了声音朝那头道:

  “她根本就没回来!你们还不赶快派人给我去找!”

  拐角处,一个探出来一半的脑袋悄然缩回,转身朝大堂而去。

  两个小时的唾沫横飞,在长老的一句话之后终止。

  老人拄着拐杖,在底下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沧桑的目光朝厅内扫过一遍,又将目光投到了后院——

  左老爷子的灵柩暂时停在后院的灵堂,众人随之一脸肃穆地转头看去。

  “那么,家主的后事就由——”

  后面的几个字还未落下,众人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溢美之词,将赞许又和善的目光投向了面色自如的左南庭。

  场中人的神色各异,丹诗琴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左穆的掌心,尖利的指甲直掐得左穆一脸扭曲。

  “慢着!”

  大厅门口,传来一道简短而清越的声音。

  众人顿时起身,触目之处,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大步朝厅内而来。

  一瞬间,左穆和丹诗琴的脸色好看了些许,虽然仍旧看不出几分抱有希望的意思,但好歹比之前要舒心了不少。

  相比之下,左南庭则是眯起了一双老眼,紧紧盯着面无惧色的江凌苑。

  冷冽的眼眸深处,是掩饰得恰到好处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打扰了,诸位。”江凌苑抬眼,对上左南庭深邃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个神情淡漠一个不动声色,可她却恰如其分地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意外之色。

  “这是?”

  “重要议会现场,怎么能随便闯进?”

  江凌苑与左少渊的婚姻只不过领了一纸证书而已,名分上还并未到众人皆知的程度,而大部分左家的旁系家族更是不清楚。

  大长老不悦地转头,看向江凌苑那张脸时不禁微微一愣,“有什么事待议会结束再说,请这位小姐出去!”

  候在四周的部下见此上前,手中捏着的枪悄然指向江凌苑。

  “慢着!”左穆连忙出声阻止,三两步上前挡开枪口,歉疚地朝众人道:

  “实在抱歉,这位是少渊的新婚妻子凌苑,由于刚他们两个小辈刚领证不久所以还没来得及向族内宣布这桩婚事,让各位见笑了!”

  “少渊娶了妻?”

  好好的就这么跑出了一个妻子,下首处已经决定站左南庭一队的男人顿时皱眉,颇有些不耐地大声质疑:

  “嫡系子孙娶妻成婚是左家全族上下的大事,怎么可能会如此儿戏?”


  ☆、第257章 议会夺权


  “大家稍安勿躁!”丹诗琴一把将江凌苑拉到了身侧的位置,勉强稳住了情绪朝众人道:

  “凌苑一直都是少渊的未婚妻,这次两人的婚事原本是要向大家宣布的,但不料父亲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了,所以这事情也就拖到了现在!”

  江凌苑抿唇,见丹诗琴如此焦急倒也不再多话,随手将包里的红色结婚证往桌上一扔,这会儿比任何时候都要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随身携带结婚证的怪癖。

  “既然真的是少渊的妻子,那么,你现在到场可有什么话想说?”

  左少渊未曾出席,就是最大的问题,就算江凌苑这么个新婚妻子出现,也顶多是让大家有些小小的意外罢了。

  没人有兴趣猜测这个新过门的少奶奶有何贵干,毕竟,再如何也影响不到今天的正事。

  “首先,我在这里想向大家解释一下少渊缺席的事情。”

  “哦?”话题扯到左少渊身上,这便让人生了不少兴趣。

  “少渊昨天下午在回老宅的路上遭遇车祸,连人带车落入江中导致昏迷,现在还住在中心医院没有醒过来,这件事情因为事出紧急,没有来得及向大家说明。”

  车祸昏迷?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左穆,心头不禁多了一丝疑虑。

  毕竟左穆在刚才说的意思可是并不知道左少渊的下落,可一转眼却冒出个少奶奶,竟然透露了这么一件了不得的事。

  “这是怎么回事?大少爷怎么会出了这种事呢?”

  江凌苑若有似无地冷笑一声,目光蓦地转向一旁的左南庭。

  这一眼,转得让众人莫名其妙。

  “少奶奶还是先说说今天的来意吧!”最重要的还是先确定继任家主人选,底下的人见此提醒道。

  “是啊!不管怎么样大少爷已经缺席了今天的族内议会,关于他的事情可以稍后再说。”

  “可我今天要说的这两件事情,偏偏就是有着密切关联的呢……”

  “什么意思?”大长老敏锐地察觉出什么,不禁伸手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眯着一双浑浊的老眼看过来。

  下一刻,江凌苑放在包里的手机猛然震动!

  悄然打开屏幕,整个人的脸色却僵在了原地。

  一行小字搭配了一张照片,简洁明了,令人惊惶。

  发来的照片上是南随北意狼狈的两张小脸,两个三岁小孩双手被绑在身后,四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面上满是惊恐和不知所措。

  丹诗琴斜眼瞥过来一下,顿时心头一惊,紧跟着神色大变。

  江凌苑深吸一口气,骨节分明的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敲击,脸色在转眼间变得苍白无比。

  斜对角,左南庭见此微微一笑,十分有耐性地出声:

  “不要紧张,有什么话尽管说来,只不过……少渊现在出了意外,你是他的妻子所说的一言一行自然就代表了少渊,我左家的议会乃是族中大事,在这里说话做事都要谨慎稳妥才是。”

  “南先生说得是,你不要急,慢慢说。”大长老耐心地敲了敲手里的拐杖,视线之中带着审视。

  左家与江家的婚约是整个左家人都知道的事情,许多人意外的是这桩婚约竟然真的莫名其妙就成了,虽然大部分人一时间摸不着江凌苑的底儿,但江家与兰家曾经的联姻确实众所周知的。

  底下人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转头朝身边的人低声议论:

  “这个江家大小姐,不是曾经嫁进过兰家的那个吗?”

  另一人恍然大悟,伸手一拍脑门儿,“说起来,好像还真是!”

  “那这个大少奶奶岂不是……”岂不是一个离过婚的二婚女人?论地位论身份,哪里能配得上左少渊这个左家嫡孙?

  但眼下这个关键时刻,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只要族中地位高一些的长老和先生不提,他们这些旁系的小人物自然也不便多言。

  现在谁多扯出一件事,到时候说不定都会成为大麻烦。

  丹诗琴的脸色变了又变,心绪在几番跌宕起伏之后早已经没了江凌苑的淡定,见得那信息的内容时又一把拽住了左穆的手臂,磨着牙看向不远处的左南庭。

  良久,场中逐渐安静下来。

  “你这小辈要是没有什么话好说,就罢了。”大长老耐心耗尽,随手一挥,扬声朝边上吩咐:

  “拿上来!”

  底下人会意,垂首恭敬地端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上前,轻轻地放置在桌上。

  这红绸之下,盖着象征左家家主身份的信物,红绸一旦掀开,继任家主的人选也就随之尘埃落定。

  全场的视线集中于一处,各自的眼神里皆充斥着不同的意味,唯独左南庭淡定如山,只淡淡地转头看向左穆与丹诗琴二人,最后,将目光落于江凌苑的脸上。

  嘴角轻勾,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其中夹杂着志在必得的傲然。

  一代传一代,这左家家主的位置,本就该是他的。

  现在虽然多费了些许心思,结果倒也还算顺应人意……思及此,悄然了收起面上的神色,换作满脸的肃穆。

  “南庭,过来。”

  两位长老扬声开口,垂眼严肃地扫过底下的左家众人。

  江凌苑暗自咬紧了牙关,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抓着手机,用着险些要将屏幕捏爆的力道。

  目光则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主位的方向——


  ☆、第258章 峰回路转


  京云城北

  南随和北意在车后座内缩着小小的身子,双双睁着一双大眼睛,抬眼间满是恐惧。

  “哥哥,我害怕……”

  北意似是哭累了似的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紧紧靠着南随,嘟着嘴念念有词:

  “哥哥,妈咪会不会来救我们呀?前面这个叔叔是谁?他长得好丑我看着好害怕!”

  开着车的男人戴着一副金框眼镜,闻言黑着脸转过头,正打算出声就见南随安抚地拍了拍北意的肩膀,尽着一个哥哥应有的职责安慰道:

  “妹妹别怕,虽然他确实长得丑了点,但是一般长得丑的人都很温柔,没事的。”

  “真的吗?”

  “嗯,应该吧……反正我听妈咪唱过……”

  男人一张脸顿时扭曲了一下,凶巴巴地朝两个三岁小孩一声低吼:

  “嘀咕什么呢?当我听不见啊!”

  北意瞪着眼睛吓了一跳,连带着整个人由于车身的不断摇晃而滚到了一边,不等南随过去扶,她已经撑着小手揉了揉撞疼的小脑袋。

  下一刻,嚎啕大哭张嘴就来。

  “呜呜呜呜——”

  “嗷嗷嗷嗷——”

  “嘤嘤嘤嘤——”

  “哥哥,他好凶啊!又丑又凶一点都不温柔!比妈咪凶的时候还要凶!”北意‘汪’地一声哭了个没完,尖锐的小孩哭声从车内传到了马路上。

  南随:“……”

  开着车的男人没了辙,连忙把车停在了路边,头大地一把拉开后座的车门将北意往怀里一塞,用胸膛堵住那没完没了的哭声。

  “闭嘴!小家伙,再吵我可就不客气了。”虽然说没有兴趣对这么两个三岁小孩下手,但要是这样吵下去,周围的人不都得怀疑他拐卖儿童了?

  “呜呜呜呜——”

  “嗷嗷嗷嗷——”

  “嘤嘤嘤嘤——”

  北意手舞足蹈地挣扎一气,小胳膊小腿不住地朝男人身上一顿狂踢,哭得更凶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给你买糖行吗姑奶奶?!”

  南随又是担心又是着急,闻言不得不出声提醒:“妹妹不喜欢吃糖。”

  “呜呜呜……嗯!”

  “……那她喜欢吃什么?”男人崩溃地抓了抓脑袋,一把将北意扔回了车后座,整个人在马路上急吼吼地转了两三圈。

  上头指派任务的时候,怎么没有提前告诉他这两个小孩这么难缠?要是早知道,他宁愿去跟人真刀真枪地拼命好吗?

  南随眼珠子一转,一把将妹妹扶起来乖乖坐好,大声道:

  “她喜欢吃城南的油炸丸子。”

  “没有!”男人一挥手,直接拒绝,“这么远,小子,你还是好好哄着点你妹妹吧!”

  “那,城东的豌豆黄?”

  “也没有!”

  “这也没有啊……”南随失望地摊了摊手,转头看了又作势要大哭的北意一眼,勉为其难地开口:

  “实在没有,城西的面茶也行?”

  “……”

  “还是没有?”这几种,是他来京云城之后了解得为数不多的食物了,平时他和妹妹的饮食都由妈咪严格把控,除了有艾尔叔叔和爸爸在的时候才能多多少少吃些小时零食。

  北意一看这是彻底不顺着自己的心意了,心头一股委屈巴巴的情绪顿时暴涨,‘汪’地一声哭得更卖力。

  男人的脸色明显难看了很多,眼看着就要完全失去耐性了,南随故作老成地长叹了一声,试探着将小脑袋往前面一探:

  “城南的驴打滚呢?”

  驾驶座上,男人闻言犹豫了片刻,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才道:

  “让你妹妹别哭了,一会儿我就想办法去给你们买,我可是什么也没对你们做啊,要是这哭坏了嗓子我跟谁喊冤去?”

  他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跟这两个小鬼讲起道理来了,分明别人家三四岁的孩子都还要大人当婴孩哄着呢,可他现在做什么?竟然在跟两个三岁的小孩讲道理谈条件!

  男人狠狠地伸手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一看见北意瘪着嘴的样子就觉得一阵头大。

  这两个小鬼的来头也并不小,他没有得到命令之前只能这么哄着,根本是骂也骂不得、揍也揍不得,连想吓唬一下……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框眼镜,想想还是算了。

  男娃娃还好,这女娃娃干嚎两嗓子,反倒是能把他给吓唬到不行。

  陷入了自我纠结的男人专心地看着前面的路,一时间精神松懈下来也没注意后面的动静。

  南随一把捞住北意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小小的肩膀上,顺带着利用妹妹的身子挡住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车内昏暗的角落里,藏得严实的定制儿童手表上,南随的手指微动分别发出两条消息。

  一条是发给江凌苑的,另一条……

  左家老宅

  江凌苑蹙眉,眼看着大长老的手逐渐伸向了桌上红绸。

  手机突然传来一阵震动,外放的铃声震得大部分人转过了头来。

  议会当中,是不被允许手机开机的,就算鲜少的人开着机也是调成无振动无声音的无网模式,众人以为江凌苑是不懂这个规矩,在这个关键时刻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左南庭略有些不悦地皱眉,还未待出声,就听得江凌苑蓦然开了口:

  “慢着!”

  清越的语调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江凌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面上摆出了与左少渊如出一辙的冷冽神情。

  起身走上前之际,竟然让人生生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平常总是微笑着的,礼貌又纯良,并不经常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锋芒毕露的冰雪姿态,此时突然转变,连一旁的左穆和丹诗琴也生生呆在了原地。

  众目睽睽之下,江凌苑冷着脸,大步上前。

  “还有什么事?这里是全族议会,不是什么能够随心所欲的地方!”

  左少渊缺席已然算了,大不了家主之位交给左南庭,但江凌苑这个新进门不久的少夫人作出如此强硬的姿态,这就有点让人无法接受了。

  说到底,左家还是一个以男人为主的家族,今日到场参加议会的除了在族内地位颇高的女性,其他人都是以男人为代表前来出席的。

  左南庭阴戾的面容微顿,双目在对上江凌苑的目光时,眉头猛然不安地强烈跳动起来。

  “来人!”

  这一声,又让众人一愣。

  “三番两次扰乱议会进程,先把这个女人带下去。”

  左南庭的言语之间,用的是极不客气的‘这个女人’而不是大少奶奶,可见其对江凌苑是绝对谈不上喜爱的。

  而他是即将要成为作家下一任家主的人,自然没有人胆敢不服从。

  守在一侧的部下顿时应声,大步而来。

  江凌苑若有似无地嗤笑一声,一点点收起了浑身的威慑之力,讽刺地将目光投向场中的每一个人,似笑非笑的神情教人尴尬又无从开口。

  最后,这道视线落到大长老的头上。

  “敢问大长老,这场族内议会的目的,是否为了挑选我们左家的继任家主?”

  代理家主基本就等同于继任家主,这不是什么问题。

  大长老阴沉着面容,肯定地点了点头,看在左穆和左少渊的面子上勉强收住了怒意。

  “那么,请问族中对继任家主的要求是什么?”

  “自然是血脉正纯、为人正派、孝德正统,有能力担当我左家家主大任的人。”这些要求并不是人人都能吻合的,但至少要大半能够符合才行。

  左家的三正之规,眼下看来唯有左南庭一人能够让人满意,加上他是左老爷子的嫡子,按理说本该也是继承家主之位的人选。

  只不过老爷子生前早就可以将家主之位传下来的,却迟迟没有开口要左南庭继任家主的意思,所以大部分人不禁有了猜测。

  左少渊如此受老爷子的宠爱,想必家主之位若是落在了他的头上也属正常。

  “为人正派、孝德正统……这样吗?”

  江凌苑忽地大步上前,一步步地朝左南庭逼近,直到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方才将脚步停了下来。

  一米七几的身高在左南庭一米八五的身躯面前足以用娇小来形容,只不过那眼中的气势倒是半点不弱。

  左南庭额角的青筋毕现,垂在身侧的手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握紧了拳头,再朝后比出一个怪异的手势。

  左家老宅外

  一处高楼之上,端着狙击枪的狙击手瞧见那手势,面色焦急地四处调整角度,却始终只能瞄准左南庭。

  而他对面的江凌苑,整个人恰好挡在了左南庭的阴影之下,从这个角度,无论如何也是没有办法下手的。

  狙击手从瞄准镜中盯着那不断比出的手势,额角的冷汗逐渐冒出,朝四周看看却只得咬碎了一口白牙。

  因为除了这个地方,再没有了其他适合放下这把狙的位置!

  良久,狙击手烦躁地朝边上吐了一口吐沫,一把收起枪架转身飞奔下楼。

  “你这小辈到底有什么话想说?不要再耽搁时间了。”

  江凌苑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手机朝桌上一扔,底部的投屏瞬间连接上了墙上的大块水晶屏幕。

  屏幕之中,南随用儿童手表发来的求救信息赫然出现。

  “在不久前,我出现在这场议会的同时,我的一双儿女被人绑架了!”

  众人先是诧异这所谓的‘一双儿女’是怎么来的,不过来不及疑惑,已经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目光。

  “这件事,跟咱们今天的议会有什么关系?”

  “就是!能不能有话快说别再卖关子了,咱们这可是重大的议会不容耽搁!”

  果然,在那条信息出现的瞬间,左南庭本就难看的神情更加坏了几分,原先只是惊疑不定,现在确是变成了又恼怒又诧异的复杂之色。

  “有没有关系,我在这里就要问问南先生了!”

  江凌苑的目光朝不远处的高楼遥望片刻,略微将身子退开了几步,无惧无畏地抬眼对上左南庭的视线。

  四目相对,一人成竹在胸淡定如山,一人暗含狠毒犹自镇定。

  “凌苑,你想说什么就直接对着大长老和在座的各位说出来!”边上的丹诗琴见此,自然也瞬间明白了江凌苑的意思,连忙摆出一副好婆婆的姿态上前来,顿了顿补上一句:

  “不用害怕,知道吗?”

  “说吧!”在场众人无不是人精,大长老略微扫了几眼,悄然按捺下了心里的不耐。

  “你就是少渊的妻子?”左南庭控制着自己说话的力道,额角青筋蹦跳间,唯恐自己一个冲动就要一枪崩了眼前的江凌苑。

  “大伯,您可是连我的两个孩子都能让人弄到手,大家不是早都认识过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饶是见多识广如左南庭,也实在没想到江凌苑竟然就这么直入了主题,连他再次部署的时间也未曾给。

  “两天前少渊的车祸,和今天我一双儿女的失踪,以及……有的事情外人不知不代表自己没做过,大伯,你就没有一点点想要解释的吗?”

  “呵!真是可笑!”


  ☆、第259章 继任家主


  “先不问你这个曾被少渊亲自退了婚的左家媳妇究竟是怎么来的,我倒想问问你将这些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事情扯到一起,究竟是何居心?!”

  左南庭一怒,颇有怒而冲冠之势。

  四周原本心生疑惑的人顿时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插嘴半句。

  “既然您这么问了,那我就一个个来回答。

  第一,关于我的身份是爷爷和少渊亲口承认的;第二,关于这几件事情是不是能够扯到一起,那就得好好扯一扯才知道了!”

  江凌苑冷哼一声,虽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力震得有些心口发颤,但转眼便淡漠了下来,随手将大屏幕上的信息一关。

  “你倒是说来听听!”

  现在,就是左南庭不开这个口,旁边的两个长老也会顺势追根究底的。

  左南庭终究是左南庭,到了这一步必败的程度竟然也没见太大的慌乱,反倒是在一条死胡同中想尽办法找到了出路。

  前两天那一桩找不到责任方的车祸是唯一的突破口,只要左少渊一直这样昏迷过去,南随和北意的话就有可能被当成无知童言,左家底下的这些旁系最是喜欢小事化了,就算心有怀疑也绝对不会有人站出来质疑左南庭这个继任家主。

  “不如,我们就从大伯对这家主之位的悉心谋划开始说,也好让大家了解一下你的深谋远虑,您觉得如何?”

  ‘谋划’二字出现在这个时候,绝不是什么赞美之词。

  “你……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左少渊的昏迷、随意兄妹的失踪皆没有让左南庭失色,可这句话出口,却见他猛地变了脸。

  “当然了,现在少渊还在昏迷之中,换一个角度讲左家这家主之位的确非您莫属,似乎也用不着您画蛇添足般的谋算。”

  “哼,不知所谓的小辈!”左南庭狠狠地皱眉,阴戾的目光转也不转,冷静了下来状似提醒地缓缓道:

  “听你说你的一双儿女失踪了,不忙着去寻找却来这族内议会上风言风语,这样的女人怎配做我左家嫡孙的妻子?”

  看似毫不在意地怒言,可前半句分明才是重点。

  江凌苑眉梢一挑,抬眼在接触到那双隐隐带着威胁和笑意的目光时,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忧虑。

  她在这之前已经发了消息回去,照理说南随那头一定会有保平安的回音才是,可现在……放在桌上的手机一直没有任何响动。

  左南庭见此,不屑地低哼一声。

  “大少夫人既然有话要说,那就现在说个明白,别让我们一直等在这里,须得早早结束了这场议会才好打点家主的后事!”

  场中,再一次陷入沉默。

  一时冲动以为有希望的丹诗琴顿时着了急,在边上瞧了江凌苑两眼,但又碍着自己跟江凌苑的关系僵硬所以不好多说什么。

  “凌苑?”

  左穆也瞧得着急,他本就对左南庭这个大哥十分犯怵,从小无论是能力还是手段都从来比不过,更是带了几分敬畏的。

  这一次,也不过是手里的利益受了莫大的威胁,加上左少渊临时出了意外才让他借了几个胆。

  “凌苑,你这是怎么了?”左穆一手扶住脑袋有些发晕的丹诗琴,担忧地看着再次沉默的江凌苑。

  诡异的气氛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催促了。

  终于,在双方耐性都即将耗光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道虚弱沙哑却威慑力十足的嗓音。

  这道声音所有人都十分熟悉,一转眼,不禁齐齐轻呼了一声。

  来人一身病号服坐于轮椅之上,因病态而苍白的面容戾气不减,一双薄唇微抿,眸光深邃而凛然。

  “大少爷!”

  “少渊?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左穆惊讶的一句话,落在不同的人耳朵里有着不同的意味。

  左南庭听着这话,只觉眼前一阵黑暗袭来,高大的身躯禁不住微微一晃。

  江凌苑蓦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了左少渊朝这边看来的目光。

  两两相对,悄然勾唇。

  “把人带上来。”左少渊一旦开口,绝没有江凌苑习惯性的委婉,一字一句皆是强硬无比。

  下一刻,两个医生打扮的人被押到了议会厅内。

  抬头间,赫然是席医生与司默省。

  前者是这段时间负责照顾左老爷子的私人医生,后者,是左南庭从军营请来的军医。

  席医生一脸苍白,原本脸上的儒雅温和全都消失无踪,此时只剩下了无边的懊悔与惶恐。

  江凌苑轻叹一声,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定定地对上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睛,咬牙道:

  “怪不得,爷爷的病我一直觉得恶化速度过于快了些,因为在我定下最后那份治疗方案之前,早就已经开始给爷爷做过长时间的内部调理。

  可我不过是前去南美十多天的时间,回来竟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席医生……你到底也跟了爷爷那么多年,为什么?”

  若不是她对自己的治疗方案向来确保万无一失,这一次抱着万分怀疑的态度前后彻查,恐怕随便换了一个人来都无法察觉此事。

  毕竟,在外人看来爷爷本就已经八九十岁的人,纵是离世也是理所当然的天道轮回!

  席医生不答,只垂着头痛哭流涕。

  江沉跟在左少渊的身后,垂眼立在一旁,出列朝众人道:

  “前两天左爷的车祸事件,我们交警部已经上交最高部门并且调查清楚了。”

  左南庭铁青着脸地抬起头来,看向江沉的神色满是不敢置信。

  这件事情,路管部是绝对不会有人敢管的,可这个小子、这个小子……

  江沉担忧地扫了眼江凌苑,转眼补上一句:“我是刚从军部特转到警部的调查专员,江先生,这种小事你可能不知道。”

  军部特派人员,有权拒绝服从警部最高部门的命令,左南庭一早安排好了路管部门,却不知道会出现江沉这么一个变数!

  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下,门外忽然响起南随和北意稚嫩的声音。

  “妈咪!”

  北意一张小脸早已经哭花了一片,眼睛也有些浮肿,此时兴冲冲地往议会厅内跑来,径直往江凌苑的怀里一扑。

  南随则是规规矩矩地随后而来,一左一右牵着江亦默与潘俊辰,分别冲着左少渊和江凌苑叫了声爸爸妈咪。

  江凌苑整颗心彻底稳妥了下来,心疼地一把将小娃娃抱进怀里,轻声哄了两声:

  “我的小宝贝,怎么哭成了这个样子?让妈咪看看!”

  “妈咪,哥哥还嫌弃我哭得太丑了!”小鬼精灵的第一件事不是诉苦也不是撒娇,而是打小报告。

  “没有,我的宝贝是最漂亮的,哭成这样是不是害怕了?你和哥哥有没有受伤?”

  “不是……”北意干巴巴地笑了笑,顺势在江凌苑的脸上亲了一口:

  “好不容易有人带我们出去逛一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是哥哥非要让我哭的!”

  江凌苑:“……”

  左少渊:“……”

  江亦默:“……”

  此时感触最深的还是当属江亦默,天知道他带人找到这两个小祖宗时,满腹的担忧全都在瞬间变成了佩服。

  犹记得……天上艳阳高照……地上三人成堆……

  南随正无聊地冲着地面数蚂蚁,北意则是两手抓了满满的零食,反倒是旁边那带着金框眼镜的男人一脸痛不欲生,好像被绑架的是他一样!

  “哭得好……”她还能说什么?

  江凌苑抽了抽眼角,转眼看向同样一脸黑线的江亦默,牵着袖子替怀里的小家伙擦了擦脸。

  能够出现在这议会厅里的人,大都不会是傻子,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地步,自然是真相明了。

  “岂有此理!”

  大长老脸色青了又白,看向左南庭的眼睛里除了失望之外还有怒恨。

  左家人从小以三正之规教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为人子孙却违背孝道良心,眼下的事情就算是傻子也该看清楚了。

  “来人!押左南庭下去,三天后议会问责!”二长老连忙扶住身边的老人,抬眼吩咐。

  三天后,这三天内将会落成左老爷子的葬礼、彻底议定左家家主之位,意思自然是左家家主之位,再也于左南庭这个嫡子无缘。

  而眼下再重要的事情也重不过眼下的议会,先结束了这场议会处理好左老爷子的后事,才是最关键。

  左家护卫上前,特质的军用手铐‘咔擦’一声,套入手腕。

  左南庭面如死灰,整个人猝然后退两步,万万没想到自己认为最隐秘的事情竟然成了最大的败笔。

  既然左少渊敢押着这些人进门,他也自然就没有了再多辩的意义!

  从头到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毫无反驳之力!

  “为人正派、孝德正统……”

  江凌苑缓缓出声,咀嚼一般地细细呢喃着这两个词,视线触及被押出门的左南庭时,又带了几分讽刺之意。

  异常风波迭起的议会,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左南庭的意外落马,直接促成了左少渊接任家主之位,原本还有人抱着些许疑虑,但南随和北意这一双儿女的出现,彻底成了族内人的定心丸。

  左少渊眼下在众人看来是个病秧子不错,但南随北意的存在,已然能够为他拿下这个位置。

  左少渊被人推着轮椅上前,随手将密封好的检验报告扔在桌上。

  大长老闪烁的视线一凝,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之后,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桌上白纸黑字的报告,是当初他背着江凌苑偷偷与随意两兄妹做过的亲子鉴定,完美吻合的DNA、报告上无法作假的中心医院印章、和已经有些做旧的日期。

  族内人心中最后那一点疑虑和担忧也没了,江凌苑口中的这一双儿女,的的确确是左少渊的亲生骨肉。

  当年过去的事情已经无须再提,摆在眼前的就是事实。

  丹诗琴惊诧地瞧着桌上的报告,一时间竟然也是愣在了原地。

  她并不是不知道南随和北意兄妹的存在,只是一直以为左少渊口里把他们当成亲生儿女,却从没想过这事情竟然是真的!

  那若是这么说来,这江凌苑岂不是在四五年前就已经和她的儿子有了瓜葛,并且还剩下了一对双胞胎?!

  从未正眼看过江凌苑的左穆夫妇,第一次转眼认真地打量一旁的人。

  江凌苑面色未变,任由周围各种各样的视线并未动容,对上丹诗琴的目光时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左穆一天将丹诗琴当作妻子,也就等于这个女人一天算是左少渊的继母,她们彼此互不相干即可,她作为一个名义上的儿媳也就顶多只能如此。

  只不过,这检验报告的日期……


  ☆、第260章 出国结婚


  看来她有必要跟这男人好好‘聊聊过去’了。

  左少渊靠在轮椅上,见此虚弱地朝边上靠了靠,轻轻地牵着江凌苑的小手,一副病弱不堪的样子。

  如此一来,众人都开始忧虑起左少渊的病来。

  江凌苑顿时反握住男人的大掌,看着那苍白的脸色有些心疼,转眼间朝众人扬声道:

  “请各位放心,少渊是这左家的一族之主,更是我江凌苑要相伴一生的丈夫,我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内治好他的身体。”

  淡淡的一番话并非多重的赌咒发誓,但言语间的笃定却毋庸置疑,江凌苑单薄的身子立在众人面前,不疾不徐地保证。

  这就是他心尖上的人呐……左少渊缓缓勾唇,面上的笑意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温柔。

  “爷爷的后事照常进行,我会联系好上面,三天后举行国葬。”

  低沉的语调响起,众人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应声。

  左家族内的人瞧着他这副神情则是如同见了鬼一般,半晌回不过神来。

  左少渊从小受尽老爷子的荣宠是真,但其性子冷漠异常、为人心狠手辣更是不假,别看平时不言不语跟谁也不多看两眼的态度,实际上,这些年里多少人在他手里触过霉头那可真是数都数不清。

  族内一部分人更倾向于左南庭继任族长也是有一定原因的,至少左南庭此人从来醉心于军政,族内人也因为忌惮而鲜少敢跟他来往的,这样一个人手段凶狠也并不足以让人惧怕。

  而左少渊不同,无论是军政界还是商场人事他全都有涉猎,从年少时候就已经开始发展自己手上的势力了,且从来不会管你是内族还是外族,惹到了头上绝对落不到个好字。

  所以左家内外甚至整个京云城,左少渊的名头要比左南庭这个大伯来得更大也更让人忌讳。

  三天之内

  魏启深这些在左老爷子生前走得比较近的军政大人物前后来了一遍,江老爷子更是刚回到西欧又赶了回来。

  正好赶在左少渊继任了家主之后,听闻南随和北意两兄妹的事儿,还拎着江凌苑只差没好好教训一顿。

  江凌苑一面乖顺地赔不是,一面在心里暗暗喊冤,她哪敢说那两个小家伙竟然将这事儿当成是出去兜了个风,还顺便把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生生折磨地快要崩溃了?

  据江亦默所说:

  当时他带着精绝兵团的人去找到了人之后,那个受左南庭的命绑架随意兄妹的男人一把扔了金框眼镜,连守在外围的同伙也不联系了,懊悔得眼泪长流只差没在地上崩溃打滚。

  左南庭找的是退役的特种兵,而江亦默带的是精绝兵团,同样属于编外人员,精绝兵团的人杀心相对较重,试图反抗的那些退役兵直接被就地解决。

  这事儿左南庭只能打落了牙齿混血吞,别说他现在已经失势有可能连头上的军衔都保不住,就算他这次阴谋真的成功了,这事儿也半点也找不到她的头上来。

  而中心医院那边之前除了丹诗琴安排的人手之外,田峰那边帮了一手直接将左少渊给救醒了过来,随后潘俊辰带人玩了一手金蝉脱壳。

  三天后

  左老爷子一级上将之名入国葬。

  左南庭彻底被革职,从海军军官名册中剔除在外。

  左少渊原本的上校之职连升三级,彻底成为华夏最年轻的中将,两星一花,任西南军区副职。

  肩章上的金色五角星格外耀眼,一身笔挺西装穿在男人的身上,帅气逼人、气势十足。

  江凌苑与左少渊同穿军服,第一次以江家嫡孙的军人身份出现在人前,与左少渊携手出席国葬。

  众人惊叹: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曾经有着浪荡名声的江家大小姐,已经成了左家太子爷的法定妻子。

  江凌苑痴迷一般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被左少渊迷倒的时候不少,每一次都仿佛心跳不再归属于自己一般。

  胸腔‘砰砰’地跳动,犹如鹿撞。

  直到,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媳妇儿。”

  左少渊一身笔挺军装,目光专注地盯着正出神的小女人,心头温软一片。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一抬眼,顿时不安地蹙了蹙眉。

  男人不置可否地摇头,“没事,别担心。”

  江老爷子大步朝这边而来,见此爽朗地笑道:“你们小两口,聊什么呢?”

  自从左老爷子故去,江老爷子在那几日仿佛老了几岁一般,原本只白了一半的头发悄然白了更多,不过熬过了那几天,现在也就好多了。

  如今左家老宅只剩下了她和左少渊,自然也就让外公也跟着住了进来。

  “外公,您怎么也还不睡?”抬手一看,腕表上的时间已经指向了23点,换做平时外公早在十点之前已经睡下。

  “今天这不是有事吗,就这就睡了!”

  “有事?”江凌苑一愣,没听说还有什么事能耽搁老爷子宝贵的睡眠时间的,不禁疑惑地问了两句。

  “这个……跟你没多大关系,算了,我去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老爷子摸了摸胡子,跟背书似的蹦出这么一句,转身就离开了。

  江凌苑不解地看着老爷子快步离去的身影,琢磨着扯了扯左少渊的袖子,低声道:

  “怕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左少渊倒似乎比较放心,淡淡出声:“外公会有什么事不方便告诉我们么?”

  “照理说,当初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外公也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心结了吧?怎么还会有不方便的事儿呢?”

  老爷子从小把她当成大人一样教养,有什么事从来是敞开了说不会藏着掖着,若不是涉及太大如同江左两家老一辈这种事,是不会轻易隐瞒不发的。

  “时间不早了,不如改天咱们想办法问问?”

  “嗯……”江凌苑一转念,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对了,梅钦之前打电话给我了。”

  “嗯?”

  “现在应该快到了。”自从上次苏虞风波之后,她还没空出时间联系朋友,梅钦刚才打电话来,似乎情绪并不太好。

  说曹操曹操到,门口,梅钦的声音适时传来。

  “凌苑。”

  梅钦的一头短发留得上了些,堪堪及肩,斜斜的一簇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抬眼之间,眼圈似乎有些泛青。

  江凌苑顿时变了变脸,上前拉住她的手坐到一边: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梅钦随意地笑笑,仍旧是那副大大方方的模样:

  “领了证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我好好的叫你出去陪我喝酒你就是不肯,难道还得让我酒带到你家来喝不成?”

  “我可不记得你是个酒鬼。”

  “我当然不是酒鬼,但是咱们好歹也得喝点酒庆祝一下吧?”

  庆祝?

  江凌苑抽了抽眼角,“订了婚的女人大半夜往我这儿跑,咱们在这倒是庆祝好了,到时候顾白提枪杀进来可就不太好了。”

  提及顾白二字,梅钦原本大大咧咧的面色一僵,随意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再接话。

  江凌苑目光闪了闪,抬眼看向一旁沉默的左少渊,揶揄道:

  “左爷,要不一起喝两杯?”

  就左少渊这副身子,还能沾酒才有鬼。

  男人略带宠溺地低笑一声,以往冷淡的态度在日积月累中已经转变为温柔,闻言极有修养地朝梅钦打了个招呼:

  “你们喝。”

  “军机之家严禁纵酒,这不是你们左家的家训吗?”梅钦从最初的铁杆粉,现在倒也不像以前那么拘泥。

  “在我媳妇面前,没有规矩。”左少渊淡淡摇头,转身扔了两瓶上好的红酒上桌。

  什么是规矩?他媳妇儿就是规矩,从今往后这家里,他媳妇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媳妇儿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这就是左家的规矩。

  “那正好!”

  门口,潘俊辰略带惊讶地嗓音传来,仿佛见鬼了似的看向左少渊,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

  “左老大,你究竟经历了什么?”究竟是什么让这么个活阎王变成了还不掩饰的宠妻狂魔?这一切究竟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传闻不近女色的左家太子爷活生生变成现在这样了,简直太不科学了好吗?

  江亦默随后进门,大步越过了潘俊辰朝江凌苑而来。

  “哥,你们怎么来了?”

  江凌苑抬手,又看了一眼腕表,再确认般地扫了眼墙上的挂钟——是晚上23点半了没错。

  这又不是大白天,况且看着几个人的神情并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转眼再一瞧,潘俊辰的手里竟然还提溜着几瓶酒。

  “你们……”

  “既然左老大说了在自家媳妇儿面前没有规矩,那我们不如一起喝它个一宿?”

  “喝……一宿?”喝几杯还不够,还要来她家里喝上一宿?

  她左看看右看看,梅钦也就算了,江亦默可却不像是会在大半夜登门跟她喝酒的人,总觉得让人无法接受呢?

  江亦默接收到目光,转头扫了潘俊辰一眼,似乎咬了咬牙才豁出去了似的道:

  “我和他,准备过几天去一趟H国。”

  “啊?”这跟大半夜来她家里喝酒有什么关系吗?

  江凌苑还是没明白过来,瞪着眼睛看了两人好一会儿,直到发现江亦默平淡的面色逐渐转红也仍是一头雾水。

  左少渊坐在边上,见此淡淡地勾唇,看着自家媳妇儿鲜少露出了一脸傻样觉得十分新鲜。

  原来,他媳妇儿也有这么傻的时候,而且傻起来还挺可爱的……

  潘俊辰有些一言难尽地看向江凌苑,一把将江亦默揽着坐到了沙发上,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我和亦默打了个赌,他输了。”

  “所以?”打赌打输了又跟去H国有什么关系,去H国又跟大半夜来她家喝酒有什么关系?

  江凌苑真是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当场懵逼,并且懵逼得很夸张。

  梅钦坐在边上,看着都替她着急,忍不住带了些鄙视地道:“H国是最出名的同性结婚圣地!”

  “哦。”她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顿了半秒忽然拔高了声音:“什么?什么结婚?”

  潘俊辰带着一脸得逞的笑意,胜利者一般的姿态将江亦默搂紧,“你哥要嫁给我了呗,还不得庆祝个一宿?”

  照他说,庆祝一宿都算短了,他简直想喝(喝完了拉着江亦默睡)它个三天三夜不下床。

  江亦默脸色微僵,眼看着不太美妙。

  “不是,是我嫁给你哥!”潘俊辰后知后觉地转眼,看见这张黑脸时整个人反应了过来,连忙补救:

  “凌苑,你们江家介意多我这个嫂子吗?”

  “当然……”原本打算说不介意,可是眼看着江亦默的脸色貌似不对,加上之前潘俊辰又说是俩人打赌输了,江凌苑一时间有点拿不定主意,只好探究地看向江亦默

  别看江亦默平时温文尔雅的脾气好的不行,只看看他对潘俊辰那股子倔劲儿就知道也是个不好惹的了,好好的她可不想得罪了自家大堂哥。

  左少渊瞧着自家媳妇的神情,显然是看清了她心里琢磨着什么,当即随口接话道:

  “当然不介意。”

  “今晚这些酒还是亦默亲自准备的,我早就知道凌苑是喝遍天下无敌手,今晚我们就好好喝个不醉不归!”

  好不容易把江亦默骗到了手,说什么他也要趁机赶紧抓住了,连同江亦默身边的亲人朋友全都搞定,到了嘴边的鸭子免得飞了那才不划算!

  “不醉不归?”江凌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意得志满的潘俊辰,在她面前提及了不醉不归,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些挑衅:

  “建议潘少提前叫好救护车。”

  这么多年真敢同她喝的,除了外公之外还没有第二个人能不喝进医院。

  “口气这么大?我一个人喝不过你不是还有亦默在?”

  江凌苑红唇轻启,简洁明了:“再来十个你。”

  “……”江亦默的脸色终于缓了过来,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转眼看向潘俊辰时毫不留情面:

  “多保重,撑到我们去H国的那一天。”

  见他总算是不再避嫌出国结婚的这个话题,江亦默忍不住开心得多了几分傻气。

  一旁,梅钦捏着酒杯的指尖一颤,忽地垂眼,面上的笑意多了几分勉强。


  ☆、第261章 当家主母


  江凌苑敏锐地收起微笑,担忧地转头。

  梅钦不置可否地笑笑,“来吧,既然大家这么有默契,多喝两杯!”

  左家老宅内,灯火通明。

  凌晨刚过,丹诗琴和左穆两人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了前厅。

  左老爷子的国葬刚过,左穆两夫妻还住在老宅内,不过有了之前那些不愉快的尴尬经历,丹诗琴已经开始尽量避着和江凌苑碰面。

  从一开始,江凌苑竟然就已经与左少渊有了关系,并且俩人连孩子都三岁多了,回头一想,她作为一个继母之前做的那些又算什么?

  穆诗和丹家的合作早在丹青嫁入左家无果之后,就已经慢慢地崩坏了,最终他们什么也没捞着,不仅在商界被江凌苑反手打了个毫无还击之力,还得罪了左少渊。

  如今左少渊成了家主,她只能尽量依靠着左穆,毕竟,在左少渊的心里原本对她的几分容忍度,已经随着当年的真相和她对江凌苑的所作所为消失殆尽,若再不好好自处,她只会倒大霉!

  “少渊、凌苑。”见丹诗琴沉默着若有所思,左穆率先开口,面色还算正常地朝这边打了声招呼。

  左少渊不曾理会,江凌苑见此礼貌性地笑笑,问道:

  “爸,时间不早了,你们这是要去哪?”

  “我们有点急事想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左穆转眼朝左少渊看去,见他面无表情只好收回了视线。

  “那你们路上小心。”左少渊心里对左穆有怨,更是把丹诗琴当成了外人,既然如此,她也自然没有必要在中间当圣母,爱走不走,反正她绝对不会开口留人。

  丹诗琴欲言又止地朝这边看了眼,见江凌苑竟然连客套话也不说一句,脸色微变之后只好咽下了气。

  现在左少渊好好做他的左家家主,她也绝对不再招惹江凌苑这个儿媳妇就是了,如此明显的风水轮流转,不得不服。

  江凌苑淡淡地笑,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转头握了握左少渊的手心轻声道:

  “少渊,我们接妈过来住吧。”

  “嗯?”

  “妈一直一个人住在山上多寂寞?现在爷爷走了,这偌大的老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未免空挡,正好让妈住过来和我们一起,南南和小意也能陪着她。”

  “好。”男人勾唇笑笑,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那我们明天就去接她!”这几天多事之秋,加上左老爷子的死一直来回忙碌,单让白姨一个人在江氏担忧了,松懈下来却还没来得及见过她。

  “明天?你可没空。”

  “为什么?”事情不都忙完了?

  江凌苑狐疑地转眼,看向眼角含笑的男人一脸懵逼,抽了抽眼角道:

  “我明天不去上班,腾出一天时间找妈谈好就行了,怎么会没时间?”

  左少渊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桌上摆了一堆酒瓶,从最开始的红酒到后来的白酒,潘俊辰和江亦默都喝得挺高兴地,唯独梅钦略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

  江凌苑不放心,先催着左少渊上楼休息了,才下楼扶起醉得面目通红的梅钦。

  “别喝了,你喝的太多了。”

  梅钦一抬眼,散漫的目光找不到焦点,却夹杂了三分羡慕七分悲伤,“凌苑,为什么?”

  “怎么了?”她一把夺过酒杯,抬眼间梅钦正好垂下了脸,隐隐约约有一滴泪掉落在杯沿。

  “为什么左爷能为了你改变到现在的模样,我为他付出了那么那么多,却总是抓不住他的一颗心?”

  江凌苑心下一惊,蹙眉转眼:“你和顾白怎么了?”

  “不是我怎么了,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言语间,已隐隐地哽咽不止。

  梅钦从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性格大大咧咧不爱计较,加上她和顾白在一起之后也就不太与自己联系,现在看来……

  “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爱我,他从一开始就不爱我,凌苑,他一直在骗我!”手中的高脚杯生生被这段,尖锐的玻璃渣刺入手心,梅钦忽然泪流满面地抬起头。

  “梅钦,别这样,休息一下,等酒醒了我们再聊。”江凌苑一惊,利落地拉着她坐到一边,迅速取了药箱来。

  梅钦的语调平静而清澈,完全不见醉酒后的迷糊,只是一字一句都充斥着复杂无比的情绪,自嘲道:

  “我很清醒。”

  “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顾白对你是不一样的。”

  梅家和顾家不久前才订婚,而且顾白看梅钦的眼神她能够分辨得出来,绝对是有感情的,那样一个冰冷的顾家主,唯独看向梅钦时眼里藏着无法掩饰的温暖。

  顾白的冷和左少渊的冷截然不同,左少渊是性子孤僻太久形成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可顾白不一样,他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仿佛从灵魂到外表都封着冰。

  顾白的冷漠寡言,是与生俱来的。

  若说在接触不多的次数里,她能看出的不一样,也就只有梅钦,他看向梅钦的眼神是与别人不一样的,带着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温度,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那样一个能够为了梅钦毁掉与左家婚约的男人,又怎么会变得这样快呢?

  一转眼,梅钦捏着受伤的手掌,睡着了。

  江凌苑忽然间觉得脑袋炸裂似的疼了一下,搀扶着梅钦上楼休息,方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左少渊坐在桌边,见她进门便拉着她的手坐到床头。

  “怎么了媳妇儿?你的脸色很差。”男人伸出掌心,轻轻贴上她的额头,面上有些担忧。

  “没事,是梅钦和顾白的事。”她暂时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起才好,只好笑笑打趣道:

  “我脸色再差,能有你的差?”

  之前的车祸事件本就伤到了左少渊的身体,加上这几天强撑着接手左家,打理爷爷的后事等等,到现在面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江凌苑轻叹一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了个脉,眼中的担忧更浓。

  若是换了常人,落到像他这样早就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了,她的男人还是强悍,可越是强悍也就越让她觉得心疼。

  “没事的,等过几天,我就好好休息下来。”似是看出了她的担忧,左少渊轻声安慰。

  “嗯。”

  “蓝夜的事情我已经跟明杰嘱咐过,到时候慢慢交到你手上,底下该有的产业链并不少,你看是想要与江氏合并也好,单独打理也罢。”

  “我说左少渊……”她无奈地摇头,“你能不要这样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行吗?”

  蓝夜在商界的比重人人皆知,左少渊这么安排无非是想让她手上的江氏在商界彻底占据半壁江山,可做法却风轻云淡得仿佛只是请她吃顿饭一样。

  “交代后事?”男人轻笑了一下,一把揽着她双双倒在床上,“还没把媳妇儿娶进门,我可舍不得。”

  他安排了这么久的事,就看明天了……

  “赶紧睡吧,你的身体要紧。”

  第二天

  有两条特大新闻爆出。

  第一条是左家太子爷即将和江家大小姐举行婚礼,这条消息猝不及防地一出,众人呆若木鸡。

  第二条,是梅家大部分股票跌停,整个梅氏岌岌可危,而顾家在这个时候,低价购入了梅家的股票,几乎将半个梅家控制在手心。

  江凌苑正在为左少渊突然的举动而震惊,转眼看向第二条消息时,猛然想起梅钦昨晚的反常。

  昨晚包括潘俊辰几人全部歇在了左家,她二话不说冲进梅钦的房间,却见房内一片空荡,根本不见人影。

  “梅钦!梅钦!”

  江凌苑转身下楼,在宅内前前后后喊了一遍,仍旧是不见踪影。

  梅钦从来不会不辞而别,这是第一次。

  江亦默和潘俊辰正好下了楼,见她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不禁奇怪。

  “凌苑,怎么了?”

  江凌苑:“你们看见梅钦了吗?”

  “没有啊,我们昨晚……太累了,起的比较晚。”潘俊辰摸了摸鼻子,接到江亦默冷飕飕的眼神之后收敛了些。

  “帮我找找她!”手里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她明明记得,昨晚安顿梅钦睡下的时候帮她充好了电的。

  江亦默疑惑地皱眉,“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哥,你想办法帮我找一下她,我出去有点事!”

  “可是,左老大他……”话音还未落,江凌苑已经大步出了门。

  潘俊辰转头,“要不,我也派人帮忙找找?你妹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性子,别是真有什么事儿吧?”

  ……

  江凌苑想要联系顾白,却发现同样联系不上。

  可现在若是当真顾家要收购梅家的股份,顾白必然不会不到场的,更何况她从来不怎么插手梅钦和顾白两人的事情,他应该还不至于想到要避讳自己才是。

  新闻爆出的第一天,左少渊愁、江凌苑急。

  左少渊愁他精心准备的三天后的婚礼怕不是要被搅黄了,江凌苑急的是仍旧没找到梅钦,不止如此,连顾白也没找到。

  潘俊辰和江亦默两人都出马了,但仍旧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左少渊亲自出马,直接带着江凌苑去了顾家。

  现在的军机左家就是左少渊的,顾家人自然是跟请神一样将左少渊请了进门,生怕得罪了这个大人物。

  “左爷请进!”

  顾家人一个比一个笑得殷勤,顺带朝江凌苑招呼道:

  “左少夫人也请!”

  顾家不比左家,左家好歹只是氏族较多,本家从老爷子那一代下来嫡系并不算多,顾家不一样,但是顾白这一代的兄弟姐妹足足有六七个,还不包括叔伯家的堂兄妹。

  江凌苑跟着左少渊进门,身后带着朱铭和几个身穿军装的部下。

  “您好。”礼貌性地朝主位的老太太打了个招呼,与左少渊相携而坐。

  老太太极有修养,也是顾家唯一能够掌控住顾白的人,在顾白成为家主之前整个顾家都是她在打理,无论黑白两道的生意向来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时见了江凌苑,和善地笑了笑开口道:

  “左爷和少夫人亲自光临,礼数不周还望抱歉!”

  顾家混迹黑白两道,顾白更是军火之王,所以,顾家跟左家这样的军政之家向来是不怎么合得来的。

  尽管算是三大族之一,也从不与军政界有过多牵扯,顾家,是盘踞了多年了黑道军火之家,洗白之后在众人心中仍然逃不出这个标签。

  算不上多正派,但绝对令人畏惧。

  “哪里,顾老夫人太客气了。”左少渊明显不是喜欢跟外人打交道的角色,江凌苑适时接过寒暄的话题,先客套了两句。

  老太太见此点头,“请问两位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顾家与军机左家这样的顶级家族扯不上干系,顾白也性子冰冷除却生意上的来往之外从不外交,唯一的可能——

  老太太略有些明了,除了她孙子刚订过婚的未婚妻梅钦之外不做他想,在与梅家订婚之前,梅钦的底子自然让她查了个底朝天。

  眼下这位左家少夫人跟梅钦关系不错,当初若不是这一层,她也不会受了顾白的蒙骗同意他与梅家人订婚。

  “是我有事想见见顾白。”并没有向外人一般称呼顾家主,她思索了一下决定直呼名讳。

  江凌苑面上不动声色,眼里却将老太太的反应看了个清楚,果然是混迹黑白两道的老人精,只不过几秒钟之内已经猜出了些许端倪。

  “不知,是否我那孙儿脾气硬开罪了少夫人?您只要交代我老婆子我几句就好,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

  “不,老夫人多虑了,顾白是我的朋友,哪里来的开罪一说?”

  “那……”

  左少渊眯了眯眼,显然并没有太多耐性,“有些事想见见顾白。”

  军政与黑商不对立就不错,从来也没什么好谈的,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家媳妇儿从来不喜欢别人打哑谜,所以干脆拿出直白的态度来。

  顾老太太人精一个,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果然,老太太恍悟似的点了点头,见此笑着道:

  “我那孙儿这两天也不知道在外面忙些什么呢,我一个老婆子年纪大了平时管不着,两位如果着急见他,我这就托人去找他回来!”

  “劳烦老太太了。”

  “不知两位有时间在老婆子这里等,还是……我去告诉孙儿让他亲自去见你们?”

  左少渊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江凌苑的意思。

  “劳烦老夫人找到顾白让他打电话给我就好。”与其留在这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再出去找找梅钦的下落。

  毕竟光找到顾白也没用,她又不关心别的,只不过是想通过顾白了解一下事情而已。现在顾家与梅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已然有人怀疑顾梅两家的订婚将会作废。

  梅钦不比自己凉薄,她向来重情,当年就算她是兰家声名狼藉的少奶奶,她也从不曾对她有别的看法。

  曾经三天两头换男友也不过闹着玩而已,如今既然能不顾一切跟顾白订婚,一心想要嫁给他的,这份非同一般的感情有多她深不得而知。

  “好,那我这就让人去找孙儿,二位慢走,我让人送你们!”老太太仍旧一脸和善,年事已高的脸上皱纹遍布,笑起来十分慈祥。

  “不用不用,老太太您休息就好,贸然打扰已经是我们的不对了,我和少渊自己出去就好!”

  “也好,那左家主、左少夫人两位路上小心。”

  左少渊起身,习惯性地牵起江凌苑的小手,礼貌性地示意后转身出门。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并排离去,逐渐消失在门口。

  老太太一脸得体的微笑逐渐垮下来,浑浊的老眼之中精芒微顿,意味深长的视线盯着两人一点点消失的身影。


  ☆、第262章 专业妻奴


  下午

  顾白的身影出现在了江凌苑面前,脸色苍白憔悴,一双薄唇紧抿,冰冷的面容完全不复之前的凌厉,甚至显得略有些病态。

  这些小细节在别人看来自然是没什么特别的,但江凌苑从医多年,医术精进之后在察言观色上面也成了一把好手。

  顾白寒冷的外壳下,包裹着种种的负面情绪,有疲惫、有怒火、有许多复杂到让她都无法猜测的东西。

  “顾白。”同在顾老太太面前一样,江凌苑对他的称呼不是之前的顾少,而是直白地称呼名讳。

  顾白抬眼,对上她坦然又带着关切的视线,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客套:“有事么?”

  “梅钦失踪了,我联系不上她,找你也找不见所以着急就贸然找去了顾家。”梅钦性格直爽并不太在意外人的眼光,自从两家订婚后,她是大部分时间都粘着顾白住在顾家的。

  “我知道。”顾白揉了揉拧起的眉峰,淡淡的疲惫被掩在冷漠面容之下,顿了顿道:

  “我会护她周全。”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说的是会护她周全,而不是会找到她?

  江凌苑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但顾白的气息实在太过冰冷,从骨子里往外透出一股莫测,她一时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的一个人物,果然不愧是军火之王。

  但她找到他不光是为了打听梅钦的消息,更是为了看他的一番态度。

  如愿以偿,顾白冷漠的神情在提及梅钦是显然有所动容,眸子里夹杂着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切都有,唯独没有漠然。

  他是爱着梅钦的,但这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她也不可能对着一个男人大肆打听,说好听点是关心闺蜜的感情,说难听点就成了多管闲事的八婆了。

  “找到梅钦的话,麻烦第一时间报个平安,我很担心她。”

  “她不会有事的,放心。”顾白没说知不知道梅钦在哪,只是笃定地保证她的安全。

  “好,有空我会想办法劝劝她的。”江凌苑宽慰地笑笑,这两人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才对,都已经订了婚,接下来就该是找个时间正式结婚了。

  梅钦对顾白的感情不浅,两人绝对离不开。

  她没想到的是,后面这两人也确实如她所想没能互相离开,但……一切都是后话。

  顾白忽然摇头,“不用。”

  “嗯?”

  “没有用。”短短的三个字之间,夹杂着无数的情绪,但仍旧是笃定万分。

  他说没有用,是真的没有用,其间之复杂也并不适合拿出来与江凌苑长谈。

  顾白活了这一辈子见过许许多多的女人,让他真的正眼相看的除了梅钦,就是她的这位闺蜜江凌苑。

  人以群分此言不错,江凌苑的性格之凉薄不比他好上多少,手段和心智也皆属上层,而梅钦生性泼辣,看上去直爽其实大多数时候很假,与江凌苑可谓南辕北辙。

  但两人对待朋友同样是倾尽全力,各自身上的优点并不见得有多少,却已足以善待自己身边的真心朋友。

  “既然这样……”

  “对了。”顾白拧眉,忽然道:“那个南怀锦,你有多少了解?”

  南怀锦曾任江氏的董事,最后江凌苑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把他给烧了回去,其中的事情他知道不多,但两人之间肯定是有恩怨的。

  “南怀锦?”

  江凌苑一愣,自从将南家剔除出江氏之后,她还真没有怎么想起过这个名字了,“你想知道那些方面?我没有兴趣了解太多,但他以前的秘书现在在我的手底下。”

  “军火方面。”

  顾白很直接,看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他对南怀锦似乎有些忌惮。

  作为华夏最大的军火商,能让顾白露出这种神情,倒也算是南怀锦的一部分本事。

  “军火涉及比较私密了,我回头替你问问我的秘书,她曾在南怀锦的手里待过几年,就算不知道内里的详细,但大致的门路应该会了解一点的。”

  “最近,南家开始从我手里抢生意,并且梅家那边……”顾白拧眉顿住了话音,但面上仍旧寒气满满。

  “梅家不是完全的白道营生吗?”从来就没听说过梅家涉及过军火生意,更何况梅家现在与顾家也算是联姻关系,应该不至于会给顾白使绊子才是?

  可他现在将南怀锦和梅家扯到一块,难道有什么内情不成?

  “呵。”顾白的语调冰冷一片,阴戾的眸子隐隐泛出几分杀意,“顾梅两家,总有些不安分的。”

  梅家仗着梅钦和他的订婚,顾家则是仗着……他拧紧的眉峰沟壑颇深,转眼间全数压下,将全部的心思放在了梅钦的身上。

  “南家曾是江氏多年的股东兼董事,我会从江氏入手,想办法帮你打探的。”

  这件事情她只会动用江氏,毕竟左少渊身为军政界的高级人物,牵涉到黑道军火的事情还是不要跟他扯上关系为好。

  如今左少渊成了左老爷子的接班人,将来最终会归于军政之途,一则左家与顾家攀不上太大关系,二则这件事情不要扯到他头上,以免为他将来的军政之途埋下不必要隐患。

  “多谢,凌苑。”

  “不客气,想办法找到梅钦。”江凌苑顿了顿,补上一句:“她很爱你,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爱到了心里,你能感受到吗?”

  男人垂眼,淡淡地一个字:“嗯。”

  “或许,你也可以想办法让她感受得更清楚一些。”

  她没忘记,梅钦喝醉之后对顾白的质疑,对两人之间这份感情的质疑。

  而眼看这两人南辕北辙的性格,她几乎能够猜测出三分。

  顾白实在太冷了,万事都放在心里独自一人担着的主儿,梅钦又太过敏感霸道,她曾换男友如换衣服,向来缺乏对感情的安全感,却又常常霸道地想要完全掌控住一份感情和一个人。

  良久,顾白转身离去。

  “我会尽量。”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里,仍旧冷硬但其中的情意已经足够。

  江氏大楼

  江凌苑久违地回到了公司,江亦默忙着出国,急得天天催她。

  这段时间除了去南美就是在折腾左家的事情,好不容易闲下来,回头才想起还有个江氏在等着。

  江亦默早已经当够了这个执行董事长,一天一小会三天一大会的连潘俊辰都开始置喙了。

  “凌苑!”看见江凌苑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他猛地就站了起来,“你终于回来了!”

  “哥,你这是什么反应?好像咱们兄妹多少年没见了似的。”江凌苑揶揄地一笑,大步走到办公桌边。

  桌上的文件散乱成一堆,另外的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全是一些已经批过的企划案和各种文件,只留下了一小部分文件压在那里。

  “哥……你怎么这么勤快?”那些文件至少一半都是江遇秦留下来的,都是老江氏一些可有可无的沉积底案,她自打接手从来都懒得去翻的。

  江亦默一向温雅的脸上此刻面无表情,一脸呆板地盯着桌上的各种文件,如果视线能够化做眼刀恐怕现在这堆文件已经成了飞灰。

  “我看了一半才发现,这些都是之前遗留下来的,现在翻出来也没有太大的什么用处。”

  江凌苑笑得纯良,安抚地拍了拍自家堂兄的肩膀,“这个……也不是全无用处,多看看挺好的。”

  正说着,潘俊辰的身影从门外窜了进来,“看什么挺好的?”

  江亦默对着潘俊辰最是没什么耐心,当场把后背往办公椅上一摊,懒得解释,“没什么。”

  “是不是我给你的书你看了?”

  江凌苑一愣,“书?”

  “这个,是我和你哥之间才用得着的书。”潘俊辰摸了摸鼻子,转眼不怀好意地看向江亦默。

  那眼神,活生生一个色气冲天。

  “……潘少你这反应莫不是小黄书?龙阳十八……”

  潘俊辰见她这么开窍,简直遇见知己了似的,不过眼看着江亦默的脸色不太好看,嘴上只得连声阻止:

  “哎哎哎!知道就行了,这可是正式的办公地方。”

  江凌苑很正经,“我是医生,在性问题方面没什么好避讳的,如果你们有什么疑惑我或许还可以帮你们做解答。”

  “……”江亦默垂眼看着桌上的文件,脑子里想着抽屉里新送到的小黄书,只觉得脑子更疼了,一炸一炸也似的。

  “交接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还有秘书处那边的东西后面也会递交上来,唉……我去一趟洗手间。”

  江亦默的身影逃难一般,大步出了门。

  “我哥,什么时候学会尿遁了,你教坏的?”她大堂哥老实又儒雅的一个人,为什么每次碰在了潘俊辰的手上都是一场兵荒马乱?

  难道,这就是真正恋人之间应该有的氛围吗?

  江凌苑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和左少渊的婚姻之路简直走得太顺遂了,无风无浪,领了证连床都还没上。

  刚想到这里,门口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独特而有规律,她只要一听就能分辨出来。

  左少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见她有些惊讶,道:

  “打你手机关机。”

  “嗯?”她垂眼一瞧,还真是,昨晚只记得给梅钦的手机充电,加上今天早上又到处跑没来得及充,这会儿已经黑屏了。

  男人的眼中有一丝掩藏得很好的担忧,不过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也就消逝了,“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吃饭。”

  自从接手左家以来,左少渊也再腾不出多少时间,本就是拖着病体在忙碌,要不是想着怕出乱子,她都想直接把人送到国外去好好治疗一下了。

  照这样下去,必然是要请师父出山不可。

  “一起吧,哥他们正好也在,我叫上妈还有夕照他们。”

  车上

  左少渊忽然转眼看向她:“媳妇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言语中有点不满,眼神里有点控诉,举手投足都带着委屈。

  “啊?什么?”看着男人这副带病的面孔,江凌苑心疼了好一下,回过神来又满脸懵逼。

  “今天的事情,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见她还真是半点没记得,男人的脸色更加不好看,隐隐都泛着一层黑气。

  虽然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会直接冻死人,但是,坐在驾驶位上开着车的朱铭还是觉得有点渗人、不,是比放寒气更渗人。

  自家上校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从一座活冰山开始蜕变成了现在的……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想了好半天想起了一个词:

  妻奴,专业妻奴。

  “少奶奶您可真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呢!”朱铭想了想,还是开口帮扶一下自家上校。


  ☆、第263章 听你做主


  要是换了平时,左少渊可从来没兴趣跟她打哑谜,真要瞒着的事儿半个字也不会透露,要不然就是直接跟她说明白了。

  今天倒是诡异,一句话跟她说一半还留了一半,去吃饭的路上走了一路她也没想出来究竟哪里不对。

  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她当初连被艾尔催眠了都能自动记起来,还有什么是当天就能忘干净的?

  身侧,男人见她一副冥思苦想不得后果的样子,淡淡地轻哼一声。

  这是,有怨气了。

  “这个……我可能最近太忙了,脑子不太好使?”

  左少渊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要不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好不好?真是不好意思啊……”虽然能看见这男人闹情绪是一件感受很不错的事情,但她也挺怕打哑谜来来去去整出事儿来。

  最后情趣过了头,落得和顾白梅钦那样,就不太美妙了。

  “唉……”又看了一眼后视镜,朱铭深深叹气。

  原本他以为需要他帮忙找撩妹秘籍的自家上校已经够闷了,万万没想到,这少奶奶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点浪漫细胞都不存在,一点都没有,就跟个只求岁月安稳的中年老男人一样。

  这个念头刚落下,就见后座的人动了。

  江凌苑忽然一转头,嘴边扯开一抹十分温柔又讨好的笑意,整个人放软了身子柔弱无骨似的,以慢动作的形式朝左少渊靠了过去。

  朱铭打了个冷颤,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连忙收回了视线,一心看向前方目不斜视。

  “少渊?”轻轻用手肘蹭了蹭身边的男人,没反应,再蹭一下。

  “嗯?”左少渊不咸不淡,不多说。

  “少渊~”尾音上上下下颤抖起伏,黏黏腻腻地跟猫儿一样,低低地凑到了耳边,撩人心弦。

  左少渊暗暗咬紧牙关,低头间不动声色地掩饰住滑动的喉结,若有似无地清了清嗓子,“嗯。”

  江凌苑脸上憋出来的笑快要僵掉了,可身边的男人目视前方完全没有半点反应,就跟感受不到她已经贴上他手臂上的胸似的。

  要是换成平时,这男人早就一把将她拉到怀里狠狠地这样那样了好吗?现在的反应根本不科学!

  想了想,整个人再往前贴了一下,一手勾住男人的肩膀,另一手悄然搭上他的腹部,一点点朝下游移。

  垂眼一瞧,整个人已经挂在了他的身上。

  左少渊低下头,狠狠地闭了闭眼保持清明,病态的薄唇快要抿成了一条直线,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江凌苑在心里开始忐忑,不死心地用右手一抓——轻柔地覆在了一处略微鼓起的地方,被入手的大小吓得指尖一颤。

  她知道这男人够资本,可没想到,就是现在这样摸上去也这么吓人……

  忽然间,男人紧闭的眼睛蓦地睁开,精光四射般锐利的眸子死死擒住她作乱的手,牙齿几乎咬得咯咯作响。

  “少渊,你生气了?干嘛生这么大的气呢?”原本不哄他还好,这哄一下怎么还更不好了呢?

  莫不是她忘记的事情实在太重要,他是气得厉害了?或者,看她这么好说话所以恃宠生娇了?

  没办法,心里吐槽,面上还是得好声好气地继续哄。

  “老公……你怎么了嘛?夫妻之间要和睦主要是有事摊开讲呢,别生气了好不好?”

  驾驶座上,朱铭握着方向盘的手颤抖得停不下来,又是想笑,又十分怜悯自家上校。

  就这么死憋着也不是办法,只好一路按着喇叭超了好几辆车,把后面江亦默他们的车甩开了老远。

  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的江亦默皱了皱眉,忽然发现朱铭的车屁股已经快要消失在视线里了。

  潘俊辰嘿了一声,“怎么突然开始飙车了?半路看见有贼啊?”

  众人到达吃饭地点时,只见江凌苑规规矩矩地坐在左少渊身边,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看不出什么异常,除了嘴唇好像有点红肿得不正常之外。

  朱铭一脸生无可恋,从头到脚都洋溢着被狗粮塞满的充实感,看着眼前的一桌子菜根本剩不下太多胃口。

  “凌苑。”

  白霜亲自带着南随和北意,身后江亦默、潘俊辰、夕照、雷格,在之前还特意打了电话给江沉,这会儿也都来了。

  各自落座,场面如同家宴无异。

  江凌苑招呼着白霜坐到边上,自己和左少渊中间则夹着两个三岁小娃娃,“妈,你先坐。”

  “好好。”白霜面上是遮不住的喜色,仿佛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似的,不过她平日见了江凌苑也是一副看见亲生女儿的慈爱模样,倒也挺正常。

  对面,夕照的神色虽然也带着笑,但始终带着些复杂,见众人喜笑颜开着自然不多说。

  江沉率先开口,阳光俊朗的脸上笑得咧开了,朝江凌苑抬手就是一杯酒,“姐!我敬你一杯!恭喜你!”

  前面那句‘敬你一杯’她能理解,可后面的……

  江凌苑一愣,面无异色地笑着接了,一饮而尽,“多谢小沉。”

  “恭喜你,凌。”

  雷格的火红头发换了颜色,因为最近拍广告的原因染成了栗色,整个人显得成熟内敛了几分,尤其是这张与艾尔相似的脸,英气逼人。

  一抬手一碰杯,又喝了。

  来来回回一圈下来喝得差不多了,她还是没搞明白恭喜什么。

  北意见此扯了扯她的衣袖,软糯糯的语调响起:

  “妈咪,爸爸说只要我和哥哥听话就可以给你们当花童呢,我们可好长时间没调皮捣蛋了。”

  “你们也知道以前是调皮捣蛋的呀?”下意识地逗弄了小娃娃一句,江凌苑猛地反应过来,“花、花童?”

  早上被她抛在了脑后的那条新闻忽然冒了出来,两条特大新闻的其中一条是:左家太子爷即将和江家大小姐举行婚礼。

  江凌苑整个人风中凌乱,十分歉疚地转眼看向左少渊,内疚中又夹了几分后知后觉的惊喜,一时间神情瞬息万变,好不精彩。

  敢情,这男人一路上说的就是这个啊?她一整天因为梅钦的事情上下忙活,转眼就没记得住,怪不得呢……

  南随抬眼,莫名其妙地瞅了眼自家妈咪,“妈咪这样,是不是传说中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赤橙黄绿青蓝紫,逐一掠过。

  江凌苑勉强收起复杂的情绪,换上了稍微正常一点的神情,朝左少渊靠了靠低声道: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一下呢?要是妈知道我把这事儿都忘记了,可怎么好?”

  男人悠然自得,目光晦暗地瞥过她的红唇,嘴角微微一勾,不答话。

  “咱们婚礼你定在哪一天啊?我还不知道,你先跟我说一下!”等下要是这一桌子人问起来,那才叫一个措手不及。

  “你就说都听我做主,就好了,媳妇儿。”

  “那好,没问题!”

  这松了口气似的三个字说完,左少渊嘴角的弧度加大,眼底暗光一闪而过。

  一旁的朱铭几乎能预见到,少奶奶会用怎样的步伐走进自家上校的套路,不由得摇了摇头。

  “怎么突然就要举行婚礼了呢?之前也没听你们提过呀,凌苑?”白霜率先发问,随后又补了一句:

  “该准备的都准备齐全了没?”

  江凌苑:“这个……都是少渊准备的,他一直都很周全,妈放心吧!”

  “那就好,主要是担心你们两个孩子不太懂婚礼的规矩,这么突然就对外宣布了婚讯,少渊这是急了呢。”

  江凌苑:“规矩什么的,少渊他都懂。”

  “那你的婚纱呢?少渊怎么都不叫我好好帮你设计一件呢?这可是一辈子的结婚大事呢!”

  “呵呵……少渊肯定会准备好的,没事儿,不让您帮忙大约是担心您累着了。”

  一旁的潘俊辰不太看得下去了,“什么都听左老大的?”

  这话说得,江凌苑是什么人,他怎么那么不信呢?

  “当然了,他是我丈夫,出嫁从夫是不是?”江凌苑笑弯了眼睛,嘴上口是心非脸上诚恳纯良。

  “这么说你是什么都听他的?”

  ‘什么’俩字让潘俊辰咬得十分重,江凌苑眉头一跳,“是的,有问题?”

  “没有……”桌对面,潘俊辰朝左少渊竖起了大拇指,由衷钦佩的那种,不含一点点虚情假意。

  左少渊悄然凑过来,薄唇贴近了江凌苑的耳边,撩人的低音淡淡解释道:“他问的是床上床下是不是都听我的,媳妇儿真乖。”

  瓦特?!

  不待反应,男人颇有卖色嫌疑地轻笑,勾魂摄魄般诱人,“都听我做主,真是个好媳妇儿。”

  “……”

  江凌苑刚夹到手的才‘啪’一声落在了碟子里,眼角抽搐着转过头去,对上身侧男人温柔又宠溺的笑。

  江亦默没太注意到气氛的不对,忽然想到了一桩,“凌苑,你们的婚礼具体定在哪一天?少渊还没告诉过我们日期呢。”

  “都听你做主。”她木着脸,转眼瞥向身侧男人,干巴巴地重复一句。

  为什么,她会相信这男人会毫不计较地帮她解围,从一开始到现在走过的套路突然重新浮现在了脑海里,江凌苑伸手揉了揉眉心,计较了一会儿复又笑了起来。

  “下礼拜。”

  左少渊淡淡出声,似乎很满意她被迫的乖顺。

  “啊?下礼拜?”这回把菜掉到桌上的是潘俊辰,此时正惊讶地看了过来。

  谁的婚礼不要先准备个一年半载的?怎么,还跟吃饭似的说来就来?

  别说潘俊辰,饶是江凌苑自己也是眼角一抽,不过好歹早就见识过了这男人的神速,加上反正婚礼对她来说也不过走个形式而已,也就比较随意了。

  “嗯,推迟了几天。”

  “下礼拜,还是推迟过后的时间?玩儿呢?”

  “是的,有问题?”连语气和字句都跟江凌苑的口径一样,好像在说三天后的菜要推迟道下礼拜再买一样。

  本来他是计划好了三天后的,只不过梅钦的意外眼看着江凌苑忙活了一天,这么快担心会出意外,所以才会延后几天。

  “……没问题。”潘俊辰摆了摆手,转头想起了一件真正让他愁的事儿。

  “那我们等过了下礼拜再去H国吧。”怕什么来什么,江亦默稍稍一思虑,直接下了这么个决定。

  “等凌苑和少渊的婚礼完成之后,我们再去,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

  “都听你做主。”他在心里呕血似的一声长叹,好不容易盼来的计划转眼又搁浅了。这可是第三次商量结婚的事儿,并且唯一一次通过了首肯的,他盼星星盼月亮的容易吗?

  “那就这么决定了,如果少渊准备充分的话,下礼拜也行,这种事情自然越快越好。”江亦默温雅一笑,看着自家瘫着脸的妹妹,教诲得头头是道。

  一转眼,发现自己身边的潘俊辰也同样瘫着脸。


  ☆、第264章 完美男神


  潘俊辰的心里五味杂陈,瞅着一碰上别人的事儿就各种温和讲理的江大少,心里酸得跟喝了几坛醋没两样。

  别人结婚就知道越快越好了,他们结婚可是拖了这么久了,这货倒好,完全不急!

  “可不是嘛,越快越好……”

  江沉见此扬起了一脸阳光的笑意,朝江凌苑道:

  “凌苑姐,恭喜你!”

  真诚的笑意,真挚的言语,陡然让江凌苑想起了几年前。

  上一次她替江芝雅嫁进兰家时,江家的一大家子和各路亲戚也是这般轮番道喜,但其中真假一眼便能看清,唯独江沉,也是这样诚恳地看着她,真心地祝福她。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成熟,对这个同父异母弟弟的印象,也是在那时候开始建立起来的,赤子之心,一如既往。

  “谢谢你,小沉。”江凌苑柔声笑笑,破天荒地叮嘱了一句:“小沉也不小了,要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不妨早点娶回家。”

  似乎没想到她会提及这茬,江沉微微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朝江亦默看了一眼,犹豫道:

  “喜欢的人倒是有了。”

  “那就好。”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声怎样的情况,她倒是没有兴趣多问,只淡淡点了点头作罢。

  话音落下,桌上江沉的手机一震。

  亮起的屏幕上,闪着原唯一的信息提示。

  江凌苑眸子一顿,“小沉认识原唯一?”

  “啊?”江沉随手摁灭了屏幕,将手机规矩地放到一旁,笑了笑,“刚认识不久,之前亦默哥在公司的时候,我去公司见过他。”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真的吗?”

  “嗯。”有着一双不同于常人的眼睛,也算是很特别了。

  “我也觉得。”江沉嘴角的笑意似乎扩大了几分,随即收敛下来。

  “若是聊得来,小沉可以多接触他一些。”原唯一在赌石那一块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等江沉服完兵役开始接手了江氏,就可以留下他继续为自己所用。

  左右这江氏最终是要转手到江亦默和江沉手上的,而江亦默对商场的事情从来不太上心,江沉反而成了她十分看好的接班人。

  “可以吗?”江沉的语调夹杂了些许惊喜,原本以为江凌苑会觉得自己认识原唯一不太正常,倒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当然了,你要是有空可以多回江氏看看,到时候开始接手一些事情,父亲走了,咱们江家还得看你呢。”

  “我知道了,姐。”

  “小沉……有没有从商的想法?你知道,我和亦默哥并不擅长商界这一块,你如果愿意吃苦的话那是最好,当然,若你有别的志向我也会全力支持。”

  “都听姐的。”

  江沉鼻子微酸,感动地看向神色带笑的江凌苑。母亲和姐姐费尽心思为了从江凌苑手中抢走江家,不惜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并不是不知道,可到头来,人家却根本就没有霸占之心。

  他不过是一个从未对江家有过贡献的人而已,这个姐姐却从未计较过,甚至还一心计划着将江氏交到自己手上。

  “好。”

  既然决定让江沉入手江氏,江凌苑第二天就将叫来了司唯一。

  江氏集团的董事兼内部会议再次召开。

  自从上一次的撤董事事件过后,她陆陆续续又打理了集团内的董事和股权问题,现在还留在江氏的,基本上都在掌控之中。

  两个小时的会议接近尾声,众人对江凌苑这个新董事长从一开始的处处质疑,变成了了现在的大部分服从。

  “董事长,这次的新项目对外反响很不错,相信一定能够掀起一阵大风浪的!”市场部门扫着最近的数据,显然十分满意。

  “是啊,主要是董事长打了头阵,之前的明星效应和散播效果都非常成功。”角落处,一个男人合上笔记本,毫不吝啬夸赞之词。

  江凌苑面色冷清,礼貌性的笑意止于唇角,“没有各位的帮忙,说什么都是白费,所以大家就不用给我戴高帽子了。”

  “靳总可从来不会夸人,绝对是实话实说,哪是给您戴高帽?”

  底下附和声一片,她仿佛透过这些声音看去了以前,这会议室内一个比一个看她不顺眼的场景。

  “好,那就多谢靳总和各位的夸奖,为了江氏和大家的更好发展,我会继续尽力。”

  “董事长天生就有商界女王的特质!”

  江沉看着面前的唇舌交战,却完全是归顺着江凌苑的,不禁有些出神。

  他不似江亦默和江凌苑,曾经跟着江遇秦来过不少次江氏,做在这个位置几十年的江遇秦也时常被这些人的反驳气得心绞痛,可见底下的人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但江凌苑才上任短短的时间而已,竟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不可谓不让人佩服。

  “小沉。”

  出神间,江凌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凌苑姐?”他连忙转头,认真地坐正身体。

  江凌苑以为他是紧张了,安抚地一笑,视线却转头看向了底下所有人,道:

  “小沉先跟着司唯一,有空跑一跑东南亚的各大原石场地,江氏的珠宝业这一块我接下来打算当重点来做。”

  江氏之前被珠宝林氏毁约的窘迫已经给了她警告,虽然不见得要在这行业做出多大的名头来,但并重发展肯定是要的。

  如果想办法将各大产业链做成一张网,到时候根本就不会再有谁能够轻易撼动整个江氏企业!

  要么不做,要么做全。

  “董事长想伸手珠宝业?”向晚梅知道她这段时间在通过涂山家接触珠宝这一块,还有那个不明来路的原唯一看上去不是一般人,但见她这么快就宣布仍然有些吃惊。

  “向董应该早有心理准备。”

  “咱们江氏现在才刚稳定了不少,这个时候提出这个我们虽然相信董事长可能确实有完全把握,但……”

  角落处,一个董事犹豫了一下看向旁边的靳南溪,“靳总以为如何?”

  向晚梅之下,靳南溪算是江氏排得上号的前几位,年轻有为,说出的话也向来有分量。

  男人淡淡地扫了眼江凌苑,视线转头朝江沉的脸上划过,“董事长的决定,自然有道理。”

  旁边人会意,皱眉出声:“董事长的意思,是将珠宝这一块直接交给江少爷吗?”

  江遇秦在的时候,江沉在公司不过是个挂名,自然没什么存在感。

  “是的。”

  “一套产业链的开端向来比较难做,江少对经商这方面恐怕没有太多的经验,董事长您或许再考虑一下?”

  江凌苑垂眼,指尖轻轻地点在桌上,“你们相信我吗?”

  “当然,董事长运筹帷幄,是有大智慧控制全局的掌舵人,我们已经领教过了。”

  “那好,我相信他。”

  她一手轻轻搭在江沉的肩膀,礼貌性地勾唇,语调却不容置疑。

  江氏底下的这群人,现在倒不是不甘心珠宝业这个香饽饽落到江沉手里,更不是为了跟她作对,他们是真的质疑江沉的个人能力。

  “姐。”江沉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感动,沉声道:

  “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且不说珠宝业本就是个肥差,单是江凌苑敢从头到尾交给他,就已经可谓用心良苦。

  “你还小,不需要跟我保证什么。”江凌苑起身,言语间张扬的全是恰到好处的自信,“若真是出了错,也有姐给你担着!”

  江亦默在一旁跟着出声,缓和了一下气氛:“董事长办事,请各位完全放心即可,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

  各自散了会,江亦默飞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彻底将包袱甩手还给了江凌苑。

  “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走吗?”江凌苑哭笑不得,眼看着他将最后的平板电脑也收了起来。

  “这位置还是你来坐比较合适,江氏这一群人我还从没见他们这么听话过呢。”

  “他们不听话,还不都是害怕我故技重施,像对待江庶一样把他们给整下去?”

  “你啊!”江亦默好笑地摇头,“不过,你是真的放心把珠宝业全部交给小沉?”

  “哥怎么看呢?”

  “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我从来不担心。”别人不知道他还不了解?他这个妹妹做事滴水不漏,自然是有一定把握的。

  真因为姐弟感情这样做?他第一个不会相信。

  “还是哥了解我。”江凌苑歪了歪头,露出几分逗趣的意味,“小沉在上军校之前,学的是商务经济并且头脑还很不错。”

  “你知道?”

  “这还是陈雪莹的功劳呢!只不过小沉以前跟你一样更喜欢上军校所以中途转了而已,还把她气得够呛。”

  陈雪莹从来就希望江沉能够从商,好从江遇秦手里一点点地把江氏拿到手,可架不住她儿子是个单纯性子,完全没有把她的苦心打算放在心上。

  “我就知道,行了,少渊已经在楼下等了有一会儿了,说什么要带你去拍照,时间不多了抓紧点吧!”

  “拍照?”

  江凌苑一愣,反应过来不禁有些意外。

  她可从来没设想过,那男人竟然有这么火急火燎的一天。

  楼下

  加长的迈巴赫停在门口。

  朱铭坐在驾驶位,一手还在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一边朝后座的左少渊道:

  “上校,城北的花样多、城南的品牌大、城东的口碑好、城西呢……是咱们京云城最大最豪华的连锁,要不您随便选选?”

  五分钟前

  朱铭的介绍方式句式是这样的:“城北的品牌不太出名、城南的口碑不算上佳、城东的不够气派、城西的比较单调。”

  左上校,哦不、左中将端着六亲不认的霸气架势,淡淡吩咐:“那就全部剔除。”

  “……可是,我给您查的这些已经是最好的了,再好也没有了。”

  “京云城没有,别的城市也没有?”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京云城已经是最高级别的一线城市了好吗?要是京云都没有,难道还指望别处?

  “国外呢?和我媳妇儿一辈子的照片,当然要最好。”他之前差点出手把丹家整垮了一半,也不再和丹青有半点联系了,自然不能再像之前一样让丹青亲手给他画婚纱照。

  “……上校,要不您让我重新跟您汇报一遍吧?”

  ……

  江凌苑一上车,就看见朱铭从驾驶位上探出头,眼中带着被打击到了的神情。

  “怎么了?”

  朱铭连忙咧嘴一笑,见着了救星似的转头,朝江凌苑复述了一遍。

  这次得到的答案很随便……

  “随便。”江凌苑说。

  “少奶奶,您可不能随便啊,上校就想给您找一家最好的呢!”

  “那,有没有拍摄速度最快的?”

  “这个……没注意查。”

  江凌苑将脑袋往左少渊肩膀上轻轻一靠,非常机智地一挥手,“那就离这里最近的,走吧!”

  左少渊这张脸,走在京云城的大街小巷比明星还要招眼。

  三人径直朝城北的婚纱店一站,大厅接待的小姑娘差点没惊叫出声,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招呼道:

  “左中将、夫人,欢迎光临!”

  一米八八的身高,完美禁欲系的长相,这位万千少女梦中人的左家太子爷,带着媳妇儿进了婚纱店。

  街头巷尾,飞快传遍了,但谁也没敢胆大到上前围观。

  婚纱摄影店内

  江凌苑眼里有些放光,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身影,若不是定力够强,早已经垂涎三尺了。

  左少渊很少穿西装,平时除了军装就是常服,现在穿了一身极为合身的黑色西装,从试衣间出来的瞬间险些闪瞎了她的钛合金狗眼。

  帅!

  试问这全天下,还有谁能比她家男人更帅的?再也没有了!

  “中将大人穿这一身,实在是太让人惊艳了!”边上的女店员艰难地收回了视线,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花痴。

  男人因为刚才她挑婚纱店的态度敷衍,现在脸色还不是很好看,浑身上下都带着冷气,更加令人移不开眼。

  “自然。”江凌苑有些激动难掩,重重地拍了拍手,上前踮起脚尖在男人的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男人穿什么都好看,全宇宙最好看!”

  左少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摁住她的后脑勺,更加用力地回了一礼,“是么?”

  “嗯!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完美男神了,你就是让人看一眼都想睡的那一款!”拍马屁什么的,一定要及时。

  男人眸色幽深,刚才的冷脸彻底融化。

  店员见此附和地上前,笑了笑道:“两位满意就好。”

  朱铭瘫着脸站在一旁,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

  看一眼就想睡?怎么不想想他家上校是费了多大劲儿,牺牲过多少字美色都没能把江凌苑给迷住,最后还是靠套路骗来的呢!

  唉!可怜自家上校,明明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角色,可偏偏媳妇儿说一句好话就能高兴个大半天儿。

  一个下午的时间在拍摄中度过,由于实在是不想麻烦,江凌苑直接选择放弃了外景,在室内拍得差不多,因为担心左少渊的身体撑不住累就直接回了左家老宅。

  傍晚时,梅钦的电话打了过来。

  “梅钦?”

  那头,传来带着歉意的声音:“凌苑,抱歉让你担心了。”

  “先别说这些,你人没事吧?在哪呢?”

  “我没事,别担心。”梅钦顿了顿,低声道:“我在顾家呢。”

  “那就好。”江凌苑松了口气,一时间倒也没有多想,“你和顾白还好吧?”

  “还……好吧。”听筒中的语调泛着不同寻常的沙哑,让人听着总觉得格外不舒服。

  “对了,三天后我和少渊的婚礼,怎么样,做我的伴娘?”

  “啊?”那头蓦地顿住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笑着应声道:“好啊,你倒是动作够快。”

  “我们省了订婚,反正证也领了,孩子也都能打酱油了。”江凌苑不置可否地勾唇,心头的愉悦压也压不住。

  “好。”

  ——

  东欧

  原本只被枪子儿穿了一个洞的肖像画,比上一次更残破了许多。

  男人眯着一双湖蓝色的眸子,狠戾而气怒地盯着面前的画,克制着想要一把将画撕碎的冲动,低低呢喃:

  “好!我才知,你竟然背着我嫁了人不止,现在竟然还要再嫁一次!”

  空荡荡的房间,无人回答。

  男人忽地冷笑,翻覆不休的怒火皆在眉间滚动。

  “华夏男人?你宁愿平庸下嫁给华夏男人?真是好!”


  ☆、第265章 此生最爱


  京云城上下,各大头条传得沸沸扬扬。

  华夏军政史上最年轻的中将、京云军政第一家左家家主左少渊,将于明天举行婚礼。

  娶的是江家最年轻的女家主、商界最大的黑马江大小姐江凌苑。

  吃瓜群众十分激动,个个奔走相告。

  不过,现在谁也没有胆子把江凌苑曾嫁过兰家的事儿拿出来说,因为不仅各大新闻都没敢提及半个字,而且听说前几天有人暗暗议论这事儿,结果下场那叫一个凄惨。

  前车之鉴已经有了不少,各自都心知肚明,这是左中将在给江凌苑撑腰了,一传十十传百,谁多说一句就会倒大霉的认知,迅速在人们心里竖立了起来。

  左少渊与江凌苑的婚礼,各大媒体禁止入场,唯独给了京晨日报一张绿卡,并由副主编谢飞亲自进行采访报道。

  新闻界一个个艳羡又眼红,不少人恨不得能马上跳槽去京晨日报,要知道这可是军政大族的婚礼,以往是除了国家新闻机构才有资格报道一二的!

  江家别墅

  江凌苑最终还是决定将这里当作出嫁之地,后院,江遇秦的牌位就摆在面前。

  她缓缓上前从下人手里取过毛巾,轻轻将那牌位擦拭了一遍,垂眼间眉梢微蹙。

  “父亲。”短短二字,似有千万思绪卡在喉咙,可仔细一想也并没有什么,最终抿了抿唇低声道:

  “我要结婚了。”

  这一次,是要嫁给她心爱的男人,一辈子唯一认真的婚礼。

  空荡的房间无人应声,她抬手将牌位放回,垂眼间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对戒,眼底温柔如碧湖泛波。

  门外,忽然传来江亦默的声音。

  “雷格先生,凌苑现在有事,你就在外面等一下吧。”语调隔得有些远,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

  雷格的声音比江亦默稍微大了些,“可是我很着急想见她呢!凌她在哪儿啊?”

  江凌苑蹙了蹙眉,听着这越发小孩子气的嗓音,忽然惊觉,离雷格的精神禁制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不到半个月。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忙着别的事情,完全就没有把雷格的事情放在心上,想到这里不禁心下一凛。

  “怎么了?”她推门出去,朝江亦默的方向扬声道。

  “凌苑,都好了吗?”江亦默朝里面的房间看了一眼,见她神色无异也就放下了心。

  “嗯。”江家别墅内外已经布置得十分喜气,看上去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隆重,全是江亦默一手安排的。

  雷格凑上前来,甩了甩帅气的发型,邀功似的朝江凌苑道:“凌,我得奖了!”

  “哦?”

  “新一届的百鸟影帝!你们华夏的最高影视奖哦!”话音一落,一手忽然从背后扯出一个金灿灿的奖杯来,雷格的一双眼里全是高兴。

  “真棒!”江凌苑附和地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那你要签的名岂不是更多了?”

  “凌你就别提了,签名这个事儿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雷格故作神秘地挤了挤眼,“我打印了很多我的亲笔签名,总共不同的笔法有好几种,到时候直接一个个发就行了,每一张签名看起来都跟我亲手签的没什么区别!”

  签名这种事情,他已经在华夏粉丝的手里签怕了,想出这个办法简直是百利无一害,这样他的粉丝也不用自己带纸了,上来直接领就完事。

  江凌苑抽了抽眼角,竟然觉得并没有什么问题,“好吧,就当这是个好办法……”

  还没来得及再说话,放在一旁的手机已经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艾尔,她朝雷格打了声招呼,转头走远了一些才接起来。

  “艾尔?”

  那头,是许久不再出现在耳边的声音,听上去略有些急躁,“凌,你要结婚?”

  “是的,明天。”这场婚礼本身就比较仓促,她并没有来得及通知艾尔,“雷格告诉你的?”

  “雷格?他没有告诉我这些。”艾尔的语速十分地快,“你怎么又要结婚了?难道又有所谓的什么合约婚姻不成?”

  他从来不相信,江凌苑会嫁给除了夜刃之外的另一个男人,就算当初在华夏时已经发现,她确实对那个叫左少渊的华夏军官很不一样。

  江凌苑微愣,随后就明白了艾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犹豫了片刻道:“不,我是真的结婚了。”

  “你说什么……”

  “我是真的结婚了,嫁给我此生最爱的男人,这一次是真的,艾尔。”

  “凌。”听筒之中,艾尔的声音一窒,讷讷不成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前有一个夜刃,让他用尽手段努力了四年也没能得偿所愿,最后甚至险些与江凌苑从此反目成仇,现在,他听见了什么……

  “我爱他,真的决定做他的妻子,你明白吗?”

  “不!为什么没有了夜刃还会有别的男人?这不是你会做的事情,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艾尔。”江凌苑蓦地伸手揉了揉眉心,轻声叹了口气,不过言语间仍旧十分坚决,“还有一点我想跟你说清楚,确实,除了夜刃没有别人了。”

  “什么意思?”

  此生最爱的男人、除了夜刃没有别人了……

  艾尔连连后退两步跌坐在试验台上,眼中一片死灰,“不、可能!那个华夏男人,是他?是他?!”

  “是的,左少渊就是夜刃,很抱歉,我出于一些原因没有早早告诉你这个事实。”

  “哈!”那头,语调之中一片不敢置信,顿时跟见了鬼似的狂笑两声,“他就是夜刃!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

  他的凌,在知道他曾对她做出的那些事情之后,仍旧选择了原谅他,并且能够那么大度地继续跟他做朋友。

  原来,她早已经找到了夜刃。

  仔细想想本就该如此,以她的性子,若是夜刃真的因他而死或者从此消失了,她不仅绝对不会原谅自己,更有可能会直接杀了他!

  “艾尔,我不管你究竟是谁的人,既然我现在敢告诉你这个事实,就不会害怕因此而带来的任何后果。”

  他的凌,是在警告他,为了另一个男人告诉他这个事实。

  “可笑……”艾尔恍惚地停下笑声,狠狠地一拳砸上实验台,心头一片冷寂。

  “当初你竟然愿意原谅我,我本以为……这几年的朝夕相处我在你心里是有着一点位置的,所以,我一面抱着愧疚、一面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哪怕……就算再让我守着你等上四五年,也是在所不惜的。”

  可到头来,这一丁点虚无缥缈的希望,都在现在的几句话之间消失无踪。

  他的一腔感情,从来没有得到她多看一眼,从来没有。

  电话之中,是长长的沉默。

  江凌苑喉头发涩,半晌沙哑出声道:

  “艾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若不是这样,当初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当作那些事从未发生过,这一点跟其他人无关,只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你明白吗?”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和你做朋友。”

  “我爱的人只有夜刃,从始至终没有例外,这个答案在我多年前爱上他的那一刻,就从未改变过。”她抿了抿唇,眼底晕开一片独属于心上那人的温柔。

  “凌,你太残忍。”艾尔说。

  “在我的世界里,感情从来只有独一无二的一份,赠予独一无二的一人,我向来说得很清楚,你的感情我绝不可能接受,哪怕夜刃真的死了……也是如此。”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庆幸从始至终都是他,夜刃是他,左少渊也是他,无论失去了多少记忆,兜兜转转也从不曾改变过。

  长长的一通电话,两头皆是沉默。

  “可我……爱你啊。”

  爱了很久很久,做了许多许多,好的坏的事情做尽,甜的苦的滋味尝遍。

  艾尔苍白着脸,只觉心头如同被一闷棍敲打着一般,剧痛无比却始终惴惴地压在胸口无法释放。

  琳琅满目的实验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江凌苑一身白大褂正专注地盯着手中的试管,这张照片是他许久以前偷拍的,每次专心地投入实验却总会将它在边上不时看上几眼。

  实验室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较小的身影。

  潘美辰的一头梨花烫安静地披在肩上,此时正看着他面如死灰的神情,泪流满面。

  从艾尔口中的一字一句,还在室内回荡。

  他说,他爱的是江凌苑。

  “艾尔……”潘美辰的声音,细弱蚊蝇,像是害怕稍微提高一点便会惊扰了谁似的。

  面上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流淌,一张娃娃脸上不知何时连扯开唇角笑一笑的力气也没有了,颓然、悲苦、诧异。

  一双眼中,复杂万分。

  艾尔说,他爱江凌苑,爱了很久很久。

  他曾很直白地说过,他爱着一个人,可她自信满满地从来没有当过一回事,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爱的是江凌苑。

  他爱的是谁她都不会放在眼里,可江凌苑不同……

  所有的念头,只在一瞬间。

  “艾尔?”电话这边,江凌苑忽然出声,语调多了几分措手不及,“美辰在你旁边?”

  潘美辰缓缓上前,从他手中用力地抢过手机,哽咽的语调难以掩饰,“凌苑姐。”

  “美辰!”

  “我都听见了,凌苑姐……”

  江凌苑哑然,顿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原来他心里装的那个人,是你啊。”用力想要轻快起来的嗓音,始终带着压抑的怆然。

  “美辰,我……很抱歉。”她没有预想到,场面会发展成眼下这个样子,一开始只以为潘美辰对艾尔不过一时新鲜感作祟,后来发现她执着无比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顾虑了。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立场将这种事情亲口告诉她,难道,她要劝她别在艾尔身上下功夫了,艾尔喜欢的是自己吗?

  良久,潘美辰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不过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她强自镇定地开口道:

  “凌苑姐,你想到哪里去了?感情的事情没有什么是非对错。”她很庆幸,看了那么多不正当的言情小说,也早早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正确的感情观。

  江凌苑沉默着,没再答话,只听得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一直很清楚,艾尔他最初不过是想利用我而已……那一次在教堂里,你还记得吗?”

  她很配合,对于艾尔想要利用她没有半点怨言,可最后出手救了她的是江凌苑,三番两次,最后不知为何让艾尔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知道?”江凌苑语调哽住,捏着手机的指尖狠狠一颤。


  ☆、第266章 生生世世(完)


  “凌苑姐,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一直都应该感谢你的。”

  后来,她仍旧装作一无所知接近着艾尔,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除了艾尔爱着江凌苑的事情之外,她全都知道。

  “是我太不自量力,只想着总有一天能够得偿所愿,可他爱你啊……我竟然从来没有想到!”

  “美辰……回来吧,你哥很担心你……”

  良久,潘美辰点头,想到那头看不见她的动作,又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已经待在西欧很久了,用尽了一切能用的方法缠着艾尔,缠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是令人厌烦了。

  不该执着的东西,始终是要放弃的,醒悟,也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

  江凌苑缓缓呼出一口气,僵硬地捏着手机,直到听筒里传来了一阵盲音,才挂了电话转身欲出门。

  可一转身,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雷格,你?”

  雷格正一脸委屈地站在身后不远处,不知站了有多久。

  “还有什么事吗?”她蹙了蹙眉,略带探究的视线看过去,心头不安地一跳。

  “凌。”见她终于朝自己看了过来,雷格顿时一扫刚才的丧气,整个人生龙活虎地朝她身边一站,十分依赖地凑过来,“我现在可是华夏的当红影帝了,你还没有祝贺我呀!”

  “好吧。”江凌苑笑了笑,收起心底的戒备,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恳地道:“祝贺你,影帝先生!”

  “那我可不可以当你的伴郎?”说完,又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我现在可是影帝!我给你当伴郎一定会让天下所有女人都羡慕,很有面子的!”

  “没问题。”不置可否地勾唇,她随口应下,“你先去玩吧,明天就多多仰仗影帝先生的面子了。”

  “哎呀对了,我去把苏虞也找来,当你的伴娘!”

  ……

  不多时,夕照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

  “凌,你们……真的打算明天就结婚?”

  这突兀的一句话颇有些莫名其妙,江凌苑愣了一下,不禁一笑,“当然了,这事儿都过了两天了,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点吧?”

  她记得,上次吃饭的时候夕照在场,也是从头到尾什么话都没说,当时她心里高兴也没有注意他的反应。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所有人都在关心婚礼的事宜并向她道喜,唯独夕照似乎一直是若有所思的。

  “夜刃的身份……没人知道吧?”

  “怎么突然提起这茬?”

  “随口问问。”

  “艾尔知道,不过他是不会对我不利的。”不得不说,这句话落地时她略有些心虚。

  五年前的事情虽然已经翻篇,但并不代表她不介意了,不过现在,她打算再相信艾尔一次。

  夕照似乎顿了很久,半开玩笑似的朝她问了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让你别结婚了,你会答应吗?”

  江凌苑哭笑不得,似笑非笑地朝那头冷哼一声,“要不,你猜猜?”

  “会……吗?”

  “我看你是手里的事儿还不够多,有这么闲不如抓紧多做几个设计,新项目末尾的一场秀还没搞定吧?”

  “得!得!”那头连连告饶,“我只是个薪资微薄的珠宝设计师好吗?江凌你可别太过分了,小心我告诉师傅去!”

  “挂了,托尼先生多多加油。”

  短短时间内

  江老爷子已经在西欧和京云之间奔波了两个来回,先是回来一趟与左老爷子见了最后一面,刚回去没一会儿,又赶着回来参加了一趟葬礼。

  这一次再通知过去时,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直接把电话扔了。

  “你个死丫头,我这才刚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呢,你又开始给老头子我作妖了!”

  江凌苑有些理亏地轻咳一声,对于老头子把她举行婚礼说成是‘作妖’一事,表示无声地抗拒。

  “外公,这次婚礼我们也是临时决定的,绝对没有故意折腾您老的意思……”

  “哼!还不是故意折腾!你怕是折腾不死我这把老骨头?我这跟你外婆分开这么久了,才回来没两天呢!”

  得!舍不得又离开老伴儿,这才是重点。

  “不如,您带着外婆一起回京云吧?反正早晚都是要回来的。”

  老爷子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道:

  “不行,你外婆年纪大了,身子骨也越来越差,最近我得陪她待在西欧,不宜再奔波了。”

  其他人再重要也没有媳妇的一半重要,就算是他最宠的外孙女儿也一样,这是左老爷子一贯以来的原则。

  江凌苑的外婆本就比外公大了五岁,而且身体一向不是很好,现在基本已经算是半只脚踏进了棺材里,就算是坐飞机都得是私人直升机才算稳妥。

  江老爷子想来想去,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

  “小苑啊,不如这样?”

  “外公你说。”

  “干脆你到时候带着少渊来西欧再办一次婚礼!结婚不就讲究一个高兴?在京云算是嫁进婆家,但到时候来西欧就等于是娘家了,再特意办一场婚礼让你外婆高兴高兴!”

  “……婚礼还有办几场的?”一次婚礼象征一生一世,两次的寓意不就差了吗?

  “这都什么年代了思想怎么一点都不活络呢?一次是一生一世,两次不就两全其美好事成双了?”

  “……”

  江凌苑眼角微抽,思索了一下发现竟然无法反驳。

  江老爷子一生最顾忌的就是老伴儿,这么打算不仅不用冒险,又能圆了老太太的心愿。

  “你外婆以前就很想看着你妈妈结婚,只可惜……她后来并没有看到,现在小苑你终于嫁了人,她要是能亲眼看看也就没了遗憾了。”

  老爷子有条不紊地吩咐,一字一句全是在为妻子打算。

  “好……我会告诉少渊的,等找到合适的时间就办!”她在心底暗叹一声,郑重地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这次来回两趟我一把老骨头险些散了架,我跟你外婆就不来了。”

  “嗯。”江凌苑眯了眯眼,顿了片刻忽然道:

  “外公,能和我说说母亲的事情吗?”

  那头,老爷子忽然沉默下去,半晌不曾答话。

  “外公?”若不是手机仍旧显示通话中,她几乎以为是挂断了。

  “罢了。”良久,老爷子缥缈地叹了口气,沉下了声音:

  “你从来不曾找我问过你母亲的事情,我只当你这孩子是天生性子冷,并不关心她的过往。”

  正是这一点,他才格外地喜欢这个外孙女。

  从小到大做事十分理智、脾性也足够冷清,这样的性格会永远坚守自己的原则,不会做出那些个愚人傻事来。

  “外公希望我对母亲漠不关心?”

  “或许吧。”江老爷子忽地笑了,“你始终是将她放在了心上不是吗?哪怕我不同意你回到江家,你这臭丫头还是为了那小江家,背着老头子我嫁了人。”

  “外公果然早就知道了。”

  “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包括你闲得没事干接手了江遇秦的那个烂摊子,还真以为老头子我糊涂?”

  西欧大江家要什么产业没有,相对来说京云小江家那点家产根本入不了眼,他这外孙女儿若不是一半为了江娆,又怎么会屡屡帮助江遇秦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什么都瞒不过外公。”

  “好了,你也别拍马屁了,念在你做事还算有分寸,老头子我也就懒得多管你!”江老爷子摆了摆手,不欲多说。

  江娆生下的这个女儿,满足他对自己后代血脉的所有要求,薄情一点也无妨,但求能够让自己安安稳稳不受任何委屈地过上一辈子。

  “那到时候,我带着少渊亲自去见外婆。”

  “嗯,我要去跟你外婆下棋了,回头再说。”

  听筒中,传来一阵盲音。

  江凌苑松了口气,一转眼,左少渊的身影出现在身后。

  两条长臂一伸,从背后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男人轻轻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垂眼间温柔地道:

  “外公外婆不回来了?”

  “嗯,外公让我们再去西欧办一次婚礼,怎么样?”她在他的怀里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

  左少渊眸子幽暗,毫不客气地垂头吻住,双唇相接的一刹低喃道:“都听媳妇儿的。”

  循序渐进的轻吻不同于之前每一次的互相征服,反倒是一个比一个更谦卑,互相似乎都在谦让着对方,你来我往间浅尝辄止。

  唇舌相接,浓郁的情意缓缓流淌。

  “媳妇儿。”良久,在两人都将喘不过气时,男人先退了一步,开口间嗓音低哑性感。

  “嗯?”江凌苑微微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狂乱的心跳,将耳朵紧紧贴在他宽阔的胸膛处,静静听着那一下下跳动的声音。

  “是否听见了,它在说话。”大掌落在她的头侧,揽着让她的脑袋更贴紧了几分。

  “嗯,我听到了。”

  一下快过一下,不同寻常的心跳频率,她仿佛听见了这颗心在不疾不徐地说爱她,每一声都真挚诚恳。

  “回应我,凌苑。”男人蓦地垂眼,紧紧地盯着她的视线不放过半点讯息。

  灼热目光落入她的眼里,定定地两相纠缠,彼此皆不肯退让。

  她对心理学有着超越常人的了解,自然,这双眼中的所有情绪此时也暴露无遗,有执着的爱意、不悔的深情、浓烈到几乎要把人溺毙的温柔。

  她不免想起了最初相见时——并不是在蓝夜酒店的厕所,更不是在兰家生日宴的众目睽睽之下,而是在西欧一个腥风血雨的夜晚。

  她是混迹西欧黑白两道的中医江凌,受纽约国际医学研究所的特聘,白天是实验室里的药物研究师,晚上是行走于枪口刀尖的杀手神医。

  研究过的药物多不胜数,一半能够救人性命、一半能够毁人一生;总的来说,救过的人不少,杀过的人更多。

  而他,是手段狠辣的暗刃首领,在短短的时间内成了欧洲各大政要人物恐惧的对象,曾经的ICPO用尽方法也没能摸到他的踪影,甚至,夜刃这个名字在国际上的抓捕悬赏一度高达3亿美金。

  她只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但从未接触过,直到有一天她接下了一个单子,以从未有过的天价救下了他的性命,后来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时,还忍不住有些后悔那三个亿的悬赏金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回应我,嗯?”男人低哑的语调,声声地催促。

  江凌苑忽地勾唇,踮脚吻上那张薄唇,低低的语调带着笑意,“我爱你。”

  我爱你,这个十分庸俗的回应足够了吗?

  “我爱你,终其一生属于你,我爱你,生生世世陪伴你。”

  短短两句话,倾尽了她从不擅长外露的真情,只因情深至此,不能自已。

  “江凌苑。”

  他眸色似血般烧得通红,狠狠地堵住她微启的双唇,不留余地。

  江凌苑这个名字,从此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每每提及便会翻涌出一片柔情。


  ☆、第267章 上赶着送死


  第二天

  万众期待的盛世婚礼拉开帷幕。

  军政之家的婚礼向来比较低调,但左少渊并不如此。

  他们的婚纱照,挂满了京云城内的长街十里,简简单单的照片,令人一眼看清的是那四目相对之中的刻骨深情。

  京云左家的少年家主,不喜女色只喜欢江凌苑一人。

  香槟灯塔,繁花红毯。

  江凌苑一步步入场,身上白色的婚纱纯白摇曳,一颗颗珍珠在阳光的辉映下耀眼夺目。

  这身婚纱,是白霜当年为自己所做的,但终其一生也没有机会穿过,这几天应左少渊的意思拿了出来,将那件婚纱上上下下改了一遍。

  最后,穿在江凌苑的身上尤其合衬。

  江亦默作为长兄,亲自牵着江凌苑往前走,转眼间低声道:

  “凌苑,你竟然在紧张。”

  当初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包括江氏面临绝境时,也从未见她有过一丝一毫的紧张,无论是面对镜头还是大众的视线,从来没有过。

  眼下,他这个淡定如山的妹妹竟然紧张地抓紧了他的手。

  不得不说,值得令人诧异一下。

  “有点。”江凌苑呼了一口气,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我还从来没认真结过婚,别到时闹出差错来就不好了。”

  江亦默无奈地摇头,“没认真结过,总归也是结过啊,经验上面说什么也会比一般人丰富一点吧?你想想那些头一次‘认真’结婚的女孩子,你不比别人好太多了?”

  “……”结婚这种事真论起经验来,她竟然无法反驳。

  别墅外

  南随和北意一身小花童装扮,背着人偷偷跑了出来。

  “妹妹,你穿这身真好看。”南随毫不吝于夸赞,哄妹妹的技术一流。

  “真的吗?”北意眼珠子一转,随时随地挖坑,“那我和妈咪谁更好看?”

  明知是坑,南随机智地答,“那要等我看见了妈咪才知道。”

  “只可惜……”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声音,“你们暂时可能看不到你们的妈咪了。”

  女人的声音十分熟悉,南随眨巴了两下眼睛,转过头去,“你是以前那个阿姨?”

  “哥哥。”北意提防地抓紧南随的手。

  两个三岁娃的印象中,刚回到京云城的时候跟着妈咪回城北江家,见过这个阿姨很多次,只不过从来都觉得这个阿姨算不上和善。

  “南南和小意,是吧?”女人抬眼,赫然是失踪已久的江芝雅。

  “妈咪不让我们和陌生人说话。”北意小小年纪眯着眼睛,竟然隐隐有着江凌苑的三分神似。

  “我可不是陌生人,我今天是来找你们妈咪的。”江芝雅的脸色泛着苍白,眉眼间再不是曾经的高门千金风范,反倒十分憔悴疲倦。

  ——

  场内

  江凌苑拎着婚纱坐在婚房,手中的电话铃声忽然夸张地响起。

  屏幕上,是艾尔再次打来的电话。

  “艾尔?”昨天那长长的一通电话过后,她思来想去重新发了信息给艾尔,一方面是为了潘美辰,另一方面提及今天的婚礼。

  无论她说了什么,艾尔那边始终没有回应过一句,她想,或许他是实在不愿意看见她真正嫁人,而且还是嫁给左少渊所以才会保持沉默。

  但只要他不再像当年一样对她做出不利的事情,这事也就这样揭过,不管有没有艾尔的那一份祝福,今天这婚她都结定了。

  “凌!”听筒中,艾尔的嗓音沙哑得不忍听闻,语气也万分急躁,“不要结婚!”

  “什么?”江凌苑眉梢一跳,“艾尔,我以为我已经在电话和信息里跟你说的很清楚了。”

  “不!你相信我,不管现在你们的婚礼有没有在举行,请你马上停止!”

  “不可能。”

  “江凌!”

  从两人相视以来,这还是艾尔第一次称她的全名,以前就算是再怎么样也从来没有过。

  她心头微颤,“为什么?”

  “赛斯的人一直在华夏边境!他们去了华夏!”

  “你……说什么?!”江凌苑指尖险些失了力道,不禁有那么一瞬间乱了阵脚,“他们是可能越过华夏边境的,艾尔,你是不是太过担心了……”

  “他们知道了跟你结婚的华夏男人就是夜刃!”

  艾尔似乎一边在狂奔,一边喘着粗气顾不上许多,“他们知道了左少渊的身份,并且得到了你要结婚的消息!”

  “不可能!他的身份只有我……和你知道。”

  而夕照是早就知道了左少渊的身份,他就算是与东欧赛斯扯上什么关系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卖她,更何况,夕照根本不值得她怀疑。

  “凌。”那头急迫的嗓音忽然顿了下来,哑然的语调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怒,“你又在怀疑是不是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们吗?”

  巧就巧在,他昨天刚知道了这件事情,今天东欧赛斯就不顾一切地有了动作。

  以往遵循着国际条例,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地入境华夏,就算偷偷入境也会被华夏政府暗中针对,现在,却突然在华夏边境有了大规模的行动!

  这是在挑衅整个华夏政权,东欧赛斯尽管实力强横,却绝对还不足以与一个国家对抗,更何况这个国家是华夏——世上所有武装势力最为忌惮的东方大国。

  东欧赛斯今天的行为,他只能理解为:他们疯了。

  确切地说,是他们的掌权者乔克疯了。

  否则,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原因能顾解释得通!

  “算了。”

  江凌苑思绪一时间纷乱无比,猛地从床上坐起身,“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怎么会知道他们出现在了华夏边境?你在哪?”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乔克手底下的人卖了我一个条件,这条消息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话音刚落,那头传来一阵盲音。

  江凌苑不知不觉地急出了冷汗,眼神一顿,便见楼下一阵骚动。

  “快四处找找!小少爷和小小姐怎么不见了?”

  她连忙起身下楼,朝底下跑去,“怎么回事?”

  底下人听得她的声音,着急地回过神来,“少夫人,小少爷和小小姐跑丢了!”

  “你们……马上找!”

  “着什么急呢,凌苑姐姐?”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芝雅一手拉开车门,下车一步步朝江凌苑而来,面上带笑,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

  “江芝雅?”江凌苑蹙眉,看着不远处的女人一步步朝自己靠近。

  许久不见,江芝雅比起当初变化颇大,从样貌身材到神情,似乎都憔悴了不少,原本还算好看的一张脸瘦得不成样子,水灵的皮肤变得多出几分蜡黄,看样子最近时日过得并不怎么样。

  自从陈雪莹入狱之后,她遵循着江遇秦的遗愿没有继续跟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过多计较,而江芝雅的消失对她来说也是喜闻乐见的。

  她不在面前晃来晃去地找事情,她也就勉强能劝着自己不再多加计较,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出现在了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里。

  “以前在江家的时候,我就挺喜欢姐姐的一双儿女的,今天过来正好碰见了他们,所以就带在身边逗了一下,凌苑姐姐不会介意吧?”

  “那么,你逗够了吗?”江凌苑的神色稍微松了些许,既然南随和北意不是被别人带走了,落在江芝雅手里倒是不足为惧。

  “怎么?姐姐不怪我私自做主把他们带到身边?”

  江凌苑不答,淡淡道:“要是逗够了,就放他们下来吧,今天的婚礼,南南和小意是我的小花童。”

  “凌苑姐姐还真是放心我,就不怕我心里有旧恨对他们做出点什么?我妈可还因为你被关在牢里呢!”

  “只要你有本事。”

  倒真是有趣!

  前有左南庭,现在又凭空冒出个江芝雅,现在都流行拿小孩子来威胁她了吗?

  只不过,连左南庭都办不到的事情,她这个妹妹还真是没有一丁点的自知之明。

  “哈!江凌苑,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大,根本没有把我江芝雅放在眼里!”

  “自大不敢当,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你确实从来没有入过我的眼。”江凌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也看见了,今天是我的婚礼,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闹出人命来。”

  但,也不排除有个什么意外,一切看心情。

  “是吗?那要是我偏偏想闹出点动静呢?当年就算让你嫁进了兰家,到头来竟然也让你把整个兰家都搞垮了,现在竟然还能这么大张旗鼓地嫁给左少渊!”

  左少渊是谁?京云城所有女人做梦都想嫁的男人,现在竟然真的娶了江凌苑这么个二婚女,偏偏还一副宠上了天的样子。

  真是令人不甘。

  “那么,你想闹出多大的动静呢?”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出口,江凌苑几不可见地朝周围的人以眼神示意。

  朱铭从后面摸了上来,见此心神领会地点了点头。

  “你害得我见不到爸的最后一面,还让我妈至今待在牢里不见天日,从小到大,本该是我的最后全都被你抢走,父亲从来不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却愿意在临死前把整个江氏都交到你的手里!”

  江芝雅咬牙切齿地瞪着面无表情的江凌苑,心中心潮起伏,说话间越发觉得怨恨难平,“江凌苑,你凭什么?!”

  “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天过后陈雪莹会在牢里待得更久,因为你。至于我凭什么……”

  尾音逐渐低下,江凌苑不置可否地一笑,“这个还真是不好回答!”

  话音一落,已经悄然到了车后的朱铭飞快冲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勒住江芝雅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往后强拖了数米距离。

  同一时刻,四周冲出的军装部下枪口抬起,对准了车内另外两个男人的脑袋。

  南随和北意正扒着窗户往外看,见此机灵地踹开坐在旁边的男人,小小的身子从车门出往外一钻。

  一前一后两个三岁娃,在翻滚之间落了地。

  只可惜一身洁白干净的小花童礼服,就这么弄得脏兮兮的了。

  “江凌苑!你……”

  江凌苑面无表情地上前,长长的白纱拖在地上,随意两兄妹互看一眼,机智地跟在妈咪后面帮忙提起了地上的婚纱。

  “你看,我告诉过你。”她清越的语调回荡在空气之中,淡淡地道:“今天的婚礼我不想见血,但免不得有个什么意外……”

  就这么想要上赶着来送死……

  曾经害死江娆的姜宇一家她可以酌情放过,多次在她背后使绊子只为争夺江家财产的陈雪莹她也可以不再追究,但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敢把手伸到了南南和小意的头上。

  既然如此不知死活,她也不介意今天多这么个意外来!

  言语之间的凶狠之意,令人毫不怀疑她马上便会掏枪顶上脑门,江芝雅被她突如其来的咄咄逼人吓得呆住,“江凌苑你敢……”

  “不敢?”抬眼间,另一侧的枪口对准了江芝雅的太阳穴,“究竟是什么你觉得,我不敢?”

  轻微一声响,手枪拉上了保险。

  江芝雅本就惊惶的神色终于越来越难看,看向江凌苑的眼神逐渐多了几分恐惧。

  “杀了她!”毫无温度的三个字,从江凌苑的口中吐出。

  “不——!”

  尖锐的嚎叫声久久不息,好一会儿停了下来一看,江芝雅竟然被吓得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双腿不住地打着颤。

  “江凌苑,我知道你把爸的遗体藏起来了!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爸体内的病毒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第268章 好狠的手段


  江凌苑蓦地蹙眉,随手朝旁边的部下挥了挥手,后者见此,上前死死地抓住江芝雅的手臂,粗鲁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一步步上前,她凌厉地出声:“你怎么会知道父亲的病毒?”

  江芝雅脸色惨白,颤抖着撑着身子站起身来,显然被江凌苑的翻脸无情吓得魂不附体,足足在原地瑟缩了几分钟,才咬牙克制住心里的害怕。

  “我当然知道,不仅知道爸体内有病毒,我还知道那病毒的来历!”提及这个,江芝雅顿时找到了几分底气似的,看着江凌苑重新淡漠下来的神色,冷哼道:

  “你留着爸爸的遗体不肯让他安葬,不就是想查这个吗?怎么样,这么久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吧?!”

  江凌苑面不改色,懒得理会那崩溃过后用来掩饰恐惧的得意神情,淡淡开口:

  “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想知道?”见她终于不再将心底是杀气外泄,江芝雅像是找到了凭靠似的,狠狠地挣扎了一下,“我偏不说!”

  “少奶奶。”朱铭在一旁看着觉得看不下去,恨不得将手里的枪口对准这女人,一枪了事算了。

  身侧的部下会意,手中枪口再次顶上江芝雅的脑袋,这一回,用了足足的十成力道将那白皙的太阳穴顶得凹陷了下去。

  江凌苑轻轻摇头,看清了那张脸上的细微反应倒也更加淡定了些,缓步上前道:

  “你不想说,我当然不能硬生生撬开你的嘴。那不如,你可以跟我说些你想说的。”

  明明刚才在一刹之间已经被她吓得险些精神崩溃,可转眼间又淡定了下来,这样的反应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讲,她是自认为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了。

  事实上也是,江芝雅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知道江遇秦体内病毒的人,这的确是她可以在自己面前谈条件的资本。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呵……”江凌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蓦地盯住了那双眼睛,“我希望你能够有一点点自知之明,如果实在没有,那么我希望你能清楚我并不是多么有耐性的人。”

  不知为何,分明是底气十足,江芝雅猝然对上那双眼睛时,却总觉得其中有着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吸附着她,危险感顿生。

  “父亲的遗体一天在我手上,我就不用愁查不出他体内病毒的真相,你现在告诉我也不过是占了个先机而已,这份先机……我也并不是非要不可,你明白吗?”

  江芝雅的神情一慌。

  果然,看样子她知道得并不多,至少,她还不知道江遇秦遗体内的病毒会随着遗体的死亡时间一点点的消失殆尽。

  不过,江芝雅这么蠢的人既然胆敢拿这件事情到她的面前来说,想必其中自然是有凭据的。

  “要我告诉你,可以!”

  江凌苑沉默以待。

  良久,听她接了上一句:“但不是在这里。”

  “哦?”

  江芝雅一咬牙,目光看向周围的枪口,从脚底生出一股子凉气,但仍旧是闭了闭眼道“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说来听听。”江凌苑不疾不徐地出声,似乎饶有趣味。

  “第一,你得把我妈放出来,她就算曾经做过什么,也已经得到报应了;第二,给我一大笔能够养活我和我妈下辈子的钱,现在整个江氏都落在了你一人的手里,应该是不难的;第三……

  送我和我妈出城,我知道就算我和我妈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

  “我只是要一句话,你竟然有这么多条件,恐怕有些不合适吧?”以这一番话的意思来看,江芝雅似乎是一心想救出陈雪莹,才想尽办法闹到了她的头上来。

  只不过,她以前倒是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陈雪莹算计来算计去,恐怕也是没算到今天的。

  “我知道的东西对你很重要,而我提出的条件对我很重要,这并没有什么不公平的!”江芝雅的脸色更白了几分,眼神在江凌苑不注意的时候微微闪了闪。

  “若是我不答应呢?”

  “我就知道以你江凌苑的脾性绝对不会那么容易答应我,不过……这里我早就埋了足够炸死所有人的密码炸弹,不信,你可以试试!”

  “你说什么?!”朱铭脸色一变,顿时朝四周的人一挥手,几个军人迅速冲进别墅。

  不出一分钟,汇报声接连传来:

  “东北角发现炸弹装置!”

  “西南角发现炸弹装置!”

  “二楼厕所发现炸弹装置!”

  “炸弹装置为密码定时炸弹,离爆炸事件还有半小时!”

  禀报声一下比一下焦急,饶是朱铭受过高级严格的军事训练,此时也是脸色骤变,整个人冲进门去。

  再出来时,一张脸铁青无比。

  “少奶奶,这种密码装置,无解。”

  发明于近代世界大战时期,由三位密码组成的密码炸弹装置,其中正确密码只有三个数,哪怕按错了其中一个,都绝对没有转圜的机会。

  江凌苑猛地上前,一手狠狠地掐上江芝雅纤细的脖子,眼中无法控制的杀气四溢!

  “说,密码是多少?”

  “咳……我、不!”力道之大,就算是壮年男子也绝对无法承受,别说江芝雅的细皮嫩肉,她当即涨红着脸用双手紧紧地扒上了江凌苑的手臂,尖利的指甲在她的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

  “说,不然我要了你的命!”手臂被指甲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江凌苑赤红了眼,奋力收敛了满心的杀意,手中力道微微一松。

  她前几天一直没有回过江家别墅这边,而昨天过来也都在忙着今天结婚的事宜,完全没有想过排查别墅内外的安全。

  以致于,现在一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这些炸弹是什么时候装进来的!

  “你要了我的命也没用!”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江芝雅恨恨地对上她的视线,上鬼门关走了一遭反倒平静了不少。

  “江凌苑,你看见了吗?这别墅内外包括那些看热闹的人,到时候全都得死在这里!什么盛世婚礼?他们要是死了,可全都是因为你!”

  盛世婚礼?

  江芝雅悄然间改变了想法,反正她这辈子是不可能有了,既然她不可能再有,那么,江凌苑也不能有!

  凭什么,从小到大江凌苑就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而她却从来都活得像个附赠品一样?

  “你杀了我呀!杀了我他们还是得死!现在应该只剩下二十五分钟了吧,门外长街堵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乱成了一锅粥,就算是临时疏散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江凌苑狂躁的心情在这疯狂的嘶吼声中,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

  朱铭飞快将情况禀报给了左少渊,转眼不住地朝江凌苑安抚道:

  “少奶奶,不要弄死了她,这种炸弹除了问出密码绝对没有别的办法!”

  “密码?想要我告诉你们密码,想都不要想!”

  江芝雅转眼,凶狠地朝朱铭唾了一口,半点以往的千金小姐样子也无,“江凌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这些人的命在你的眼里又算什么?”

  “哈……别告诉我,你竟然也有为了别人考虑的一天?”

  江凌苑嫌弃一般松开手,脸上的杀气与怒意一点点舒缓下来,看着江芝雅踉跄地往后退着瘫坐在地,缓缓地蹲下身去。

  “你想让我杀了你?”

  果然,话音落下,那双眼中异样一闪而过。

  江凌苑似笑非笑地冷哼一声,“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是不是值得让我亲自动手?”

  “江凌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把密码告诉你吗?”

  “当然不,我只是突然改变主意了。”

  朱铭担忧地上前,“少奶奶,别急,这别墅内外的人正在尽力疏散,我已经跟上校汇报了,他很快就会赶过来!”

  以江凌苑的性子,他的确有点害怕,她会一个失手把江芝雅直接给捏死了。

  虽然说从现在开始疏散,或许半小时后死的人不会太多,但终归还是能拿到密码最好不过。

  江凌苑淡淡地转眼,朝朱铭点了点头,转眼对上江芝雅的眼睛。

  很好,这双眼睛里早已焦急得六神无主。

  “我决定答应你的条件,现在就送你出城。”

  “你……说什么?”江芝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恰好对上了一双坦然的目光,“江凌苑,你有病!”

  “在这之前我本来就是打算答应你的,甚至,现在应该已经有人放了你妈,我亲自送你离开,如何?”

  “我不相信!”

  “我会独自送你出去,另外钱这种东西对我来说确实不重要,你想要多少都没问题,至于你信不信……

  要么,我今天关你在这别墅里面,大不了我们就一起等待二十多分钟后的结果。”

  “你好狠的手段!”江芝雅呆愣在原地,不过一转眼就反应了过来,不敢置信地看向江凌苑。

  “你可以不相信我是不是真的答应了你的条件,但你同样也可以相信……到时候有多少人被炸死或许未可知,但其中一定会有你。”

  思绪也不过在转瞬之间。

  江芝雅忽地泪流满面,哽咽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向江凌苑的眼神充斥着不甘、愤怒、怨恨,甚至其中隐隐夹杂了几分佩服。

  “送我出城,在爆炸的前五分钟我自然会告诉你密码!”

  “很好,看来我们达成了一致。”江凌苑一笑,拎着她如同扔破布娃娃一般,扔到了副驾驶座上,转身上了车。

  “少奶奶!”朱铭不放心地冲上来,担忧地看向江凌苑,“上校马上就来了,要是找不到您……”

  “时间来不及了,少渊到了你把事情跟他说清楚就好,我没事,让他放心!”淡淡地吩咐了两句,她一把抓过钥匙,启动车子。

  繁重的婚纱卡在了车门出,江凌苑一把抓起长长的裙摆,用力一撕,将多余的布料撕扯下来扔到车窗外。

  直到两只脚踩上了油门,方才朝边上的朱铭补了一句:

  “尽量保证其他人的安全,能疏散尽快疏散,我会想办法拿到装置密码的。”

  “好!”朱铭一咬牙,只得命人朝两遍退开。

  别墅外的路上好不容易被清出了一条空道,江凌苑一路抓紧了方向盘,捏着一手多年不再摸过方向盘的车技,歪歪扭扭地一路冲出了城北。

  按照江芝雅的要求将车一路开往长海,然而从京云城出去,再怎么也得两个小时往上。

  江凌苑一面将油门踩到了底,一面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侧的江芝雅——

  忽然间,眸光一顿。

  一脚急刹,车轮在高速上从原地滑出了好几米,险险停了下来。


  ☆、第269章 狼狈的婚礼


  “江凌苑,你干嘛?”江芝雅吓了一大跳,脑袋因为急刹车往前面一磕,重重地撞了一个鼓包。

  鲜红的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映衬着那张本就化了妆的脸,此时显得狼狈不堪。

  江凌苑踩稳了刹车,将车停在应急道上,凌厉地转过头,“还有十分钟,告诉我,密码是多少!”

  从开车冲出京云城北,她已经用上了不可思议的速度,但现在还是停留在城内范围,就算是再有十分钟,也绝对做不到将江芝雅送出京云城!

  “现在还不到时候,到了时间我自然会告诉你的!”江芝雅心下一慌,勉强控制住了情绪,对上江凌苑的眼神时只觉得仿佛整个人都被扒光了一般,无所遁形。

  这道视线,与她曾经见过的都不一样,但却略觉得有几分熟悉,就像是……

  “江凌苑!你休想对我用催眠手段!”

  当初催眠陈雪莹时,她曾经见识过江凌苑的本事,此时忽然想了起来,不禁恍然大悟。

  “不管你想不想告诉我,今天我总归会知道,江芝雅,我现在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江凌苑心中微疑,仍旧神色凛然地紧紧禁锢着她的视线,施加上去的精神力越发强势。

  “我说了,到了时间你就会知道!”

  目光躲闪,言语颤抖。

  江芝雅白了一张脸,不像是不肯告诉她,反倒像是说不出来这个答案一般!

  江凌苑心头巨震,伸手狠狠地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再也没有闪躲的余地,越是看得久,越是脸色铁青!

  “你,根本不知道那些炸弹装置的密码?对吧!”

  此话一出,被她抓着的肩膀狠狠一颤。

  果然。

  “说,密码在谁的手里,现在立刻马上告诉我,否则——”那纤细的脖颈上还留着被她掐过的红痕,江凌苑杀意顿生,重新捏住了她的脖子。

  否则,她答应过江遇秦临终的意愿,必定是要不作数了!

  “江凌苑你……你真的要杀了我?”绝望的神情逐渐从那双眼中浮现出来,江芝雅心神不稳,整个人陷在副驾驶座上瑟瑟发抖。

  “不知道密码是吗?那么,你先告诉我……父亲体内的病毒究竟是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

  话至尾音越来越缥缈,仿佛从四面八方一点点充斥在车内,充满了无限的蛊惑意味。

  江芝雅呆滞地对视着这道视线,眼神里的挣扎逐渐消失殆尽,剩下了一片空茫。

  片刻口,木然的眼睛微微闭上,嘴角一动,吐出一句话。

  “HIY,父亲体内的病毒,叫HIY,我小时候就发现过一次这个,后来父亲死了,我偷偷查过你,我发现你竟然留下了父亲的遗体,正好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西欧的人出现了。

  她发现,父亲体内的病毒似乎很重要,不仅仅对江凌苑,也对西欧那伙人非常重要,当时她满心都想对付江凌苑,所以就想借西欧人的手来个借刀杀人。

  “谁知道,他们表面上答应了我,一转眼却一点不讲信用地将我关了起来,这几个月,我都是在他们的囚禁中度过的!”

  江芝雅的语调平淡得如同白开水一般,如此的平铺直叙到了后面却还是多了几分不甘和怨恨。

  “或许,你早点告诉我这件事情,比现在要好得多。”江凌苑喜怒莫辨地勾唇,嘲讽的目光毫不掩饰。

  怪不得,当时赛诺会二话不说撤出了长海边境,她当时找不到理由,只好认为他是受了命令,想避免真正地惹上华夏政府。

  现在回想起来,乔克那个疯子怎么可能真的畏惧?若是畏惧了,今天也就不会闹出这件事情!

  江芝雅的目光仍旧空洞,咬着牙继续道:

  “他们把我关起来,当成他们的实验对象,用我身上的一切做各种实验,并且试图将那种病毒植入我的体内,只可惜……我的身体和父亲并不一样。”

  所以,想在一个人体内植入HIY并且进行培养,是需要先天条件的,江遇秦或许是亿万人当中的唯一。

  而江芝雅因为身体基因的缘故,逃脱了被当成新一个病毒人的命运,只不过仍旧被当成他们的实验体。

  可HIY这个名字,她前不久是听过的……

  江凌苑心里念头急转,脸色变了又变。

  对,当初魏启深说,平澜之死就是跟HIY有关!

  后来,这件事情却被政府全面压制了下来,并且将真相淹没在了时间里,这么多年后,早已经没人知道平澜之死的内幕了。

  距离爆炸时间,只剩下了六分钟。

  而眼前的江芝雅,根本就不知道京云城北那些爆炸装置的密码!

  京云城北

  左少渊一路开车疾驰,冲进了江家别墅。

  朱铭正在六神无主地原地转圈,见他来了险些没当场烧上一炷高香。

  “上校,您终于来了!”

  “凌苑去了哪里?”

  “少奶奶带着江芝雅,朝城外去了,我派人跟在后面但是少奶奶开得太快,我的人跟丢了。”

  左少渊猛地皱眉,二话不说转身上车。

  “上校!”朱铭连忙上前道:“您别着急,少奶奶留了话让您放心!”

  放心?

  他向来平静淡定的心里已经急成了一片,闻言勉强冷静了片刻,转头看向朱铭:“这栋别墅内外,有多少个装置?”

  “已经发现的有三十五个,全部是密码装置,不排除是共用密码。”最可怕的,是这些装置的密码全都不一样。

  所以,他们现在不得不等江凌苑那边的消息,只能一边疏散别墅周围的人和车,一边继续查探是否还有更多的爆炸装置。

  “该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然一口气出现了这么大的一片爆炸网,而且还是出在大婚当天。

  “上校,那个江芝雅要少奶奶亲自送她出城,还有……”

  呵!威胁到了他的女人头上?

  左少渊冷冷一笑,深邃的眸中满是无法抑制的杀气。“把陈雪莹抓来!”

  “啊?可要是江芝雅不肯说出密码……”

  那这里方圆十里,几分钟后就会是一片火海,究竟有多少人会因此丢了性命犹未可知。

  “照我说的做。”冷如冰霜的目光,从周围一一掠过,最后猛地收回,“让你底下的人想办法跟紧凌苑,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都给我看着办!”

  这冰冷的视线简直能生生穿透灵魂,仿佛无声地在说:再多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朱铭整个人惊在原地,好几秒一脸呆滞地才反应了过来,“是,上校!”

  加长的迈巴赫调头而去,一路跟上江凌苑的路线。

  左少渊目不斜视,一路踩紧了油门出城,伸手拿过手机时,竟然隐隐地在发着颤。

  电话提示,一直在通话中。

  “江、凌、苑!”他额角的青筋不断跳动,眼底满是焦急。

  ——

  另一头,江凌苑一手紧紧捏着电话,用着几乎要将屏幕捏爆的力道,“又是你!”

  听筒里,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笑,但言语间却半点善意也无,操着一口不算特别流利的中文不疾不徐道:

  “凌先生,现在是否该叫你凌小姐?”那头,是赛诺久违的语调。

  “你胆敢在我京云境内,囚禁我的妹妹几个月之久,你信不信光是这一点我就能让你们把狗命永远留在华夏?”

  “妹妹?那位叫江芝雅的女士吗?她可没有将你当作姐姐呢,当初找上我的时候,她可是巴不得利用我的手除掉你。”

  “废话少说,我知道密码在你手里!”若是当真只有江芝雅一人之力,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出现在她的面前,更别提那整栋别墅内内外外的所有爆炸装置了。

  单是不动声色地装上这些,都需要花费不少的人力和时间,整个京云城除了赛诺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么,我们又需要做一笔交易了。”

  “看来,你并不觉得我能够要了你的命。”

  “不不,凌小姐的本事我一直都很清楚,当年您还在西欧的时候,我也没有少领教不是吗?但现在……或许我应该向你仔细地说一说京云城北的情况。”

  江凌苑脸色铁青,听着那头有条不紊的道来,忍不住一拳砸上了方向盘!

  “城北的江家别墅,其中所有爆炸装置总共连着三条控制线,每一条都延绵向城中心,我看你正在紧急疏散江家别墅周围的人群,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个告诉你。”

  “好卑鄙的手段!”

  “凌小姐明明知道,我们先生要的只是你一个人而已,现在半个京云城的生死存亡掌握在你的手里,还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

  “你告诉乔克,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还有两分钟,凌小姐,我再重复一遍乔克先生的条件:只要你答应马上跟着我们出境,我会立刻把这三个密码告诉你。

  另外,乔克先生说,若是让你在半城人的性命与一个人的自由当中选择,你当然会选择自由,不过……”

  半城人的性命,在江凌苑这么凉薄的人眼里并不值什么。

  “不过,这半城人里,一定会包括你的华夏未婚夫。”

  左少渊!

  江凌苑心头一震,垂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看来,乔克先生确实很了解你。”

  那头听她不再出声,忽然笑了笑,言语间多了几分把握,“是答应我们的条件跟我们走,还是留在京云城看着更多人殉葬,还有两分钟——凌小姐。”

  的确,若是单单拿半城人的性命来威胁于她,她一定会仔细考虑一下乔克是否真的有这么大的胆子,胆敢如此大摇大摆地私自入华夏境内制造如此巨大的爆炸事件。

  但这些筹码之中,偏偏加上了一个左少渊……

  “还有一分三十秒。”赛诺不慌不忙,十分体贴地提醒。

  “好!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江凌苑一手已经抓过了江芝雅的手机,迅速将电话拨给朱铭。

  “少奶奶,您怎么样?”那头,朱铭的声音焦急地响起,“上校朝您的方向追过去了!”

  “什么?”

  “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脑子一晕,江凌苑用力地闭上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先不说这个,我现在告诉你密码,快点!”

  “底下的人已经守在装置处了,我们暂时发现总共有三个控制口,但是不清楚密码是否是一样的,少奶奶您说!”

  “三个密码不相同,你按照我所说的顺序和密码,马上派人进行拆除!”

  “是!”

  最后三十秒,最后一个密码爆炸装置解密完成。

  看着屏幕上不再跳动的数字,朱铭长舒了一口气后退了两大步,整个人出了一身虚汗,“全部搞定!”

  那头的四个字落下,江凌苑一手挂断了电话,转手正打算将电话拨给左少渊,却被赛诺一口打断:

  “凌小姐,把车开到你前面一千米处,我们的直升机马上回在那里接应你。”

  江芝雅全程呆坐在一边,早已经被江凌苑的架势吓得脸色泛白,此时反应过来不禁浑身轻颤。

  她已经彻底没有了半点倚仗,病毒的事情被江凌苑全部套了出来,密码爆炸装置的危机也已经解除……

  “江凌苑,你答应过我要放了我妈的!”

  江凌苑似笑非笑地转眼,看小丑似的看着眼前的女人,一字一句地出声:“你妈?我认为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比较好!”

  “你……什么意思?”江芝雅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不敢置信地看向江凌苑,“你要干什……”

  最后的一句话的尾音,被淹没在风里。

  停在应急道上的车猛地踩下了油门,车子瞬间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同一时刻,江凌苑迅速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一把拽住江芝雅——

  “啊!”尖锐得变了调的声音穿透空气,在高速路的上空回荡不休。

  江芝雅整个人被扔出了高速行驶的车外,重重地摔在应急道上,整个人因惯性翻滚着撞上了高速两旁的围栏。

  一道血迹在地上摩擦着,拖出了长长的红印子。

  江凌苑毫不停顿地从窗外收回目光,余光将那如同破布娃娃般摔落在地上的身影收进眼底,充血的眸子里一闪而过嗜血气息。

  威胁她?

  至今还没有人,能够在成功威胁了她之后不用付出代价的!

  江遇秦临死的遗愿恐怕是无法完成了,江芝雅的命,她并不那么想留下。

  手机里传来左少渊的信息,前前后后足足发了十多条,打开一看,全是在追问她的位置。

  江凌苑一手抓着方向盘,将车速放慢了一点,一手在手机屏幕上敲击了几下,一条信息随即发出。

  不远处,天空上方果然响起了直升机的声音。

  她缓缓将车停靠在路边,一手打开车门。

  精致的婚纱早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里面的裙撑在之前被她扔掉了,长长的裙摆被撕得只到大腿,脸上浓郁的妆容也在路途之中掉了些许。

  此时迎面的风一吹,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但却似乎又多了几分凌乱之美。

  江凌苑开门落地,白色的平底鞋搭配着被撕成不规则条状的婚纱,一条白皙的长腿裸露在空气中,唯独扎好的发型和白色头纱还稳稳地留在头顶。

  直升机的轰鸣声在耳畔响起,她抬眼,许久不见的赛诺出现在眼前。

  “凌小姐,请。”

  赛诺仍旧带着万年不变的爵士帽,分明是个常年闯荡枪林弹雨的男人却总是一副绅士打扮,一双如同鹰隼般凌厉的眸子静静地落在江凌苑的脸上。

  触及的一瞬间,眼底掠过几分惊艳。

  直至今日,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那个曾经纵横西欧黑白两道的男子江凌,竟然真的变成了眼前一袭婚纱的华夏女人,如同做梦一般不可思议。

  但不可否认的是眼前这个女人确实很美,是他见过的华夏女人当中,最有本事让人一眼不忘的独特女人。

  乔克先生的眼光,从来不落俗套……


  ☆、第270章 左爷中枪


  京云城北上空,轰隆作响。

  两架军用直升机分别从两侧朝中间包围,两家飞机盘旋而来,震得周围空气嗡嗡作响。

  底下空无一人的高速路此刻被严密封锁住,武装齐全的军用车辆呼啸而来,将整段高速尽数封锁,车门大开,一面红色的旗帜率先从车窗伸出。

  举着红旗的军人一个健步跳下车,手势一挥,齐刷刷的红色旗帜被插上了车顶,狂风吹拂之中,飘扬的红色鲜艳得摄人心魄。

  同一时刻,空中的直升机放下鲜红的绸布,左上角耀眼夺目的四颗星在空中随风猎猎飞舞!

  左少渊踩着油门一路疾驰,穿过前面的武装车辆,将加长的迈巴赫停在高速路边,纯黑色的车身上还扎着鲜花红纱,在一字排开的军用车辆当中显得十分喜庆。

  可再一看从车内走下来的人,却又忽地让人多了几分涩然。

  天下人皆知的左家太子爷大婚之喜,落得如此后果,真是让人想也不敢想。

  左少渊大步下车,冷然如冰的眸光扫向应急道旁——

  江芝雅一身早已摔得血肉模糊,此时整个人蜷缩在路旁浑身发颤,一抬眼,脸色更是煞白。

  “左……左中将!”若说在江凌苑手里她或许还有几分活命的机会,那么现在,这个对自己杀意十足的左家太子爷,绝对是个催命鬼!

  江芝雅原本的几分底气消失殆尽,接触到左少渊宛如能杀人的视线时,心头万念俱灰。

  她知道,从对上这道视线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全都没了。

  “中将,不好,他们想跑!”忽然间,一直瞄着头顶的部下急促地吼道。

  话音刚落,半空中停在原地的直升机一动,竟是直接调头朝其中一架华夏的军用直升机撞去!

  “他们想强行突围,请求指示、请求指示!”

  架着机枪的军人怒气冲冲地唾了一口,转头朝左少渊大声道:“中将,倒不如我们直接把他们打下来!这群西欧乱党死了也是白死!”

  “就是!竟然敢不顾国际条约擅自强闯我华夏边境,还有没有把咱们华夏的枪炮放在眼里了!”

  “不可以!”

  不远处,江亦默带着潘俊辰和几个精绝兵团的部下赶来,一脚急刹将车停在路中央。

  “为什么?我们要是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华夏正规军与精绝兵团互不相干,甚至对精绝兵团这个存在的了解都寥寥无几,那兵士见江亦默上来一副毅然决然的口吻,顿时有些不太服气。

  “就是,不给他们点教训,这群西欧的孙子还他妈以为我们没脾气呢!”

  “凌苑在他们手里,你们谁敢动手!”江亦默一个翻身跳下车,大步朝左少渊走去。

  左少渊不发话,底下人就算再着急,心中再有想法,也是徒劳。

  “左老大!”潘俊辰随后上来,轻轻拍了拍左少渊的肩膀,抬眼朝那辆来回盘旋的境外直升机看去。

  顶上半空

  赛诺的脸色阴沉一片,看着底下黑洞洞的枪口,顿了顿又嘲讽似的笑道:

  “竟然这么快就调动了这么多的华夏军队?你们这么有能耐,倒是开炮啊!”

  这句话是用一口并不流利的中文说出来的,用了扩音器的缘故,挑衅十足的话语在空中久久回荡,满带讥笑。

  “孙子!有本事你给老子大摇大摆打进来,别他妈私自入境啊!”

  底下的谩骂声不甘示弱,江凌苑整个人被押在窗边,遥遥看向底下人群中那个高大得鹤立鸡群的男人。

  左少渊一言未发,铁青的脸色隐隐泛着杀气。

  江凌苑心里一疼,用力地挣扎了两下,转眼用眼刀剐向一旁的赛诺,“你还想怎么样?”

  “凌小姐,着急了。”赛诺闻言,收起面上的讥讽转过头来,鹰隼般的眸子泛出几分残酷的笑意,“我只是一时兴起,想确认一下下面那个男人……是否真是夜刃?”

  销声匿迹四年的夜刃,如今竟然成了华夏的陆军中将,当年他们用尽了手段也没能弄死他,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

  “是与不是,你又能怎么样?”

  “凌小姐不要动不动就问我想怎么样、能怎么样嘛,你明知道,现在应该是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用你们华夏语言绕老绕去真是很有意思,你应该听懂了吧?”

  只要有一个江凌苑在手,就算再来两架全副武装的军用直升机又能奈他何?

  江凌苑懒得理会他的胡言乱语,脸色却忍不住变了变,“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打别的歪主意,否则,我一定让你出不去这边境!”

  “凌小姐在害怕,怕我会趁机要了夜刃先生的命吗?”

  直升机逐渐下降,盘旋间离地面的距离越来越近。

  赛诺悠悠然地摇了摇手指,“在这里杀了他,我可就真的走不出这华夏边境了,所以,您尽管放心好了。”

  江凌苑冷哼一声,垂眼间一点点预估着飞机离地面的距离,从高到低,越来越近……

  左少渊似有所觉地抬眼,遥遥对上了江凌苑的视线,仿佛能看清对方心里的想法一般,触及瞬间心神大震!

  “放他们走!”左少渊猛地出声,目眦欲裂地瞪着即将一脚踏出机舱的江凌苑,连忙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

  “所有人全部把枪放下!让他们走!”

  震耳欲聋的大吼声,穿透这一方天地。

  底下人虽不明所以,但仍旧不得不收了收枪口,重新等候指示。

  “少渊?”江亦默略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左少渊,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瞬间明白了过来,不禁面色大变道:

  “凌苑,不行!不准!你给我好好待着!”

  说话间,江凌苑的一脚已然悬空,竟是打着就这么凭空跳下来的主意!

  “凌小姐,您想跳下去之前,不如先听我说完下一句话——”赛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上来,用力地扭住了江凌苑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压在门口。

  耳畔的风声呼呼作响,吹得人连五官都在颤抖发疼,江凌苑原本的打算瞬间被终结,心神一顿,便听见赛诺的下一句话:

  “我是无法对他动手,但夜刃一定得死!”

  短短的一句话落下,地面上传来一声枪响——

  “中将!”随后是众人的齐声大喊,震破九霄。

  一阵劲风吹过,江凌苑瞪大了眼睛朝底下看去,顿时赤红了一双眸子!

  宽敞的高速路旁,左少渊高大的身躯猝然倒地,身后,江芝雅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鲜血淋漓的右手正举着一把枪,隔空指着那倒在了地上的男人身影。

  还要再开枪时,四周的军人一拥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落她手中的枪支,将她狠狠地押到一旁。

  “少渊——”沙哑得不忍听闻的呼喊声,被淹没在急速而来的气流之中,江凌苑奋力挣扎,如困兽般飞起一脚踢开旁边的人。

  赛诺见此一手挥下,直升机的舱门应声关闭,“走!”

  押着江凌苑的两个人惨叫一声,回过神来,原来是不知何时已被她拧断了手筋,手掌软趴趴地垂落着,那两人一面惨呼一面后退,直直跌落在地。

  “江凌!”赛诺也是一惊,连忙将枪口抵上江凌苑的脑门,“住手!”

  江凌苑充耳不闻,赤红着眼看向眼前的人,以快到诡异的速度伸手朝他拿枪的手攻击,同时身形一动!

  赛诺原本毫无惧色的面色微变,连忙见招拆招地应付了十个来回,一边打一边退,竟然在机舱内退出了好几大步。

  周围的部下见此,连忙冲上去,可越是交手,脸上的惊异越浓。

  这还是女人?一个较小不过一米六五的华夏女人?

  围上去的至少八个男人,全是赛诺此次从赛斯集团带出来的厉害人物,却根本不是这女人一个人的对手!

  “Oh,shit……”

  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江凌苑浑身脱力地踉跄后退,充血的眸子却死死地看着眼前的几人。

  左少渊的身影,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倒地。

  那高大的身躯底下,随后一点点地蔓延出一道血迹,那一声突兀得让人猝不及防的枪声,仿佛在一刹那间撕裂了她的灵魂!

  “绑上她!”

  赛诺‘嘶’地吸了口气,捂着流血的嘴角一屁股跌坐在原地,看向江凌苑的眼神不敢置信之中夹杂了几分理所当然。

  没错了,这才是江凌。

  当年那个杀人比救人还要拿手的首席中医,也不怪为什么曾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质疑过她的性别,甚至连乔克先生也曾一度以为自己变成了基佬。

  这样的一个女人……实在是有些令人恐惧!

  “你最好杀了我,否则——今天你们站在我面前的每一个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江凌苑狠狠地咬牙,从口中吐出一口血沫,阴戾的目光犹如实质地盯着眼前的西欧人。

  几个大男人被这道视线盯着,莫名地打了个寒颤,齐齐对视一眼,不禁心头发虚。

  没有人怀疑,她说的有半句假话。

  就刚才的状况来说,这个华夏女人的确有本事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赛诺紧紧皱眉,鹰隼般的眸子对上江凌苑那毫无生气却煞气满满的眼,额角青筋直跳,“你要是早些乖乖地跟我去西欧……”

  “你会第一个死,赛诺。”平淡得毫无起伏的一句话,径直打断了他。

  江凌苑冷笑着闭眼,心头剧痛的瞬间,脑海中划过左少渊那张永远带着宠溺的脸,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荒凉。

  真不愧是乔克手底下的人,玩得一手好阴谋!

  早在江芝雅说,她这段时间被西欧人当成了实验体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她竟然因为一时愚蠢,惹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疏漏,原本将江芝雅扔下车不过是为了让她生死由命,不料,却正好为赛诺留下了这么一颗好棋子!

  “少渊……”沙哑的语调,充斥着若有似无的悔意。

  她要是不抱着那一分妇人之仁,直接杀了江芝雅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赛诺故意将直升机放低,原来早就是算准了她会选择跳机,而正因为左少渊一眼看清了她的打算,才使得场面开始混乱。

  然后江芝雅才能掐准时机,在左少渊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开了枪!

  所有的事情,顿悟不过转瞬之间。

  当她后来看见赛诺的神色时,就明白了前后的一切。

  “夜刃的命,早在六年前就该交给我们了,凌小姐,若不是你强行插手我们之间的恩怨并多次救了他,又何来今天这些多余的事情?”

  六年前,暗刃就是东欧赛斯的眼中钉肉中刺,而那时候的暗刃还远远没有与赛斯抗衡的能力,夜刃再厉害,也终究不过是个人而已。

  他们对西欧夜刃进行过多次的暗杀,明明万无一失最后却总是以失败告终,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号称杀手医生的江凌在从中作梗。

  六年前的江凌,已经是西欧黑白两道人尽皆知的存在,众人尊称他一声‘凌先生’。

  而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凌先生,曾接连多次从他们手中救走了夜刃,甚至是许多其他的欧洲政要人员。

  江凌……

  赛诺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了些许,看着身后的海岸线越来越远,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江凌要救的人,就是死神也要让三分!”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一句话,毫无情绪起伏地从江凌苑口中说出。

  平平无奇,决然坚定。

  另一边,被拧断了手筋的部下还在疼得痛叫抽搐,赛诺的神情不免有些凝重,“这么多年来,乔克先生一直在找你,凌小姐难道就一心只装得下夜刃那个华夏小子?”

  “如他所愿!”凛然地从牙缝之间挤出一句话,江凌苑脸色铁青地闭上眼,浑身上下的杀气逐渐收敛下来。

  ——

  “终于,如我所愿。”

  东欧,酒店高楼之上。

  落地窗边缘晕开斜阳的余晖,淡淡的金光照射进来,一个男人静静地立在窗边,垂眸间,从来冰寒阴戾的眼底荡漾出几分笑意。

  “乔克先生。”赛诺一身带伤,腿瘸着进门,朝男人恭恭敬敬地打了声招呼,“她在楼下。”

  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监控器的视频之中,江凌苑的身影赫然出现。

  一身早已破烂的白色婚纱,一脸妆容掉得只剩下素颜的小脸,眉梢眼角皆泛着冷厉,梳得规规矩矩的新娘发型被披散了下来,及肩中发柔顺地贴在肩膀上。

  “无论打扮成什么样子,还是他……”

  男人缓缓坐下,嗜血的眸中充斥着逐渐复杂的神情,似有喜悦、似有怒恨、似有不甘和思念。

  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触上屏幕……

  刹那间,屏幕上的江凌苑猛地抬起眼来,定定地瞪着摄像头,一双泛着杀气的眼睛就这么隔着屏幕对上了他的视线。

  “和当年一样。”男人微愣,随即低低地笑开,不过眼底是温度终究是冷了下来,“谁让她穿的这个?”

  婚纱,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婚纱,还有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碍眼的戒指。

  “乔克先生。”赛诺心下一凛,承受着头顶突如其来的杀气,忍住想要颤抖的冲动沉声道:

  “一路匆忙没来得及换,乔克先生,请恕罪!”

  事实上是因为在乔克回来之前,江凌被他们押到这里已经两天了,从未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当然,身上那件脏得能拿来抹地的婚纱,她更是拒绝换掉。

  进去过那间房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无论男女,一概被她打了出来,轻则浑身青紫,重则被断了手筋或脚筋。

  第一天还有人敢借个胆子出现在她的面前,到了第二天,再也没人敢踏进那扇门。

  “乔克先生。”赛诺垂着眼,咬了咬牙道:

  “请问,是否可以把她绑起来?”


  ☆、第271章 最后的交易


  “不。”

  男人薄茧遍布的指尖轻触电脑屏幕,定定地看着视频中已经坐回了床沿的江凌苑,眼底似乎存了几分温柔怜惜,“我的凌,会受伤。”

  “可是,她这两天以来一直不吃不喝,并且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改变主意。”

  赛诺头大地揉了揉眉心,正常状态下的江凌或许他打不过,但现在已经饿了整整两天的江凌,要想绑起来让她就范还是不难的,“难道,乔克先生您就不担心会眼睁睁地看着她饿死?”

  乔克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转眼看向赛诺,“你说什么?”

  “抱歉,乔克先生,是我多言。”

  “她们华夏人讲究一个恩怨分明。不绑她,是我的好意,而不吃饭是她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要我来为此担心?”

  赛诺的眉峰皱得更紧,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番话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她若是一意孤行饿死了自己,您也不会管?”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的主子,似乎对江凌那个华夏女人格外了解。

  “不不,我的意思只是……她不会这么软弱无用。”乔克忽地笑笑,低沉的语调充斥着满满的笃定。

  就算全天下人都因绝食而自杀,他也绝不相信江凌会如此,或许,这就是他比任何人更了解她的一点……

  “但愿如此。”

  房内

  江凌苑静静地蜷缩在床上,忍受着两天不曾吃饭的浑身虚软感,轮廓精致的小脸因为饥饿显得有些泛黄,再不复以往的白皙柔嫩。

  平时,左少渊几乎每天都会催着她吃饭,就算再怎么样也从来没有机会饿肚子。

  这一次,已经足足两天了。

  “少渊,我饿了……”低不可闻的嗓音,格外地沙哑难听。

  为什么,你还不打电话催我吃饭……我饿了啊……

  江凌苑猛地从床上起来,头晕目眩之下整个人软倒在地,阵阵晕眩之间,脑海中的那一幕幕画面却仍旧清晰无比。

  江芝雅疯狂一般笑着举枪,遥遥指向前方,而左少渊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红的血蔓延在地上,染红了男人身下的地面,染红了她几欲癫狂的眸。

  从上次病倒开始,到后来在左家的内部争斗中开车掉进河里,直到后来强撑着与她结婚……他的身体早已经如同风中残烛一般。

  她天天都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看见他倒在自己面前。

  果不其然,最后的结果也是如此,只不过却是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江芝雅那一枪,打掉了他活下来的所有可能!

  门外,送饭的人面色有些发白。

  这两天有多少人完好无损地进过这扇门,又有多少人断手断脚地从里面滚出来,但上头始终没有任何命令下来,只是任由里面的华夏女人饿着肚子大展拳脚。

  两天内所有人皆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无一例外。

  门口的人端着餐盘,任由鼻翼钻进一阵阵美食的香气,也掩盖不了即将踏入的这扇门为他带来的恐惧。

  “我饿了……”他进门时,似乎隐约听见了里面的女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心下一动,人高马大的西欧男人生生有了一种看见了生还之机的喜悦感,“请您用餐!”

  四个字落地,抬头看去。

  那一身婚纱的华夏女人正缓缓转眼,毫无温度的眼中杀气浓郁,神色之狠戾绝非正常女人能有。

  “滚。”薄唇轻启,女人浑身狼狈,面若冰霜。

  “请您用餐。”上头的命令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大到杀人放火、小到替人送饭,这是作为一个杀手的使命。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滚!”江凌苑冷笑,缓缓站起身来。

  男人不答,固执地将饭菜放到桌上。

  下一刻,以‘嘭’地一声开头,‘叮叮当当’的声响结尾。

  桌上的餐盘被一脚踢飞到墙角,连带着桌子也未能幸免。

  江凌苑收脚,忍着浑身的酸软颤抖,整个人欺身上前,一把捏住了来人的手腕,想要用力之时却只觉力不从心。

  “您没有力气了。”

  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话,她缓缓地闭了闭眼,嘴角闪过一丝嘲弄。

  原来,她已经到了连这股巧力也用不出来的地步。

  脑海中一片混沌,仿佛有一声声呼唤从天际传来,细听仿佛是左少渊在低声地盘问她有没有记得吃饭、又仿佛不是。

  她的少渊,明明已经死了……因为自己的妇人之仁,就那么死在了江芝雅的抢下。

  心底一沉,她蓦地睁开眼,重新汇聚全部的力道于指尖,用力地捏上了来人的手腕。

  刹那间,门外掠进来另一道身影。

  劲风拂过面门,乔克的脸终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来了。”江凌苑嘴角微勾,笑意讥诮。

  “我的凌,你赢了。”

  乔克的脸色难看至极,一把挥开送饭的男人,长臂一伸,将江凌苑死死地揽进怀里,“再送一份清粥和中餐!”

  “是,主子。”

  “真是愚蠢的女人。”低低的语调充斥着恼怒、诧异、不甘等复杂情绪,“若是当初的你也这么愚蠢,我保证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呵……”她无力地笑,只觉浑身的力气确实已经所剩无几了,连日来滴水未进还平白消耗了那么多的体力。

  再多的人从她手中残废着离开,也完全没有消解掉她心中的半点仇恨和无尽悲恸。

  乔克阴沉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怀中陷入昏迷的女人,视线微转,落在那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戾气四起。

  抬手抓住她的手指,怀中人却似有所觉一般,狠狠地握紧了拳头,让他想要拆下戒指的想法成了空。

  分明已经虚弱到浑身无力,昏迷之中却还用力握紧了拳,以致于明晃晃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夺目的光辉,险些闪瞎了人眼。

  “shit!”

  一声低咒,随后是男人失控的狂吼,房内刚被放回了原地的桌子再次撞上了墙。

  再次送餐进门的部下脸色一白,在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餐盘已经被乔克飞起一脚踢开,碗碟重重地飞上墙,又碎了一地。

  江凌苑再次醒来,入目是一片纯白的病房。

  手指微动,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一半。

  “我的凌,你又有力气了。”

  她沉默,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不再理会床侧的男人。

  “事实证明,我还是和当年一样了解你,不是么?”

  乔克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转眼间,喜怒莫辨的脸出现在她眼前,“还是一样的不乖,非要折腾道没有力气跟我斗为止。”

  最后的一句话,竟然莫名令人尝出了几分宠溺来。

  “我要回华夏。”她抿唇,对上那双凌厉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眸,毫不畏惧。

  男人眸色一沉,“看来,你并不相信他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谁告诉你,他死了?!”江凌苑猛地坐起身,阴沉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朝身侧射去。

  “我已经给了你整整两天来接受这个事实,看来,效果并不显著。”

  “他不可能死!你最好给我闭嘴!”

  乔克忽地轻笑出声,浓浓的笑意将言语间的愤怒与杀气掩盖无踪,“所以,你还想亲自回华夏确认一遍么?”

  毫无预兆的一句话,狠狠地砸上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墙,一瞬间摧枯拉朽般侵蚀了她坚定的意念,强撑的意志塌陷得一片糊涂!

  江凌苑猛地仰起头,一双谍眼在灯光映射下五彩斑斓,晶莹剔透的水珠子迟迟不曾滚落下脸庞,但语调显然已经颤抖不堪了。

  “请让我回一趟华夏,乔克,你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我?”男人若有似无地一笑,以指尖勾起她瘦削的下巴。

  “是……我现在已经在你的手里不是吗?”

  “很好,只是……”乔克猛地撤回手,高大的身躯‘蹭’地一下站起,濒临狂躁似的在窗口来回走了好几圈,才回过头来狠狠地道:

  “可我不会再相信,一个背叛过我的人!”

  ‘背叛’二字轰然落下之时,仿佛重新割裂了他心上从未愈合的口子,若非强悍的自制力还在,他甚至想一枪杀了眼前的女人。

  “我从来不算是你的人,谈何背叛?!”江凌苑不甘示弱,手背上的针尖一扯,一身病服翻身下床。

  “你背叛了我,凌,当年我若早知我们之间会变成后来的样子,我绝不会跟你做那个该死的交易!”

  “我们不过是有过一场交易的合作人而已,是!我失约了,但违约金我已经分毫不差地赔给了你,乔克,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江凌从不欠你什么!”

  当初的她是江凌,黑白两道赫赫有名的杀手医生,也是东欧乔克的合作伙伴,她和还是夜刃的左少渊相遇,便是因此……

  乔克在多次对左少渊下杀手未果之后,再次找上了她,而她接下了这一桩交易,过程与以往的所有交易相同,但结局却是她不仅没有催眠夜刃,反倒是在乔克即将得手时救下了他。

  至此,她和乔克的交易宣告失败,她赔偿了这次交易的违约金,转而帮助夜刃躲开多次明枪暗杀。

  自从上次在京云亲手解开了左少渊的精神禁制之后,她没有任何一件事再瞒过他,唯独这一件——从最开始瞒到了现在,她和乔克的关系和交易,是左少渊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的事情。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错了,不该抱着忐忑的想法瞒着他,应该将从头到尾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江凌!”

  乔克赤红了眸,抬手间毫不费力地掐上了她纤细的脖颈,稍一用力,咬牙切齿道:

  “真是可笑!你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一笔交易的违约金!”

  “无论如何,我从来不欠你什么,而且你根本没有资格……命令我该怎么做,希望你、能明白!”呼吸逐渐困难,江凌苑倔强地冷哼一声,抬眼间讽刺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你住口!”

  “乔克!你有种今天就杀了我以绝后患,否则,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

  “你住口!”

  “我重申一遍,我从来不欠你什么,从、从头到尾!”

  “住口!”乔克赤红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低低地瞪着眼前的女人,犹如实质的眼刀仿佛能够将人一刀刀地剐下来。

  江凌苑几不可见地勾唇,眼底划过一丝满意之色。

  “呵!”男人猛地反应过来,大掌一松,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摔回床上,“想激怒我?想和他一起去死?我的凌,这一招你用过不止一次了!”

  “他没有死……”她剧烈地咳嗽,整个人被摔在床上滚了一圈,脸色惨白如纸。

  “你不是想回华夏亲眼见证他的死亡么?如你所愿!”

  乔克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话,在她还来不及高兴的瞬间,接着冷笑道:

  “或许,我们不妨假设夜刃没有死——当他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我的凌,我很期待。”

  最后四个字落下,江凌苑猛地一阵脊背发凉。

  ‘凌苑,我们的相遇一定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相遇,我将永生永世刻骨铭心,就算今后的我们再次互相忘记分离——’左少渊低沉缱绻的语调,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一字一句,充斥着足够将人溺毙的温柔,美好得让她再也没有办法说出当年的种种。

  她没有任何一件事骗过他,唯独这一件。

  美好的相遇,就该让它永远保持美好的,不是吗?

  “让我回华夏,就算是他死了,我也要亲眼看见他的墓碑!”江凌苑狠狠地闭了闭眼,万千思绪停留在此。

  “你向来固执,或许我应该更直接一点告诉你:你那个华夏的妹妹早已经被我的人成功催眠,那一枪,就是上帝也救不了他……”

  “操你妈!给我住口!”崩溃的嘶吼再也无法抑制,她整个人一跃而起,带着杀气以手刀砍向面上带笑的乔克。

  “你失控了,凌。”

  “住口!我让你闭上你的嘴!”毫无章法的进宫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她步步紧逼着攻向男人。

  那模样,似癫狂。

  一阵不要命的过招,直至筋疲力尽。

  “我们再做一笔交易,凌。”交手的间隙,乔克毫无起伏的语调响起。

  江凌苑一把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红肿的眼睛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良久,颓然点头。

  “再帮我杀最后一个人,无论夜刃是死是活,以后我都不再干涉你和他之间的事情。”

  杀人这种事情,再厉害的杀手也有办不到的时候,而顶尖杀手特工办不到的事情——江凌可以。

  若说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杀手,应该是她才对,刀枪杀不死的人,她却能够用精神将之杀死。

  西欧赫赫有名的杀手医生,江凌。

  “我答应你。”她眼也不眨,面不改色地点头。

  这个世上,除了左少渊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是她不能杀的。

  “这么干脆……若是我要你杀了你的亲人呢?”

  江凌苑冷笑一声,转眼间语调令人不寒而栗,“那么,我一定会在你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先杀了你。”

  “那么,时隔多年,我们的又一笔交易达成了。”

  “这是最后一笔交易。”从此之后,她会让这个男人从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左少渊死了,东欧赛斯的所有人都得陪葬!

  “是的,最后一笔。”乔克淡淡一笑,眼底的万千情绪被平静所替代,垂眼间似乎藏着令人无法窥探的深意,复杂得令人心惊。

  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只要最后一笔交易落成,他的凌……终究还会是他的。

  江凌苑缓缓敛下眼底的杀气,不再看他的神情,自然,也就错过了那双如同染着毒一般的眸子。

  三天后

  西欧细雨蒙蒙,天气十分恶劣。

  江凌苑动身回华夏,直升机到达边境,低头看去,地面上停着一辆加长的迈巴赫。

  江凌苑心头狂喜,落地飞奔而去。

  纯黑色的迈巴赫摇下车窗,她猛地冲上去,哑声叫道:“少渊!”

  话音落下,尾声颤抖不止。

  “少渊……呢?”驾驶座上,是一脸肃穆的江亦默。

  “凌苑……”江亦默下车替她打开另一边的车门,神色微微闪烁,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先上车,我接你回去。”

  “少渊呢?为什么不来?他伤得很重是不是?”江凌苑笑了笑,轻轻拥抱了一下江亦默,垂眼间语气多了几分懊恼:

  “我们先去一趟江家别墅,我的药箱都在那边,顺便把药箱带上再去老宅,少渊他情况怎么样?如果不出我意料的话有田峰在应该出不了生命危险……”

  “凌苑!”

  江亦默忽然间拔高了语调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嗓门之大,吓得她整个人冷不丁地瑟缩了一下。

  “凌苑,你先跟我回去,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好不好?”江亦默轻叹一声,眸中掠过一丝不忍,一把将她塞进了副驾驶座。

  “哥,你跟我说一下情况吧,这么几天没在,我一直很担心他的身体……”

  “凌苑,我们也一直很担心你,接到你的信息没来得及回去拿车,就顺便开上少渊的车过来了。”

  “朱铭呢?”江凌苑的脸色逐渐苍白,语调颤抖得不成样子。

  良久,车内响起低低的一句:

  “朱铭,在操持少渊的丧事,少渊是中将军衔所以得举行军葬之礼,朱铭作为他的副将这两天一直在打理后事。”

  一级上将属于国家高级元勋,如左老爷子死后举行的丧事是国葬;而左少渊作为三代军政之家的家主、中将之职死后会举行军葬。

  国葬是全国宣告,将死亡名字记录到国家的元首簿里,而军葬是讣告三军,中将以上职位将记录进国家军史册。

  “什、什么国葬军葬的,哥你在说什么……”江凌苑失笑,颤抖的语调从紧闭的牙关里一字一句地蹦出来,“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可不是来参加葬礼的。”

  江凌苑眼眶一红,复杂地看着强颜欢笑的江凌苑,不忍地轻声道:

  “凌苑,三天前少渊的遗体被送往西南军区,西南军区举行的军葬之礼已经完成了,昨天他被送回了城西火葬中心,今天,是他的衣冠冢入土的日子。”

  “我……不相信。”心口仿佛被一口鲜血堵住了,她讷讷地出声,喉中的甜腥味越来越重。

  嘴角逐渐溢出几分血迹,她伸手擦了,猛然转头看向车窗外。

  转眼间已到了左家老宅外,恍然发觉这一路而来的长街十里,皆是一片纯白。

  婚礼那天的红毯还没来得及撤去,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空气中飘荡着的悲伤气息,眼前一片红白交接,说不出的诡异。

  一刹之间,她仰起头。

  泪珠滚滚落下,与嘴角的血混合在一起流进了嘴里,舌尖生生品尝到了无尽的苦涩与咸腥。

  “凌苑——!”江亦默一脚踩下急刹,撕心裂肺的吼声响彻这一方天地!


  ☆、第272章 他的未亡人


  “凌苑!你怎么样?”

  良久,她的意识终于复苏。

  江亦默急促的声音在耳边急躁不堪,眼前的景致从一片模糊逐渐恢复清晰。

  江凌苑重重地呼吸,再也扯不出半分勉强的笑意,“让我……看看他。”

  苍凉的嗓音沙哑得仿佛不再是她自己的,江亦默涩然点头,颤着手替她拉开车门。

  左家所有旁系齐聚在左家老宅,见她进门,齐齐互看了一眼。

  左少渊的骨灰已经进过了左家宗祠,朱铭一手捧着骨灰盒,几名部下分别立在两侧。

  身后,南随和北意的身影赫然在列。

  “妈咪!”北意红着眼眶,见得江凌苑出现时,瞬间从脸颊边滚下豆大的泪珠,小小的身子猛地朝这边扑来。

  江凌苑蹲下,将两个三岁小孩拥进怀里。

  “妈咪……”南随抽噎着,小脸不安地蹭上她的衣服,“妈咪,他们说爸爸去世了……”

  朱铭神色悲痛地上前,恭敬地朝她行了一个军礼,“少奶奶。”

  “给我。”江凌苑神色晦暗地眯着眼,视线落在他怀中的骨灰盒上,盒上的照片是端端正正的军装照,俊朗无双。

  “把他给我吧。”

  “少奶奶,请您一定……”朱铭的话说到一半,无力地闭上了嘴。

  只默默地伸出双手,将怀中之物双手奉上。

  江凌苑神色怔忪,伸手接过来,仿佛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抱在怀里,刹那间头晕目眩,心如刀绞。

  少渊,让我带着你,我们把接下来的事一起做完……

  “我要带他走。”

  她微微一笑,脑海之中的一阵阵钝痛忽然间消弭无踪,嘴角的微笑甚至多出了几分幸福的意味。

  退而求其次的幸福,也是一种幸福。

  短短一句,场中大部分人并没有反应过来。

  唯独江亦默脸色一变,连忙一把将她拉着拽进了内院的房间。

  “凌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左少渊是华夏的世袭中将,是已经举行过军葬之礼的,现在将这骨灰埋进高级军官陵园里就是最后一步。

  就算是他的骨灰,也是注定要归属于国家的!

  江凌苑笑意未改,并未将江亦默焦虑的神情放进眼里,语气不容置喙:

  “我只是要让他陪我一段时间而已,军葬之礼早已经举办完成,差的不过是最后一步而已,早一段时间晚一段时间并没有多大紧要。”

  随后跟来的朱铭闻言,不禁呆愣在了原地。

  “可是少奶奶,所有的领导人已经全部在陵园就位了,咱们现在必须准时将上校的骨灰送去,这是必须要恪守的军葬之礼,恐怕……”

  “我不过几天没有在他身边而已,他竟然就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永远地离开了我!”江凌苑忽地冷笑,眉眼间似有怨怒,“我留他的骨灰下来陪我一段时日,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不是吗?”

  “这……”朱铭涨红着脸,见得这副即将崩溃的神情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

  不待出声,就听她继续出声:

  “我亲自送他去陵园,向所有的候在那里的所有人赔个礼,你放心,我自然会想办法让他们答应下来的。”

  江亦默沉默不语,虽然明白她这是一时间无法接受左少渊已经死去的事实,所以才要不顾一切地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但……细细想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而江凌苑的神色如常,实在让人看不出半点异常,他只得犹豫着道:

  “凌苑,哥知道你心里难过,要不然就按照你说的试试……只要对外宣称军葬之礼已经完成就好,想必……”

  他深知,倘若按照妹妹的脾性来说,今天这军葬之礼若是不能如她所愿,恐怕后果只会更加严重。

  江凌苑决定了的事情,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无论她忽然作出这样的决定究竟是为了什么。

  加长的迈巴赫呼啸而去,余下的左家众人也跟随其后。

  “你外公已经回来了,他老人家这两天想尽办法也没有联系上你,你回来就太好了,今天正好你外公亲自在陵园等着少渊的骨灰入葬。”

  车上,江亦默勉强敛下眼底的担忧,朝江凌苑道。

  婚前两天还跟她商量好,这次婚礼决定不回来参加的江老爷子,在左少渊出事后第一时间赶了回来,就因为担心自己的外孙女,却一直没能见到江凌苑的踪迹。

  “我知道了。”她苍白的脸隐在车窗一角,轻轻点头。

  江亦默话中有话。

  这一次的军葬之礼涉及广,多个军政人物代表政府前来参加,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带走左少渊的骨灰,绝对是不容易的。

  但有江老爷子在,事情会变得简单一些。

  以左少渊的中将军衔,此次前来参加军葬的人职位不会超过上将,而江老爷子应该会是唯一的高级上将。

  江亦默认为外公一级上将的军威,能够帮助她许多,但实则不然。

  今天最大的阻碍,恰恰是外公……

  加长的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

  陵园内,清一色的军装配白花,迷蒙细雨之中,众人齐齐转头看着入口处。

  江凌苑拉开车门,苍白的脸颊在阴雨间显得不那么眨眼,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骨灰盒,如完成某种仪式般,一步步朝人群走去。

  朱铭和江亦默跟在身侧,时刻盯着她的脸色,看着不住轻颤的双手,只担心她是否下一刻就会晕倒在地。

  一行几人缓步前行,陵园内的众人神色肃穆,在他们越走越近之时,齐齐脱下军帽,咬牙垂首。

  为首的人仰头,朝着头顶越发强势的雨幕鸣枪三次,大声道:

  “送左中将!”

  “送左中将——!”磅礴的气势穿透这一方天地,四周雨势渐渐小了些许。

  江凌苑无力般半眯着眼,此时除了抱着骨灰的双手最够用力之外,连踩在地上的步伐都变得逐渐虚浮。

  “小苑!”江老爷子担忧地上前,见得她没事稍微放了心,可一转眼瞧见她一脸的面如死灰之时,却再也生不出半点高兴来。

  “外公。”开口之际,轻若蚊蝇。

  江老爷子连忙点头,一双老眼险些闪出激动的泪光,“小苑,坚持住,外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响。

  江凌苑手捧着胸前的盒子,直直地跪倒在地,双手捧着左少渊的骨灰,便以手肘撑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面朝前方,对准的是陵园之中的所有人,脏污的雨水沾上她白皙的额头,又因为抬头的动作而顺着鼻翼两侧流下,一身污秽,狼狈至极。

  众人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了两大步。

  魏启深率先上前,连忙弯下身想要双手扶起她却未果。

  “凌苑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小苑,你……”江老爷子何其精明,看她从头到尾的一番举动,再将目光落到那怀中紧抱着不肯松手的骨灰盒时,已经明白了一二。

  “众位尊敬的领导在此,我是京云江凌苑,左少渊的遗孀……”尾音发颤,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天际落下的雨水与眼中泪滴混合在一处,咬着牙继续开口:

  “今天来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恳求。”

  所有人惊呆在原地,谁也没有先开口。

  “少渊享三军礼葬,理应将所有东西全部归属于国家,这一点我很清楚,只是……江凌苑在这里恳求各位能够怜悯,让我带走他的一半骨灰。”

  他的尸身化了灰,一半属于国家,一半应当属于她。

  哪怕是求,她也要求来这一份殊荣,如若这世上当真有灵魂一说,那么她要他陪着自己走完接下来的人生,她要让他一半的灵魂与她生死相随!

  “少奶奶!”朱铭低声地嘶吼,这两日以来坚持着从未流过的眼泪,在看见她以头磕地之时,再也无法忍耐。

  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上校生前恨不得将她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一个人,如今竟为了得到他的一半骨灰,面对着所有人如此卑微恳求!

  她强撑着身子勾起唇角,态度卑微但语调掷地有声,她说:

  “他原本应当是属于我的,我只要一半……就好。”

  天空中的斜风细雨陡然停了下来,转瞬间却又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伴随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将她通红的眼眶淋得看不清思绪。

  众人指尖一阵麻木,只觉灵魂深处被震得嗡嗡作响,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女人只字不能言。

  江老爷子一把挥开旁人撑在头顶上的伞,手忙脚乱地上前扶起江凌苑,老人嘶哑着嗓音大吼道:

  “够了小苑!你这是想做什么?”

  “外公……”江凌苑了然地仰头,对上江老爷子不敢置信的眼睛,眼底一片决然,“请答应我。”

  “你休想!”江老爷子却仿佛被人戳了脊梁骨似的,整个人几乎跳将起来,年过八旬的老人颤抖着手,指尖狠狠地戳在她的额头。

  “外公,请答应我……”她并不多说,只一边在地上磕着头,一边轻轻地重复这一句。

  一旁,江亦默满脸震惊,根本没有想到江老爷子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在来的路上分明还想着让江凌苑借老爷子帮忙……转眼看去,江凌苑似乎也并没有多么意外。

  后面的众人大多有些看不下去,魏启深不忍地闭了闭眼,眼看着江凌苑磕在地上的眉心逐渐冒出血迹来,上前劝道:

  “老首长,凌苑丫头只是太难过了,一时间难以接受少渊已经……已经不在的事实,这军葬之礼就照她的意思也无不可……”

  “你知道什么?你给我住口!”孰料,老爷子顿时转眼,气怒地朝魏启深一声大吼,吼声还未落下,整个人咳嗽得浑身发颤。

  在众人看来,这件事的确没有什么,江凌苑用如此卑微的姿态恳求,已经足够了,场内的人都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的要求虽谈不上合理但也是绝对可以允许的。

  只有江老爷子心知肚明……

  “外公!”江凌苑跪地前行几步,一把抓上江老爷子的手腕,却被他一把甩开,整个人筋疲力尽地摔倒在地。

  “凌苑!”江亦默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脱下已经湿透的衣服堪堪替她遮在头顶,“凌苑,先起来说好不好?”

  江老爷子铁青着脸,狠狠地瞪着一脸坚决的江凌苑,只觉心口痛得发胀。

  “你这几个头哪是对这些人磕的?”他转身,气怒地指着周围人扫过一圈,狠狠道:

  “你从头到尾就是对着老头子我磕的!江凌苑啊江凌苑,你是在挖我的心!”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从江老爷子口中说出她的全名,没了以往的宠溺,只剩无边的失望和怒火。

  “外公,请您……答应。”江凌苑咬着牙根,咽下喉中的腥甜气息,“对不起,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您为难……”

  “好、好!”

  江老爷子冷笑着,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收回,言语间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好……我的好外孙女!”

  她最终还是拿回了那一半的骨灰,在倾盆大雨之中对着江老爷子磕下了九十九个响头,任凭众人满心不解,不曾解释半句。

  其中意味,只有她和江老爷子心知肚明。

  拿回了那一半的骨灰之后,她视若珍宝地将它抱在怀里,踉踉跄跄地回了左家老宅,回到了她和左少渊的房间。

  三天,闭门不出。

  江老爷子在那一场雨中生了重病,众人不知他究竟是因为淋了雨,还是当日被江凌苑的举动气得病倒了。

  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是急火攻心,直言若不是运气好些,年过八十的老人有可能直接在雨中一病不起。

  江凌苑愧疚于心,寸步不离地照顾了几天,老爷子的情况逐渐好了起来。

  “少奶奶,上校临走前,将左家的家主之位留给了您。”

  朱铭这几天一直没敢把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拿出来说,眼下看江凌苑的状态已经好了不少,才提起了这茬。

  左少渊继任家主不过一月就离开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有能力来争这个家主之位,而江凌苑膝下有南随和北意一儿一女,加上左少渊的遗愿,自然而然有这个继任的资格。

  “我不要。”

  江凌苑摆弄着桌上的药箱,闻言头也未转,眯着眼淡淡回绝。


  ☆、第273章 遗体失踪了


  “凌苑。”

  白霜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身后,跟着面色沉重的左穆。

  她转眼,确认药箱里面的所有器材无误之后,封好了箱子起身相迎:“妈。”

  至于左穆,左少渊生前从未在她面前称呼过左穆为父亲,所以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左穆,此时淡淡地扫过去一眼,只礼貌性地点头打了声招呼。

  白霜带着左穆进门,看向她的视线复杂万千,担忧之中夹杂着心疼,“凌苑,妈有点事想要跟你谈谈。”

  “关于左家的事?”

  白霜与左穆早就搭不上什么关系,更何况有丹诗琴在,若是别的事情白霜绝对不会带上左穆一起来,除非,今天的事情跟左穆有关系。

  而现在,唯一能够让左穆亲自找上门的应该就是关于左家的事情了。

  “凌苑。”左穆随后落座,闻言果然点头道:“我今天来找你,的确是想跟你说说左家的事情,少渊不在了,你是他唯一能交托所有的人……”

  “如果您想说的是这个左家家主的位置。”江凌苑神情未变,不咸不淡地打断,“我会尽快想办法将家主的印鉴转交给您,现在整个左家除了您,没人更有资格接手这个位置了。”

  丹诗琴竟然能松口让左穆跟着白霜过来,想必除了有天大的利益之外不做他想,而能与自己挂钩的最大利益,现在当属左家家主之位无疑。

  孰料,左穆却是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父亲请讲。”

  “凌苑,少渊临走前……坚持要把整个左家交给你,请你一定不要推辞!”

  江凌苑蹙了蹙眉,转眼定定地看向左穆,“既然您亲自来了,想必自然也知道,这个左家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要的。”

  白霜蓦地哭出声来,紧紧地拉住她的手,“凌苑,妈已经没有了少渊,不能再没有你了,南南和小意他们都还小,无论如何……”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她面色微变,又忽地笑了笑,安慰道:

  “我只是觉得,一个江家在我手里已经打理得一塌糊涂,若是再加上左家这边的事情,恐怕只会手忙脚乱地两头都顾不上,到时候岂不是辜负了少渊的一片期望?”

  “凌苑,你……”白霜神色闪过一丝犹疑,但江凌苑诚恳坦然的神色让她实在看不明白,“无论怎么样,你要想想你外公外婆,我前两天去看过他老人家了,昨天你外婆带着病亲自从西欧赶了过来,你还没去见她吧?”

  “我知道的,正打算去看看外公外婆,妈,放心吧。”江凌苑勾了勾唇,宽慰地笑笑。

  左穆上前来,安抚地拍了拍白霜的肩膀,想要说什么却又收回了视线。

  ——

  江老爷子的病房内

  江凌苑进门时,夕照也在。

  “外婆。”她拎着药箱大步进门,看向坐在床边满头白发的老人。

  江凌苑的外婆凌姗比江老爷子年纪稍大一些,因为从西欧过来的长途颠簸,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比江老爷子更像一个病人。

  见得江凌苑,老人擦干了眼泪一笑,张开双臂将外孙女紧紧的拥抱着,慈爱地道:

  “小苑,我的宝贝,好久不见了。”

  “外婆,好久不见,想您!”

  “让她……出去。”床上,忽然响起江老爷子气短的声音,隐隐约约可听见其中满是怨怒。

  江凌苑松开外婆,转头看向老爷子,只见他继续补了一句,语气原封不动,“出去,江凌苑。”

  这是她出生以来,江老爷子第二次叫她的全名,上一次实在前几天的陵园之内,而这前后不过几天而已。

  短短几天,床上的老人似乎老了十岁不止,以往红光满面的脸上如今只剩憔悴,江凌苑心头一涩,猛地跪倒在床边。

  “对不起,外公。”

  “出去。”老爷子不言语,只一贯地重复这两个字。

  “老头子……”江老夫人轻叹一声,一面轻轻拍了拍江凌苑的手以示安抚,“小苑,你外公只是太难过了。”

  相比老爷子的怒气难消,江老夫人显得平静许多,看向江凌苑的眼神除却慈爱之外,亦有万分隐忍的无奈和理解。

  良久,江老爷子狠狠地闭了闭眼,“既然你都决定好了,想必我这老头子是决计阻止不了你的,何必再来惹我不高兴?”

  他从小寄予厚望的外孙女,放在手心里捧着长大的宝贝疙瘩,如今不顾一切地在他面前磕下了一百个头只为得到一个男人的一半骨灰,活了大半辈子,她的打算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看得明明白白。

  “外公,我永远爱您。”江凌苑苦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语毕,转身出门。

  房内,江老爷子猛地一阵咳嗽,一拳狠狠地捶上床头,“冤孽,又是一个冤孽!”

  纵观他江豪这一生,养出来的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冤孽,至此也几乎尝遍了世间所有的恩怨别离!

  身后的咳嗽声渐歇,江凌苑大步出门,回过神来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凌。”夕照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她顿下脚步,似笑似哭地转头,“你也要来劝我,是吗?”

  “如果是,你会听吗?”

  “很遗憾。”

  夕照了然,想要勾唇却只得一阵无力感,“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浪费口水了。”

  “那么,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我要出发了。”

  回东欧的机票,订在下午,这一次回京云乔克并没有让人跟着她,仿佛一点也不担心她会在回来之后中途反悔一般。

  她知道,只不过是因为那男人足够了解自己而已,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尽管她逃了多年如今一朝落回他的手里,他还是如当年一样地了解她。

  “我是想告诉你,雷格失踪了。”夕照微微摇头,定定地看着她,“就在你的婚礼之后。”

  “我知道。”被赛诺抓回东欧的那几天,许多事情就已经想明白了。

  最重要的一环,出现在雷格身上。

  她可以肯定直到和左少渊结婚的前一天,知道左少渊真实身份的人仍旧只有夕照,问题出现在她和艾尔的那一通电话。

  当时没能想明白,后来却是前后串联了起来。

  “艾尔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不过,这两天又没了音讯。”夕照垂了垂眼,接着道:

  “夜刃出事的时候,潘美辰失踪了,艾尔原本的计划是去东欧找你,但后来或许是因为潘美辰而临时改变了计划,他想让我告诉你一声。”

  “美辰没事吧?”

  “东欧赛斯的人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她眼睛的事,抓住了她,但艾尔把她救下送回了京云,她现在很安全。”

  江凌苑眸光一顿,“我去见见她!”

  夕照缓缓摇了摇头,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恐怕,在这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

  “田峰那边的消息,你父亲的尸体不见了。”

  “你说什么?!”

  “首先,不要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夕照轻轻拥着她,低声安抚:

  “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在接到你的信息和资料之后,田峰带人提取了你父亲遗体中的病毒进行最新研究,这最后一次病毒提取工作完成以后,你父亲的遗体就不翼而飞了。”

  “不可能!江芝雅一早就知道我保留了父亲的遗体,而东欧赛斯的人肯定也早就知道的,他们早些时候都没有对我父亲动手,在这之后自然更没有了还去偷遗体的道理!”

  乔克都敢不顾一切地在华夏地盘上预谋制造爆炸事件,他若是真想要江遇秦的遗体,绝对也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做到的,没有做,只能说明东欧赛斯并不是非要江遇秦的遗体不可。

  或者,他们是知道了江遇秦体内的HIY会随着他的死亡时间推移而渐渐消失……所以,才没有动手?

  “不管怎么样,这是事实。”夕照皱了皱眉,耳朵上长长的流苏随着摇头的动作而摆动,一张美得妖冶的脸上满是疑惑,“你还是先去田峰那边一趟,问个清楚比较好。”

  一路到了田峰的诊所,她还在苦思冥想这个问题。

  事到如今,如果江遇秦遗体的失真的跟东欧赛斯有关,想必乔克一定不会瞒着她,到时候问个清楚就好;但倘若这件事确实跟乔克没关系,那么会是谁……

  江凌苑目无焦距,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踏进田峰的诊所,轻叩门扉。

  “少奶奶。”田峰穿着一身白大褂,见得江凌苑的身影时,面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田峰。”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大步上前,“把HIY的资料给我吧。”

  婚礼那天,从江芝雅口中得知了HIY的信息时,她第一时间发给了左少渊和田峰,想必,这么几天该查的也都查到了。

  “少奶奶,我这里只查出了一些皮毛……”孰料,田峰却是犹豫了片刻,惭愧道:

  “HIY的资料在华夏属于早年间已经全部封锁的绝密资料,不是我们想查就能查到的,目前的这些东西还是我让人动用了内部网关,才弄出来的。”

  “我知道了。”江凌苑微愣,随即明白过来。

  如果她所料不错,HIY病毒应该是随着平澜之死和那一场国际战争被封锁了下来,若是这么说,田峰查不深倒也情有可原。

  只不过她现在更关心的是……

  “我父亲的遗体,真的不见了?”语音落下,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田峰。

  目光不偏不倚,逼迫着他的视线无法移动。

  田峰心头一慌,面上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无奈又遗憾,“是的,对不起少奶奶,这件事情我应该负全责,任凭您处置!”

  江凌苑迟迟没有将江遇秦下葬,反而交到了他的手里,可他这么长时间不禁没查出事情的所以然,最后反倒弄丢了遗体,不管怎么说都是万分理亏的。

  “是谁做的?”江凌苑未曾接话,转眼间换了一个问题。

  他顿时反应了过来,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少奶奶是问谁偷走了您父亲的遗体?我不知道!不过已经让人全面彻查了,无论如何都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是吗?”江凌苑咄咄逼人的视线微微撤开,有些颓然地坐倒,不过目光却仍旧停留在田峰的脸上,“田峰,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

  “您问。”

  “他们都说,少渊已经死了,可我那天捧着他的骨灰盒时,在那个盒子上面找不到任何一丝归属感……你知道吗?有一种心灵感应是只属于爱人之间的,可是我抱着他的骨灰时却感受不到一点点他的存在。”

  “你说,他真的死了吗?会不会,那骨灰根本就不是他的?”或者,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几天她不止一次地想过,或者只是因为左少渊有着什么不得已的目的,所以骗了天下人,也包括她自己。

  “少奶奶,你……在说什么?”似乎没料到她忽然间提到了这茬,田峰脸色骤变,眼底划过一丝丝不敢置信,“怎、怎么会呢?”

  “少渊有没有死,你一定知道真相的对吗?”江凌苑蓦地抬眼,定定地对上田峰的视线,湿润的眸中泛着不易察觉的水光。

  田峰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摇头,“我知道您可能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中将他确实已经……您怎么会这样想呢?”

  “你在说谎。”她忽地笑了,红唇轻启,“在一个心理大师面前撒谎,田峰,这不是明智的选择。”

  粗略看去,那一双谍眼之中满是笃定,可细细一看,却能发现其中深藏的绝望与希冀。

  田峰一阵心慌意乱之后,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虚弱神情,苦笑地摆手,“好吧,我承认……确实我也不相信中将真的不在了,因为他的死我不曾真正见证过,尽管现在事情仿佛都已经成了事实。”

  四目相对,眸光皆是闪烁无比。

  良久,江凌苑终于垂下眼,苍白的脸上充斥着三分自嘲七分绝望。

  “我走了。”

  “少奶奶!”田峰追出门,朝大步离去的江凌苑道:“您要去哪里?”

  “怎么?”

  “中将他一定希望您好好的!”

  “放心。”她摇着头失笑,眼底杀气一闪而逝,“我去见见江芝雅。”


  ☆、第274章 残酷的报复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江芝雅一直被关着不曾放出来,不禁没能救出陈雪莹,反倒是让陈雪莹跟自己关到了一块。

  朱铭走在前面,江凌苑带着从田峰那里得来的一沓资料,出现在江芝雅母女二人面前。

  “江凌苑!”江芝雅大惊失色,看见江凌苑的那一瞬间仿佛见了鬼一样,整个人踉跄着后退直到整个人缩在了墙角处。

  “你……你没死?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是眼看着江凌苑被东欧人抓走的,如若不出意外就算不死,也不该这么快就完好无损地回来!

  陈雪莹似乎受了不小的罪,以往牙尖嘴利又最是把江凌苑当成眼中钉的人,见此一时间仍旧在一旁发呆,状若疯癫似的并不理会她们。

  江凌苑脸色难看,一挥手命令朱铭打开面前的牢狱栏杆,大步踏进,“怎么?你很失望,还是感到很意外?”

  一步步逼迫般靠近,江芝雅浑身颤抖地缩在角落处,一身长裙早已破烂不堪,脏污地贴在身上,暴露出浑身上下不见完好的伤痕。

  “你失望也好意外也罢,我也想告诉你,对于上次在高速上没能直接杀了你这件事,我同样感到后悔和遗憾。”

  “江凌苑,你到底想干什么?”江芝雅崩溃地大喊,终于明白站在眼前的人是来索命的活人,而非自己的幻觉。

  可是,江凌苑明明就是东欧赛斯想尽办法才抓到的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江芝雅,你很好奇我为什么能这么快回到京云?”眼前的这双眼睛里,恐惧和惊诧已经无所遁形,江凌苑就这么看着,反倒平静了许多。

  果然,江芝雅闭上嘴,六神无主地跌坐在地,“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东欧赛斯在预谋找我的时候,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他们主子曾经的合作伙伴,也是他们的座上宾吗?”

  “不可能!怎么可能……你落在他们手里明明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恐怕让你失望了,我不仅能平安回来,成了东欧赛斯的内部首席心理医师,你知道……该怎么解除他们对你的精神催眠吗?”

  江芝雅原本充斥着茫然的目光陡然清澈了几分,眼中的挣扎越发明显,“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江凌苑,你就是他们要找的心理专家对不对?会医术、会心理医学、华夏人……这些明明是我听他们亲口说的,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们要找的人居然就是你!”

  如果是这样,江凌苑的确有可能已经成了东欧赛斯的座上宾,这么久费尽心机就是在寻找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对江凌苑怎么样的。

  眼下江凌苑安全地站在她面前,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的精神催眠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就连给你下这个精神禁制的人是谁,我也一清二楚。”

  “江凌苑,救我!不是我想杀了左中将的,我只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求求你帮我解除精神禁制,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江芝雅嚎啕大哭,颤抖而卑微地抱紧了江凌苑的小腿,哽咽得语不成句,“江凌苑,以前都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想要报复你,可是我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求你……”

  “呵……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少奶奶。”朱铭跟在身侧,看了眼江芝雅母女小声地道。

  陈雪莹是左少渊亲自命人带回来的,为的就是江凌苑,就算是江凌苑答应放过她们,左少渊也不见得会愿意。

  江凌苑淡淡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半蹲下身挑起了江芝雅的下颌,一字一句道:

  “那么,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替你解除他们给你的精神禁制。”

  “你……你说!”

  “第一,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父亲体内的病毒?”如果按照江芝雅之前的说辞,一定是在江遇秦死之前就知道了,而城北江家那时候一直都只是个商贾之家,那江芝雅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我早在前两年就知道了,我和妈都知道,有一天……我们在爸的书房里发现了他的诊断报告,后来发现他和西欧人有来往,并且……”

  并且有一次,她亲眼看见一个西欧男人把供养病毒的药交给了江遇秦。

  “你是说,没有了西欧人提供的药物,父亲就活不下去?”

  “如果我猜测得不错,后来父亲突然去世应该就是没有继续吃那药,所以才会……他让我和妈离开京云的那天,身体状况看上去已经很糟糕了,但我一时间没有想到这里,后来父亲传出死讯我才反应过来。”

  她想要见江遇秦一面,但被江凌苑赶了出来,而且江凌苑看上去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所以她偷偷跟踪,发现江凌苑竟然暗度陈仓把江遇秦的遗体留了下来,而被火化的那具尸体原来是姜宇父亲的。

  后来姜宇找到过她,口口声声说江凌苑让他父亲用一条命换了他们全家的活路,并且让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火化炉中燃烧殆尽,那种眼看着父亲被活活化成灰的感觉,姜宇说来时她就觉得触目惊心!

  江凌苑的手段之狠辣决绝,让姜宇连报复的心都不敢再存,她想要联合姜宇报复江凌苑的计划,也就此搁浅了……

  所以,她才会改变了一开始的想法找上那个叫赛诺的东欧男人,但没想到,那男人表面上答应了她,转眼却派人将她囚禁了几个月之久。

  “那你知不知道,是姜宇的父亲自己选择了用他的命换取姜家人的自由,不管姜家过后会是怎样,只要他姜宇不再得罪到我头上,我也绝不会再计较前仇,还有你……

  我答应了父亲放过你们,包括陈雪莹当初联合姜家杀了我妈和亦默哥一家人,父亲用死亡和遗言为你们赎了罪,可你们却因为一心惦记着江家的那点所谓财产,回来纠缠不休!”

  好好的活路不肯走,偏偏要三番两次来找死。

  江凌苑蓦地轻笑出声,看着江芝雅的神情复杂万千,旧仇未泯又添新恨。

  人心不足蛇吞象,若是陈雪莹母女能够安分知足,看清自己过往的罪孽,恐怕今天也就轮不到在这里苦苦哀求!

  “我不知道……”江芝雅猛然反应过来,对上江凌苑的眼神只觉得如芒刺在背,满面惊惶:

  “我若是早知道父亲让我们走其实是因为这个……”就算是陈雪莹再怎么要求,她也不会同意回来找江凌苑这个煞神的!

  当初若是离开京云一走了之,她也不会一步步落到今天的地步。

  以江凌苑的为人手段,现在左少渊死在了自己的手里,还能求她解除精神禁制?祈祷她能看在江沉的面子上给自己留下一条命在都不错了!

  江凌苑见她的反应,心下了然却并未给她开口的机会,接着道:

  “第二个问题,根据你这段时间所知的,东欧赛斯对HIY究竟有多少了解?比如,他们是否知道HIY病毒在父亲死后,会逐渐随之消失?”

  江芝雅一愣,听闻最后那句话时略有些诧异,“HIY会随父亲的死而渐渐消失?”

  “看样子,你并不知道。”

  “我觉得,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应该更不会知道的。”江芝雅缓缓摇头,眼中笃定,“若是他们知道这个,也就不会追问我父亲生前的细节了。”

  “你是说,东欧赛斯并不知道我藏了父亲的遗体?”江凌苑眯了眯眼,眉梢微动。

  她一直下意识地以为,东欧赛斯在江遇秦的葬礼那天挑事,或许是知道了她的打算,却没想过,他们那天只是想抢遗体而未果,至于后面她用姜宇父亲顶替了江遇秦的事情……

  东欧赛斯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而江芝雅看上去也并没有告诉他们。

  “这件事情除了你的人之外,只有我知道而已!”提及这个,江芝雅的神色还算坦然

  无愧,“他们对我下了精神禁制,也没有问到过关于父亲的遗体问题,我虽然对你有怨气甚至还有嫉妒,但不至于把父亲遗体还在的事情告诉他们。”

  说到底,江遇秦还是她的亲生父亲,就算再怎么恨江凌苑,也不会任由自己父亲的遗体落在外人的手里!

  江凌苑沉默,一开始就堵在心口的乱麻逐渐找到了头绪。

  “江凌苑!”一旁的陈雪莹忽然清醒了过来,冲上前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江凌苑,你放过我女儿!”

  朱铭皱眉,挥手间几个狱警上前来,钳住陈雪莹的双臂将她往后拖走。

  “江凌苑!你杀了我!求你放过芝雅,以前的事情都是我不识好歹犯的错,你妈的死也是我做的跟芝雅没有关系,她是你妹妹啊!”

  “妈!”

  江芝雅红着眼,眼看着陈雪莹被人拖到了门口,整个人疯疯癫癫如同一个破布娃娃一般,半点商门夫人的风韵也无。

  “江凌苑,我求求你了,你杀了我……”

  陈雪莹嘶哑的嗓音还在回荡,尖锐得令人耳朵发麻。

  江凌苑忽地抬手,淡淡道:“等等。”

  朱铭上前一步,“少奶奶,婚礼那天上校说不能放过她,上校是因为看不过她们一直威胁逼迫你,现在如果您要放了她们,也权看您的意思。”

  放过?

  她仿佛讥讽般笑了笑,却未多说,只朝门口的狱警吩咐道:

  “我还有几句话要说,把她放了。”

  见她的态度似乎有些松动,陈雪莹连忙挣脱了双臂的桎梏,踉跄着冲过来,“江凌苑,芝雅她是你的妹妹!我知道你喜欢小沉对不对?求你看在小沉的面子上,饶她一命……好不好?”

  “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放过,当然可以。”江凌苑面无表情,看死人般扫过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陈雪莹,转身走到江芝雅的面前。

  “现在,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江芝雅似乎被吓呆了,呆愣过后听闻江凌苑口口声声说要饶恕又是一阵狂喜,“你问!”

  “那一枪是你亲手开的。”

  话音落下,江芝雅充斥着求生喜悦的面容一顿,面色扭曲无比,“是……”

  “那么我问你,左少渊真的死了吗?!”江凌苑猛地欺身上前,一手紧紧地捏住她的下巴,冷冽的神色布满了阴戾。

  “告诉我,他真的会死在你的枪下吗?”江芝雅开的枪,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

  而在这之前,前面的一大堆盘问之间,她一直在对江芝雅进行读心催眠,到现在,她不可能再说出半句假话!

  回到华夏的这几天,潜意识里谁告诉她左少渊已经死了,她都没有真正相信过,更何况其中的蛛丝马迹分明在昭示着什么。

  他是夜刃啊……国际上用尽了千方百计都杀不死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会死在区区一个女人的手里?

  她不信!

  所以,她从始至终,带着固执的质疑。

  “我……”江芝雅颤抖着肩膀,被这道尖利的目光看得后背发凉,嗫嚅着唇却只能泣道:“我打中了他的心脏,他活不了了……江凌苑,你饶了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话至尾声,语无伦次。

  “你再说一遍!”最后的一丝丝希望破灭,江凌苑脸色一阵发白,捏着那下巴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你想清楚再告诉我!”

  “他死了……我眼睁睁看着他断了气的,你说了……会饶我一命的不能说话不、不算数啊!”

  “啊——你再说一句,再说一句他死了?还敢撒谎!为什么、为什么要撒谎!”

  “少奶奶!”朱铭连忙冲上前,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江凌苑失控地嘶吼,一双眼中险些喷出火来,这一刻,她恨不得刚才并没有对江芝雅做过精神催眠,恨不得,她能为了活命而欺骗自己。

  哪怕,是骗她说不知道……也好!

  可偏偏一切没有如果。

  在这之前所有的假设和侥幸都被推翻,她把江芝雅看作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转折点,却不料,事情并不如她所料中发展。

  江芝雅的答案不是她求生的转着点,而是提早让她心死的绝命崖!

  “江凌苑,原来你也有失控的一天!”

  江芝雅被她狠狠地推到在地,额头撞上墙壁流出了新的鲜血,血迹糊在一张脸上,睁眼之间在这阴暗的牢狱之中显得恐怖异常。

  “我以为,你永远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高贵模样,纵然面对了天大的事情也从来面不改色,想不到……你的左少渊死了,你的丈夫死了,这就是你要问我的答案!听明白了吗?”

  她的少渊死了,她的丈夫死了……

  江凌苑的脑海里,来来回回充斥着这么一句话,再也装不下其他。

  这一次,比当初抱着左少渊的骨灰盒,更让她心死如灰。

  左少渊死了,江芝雅在她的重叠精神催眠之下,不可能有假话,所有的质疑和侥幸,全盘覆灭!

  良久,寂静的空气中只剩下几道呼吸声。

  陈雪莹也被吓得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江芝雅实话实说,恍悟之时不要命地再次扑了上来,抱着江凌苑的大腿恳求道:

  “求求你,江凌苑……芝雅她不是故意的,求你放过她!”

  “你们,一个害死了我的母亲,一个杀死了我的丈夫,凭什么……来要求我的原谅?”江凌苑木着脸,语调听不出半点起伏。

  “江凌苑、凌苑……”

  “不过,我答应过要饶她一命不是吗?不仅如此,刚才我已经解开了她的精神禁制。”

  面如死灰过后,江凌苑逐渐扯开了嘴角,垂眼静静盯着陈雪莹的眼睛,一双谍眼泛出略显诡异的笑,“陈雪莹,你想跟你的女儿待在一起吗?”

  她可以给一个机会,让这两母女继续待在一起,继续活下去。

  “我……可以吗?”陈雪莹瞪大了眼,疯疯癫癫的眼中宛如有了生气,“我想、我想的!”

  “你可以。”她缓缓地低声笑了,沙哑的嗓音之中带了一丝丝畅快,“我送你们出国,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江凌苑,我谢谢你、谢谢你!我会天天为你诵经祈祷的,以前我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如今还能留下一条命来……”

  “相信我,只要不再出现在京云,以后你们一定会活得很好的……”

  “好……那就太好了,谢谢你凌苑……”

  “曾经同住一个屋檐下,也算是家人一场,我祝愿你们母女相依为命,活得长长久久。”江凌苑勾着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带下去。”

  朱铭犹豫了片刻,厌恶地扫了一眼依偎到了一处的陈雪莹母女,纵是对江凌苑的安排心有微词,也只得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把她们带走!”

  陈雪莹与江芝雅的身影消失,江沉匆匆地赶了过来。

  “凌苑姐!”

  江凌苑转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江沉前些日子辞了部队的工作,终究是一步步接下了江氏的部分生意,最新的宝石产业也经营得还算不错。

  在她的计划当中,过不了多久,江沉就能完全接手大半个江氏。

  “凌苑姐,我妈……”江沉面带愧色,说话间匆忙又惭愧。

  因为江芝雅,他连参加左少渊的葬礼都觉得毫无脸面,更是愧对了江凌苑,只是今天去看陈雪莹才发现,她被关来了这里。

  江凌苑归来已有几天了,他一直没敢见她,现在才不得不亲自找了来。

  江凌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江沉,他仍旧是那个三观正确的赤子之心,但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正视过一点:江沉终究是陈雪莹的亲生儿子。

  她回华夏这段时日,江沉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见她,今天发现陈雪莹落在了她的手里,他来了。

  “我让人带走了。”说话之时,她已品不出自己此时的语气究竟是什么味道。

  “凌苑姐,我都知道了,是芝雅拿南南和小意威胁你,所以才……”

  朱铭立在一旁,不耐地径直打断他:“江沉少爷何必再来求情,我们少奶奶已经送她们走了!”

  “我不是……”江沉一愣,听到后半句不禁道:“送走了?”

  “少奶奶已经决定送她们出国,你来晚了!”这母女俩,最好不要再在华夏的土地上出现,否则,他就算为了给上校报仇也会亲手杀了她们!

  朱铭深深地看向江凌苑,目光落在她苍白疲倦的脸上时吗,只觉心疼。

  这样的一个江家,这样的一些家人,他并不明白江凌苑分明是个薄情的性子,却能对城北江家那一家子货色如此宽容!

  “凌苑姐,对不起,我来这里只是想向你郑重地道歉,现在的事情已经不是我有资格插手左右的了,我不是来向你求情的,请你相信!”

  “是与不是有什么关系?少奶奶已经处置了她们,江沉少爷请回吧!”朱铭心下冷笑,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连与江芝雅一母同胞的江沉也一块杀了。

  江凌苑从头到尾面色未有太大波动,闻言只淡淡点头:“我知道了,小沉,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

  多事之秋,她已经没了多余的应付之力。

  “好……凌苑姐,我过两天再来看你,你……左中将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的!”

  “嗯。”

  江凌苑笑,不止一个人对她这么说了,左少渊的希望……他们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拿这一句话砸向她。

  细细想来,当真残忍。

  大步出门,加长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江凌苑坐上副驾驶,面无表情地拨出一通电话。

  “老大?”那头,是涂山亦遥久违的声音。

  “我交代你的事情,做得怎么样?”

  那头顿了顿,语调不再像以往一样轻佻,认真地道:

  “已经让人找好了地方,南美最大的战乱之地,那里相邻不远的正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战俘关押所,里面全是亡命之徒。”

  “连夜送她们去。”南美战乱之地的俘虏关押所,是个不错的地方。

  “只是,她们去了那地方应该是活不了几天的,就连军妓都从来没人能够在那个地方活过三天的呢……”涂山亦遥想了想,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放心,她们有这世上最强烈的求生欲望,和超乎常人的承受能力。”

  “那好,老大你放心吧,我保证用最快的速度送她们过去,那边已经吩咐长期看守,有什么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听筒那头,涂山亦遥拍着胸脯保证。

  江凌苑麻木的神情逐渐泛出些许笑意,转眼,目送江沉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朱铭听着她的语气,略有些明白了过来,“少奶奶,您打算把陈雪莹她们送去南美?”

  “她们去了南美,也会活得很好。”

  照陈雪莹所说,她们想活命、想在一起不是吗?她用最短的时间对那母女俩做了深度催眠,给了她们极强的求生欲和承受精神。

  而对于江芝雅来说,给了她更深层的催眠暗示,那么她之前的那一层精神禁制也就自然解开了。

  陈雪莹和江芝雅的要求全都达到了,现在轮到达成她的目的——

  她要她们,生不如死,带着残酷的绝望和无尽的求生欲望,备受折磨地活下去!

  想活下去?如此简单而已!

  朱铭看着江凌苑的神色,短短时间内,从先前的心疼瞬间转为了不寒而栗。

  从来没有那么一刻让他明白,眼前的少奶奶其实与他的主子一模一样,今天的事情若是换了左少渊,手段一定只会比现在更狠!

  从某些层面上讲,死确实不算是一种惩罚,甚至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更应该称作解脱。

  活着,有时候才是最终极的报复!

  “为什么,你认为我会不计前嫌放过她们,好可笑。”她放过别人,谁又来放过她呢……

  江凌苑低低的语调,随风飘散,轻飘飘地让他听不清喜怒,又冰冷得让他联想到了自己的主子。

  如今的江凌苑,与左少渊再别无二致了。


  ☆、第275章 HIY的机密


  江遇秦的遗愿,她从某个角度来讲已经完成,更何况她将大半个江氏一点点地转移到了江沉的手中,一切都已是仁至义尽!

  城东咖啡厅门口

  加长的迈巴赫缓缓停下,江凌苑下了车,便见潘美辰坐在靠窗的位置。

  “凌苑姐。”

  进门去,潘美辰起身朝她打了个招呼,虽然仍旧是那一头娇俏的梨花烫,可那张娃娃脸却显得更加沉稳,少了几许活泼,多了几分成熟。

  江凌苑大步走进,在她的对面落座,“美辰。”

  “朱铭呢?”潘美辰探过头,朝她身后看了看,眼底掠过几分怅然失落。

  “他还有事,我让他先走了。”事实上,不是她让朱铭离开,而是朱铭听闻她来见潘美辰,便沉了沉神色。

  送她下车时,朱铭才提出要先离开一阵,想来这两人之间必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不过对于朱铭来说,此时不见潘美辰必然是最好的。

  潘美辰闻言松了口气,笑意逐渐变得有些勉强,“那就好,我还以为,是他不愿意再见我了。”

  “你们?”虽然已经猜出个大概,但江凌苑仍是礼貌性地多问了一句。

  “从小到大,他送了我很多礼物。”潘美辰笑笑,答非所问地道:

  “大大小小只要是我想要的,或者我多看了几眼了,他从来不会落下,上一次……是他最后一次送我东西。”

  “他送了什么?”

  “他,送了我一枚钻戒。”

  完了……

  江凌苑的心头,划过这样的两个字。

  怪不得从她回来这段时间里,从来没在朱铭的口中听说‘潘美辰’这个名字,以往将潘美辰挂在嘴边的朱铭,仿佛是变了,连他无意间打开钱夹,她也再没看见当初那张潘美辰的照片。

  这么快的速度走到这一步,朱铭对潘美辰这份几十年如一日的感情,算是完了。

  潘美辰笑笑,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咖啡,“他说,我去西欧消失的那一段时间,他想了很多,与其这样抱着一丝丝自以为存在的希望度日,还不如果断一些。”

  要么柳暗花明,要么斩断一切。

  朱铭应当是一个既固执又果断的人,但潘美辰同样,他喜欢她,而她心里从始至终装着的是艾尔。

  就如同在一条线上匀速前进的两辆车,一个追赶不上,一个不肯回头。

  “感情的事情,没有是非对错,他喜欢你这么多年,想必也足够了解你。”江凌苑顿了片刻,诚恳地看向面前这个仿佛在一夕之间长大的女孩。

  潘美辰笑着点头,“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朱铭,觉得全世界的男人包括我哥,都比不上一个朱铭能够给我的安全感。”

  “可你现在长大了,你的依赖并不是你的爱,美辰,这没有什么。”

  “我辜负了他。”

  江凌苑想了想,“既然注定要辜负,不如,换一种方式让这份辜负变得更值得一点?”

  “可要怎么样才算是值得呢?”潘美辰忽地嘴角一抿,默然地转开了话题:

  “你知道吗凌苑姐,最开始知道艾尔对你的感情时,我一度觉得这漫长的生命当真无趣极了。”

  那几日,是她这一生中最漫长的时间。

  江凌苑沉默,不知该如何接话,便听她接着出声,言语间带上了几分幸福的笑意。

  “后来我被人带走,他却又不顾性命地救了我。”

  东欧赛斯在华夏预谋制造爆炸抓走江凌苑的那天,就是她失踪的时候,艾尔原本计划完美地去了东欧,却在听闻她失踪之后半路返回。

  “艾尔用他自己与东欧赛斯做了交换,将我送回了华夏,直到临走我也没有得到他的一句挽留和半点温柔,但却觉得很满足了……”

  最后一刻,他在江凌苑和她之间,选择了她。

  以往所有的一切悲哀,在这之后都变得无足轻重。

  潘美辰一下下地搅动着咖啡,话语之间娓娓道来,面上的笑容恬静又温柔。

  可,江凌苑却在刹那间面色煞白!

  “你说什么……他用自己,和东欧赛斯换下了你?!”不是说艾尔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西欧吗?她只道是艾尔寻了什么好办法,将潘美辰救了出来。

  却没想到……

  她言语间突如其来的凌厉吓了潘美辰一跳,“凌苑姐,怎么了?”

  江凌苑艰难地收起了面上的震惊和苍白,抬眼间,潘美辰那双类似的谍眼就这么疑惑又单纯地看过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嘴边。

  “没什么。”她仓促地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在我的印象中,艾尔从来不会做这种蠢事,他能为你做到这一步,想必并不是对你一点感情也没有。”

  将话题扯回了感情,潘美辰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回来,满足地笑了笑,“也许吧,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对他放手的。”

  后面的话,江凌苑已经无心去听,满心都只想着先前的事实。

  难怪,她在这短短时间内从京云到东欧,又从东欧回京云都没有接到过艾尔的任何信息,可明明在她结婚时艾尔还曾联系过她的。

  若真如潘美辰所说,艾尔现在定然已经落在了乔克的手里!

  潘美辰或许是被艾尔骗了,又或许是并不知道东欧赛斯的底细,所以才会完全没有担心……

  她现在就算是说出来,也只是多拽一个人陪着她担心着急而已。

  “凌苑姐,少渊哥的事情,你不要太伤心了。”潘美辰见她走神,只以为她是因为左少渊的死而伤心。

  江凌苑心头一痛,回过神来。

  “我知道。”偏偏每个人都要在她面前提及左少渊这个名字,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开。

  “美辰,我先走了。”

  朱铭的车恰好停在门外,她大步上前之时,包里的手机一震。

  “我的凌。”那头,乔克的语调宛如催命符,低哑又泛着阴森。

  “卑鄙!”她咬紧了牙关。冷冷地吐出两字。

  “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再背着我打什么别的主意,这一次,不会有第二个艾尔在背后偷偷帮你,明白了么?”

  这么多年,是艾尔用尽手段,完全掩藏了江凌这个人的存在,他将她整个人以另一种形式藏了起来。

  就算是乔克动用了整个东欧赛斯苦苦寻找五年之久,也是多次徒劳无功。

  那头,乔克轮廓凌厉的面上掠过一丝杀意,“五年前的事情,绝不可能发生第二次。”

  “乔克,你想对艾尔做什么!”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江凌苑慌乱之下脸色煞白,一手死死地抓着胸前的安全带。

  “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卖弄聪明,凌,你认为我应该对他做些什么?”

  “别动他!”

  “你说什么?”听筒中的语调,顿了片刻。

  “别动他,我保证准时回东欧!”

  “你还真是为了谁都愿意跟我谈条件,一个夜刃、又一个艾尔……”良久,乔克的冷笑声逐渐收起,似乎多了几分兴味。

  “乔克,我知道你当初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艾尔他对你要找的HIY起不到半点作用!”

  她知道,乔克当初第一次找上她并不是为了让她杀人,只不过当时她并不知道有关HIY的事情,所以他才会一直这么隐瞒了下来而已。

  “呵……我的凌,真是足够聪明。那么,我在东欧等着你准时回来。”

  电话挂断,江凌苑浑身发软,颓然无力地倒回座椅靠背。

  从潘美辰说出艾尔落入了东欧赛斯手里的那一刻开始,她所有的计划,被全盘打乱。

  乔克!

  她双眸充血,狠狠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拿捏了艾尔在手,她纵有千种手段却再也使不出来了。

  回到京云后的所有筹谋,在此刻全数推翻。

  “少奶奶,我们现在去哪?”朱铭坐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江凌苑的神色,轻声提醒道:“您已经两天没休息了。”

  “去找外公。”江凌苑疲倦地揉着眉心,苦笑着摇头。

  事到如今,若是连拿捏她的本事都没有,乔克也就不是乔克了。

  这一次她确实又输了,三番两次输给了自己的一颗妇人之心!

  病房内

  江老爷子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见得江凌苑出现,也不再是先前的满心愤怒。

  “小苑,怎么了?”江老太太安抚了一下老头子,拉着江凌苑坐到一旁。

  “外婆,我来找外公有点事。”她忽然想起,关于HIY的事情似乎要从平澜之死说起,或者时间更早。

  而田峰用他的手段查不到的,恐怕只能从江老爷子入手。

  平澜之死,最亲近的三个知情人当属她最亲近的人,平朔之、左粟和平江豪,而今平朔之和江老爷子都已去世,魏启深连平澜之死都不见得了解得清楚,想必还是找外公最为合适。

  尽管,外公似乎一直很忌讳这件事情,但事到如今也实在没了别的办法。

  “罢了,你说吧。”

  江老爷子满眼无奈,看着几天之内瘦得让人心疼的江凌苑,再多的怒气都只能缓缓收回了心底。

  “当初魏启深上将找到我和少渊,希望我们能够请您回京云,那一次他曾跟我们提起过姑奶奶的死,我想……”

  孰料,话音未落老爷子已经从床上半坐了起来,瞪着眼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想知道当初盛传的‘平澜之死’,外公,您对这件事情一定知道的比常人要详细许多。”

  “好好的,你来问这个做什么?”江老爷子一皱眉,老脸上的神色几变。

  既然已经决定问个清楚,江凌苑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一鼓作气地出声道:

  “我知道,有传言说姑奶奶当年在战场上是死于HIY病毒,这件事情在建国之后不知为何被隐瞒了下来,现在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如若这件事就此结束也就罢了,可是……

  我父亲的体内也藏着HIY病毒,并且,是有人蓄意将病毒种入了他的体内,我当初发现这个时决定保留了父亲的遗体,最近才知道他体内病毒和当年HIY的关系。”

  她可以肯定的是,平澜之死的HIY、江遇秦体内的HIY、东欧赛斯要的HIY,都是同样一种病毒。

  若是能弄清这三者其中的关联,想必事情就会简单很多,可现在江遇秦的遗体被盗,她只能选择先从平澜之死开始查起。

  一番话落,江老爷子关注的重点却跟她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也开始折腾这个东西?”不光老爷子的面色难看,连同江老太太脸上的笑意都有些挂不住。

  江凌苑一愣,“外公,我只是想查清这个HIY究竟是什么东西,整个医学界没有关于它的资料,我纵是中西医翻遍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想先从你这里了解一些。”

  “都已经过去了百八十年的事情,有什么好查的?!”

  江老爷子脸色铁青地摆了摆手,定定地盯着江凌苑坦然的神色看了许久,心中有怒却无从发泄,生生憋得一阵狂咳。

  “老头子,你别着急!”江老太太吓得一跳,手忙脚乱替他拍了拍后背,又递了水过去。

  “外公,我只是想查清楚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没有别的意思。”看得出来,老爷子心中有着忌讳,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探究和猜忌,连想发火都犹豫了许久。

  如此复杂的反应,饶是江凌苑也一时间没能看明白,只好逐字逐句小心了又小心。

  “小苑,这个事情我知道一点。”

  江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看着老爷子的脸色越来越差,一把拉着江凌苑朝门外走去,“你想知道什么,让外婆告诉你就好,你外公累了!”

  “外婆。”江凌苑蹙了蹙眉,试图从老太太的脸上看出些什么,“HIY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外公为什么不愿意提起它?”

  “小苑,你……怎么会跟这个扯上关系呢?”

  “因为我父亲也是因为HIY而死。”

  她想知道,平澜和江遇秦的死,是否真的都因为HIY,如果是,除了江遇秦之外究竟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第二个体内带着HIY病毒的人?

  东欧赛斯一定是在前段时间才找到江遇秦的,因为如果乔克早就知道江遇秦的存在,她也就不会安安稳稳在京云生活了三四年之久。

  而从江芝雅的说法来看,江遇秦在这之前是跟另外的人有着联系的,那么,假设另外那一伙人就是为江遇秦注射病毒的人,他们是谁?

  更甚者,他们用江遇秦的身体当作培养HIY病毒的容器,那么培养出来的这个HIY病毒究竟对他们有什么用?

  平澜和江遇秦都因HIY病毒而死,是否那伙人要的就是它的毁灭性……抑或别的?

  依照东欧赛斯对HIY病毒的了解,现在来看,他们反而不像是最初将病毒注入江遇秦体内的人,说白了,东欧赛斯顶多算是一个有所图谋的后来者。

  他们知道的不算太多,所以,偷走江遇秦遗体的人应该可以确定不是他们……

  这背后的第三只手,究竟是谁!

  “冤孽!唉……”

  江老太太长长的一声叹,唤回了她纷乱复杂的念头。

  千万种想法在脑海里纠结着,仿佛一团乱麻,完全找不出一丝丝合理的头绪。

  “当初,你外公的姐姐平澜因为HIY而死,他就十分忌讳这个东西,就算是我也并不经常听他说起。”江老太太眯了眯眼,目光逐渐因回忆而变得空洞。

  “如果平澜是因HIY而死,那么,是谁将HIY病毒注入了她的体内?”她自认为,这个问题应该是关键点所在。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江老太太脸色骤变,眸光闪烁几番过后,终究是坦然看向了她:“当时的平澜,贵为天之骄女,论文武身份都是万人之上,没有人能对她做些什么。”

  言下之意,没人有本事为平澜注入HIY病毒。

  “那么,她体内的病毒究竟是从何而来……”话音还未落,江凌苑心头一震,一丝丝灵光倏然闪过。

  没有人能够对她做什么,除非……她自愿。

  以平澜的性格和身份,谁能让她自愿为自己注入这种东西?

  “那时候多国战乱,情势十分复杂,关于HIY的传言有很多个版本,其中盛传最多的一个是:若有人能够将HIY培养成功,那么,她的血液将会拥有万能之效。”

  用华夏的话来说,这个人的血或许能解毒治伤,甚至是起死回生……

  江凌苑忍不住嗤笑一声,心中只觉滑稽。

  江老太太见她的神色不以为然,反而放了心,接着道: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将这种病毒培养成功之后,这个人将会成为超乎常人的病毒体,将比一般人的授命延长十倍,比起一些异能者也不遑多让。”

  越听,越是觉得不敢置信。

  “要真是这样,岂不是人人都想将那病毒注入自己的体内?又是能够救别人的命跟仙丹神药似的,又是能够延长自己的生命,简直堪称低配版的长生不老丹,谁会不想要?”

  “不,这种病毒需要挑选符合培养条件的病毒体,并非一般人的身体就能够随随便便吻合。”

  “所以,只有平澜的身体能够吻合,所以被挑选成为了HIY的人体培养器?”江凌苑神色怪异,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措辞才好。

  “那么,这两种传言,平澜信的是哪一种?”

  “小苑……最重要的不是平澜相信了。”江老太太忽地垂眼,深深地看向江凌苑。

  平澜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平朔之信了。

  一道惊雷,刹那间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当年多国征战,华夏的兵力比起西方多国要羸弱得多,平朔之或许谈不上是个好父亲,可他却是个爱兵如子好将领。”

  第一统帅,并非浪得虚名。

  平朔之将这个国家看得重,将自己手下的兄弟将士看得更重,当时的华夏早已经不足以与西方部队抗衡,他们有先进的武器、雄健的兵士、足够扫荡整个华夏的资本。

  华夏一族,饶是在强悍如斯的平朔之手中,也曾险些倾覆。

  HIY的出现,成为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当时能够培养HIY病毒的人体,不仅仅是平澜一个人吧?”恍悟只在一瞬,江凌苑神色复杂地眯着眼,淡淡出声。

  “死在当年那战场上的人数不胜数,只不过人们记得的只有一个平澜罢了。”这些高度机密,就连魏启深也无法触及。

  江老太太轻轻拍了拍江凌苑的肩,“说到底,终究一切都是因果。”

  当初,她曾经怨过江老爷子,感慨过平朔之的爱女如命,为了救平澜不惜一切。

  可却从没想过,平澜的死最初本就是因为平朔之……


  ☆、第276章 爱的对立面


  “那么,这个HIY是真的有用吗?”

  这个,似乎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若HIY不如传言中所说,那么平澜和另外那些被充作病毒体的人,也就是白白送了命;但如若HIY真的有用,那一场近代战乱又怎么可能早早就结束了呢?

  当年的战乱出于各国野心,没有任何一个政权不想一举将这个天下收入囊中,平朔之若真养出了HIY病毒体,其他国家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而事实是,当年的战乱在平澜死后不久,就宣告和平结束,世界格局一直维持到今日,细细说起来华夏吃的亏虽是最多,但其他势力同样没能讨到几分好处。

  华夏政权之强势,连平朔之为救平澜而签下的那份让地条约,最终也全部作了废。

  华夏的领土,最终全数收回。

  江老太太有些讳莫如深,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所谓的HIY根本就是骗人的,是欧洲人用来蒙骗我们华夏的把戏,对不对?”

  “不,凌苑。”

  老太太放空了目光,“或许HIY是没有用,可华夏却实实在在胜过了最后的一场决胜之战。”

  最后一场战役,由平朔之和平澜亲自率领,华夏军队不过寥寥五千人,却与东西欧两方部队将近十万人,打了个两败俱伤!

  五千华夏兵士打平了十万欧洲军队——那一场战争发起得突然,收尾得仓促,随后华夏就得以全身而退,彻底退出了多国战乱的舞台。

  再过不久,最后一次近代大战宣告落幕。

  “HIY究竟有没有用、有着什么样的用处,这些事情传到后来都由你外公的父亲一口决断,真正最了解HIY的只有他,他说有用就是有用,他说没用……也就是没用了。”

  江凌苑揉着胀痛的眉心,对上江老太太的视线,一道亮光自心头闪过。

  “后世传下来的,都是平朔之对外的说辞吧?”

  “是的。”

  那场堪称四两拨千斤的战役,那在战场上全军覆没的五千人,是结束近代多国战乱的导火索。

  “所以,我可以理解为HIY是帮助平朔之胜出近代战的关键,而后来他对外说HIY的传言是假的,是不愿这张战争继续下去了吧?”

  平朔之这个第一统帅,已经尽了自己所能。

  为了拯救国家民族,连自己的女儿也沦为了HIY病毒体,为了让这样的悲剧从此结束,所以选择将HIY彻底掩盖进历史的洪流之中。

  至今为止,全世界再也找不出关于HIY的过多传闻,是因为一开始就被平朔之从根源上斩断了——那覆没的五千病毒体,是对HIY病毒的终结。

  而他作为将华夏拯救于水火的第一统帅,最终却连救活女儿的计划也失败了。

  那五千人之后,平澜是最后一个病毒体;平澜之死,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她终于知道,外公为何会将自己彻底改姓,将自己和平澜的名字另立族谱,而当初对外公远赴西欧的理解,在此刻更深了一个层次。

  他既不能原谅平朔之害死了平澜,又无法接受作为好兄弟的左粟反叛平朔之,政权兴衰、民族大义、亲人爱恨、手足恩怨……

  江老爷子的立场,在这中间从始至终都极为难堪。

  江凌苑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禁不住长叹。

  一抬眼,江老爷子推开了门,老爷子逆着光站在面前,鬓边白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病中的老人精神许多。

  老爷子的神色略有些复杂,看着她招了招手,“小苑,你过来。”

  “外公。”她忽地起身,上前轻轻拥住老爷子。

  眼前这个老人的一生,背负了太多太多的遗憾和无可奈何,唯一的安慰,恐怕就是这一生走来还能有外婆相依为命了。

  江老太太上前,扶着老爷子坐下。

  “你今天既然来了,老头子我不妨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老爷子面上的神色尤为淡然:“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将你的母亲赶出家门?”

  江老爷子从来不愿提及‘断绝关系’四个字,他的本意只是将江娆赶出了家门而已,家门就开在那里,儿女何时想要回去,为人父母又何曾真的会从此闭门不见?

  这一点,江凌苑从小便看得很清楚,所以越是看得清楚,就越是不能理解。

  从小外公待她极好,既然以老爷子的脾性都能将江娆和江遇秦的女儿宠在手心,却为何会因为一个江遇秦,而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弃如敝履?

  上一次带左少渊见过老爷子之后,她的疑虑更加深了一层。

  “外公,您后悔吗?”鬼使神差,她愣愣地问了一句。

  江娆将她托付给了外公外婆,随后至死没能再见远在西欧的父母一面,是命运,注定遗憾。

  老爷子一向要强,此时却苦笑一声,“当然,后悔,从来没有过的后悔。”

  “母亲爱您,我也爱您,外公。”

  “你母亲从小聪慧乖巧,我倒是希望她不要那么聪明,我平江豪的女儿,就算是笨一点也没有关系……”

  江娆之聪慧,从小便显而易见,她五岁学完了所有的小学课程,所有同龄孩子还在图书馆看爱情小说时,她……已经从家里翻到了关于HIY的年久资料。

  从那些片面而浅薄的资料之中,一点点窥探到了其中的秘密。

  HIY这个字眼对于江老爷子来说,影响了他的前半生,最尊敬的姐姐因它而死、一代统帅的父亲最终也因此而亡,它是华夏极力封锁的最高机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对HIY产生强烈的兴趣,娆儿她本身不是学医出身,我更不清楚她究竟是从哪里得知了HIY的那两个传言。”

  “母亲也知道HIY?”江凌苑忽地蹙眉,呆愣地盯着一脸沉重的外公。

  “她不仅知道,她还坚信那第二种传言,我平江豪这辈子一定是惹上了什么孽债,无论我怎么跟她解释,我的女儿都始终不肯相信我。”

  当年,平朔之和平澜相信的是第一种传闻,并且那很有可能是真实的;而江娆所坚信的第二种也就是:能够培养HIY的人体,会成为超乎常人的病毒体,拥有比常人多出至少十倍的寿命!

  江老爷子至今不能理解,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如此相信,并且还认定能够找到那样的病毒体。

  话已至此,江凌苑的心头如遭雷击。

  至于后面,江老爷子与江娆父女俩究竟为何决裂,想必已经不必多说,老爷子一生好不容易摆脱了HIY,到头来自己的女儿却又一头栽了进来。

  或许江娆还做了别的事情让老爷子无法接受,但现在都不是继续追究的时候了……

  江凌苑猛地站起身,匆匆朝老爷子道:

  “外公,我出去一趟!”

  朱铭的车停在楼下,见她神情匆忙,“少奶奶,您要去哪?”

  “蓉城。”

  蓉城,她当初收回江氏所有权时,打发掉江庶的地方。

  一路疾驰,到达江氏在蓉城的分公司楼下。

  江庶坐在办公室内,见得江凌苑的身影,多少有些意外。

  “凌苑?”

  “表叔,冒昧来打扰,很抱歉!”江凌苑进了门,礼貌性地打个招呼。

  “我听说了京云最近发生的事情,非常遗憾。”江庶顿了顿,见她表情还算平静,便放了心,“你这么着急来这里,是关于左中将的事情吗?”

  “不,我想问问你,关于我父母当年的事情。”

  话音落下,江庶神色骤变。

  片刻后,随手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你想知道什么?”

  江凌苑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过对于父母过往的兴趣,就连江遇秦死了,她也很快就接手了江氏,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并没有从她脸上看见过几分悲伤不舍。

  江凌苑像江娆,她有江娆所拥有的聪明智慧;又不十分像江娆,她还有江娆所没有的凉薄淡漠。

  “从我父亲去世之后,我一直在查一些事情,我从这件事情里面想到了有可能会牵涉在内的所有人,但今天突然发现,我漏掉了一个。”

  江凌苑径自坐下,替自己斟满了一杯茶,“那就是您,表叔。”

  她从来没有把视线放在江庶的头上过,从那次江氏的权力回收过后,她就随手将他打发到了蓉城,打的是从此不再让他踏入京云、沾染江氏的主意。

  “凌苑,你想知道什么?表叔会一字不漏地告诉你。”江庶抬眼,深深地对上江凌苑的双眼,一阵晕眩。

  “好,不如我们从最关键的说起——HIY,这个您知道吗?”

  “我……”对着那双深得如同漩涡般的谍眼,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一些。”

  “当初,我留下了父亲每年的定期医疗报告,发现那上面的笔迹总让我觉得熟悉,却又一直想不明白。”

  指尖一挑,桌上的文件落在眼前。

  文件下方,是两行江庶行云流水的红笔批示,这字迹同样让她熟悉,就是那些报告上面的笔迹。

  “表叔,您曾经也是学医出身的不是吗?”后来,江庶才跟着江遇秦打理起了江氏,并且配合着江遇秦除掉了江亦默一家。

  “凌苑,你已经知道了很多。”

  “我之前好奇,在东欧赛斯发现我父亲之前,是谁一直在我父亲身边,最初那个将HIY注入我父亲体内的人究竟是谁?”

  江庶的脸色未变,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如果你认为,我是那个将HIY注入你父亲体内的人,恐怕就要失望了。”

  “不,当然不是你。”江凌苑缓缓摇头,看着那坦荡一片的神色,江庶没有说谎,做这件事情的人确实不是他。

  而是……

  “是我的母亲,她发现了父亲有罕见的病毒体质,所以亲手将HIY病毒注入了他的体内,对吧?”

  她明白了,当初江庶在离开江氏时对她说的话。

  他曾说:很多事情你是只知表面,却不知其中真相。

  “你的母亲,聪明智慧,这是你必须要承认的事实。”江庶缓缓轻叹,目光缥缈之中带着感慨。

  江凌苑蹙眉。

  她以为,江娆只是因为爱江遇秦所以与家人反目成仇,更甚至于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并且曾以为,这是愚者的行为。

  只是从未料到,原来所有人都对了只有她是错的,从某种程度上将江娆确实聪明智慧,想到了正常人所不能想到的事情。

  外公说,她坚信关于HIY的第二种传言,所以想尽办法将HIY注入了江遇秦的体内——这样的举动是可怕的、不顾一切,又是令人叹服的、孤注一掷。

  “她的‘聪明智慧’,不觉得太令人恐惧了吗?”爱的对立面,并不代表就该自私自利,不是吗?

  她爱江遇秦,为了能与江遇秦永远在一起,不惜将HIY注入他体内,让他成了HIY的病毒培养器,可这一切,江遇秦就愿意接受吗?

  “怎么不呢?你父亲爱惨了她,却又怕极了她。”

  爱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江娆那份病态而黑暗的感情,是一般人承受不来的。

  “你的母亲,为你的父亲下了HIY病毒,她曾说,如果最终的结果是第一种,那么她一定会找到另一具病毒体,用以延长你父亲和她自己的生命;如若结果是第二种,那么,她会想办法让自己拥有和你父亲一样长久的生命。”

  爱一个人,爱到想和他长相厮守,不死不休;爱一个人,爱到不愿见他白头。

  “我父亲,知道这些吗?”江凌苑抿了抿唇,从来没有那么一刻,江娆的印象在她的心中划下如此深刻的印痕。

  “很不幸,关于HIY的传言他知道的只是第一种。”他认为,江娆是想要用他的特殊体质做实验,将他培养成病毒体,他开始怀疑江娆对自己的感情是否只有利用。

  江娆是名门千金,有着高人一等的地位、惊才绝艳的智慧、冠绝京云的容貌,而他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

  江遇秦的卑微和江娆的自私霸道成了鲜明对比,一些误会逐渐走到无法挽回时,也就到了尽头。

  江遇秦痛苦万分之下,遇见了陈雪莹,做出了令江娆无法原谅的事情,这份感情在江娆的一切谋划还未还得及施展之前,就已经走向了深渊。

  她一直认为所有的错误都出在江遇秦身上,他口口声声爱着江娆,却背着她搞大了陈雪莹的肚子,江娆尸骨未寒,江遇秦已经娶了陈雪莹过门。

  江遇秦将一切恩怨都扛在了自己的头上,他知晓江凌苑对自己的积怨,却从未解释过半句,直至死亡。

  若非她留下了遗体,恐怕这些陈年往事就将永远随着他的尸身埋入地下。

  “你的母亲死前告诉了我这些,却嘱咐我不要告诉你父亲真相,她的聪明,又一次用到了极致。”

  那是江庶还年轻,他只为了江遇秦能够少些愧疚所以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却没想过,江遇秦迟早是要知晓的。

  最终发现真相的那一天,他将会承受更深的愧疚,极致的悔恨。

  江娆的爱剑走偏锋,她的自私也一样令人害怕,既然达不到自己的目的,不能与心爱的男人永生相守,那么,她要江遇秦怀着永远无法抹去的悔恨,至死方休!

  江凌苑缓缓靠回座位,头皮无端地一阵发麻。

  这才是她的母亲,当曾经的往事一点点剥丝抽茧之后,暴露出来的人或事都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江娆不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受害者,甚至,可以说她是一个偏执可怕的下棋人,她生来的霸道自私,让江遇秦沦为了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只不过,这枚棋子是她一生唯一的偏爱罢了。

  反而,江遇秦对她的那份感情,或许才是最为真挚的,只不过一念之差,最后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转圜的余地。

  江凌苑狠狠地闭了闭眼,仿佛看见江娆那张美丽又温柔的面容就在眼前,她心头微动,低低地出声:

  “待找回了父亲,我将他和您葬在一起……”

  语毕,那张脸消失无踪。

  再多的感慨也于事无补,过去的事情始终是要长埋在尘埃里的,翻出来也不过就是徒增伤感而已。

  最重要的是……

  HIY已随平澜之死而尘封,那当初将HIY交给江娆的人,又是谁?

  江庶似乎也陷入了当年的回忆之中,目光所至,是江娆美丽逼人的面孔,那张脸上的表情与江凌苑恰恰相反。

  江娆的笑,美艳倾城又仿佛万分温暖,而江凌苑待人总是疏离又礼貌,她的笑意冷淡虚假,却反而没有那么迫人的气势。

  “凌苑,你父亲既然决定不告诉你这些事情,自然有他的考量,只是你既然问到了我,我也没有理由瞒着你,只是无论如何当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只要你以后能够过得好,想必就已经足够了。”

  江娆和江遇秦的女儿,恰恰融合了两人的所有优点,她有江娆的聪明智慧、有江遇秦的隐忍沉稳,她没有江娆的自私霸道、也没有江遇秦的妄自菲薄。

  江庶欣慰地笑笑,垂眼间手中的清茶已经凉透。

  “多谢,表叔。”江凌苑起身,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不欲再多留。

  “不必客气。”

  “对了,小沉已经开始接手江氏,以后若是他有什么需要您帮忙的,还希望您能多多帮衬他一些。”

  江庶一愣,看着她郑重的神色,点了点头,“好。”

  “今天来找您没有别的事情,表叔,再见。”

  下楼之际,江庶忽然出声:“凌苑。”

  “表叔还有事吗?”

  “哦……”江庶又怔了怔,似乎有些神思不属,随即掩饰般地笑笑,“你把这个带上吧,蓉城最新一季的绿茶,方才我看你挺喜欢的,以后想喝恐怕我也没办法送你了。”

  “怎么会?还可以等明年的夏茶。”江凌苑对茶没有太大的喜爱,方才喝得多一些也不过是因为听着父母的过往有些口干舌燥罢了,不过倒也不多推辞,回身接了,礼貌道:

  “多谢,那我先走了。”

  “好、好。”

  电梯门缓缓关闭,剩下的话如叹息般飘散开来:好,走吧,要是走得远远的就好了……

  从京云到蓉城,再从蓉城一路回到京云,中间纵是马不停蹄也浪费了不少时间。

  京云城

  加长的迈巴赫飞快朝江氏大楼而去,江凌苑抬手看了看表,时间离晚上回东欧的飞机起飞时间已经不足三小时。

  朱铭看她神色越发疲惫,心里也越发担忧,“少奶奶,您还是休息一下。”

  “我没事。”晚上回东欧的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外公外婆也只打算晚些时候打个电话报备。

  自从上一次东欧赛斯公然劫走她,华夏军部已经想东欧政府发出了国际文书。

  她现在就算回去,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反而岌岌可危的人会是乔克才对……东欧赛斯本就是东欧政府的眼中钉,现在有了华夏的国际文书,东欧议会那伙人估计是巴不得立马铲平了乔克的势力!

  尽管如此,为了避免多余的麻烦,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少奶奶,到了。”朱铭将车停在江氏大楼下,打算跟着她一同下车。

  江凌苑转头道:“朱副将,你忙你的就好,不用再跟着我了。”

  “不行,我得保证您的安全。”

  “我上去处理一下江氏的事情,你跟着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更何况现在江氏上下全盘戒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她笑笑,转头看向江氏大楼外。

  朱铭得了魏启深的吩咐,这几天抽调了不少军人守在江氏大楼,现在整个江氏就跟铁桶一般,安全系数与政府大楼也不相上下。

  朱铭犹豫了片刻,见她神色坚决只好点了点头,“少奶奶,那我先离开一会儿,您等下出来之前吩咐我来接您。”

  “好。”

  加长的迈巴赫绝尘而去,她转身踏进江氏大楼。


  ☆、第277章 乔克的野心


  “凌苑姐。”江沉下了楼,亲自迎上前来。

  江凌苑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资料,“时间都安排好了吗?”

  “最后那场秀都已经规划好了,场地也已经确认无误。”

  由江凌苑一手启动的江氏新项目即将落成,她却半路将所有事情一点点转到了江沉的手上,这个项目一旦成功,加上江沉手上新起的珠宝产业链,足够让江氏再上一层楼。

  “好。”

  “姐,要不要找个时间开个内部会议?这些事情还是由你来亲自宣布比较好一点。”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江凌苑的功劳,现在却完全落在了他一个后来者的手里。

  江沉大步跟上江凌苑的步伐,替她拎过手中的包,顿了顿道: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正好明天是咱们江氏这个月的董事会议,姐你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我让秘书处给你准备好明天的会议稿。”

  “不,不用了。”

  江凌苑大步踏出电梯,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进,“内部会议什么的你看着找时间安排就好,明天的董事会议我也不会参加,这些项目交到了你的手里,就由你全权来负责。”

  她之前接手江氏的时间也并不长,回到手里的项目其实不算多,其他的大部分还在底下人手里,现在她只是把自己手里的交给了江沉而已。

  而要交给江沉的不仅是眼下这么一些,另外向晚梅等人手中的项目,后面还得让他一点点接手过来。

  江凌苑信奉绝对的权力,但眼下的多事之秋,显然她自己是没有精力再管江氏这个大摊子的,江遇秦去世那段时间的危机她已经解决了,现在把江氏交给江沉是最好的时机。

  “姐,那你呢?”江沉一愣,见她雷厉风行地开始收拾办公室里的资料,顿觉不对。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江凌苑一笑,轻轻拍了拍江沉的肩,“父亲离开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江氏,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小沉。”

  她想了想,发现江遇秦临死之前考虑得最多的,竟然真的只是这个江氏企业而已。

  在知道江娆与江遇秦的过去之后,很多事情就已经一目了然,江遇秦爱的只有一个江娆而已,对陈雪莹母女,或许更多只是作为男人的那一份责任感。

  他在江娆死后娶陈雪莹过门也好、临死让她立誓放过陈雪莹母女也罢,抛却一切感情之后,更多是为了这个江家,由此看来,最可怜的人反而成了江沉。

  作为江遇秦唯一的儿子,从来没有得到江遇秦的过多在意,就连死后,江遇秦也从未提及要为江沉这个儿子留下些什么。

  “姐,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我、还有亦默哥,还有很多亲人和朋友,我知道姐夫的死……”江沉莫名地心头发慌,对视着江凌苑坦然的目光、听着她仿佛交代后事般的话语,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在印象中,江凌苑从来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感觉,明明近在眼前,却似远在天边一样的触不可及。

  “好了,我不需要你们每一个人来提醒我一次,他死了。”淡淡地一口打断,江凌苑垂眼,收起桌上的文件,“关于新项目最后的T台秀,把雷格从名单里面剔除。”

  雷格,她忽然想到,艾尔之所以用自己去换回潘美辰,会不会是他发现了雷格的异常……

  从私心来说,她更希望艾尔是因为对潘美辰有了那么几分不同寻常的感情,不过,无论事实怎样现在都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对了,雷格失踪了很久,上次苏虞因为这件事情还找过向董,也不知道是出现了什么问题,那要是把他的压轴撤下来,我们……”

  “去找时之陌。”

  “时之陌?”时之陌,是华夏红透了半边天摇滚巨星,不过跟江氏却从来搭不上边。

  “你转告向晚梅,把我留下的文件交给时之陌,不论他提什么条件答应他就好,把这场秀做下来,接下来整个江氏就是你的。”

  江沉似懂非懂地点头,见江凌苑不欲多说,才忽然想起了另一茬,“凌苑姐,原唯一走了。”

  “原唯一?”江凌苑一挑眉,倒是一时间有些意外,“去哪了,你不是与他关系不错吗?”

  “他……回了东欧,临走前留下了这个盒子让我转交给你。”

  “什么时候走的?”

  “你结婚第二天。”结婚第二天,也就是东欧赛斯武力入境华夏,并且掳走她的第二天。

  她忽地蹙了蹙眉,“回——东欧?”

  她认识原唯一,分明实在南美,并且也从没听他说过关于自己的身世,江沉这个字眼用得不可谓不微妙。

  “他是东欧人。”江沉垂了垂眼,提及原唯一时眸底似乎多了几分暖色,“关于更多的事他没有跟我细说,不过他说你看了盒子里的东西就会知道的。”

  “好。”

  将该收拾的东西收好,江凌苑正打算出门,却见白霜从门口走近。

  “妈?”

  “凌苑。”白霜欲言又止,进门拉着她坐下,“你是要去哪里吗?”

  自从左少渊死后,白霜完全将江凌苑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女儿,每日生怕一醒来就看不见她了似的,早晚的一通电话已成了常态。

  “妈,我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江凌苑安抚地笑笑,拿了从蓉城带回的清茶,不急不缓地替白霜斟满。

  手腕微动,表上的指针滴滴答答,距离晚上的飞机还剩下两个小时。

  “凌苑,留下来陪陪妈,还有南南和小意他们都很想你……好不好?”白霜目光恳切,眸光之中竟隐隐带了几分乞求之意。

  她抬眼,对上这双眼睛,仿佛一眼看去了以前。

  最初她跟着左少渊上山,还不知道白霜身份的时候,这个慈祥的女人也是用这样的目光,问能不能让随意兄妹叫她一声奶奶……

  “妈。”江凌苑暗叹,忽地起身在她面前半跪下来,垂眼间沉声道:“对不起,少渊未尽的孝道本该由我来替他的,妈,真的很抱歉!”

  这样一个甘愿为了儿子而孤身生活半辈子的母亲,是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她有幸拥有了,却不能继续守护她。

  “凌苑,快起来!”白霜急忙起身,扶着她坐到一旁,“你这是做什么?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妈的,有你这样一个儿媳,是我白霜三世修来的福气……要真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你才是!”

  “妈,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江凌苑敏锐地蹙眉,察觉出话中的异样。

  “凌苑……其实五年前在西欧,我就知道你和少渊的关系了。”

  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妈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少渊忘了关于你的事情,并且在他失去记忆之后也曾寻找过关于你的踪迹,是我……他当初为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几次三番险些丢了命,是我不愿意再看见这种事情发生,所以……”

  所以,后来左少渊彻底地回了京云,做起了西南军区的左上校、京云城的左家太子爷。

  而江凌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命之中。

  “我以为,我和少渊的关系,只有我和他知道而已。”她没有想过,白霜竟然早就知道了内情,她原本料想左家是不会有人知道她和左少渊的过往。

  “我知道少渊和‘江凌’的感情,却因为回到京云后长期闭门不出,所以并不知道‘江凌苑’的事,直到……那天少渊带着你上了山,跟我介绍你是‘江凌苑’。”

  犹记得那天,她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眼前的江凌苑,与当年的男子江凌长相极其相似,而在她发现江凌苑似乎也并没有当年的记忆时,第一反应竟是觉得放下了心。

  “我私心里不想少渊认为你们彼此忘记就是最好的结局,并且不想少渊再次经历当年的丧命之危,却没有想到,你们之间会有如此深重的羁绊……”

  她的儿子,还是爱上了同一个人,在忘记一切的情况下,今日这一切早在当初左少渊愿意带江凌苑上山见她的同时,她就该明白过来的。

  白霜忽地落下泪来,看向江凌苑的神色有些愧疚、有些复杂。

  眼前的女孩是多么的好,尽管忘记了所有,还是默默地为她的儿子生下了一儿一女,并且独自抚养长大,可她作为一个母亲,却半点也没有尽到一个母亲该有的职责。

  江凌苑先是愣怔了半晌,随即无谓地摇头笑了笑。

  “可您也没有阻止少渊,不是吗?”在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就是差点害得她儿子丧命的祸首之后,并没有阻止她和左少渊之间的牵扯,反倒仍旧如常待她。

  只这一点,已经足够。

  “妈,再多的过去它也只是过去而已,请您不要再多想了。”事到如今,这些事情都已经不再重要。

  她似乎,没有更多值得在乎的事情了。

  原本这一生,也就只有一个左少渊而已,没了他,放眼四顾再没有什么能够让她驻足片刻。

  “凌苑,我与你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现在少渊不在了,你就是妈唯一的女儿……南南和小意都不能没有你,你明白吗?”

  一番话大有深意,她呆滞地盯着面前翻滚的茶水,再回过神来时,发现不知何时南随和北意已经朝自己扑了过来。

  “妈咪。”

  垂眼间,北意仰着小脑袋,眼泪汪汪地扒着她的腿,明明清澈无比的一双眼中仿佛装着本不该属于三岁小孩会有的情绪。

  “小宝贝。”江凌苑扯开嘴角,笑起来竟有些艰难,“怎么来了?”

  “妈咪,你要去哪里?”稚嫩的声音,无辜的眸子,就这么生生地盯着她,仿佛在无声地期盼她留下来。

  “妈咪去买你们喜欢的玩具,很快就回来。”她涩然,轻柔地将怀里的两个小孩紧紧搂住,忍不住地鼻尖泛酸。

  “妈咪……”许久,南随挣开她的手,眨着眼定定地望着她,“我们长大了,不需要玩具了,你能不能不要走?”

  一瞬间,强忍的眼泪泛出眼眶,不小心滴落在了三岁小孩的白嫩小手上。

  江凌苑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弭无踪,“妈咪很快就回,你们已经长大了,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对不对?”

  “凌苑……”白霜转头,深深地看向她,哭花了一脸精致的妆容。

  “南南和小意是少渊的骨肉,妈,代我照顾好他们。”话音落下,陡然起身出门。

  身后,是轰然关上的门扉。

  江凌苑深深地闭了闭眼,几近狼狈地下楼,出了大门,却见顾白的座驾出现在了面前。

  “我送你。”车窗拉下,顾白的视线看向她,语调简洁。

  她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

  同样是加长的迈巴赫,顾白并不多话,一路开着车朝机场疾驰。

  “东欧那边的军火生意,我最近接触得不少。”快到机场时,顾白忽然出声。

  “东欧?”

  “不错,多亏你提供的资料,南家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在这之前,南家主要的军火交易都在东欧,他一手将南怀锦手中的生意抢了过来,现在已经成了华夏在东欧的最大军火商。

  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军火交易主要在北美,而东西欧对军火的管控比起华夏不相上下,甚至更加严苛,所以东西欧黑道势力所需要的军火,大都是从其他地区交易而来。

  “现在,东欧大片的军火来源掌控在我手里。”顾白不咸不淡地叙述,仿佛只是莫名其妙地说这么一个事实而已。

  江凌苑心下一凛,瞬间明白了过来,蹙眉道:“包括东欧赛斯?”

  “很快,会的。”

  东欧赛斯的命脉就是军火,这么多年来乔克野心勃勃却既没能走出东欧、又没能对东欧当地政权折腾出什么大事,一多半都是因为军火方面的掣肘。

  他那么执着于寻找HIY,恐怕也正是如此……莫不是想得到HIY之后,再效仿平朔之当年的手段彻底拿下东欧政权罢了。

  “谢谢。”

  顾白寡言,短短几句已经告诉了她足够多的信息。

  “不必客气。”


  ☆、第278章 她快要疯了


  机场起飞的前十分钟,江凌苑将电话打到了江老爷子的手机。

  那头,传来老人喜怒莫辨的语调:“你真的决定了?”

  “是的,外公。”

  从她执意留下左少渊的一半骨灰开始,江老爷子已经看透了她的打算,所以才会在陵园之内发了那么大的火气。

  她留下这一半骨灰,为了将来能与左少渊共同入葬。

  她的打算,有一句很美的话可以用来形容:生同衾死同穴。

  这么多年来,江老爷子是最了解她的长辈,自然也清楚她若不是打了这样的主意,定不会固执地非要分走那一半骨灰。

  “罢了……”听筒内,老爷子仿佛心力交瘁了一般,“蠢东西啊!我这一辈子,就是养了一个又一个的冤孽。”

  养出一个女儿,一心只做着跟一个男人长相厮守的白日梦,一门聪慧心思全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最后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养了一个外孙女不似女儿那般,他以为这一辈子能够就此安稳下去了,却不料到头来,她没想着与人长相厮守,却是宁死也要陪着一个男人殉情!

  “对不起,外公。”心头仿佛堵着一团乱麻,江凌苑蓦地红了眼眶,哑着嗓音朝那头道:“我今天动身去东欧,您……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她从小到大,受江老爷子的严厉管束,但自从成年之后老爷子便不再多管她,也从不干涉她的任何生活。

  此次去东欧,她不曾与任何人说起过,纵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也顶多一个夕照而已。

  电话那边没有再说话,长久的沉默在蔓延。

  周围登机的喧嚣声不绝于耳,广播一声声地催促着登机,江凌苑沉默着,始终没有等到那头的一句首肯。

  外公,不肯原谅她。

  直到飞机即将起飞,听筒之中传出一阵盲音。

  她垂眼,出神地盯着被猝然挂断的电话,眼中星星点点歉意深刻。

  原唯一留下的盒子,是一只白玉雕成的男式扳指,看上去价格不菲,但大小并不合适,她往十个手指上戴了一遍,没有一个手指能够合适的。

  心念一动,拿出盒子里的绳子套住,挂上脖颈。

  东欧机场,赛诺亲自候在出口。

  “凌小姐。”见她走出,赛诺垂着眼,恭恭敬敬地上前来。

  江凌苑的目光转也未转,径直穿过赛诺。

  冷眼已是客气,若不是现在情况不允许,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杀了眼前的这个人。

  “凌小姐!”赛诺不以为意,大步追上前来,“乔克先生亲自来接您了,请随我来。”

  乔克竟然亲自来了?

  她微微蹙眉,跟着赛诺的脚步走向停车场。

  “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乔克立在车旁,见她走近,笑着吐出一句蹩脚的中文古语。

  “你说中文的样子,太丑,声音也极其难听,下次不要再说了。”江凌苑毫无温度地嗤笑,言语间丝毫不留情面。

  “哦?没问题。”

  男人并不恼怒,转身替她拉开了车门,“我从艾尔的记忆里,提取出许多关于你的过去……在我失去你的那一段时间里,没有我参与的过去。”

  江凌苑刚上车坐好,闻言猛地直起身子,转头狠狠地拧起身侧男人胸前的衣襟,红着眼冷冷道:

  “你对艾尔做了什么?”

  “凌,你在我面前,总是这么冲动。”乔克微微一笑,垂眼间似乎饶有趣味地欣赏着她的瞬间失控。

  “我告诉你,若是艾尔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之间的最后一笔交易立马勾销!”

  “看,又是威胁,你向来对任何人都能有十足的礼貌和耐心,唯独对我如此凶悍呢……虽然我很喜欢,但偶尔还是希望你能够温柔一次……”

  “够了,乔克!”江凌苑狠狠地闭了闭眼,冷冷地看着一派淡定的男人,有那么一刻觉得怒火即将爆发,“你最好别逼我。”

  “我逼你?”男人强撑的绅士风度也有一刹的崩塌,随即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知我现在是该叫你江凌、还是江凌苑,嗯?”

  “我们只不过是合作对象,我想我没有必要对你摊开自己全部的底牌!”

  “是!”猛地打断她的冷言冷语,乔克高大的身躯一动,长臂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揽进怀里,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的呼吸也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好一个合作对象!或许我应该让你体验一下欺骗我的后果,女人,五年了,你欺骗了我整整五年,你明白吗?”

  今天的一切,这五年来他所错失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当年的他有多仁慈,如今的他就有多可笑!

  “欺骗我的人和背叛我的人,你或许明白会是怎样的结局。”

  乔克此人,从不轻易示威,一旦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定然是会履行到底的。

  江凌苑心里一慌,饶是再多的底气也顿时消去了不少,只得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不管怎么样,我恳请你放过艾尔。”

  “放过他?”乔克好笑地摇头,“凌,让他来乖乖来东欧的人并不是我,你为什么非要将一切不好的罪责都强加在我的头上呢?”

  在江凌的眼里,他从头至尾不过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野心家罢了,从始至终,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然,越是清楚,越是不甘。

  江凌苑无奈地咬牙,“你到底骗了雷格什么?”

  若说当初从开始就有着某些疑虑存在心里,那么,她现在将一切串联起来之后,已经很清楚了。

  从当初的那场拍卖会开始,根本就是雷格和乔克联合起来做的一个局而已!

  夕照不知其中真相、艾尔被全然蒙蔽,而她,为了帮艾尔救出弟弟而想尽了办法。

  只不过那一次东欧赛斯在长海的武装入境以失败告终,随后,艾尔回了西欧,可雷格留在京云的时候却始终缠着她不肯离开。

  当时不明所以,她只当他是被人损耗了心智,现在看来,雷格分明是想接近她,从她的身上有所图谋!

  “我告诉他,若是将成熟的HIY病毒成功植入人体,这个人将会成为比常人强悍十倍的病毒体,并且,若是辅以深度精神催眠,能够使人拥有超乎常人的智力以及躯体。”

  一句话落下,犹如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

  雷格的种种行为有的解释,那时候,江遇秦刚去世不久,而他在艾尔死后,几乎想尽了办法接近她。

  江遇秦的遗体……

  江凌苑微微闪了闪目光,缓缓收起心头的疑虑。

  “所以,他被你的人催眠的事情,是他自愿的?”

  “可以这么说。”乔克不置可否,眼中尽是对雷格的轻蔑及嘲笑,“他很自私,并且,他嫉妒他的哥哥。”

  艾尔是西欧米沃家族不世出的天才,而雷格,除了外形与哥哥艾尔略有几分相似之外,并无其他任何相似点。

  艾尔所拥有的才华他没有、艾尔所拥有的年少成就他没有,就连艾尔有的高贵身份,他也比不过。

  雷格仗着艾尔这个兄长对自己的感情,自愿与乔克合作对自己做了深度催眠,从此成为了东欧赛斯制衡艾尔的筹码。

  而这一切,艾尔被蒙在鼓里。

  可只有江凌苑清楚,就算艾尔真的知道了雷格的所作所为,也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改变什么,雷格是他的血亲弟弟,艾尔重情,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东欧赛斯的手掌心。

  江凌苑闭上眼,将头狠狠地靠上坐垫,脑海中划过雷格那张单纯又张扬的笑脸、那一头利落的红发、说话是洋溢在脸上的笑容。

  原来,嫉妒真的能够操纵一个人的心智。

  事到如今,她还需要知道的一个问题是——乔克手中另一个人,能够对雷格下那么严重的精神禁制的人物,究竟是谁?

  不少人知晓,她师从华夏古医大师冯淳化,却鲜少有人知道,她不仅中医是从师父冯淳化那里学来的,就连有关心理医学的所有本领也全都是!

  这世上,她自认为除了师父之外,还没人有本事下得了连她都解不开的精神禁制,如果有,那人一定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欧洲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乔克如今因为过去的事情,表面看似无谓但其实内心对她戒备颇深,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要见他!”

  江凌苑狠狠地握拳,眸中冷笑与愤怒交织。

  “我的凌,还是这副嫉恶如仇的模样,用你们华夏的话来形容,或许换成‘多管闲事’要比较恰当一些。”

  “艾尔是我的朋友,更何况,雷格骗得我们这么惨……算了,多说何益?你这种人根本就不会懂感情!”

  从始至终骗得艾尔处处受制于人,骗得她原本安安稳稳的生活一步步沦落到了今天的地步,她倒想看看,那一头张扬红发之下被妒忌摧残得可憎的真正面目。

  “当然,我不懂……”身侧,乔克若有所思的目光停留在她因怒火而微红的脸上,缥缈的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是不懂的……否则,当年就不会让眼前这个女人有一丝丝逃走的余地。

  他下车,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江凌苑深深地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面前空无一人。

  从与乔克签下了交易文件之后,她在东欧塞斯的行动逐渐自由。

  接下来的三天,她动用了以前不曾动用过的势力,四处寻找雷格的下落,乔克看在眼里,终究不曾多说。

  “乔克先生,您真的相信,凌小姐一心想找到雷格是为了艾尔吗?”透明的落地窗内,赛诺紧紧地皱眉,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紧盯着面前的电脑。

  江凌苑的全身上下,被他做了各式各样的定位追踪。

  她这几天在东欧的一举一动,全部都在监控之中。

  乔克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闻言似笑非笑地掐灭手中的烟蒂,“是与不是,又如何?”

  他的凌,注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担心,她若是从雷格的身上下手……”雷格的精神禁制,就算能够难住这世上所有人,也绝对难不住一个江凌。

  “她快要疯了。”乔克答非所谓,一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面上笑意浅淡,“被逼疯的女人,我不会喜欢。”

  再强悍,终归是一个女人而已,适当地为她腾出一点生存空间,留下几分希冀的念头,他认为这样会比较好。

  “乔克先生。”赛诺忽然出声,语调变得凝重了几分,“她去了拉斯亚!”

  东欧最大的赌场……他忽然觉得,江凌苑那个华夏女人,有可能真的疯了。

  从拉斯亚截过来的视频之中,江凌苑娇小的身影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单是从楼下道楼上的短短距离,她已经喝下了不下五倍烈性鸡尾。

  上了二楼,四周一阵喧嚣。

  “先生,我派人跟着她。”

  “不必。”乔克忽地起身,手中的电话拨出。

  那头,江凌苑拔高的声音传来:“乔克?又有什么事?”

  这样的语调若是放在其他女人嘴里,恐怕早就死了不下千万次,唯独这个华夏女人,在乔克的眼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赛诺垂眼,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脑屏幕,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一片铁青。

  屏幕中,江凌苑斜斜挑着嘴角,竖起的中指对准了右上角的摄像头,目光透过视频正对上了赛诺的视线,充满了挑衅和鄙视。

  落地窗边,乔克垂着眼,思绪不明。

  “我的凌,我只是想提醒你,玩够记得回来,天色不早了。”

  “知道了,告诉你的人,那些个没用的定位监视给我趁早撤掉,我是你的合作伙伴,不是需要你时时监视的俘虏!”

  江凌苑冷声笑笑,一面推门进了屋,半只脚踏进之时,将竖起的中指再次对准了摄像头,嘴角无声一动。

  电脑旁,赛诺铁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那明明白白的嘴型他看得很清楚,是一句无声胜有声的:fuckyou!

  “抱歉,会的。”乔克面无表情,随手将电话挂断。

  拉斯亚赌场

  江凌苑反身一脚踢上门扉,随手将手机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径直穿过外间走向内场。

  脖子上的玉扳指在灯光照射之下熠熠生辉,她拉了拉领口将扳指放进去,抬手间端过来一杯红酒,嘴角微微一抿。

  红唇烈焰,黑发翻飞。


  ☆、第279章 赌桌定胜负


  内场之中,人来人往。

  喧闹声此起彼伏,从上到下弥漫着一股子金钱与女人的奢靡气息。

  江凌苑一袭张扬的红色长裙,利落地穿过走廊,进入西北角的内间。

  房间里,还是与当年一模一样的陈设,她一手关紧门扉,闪进浴室。

  一身长裙褪下,卸妆棉擦干了妖娆的红唇,脸上过分女气的妆容迅速被卸下,手起手落,另一张偏暗色的男性面容出现在镜子里。

  拿过旁边的爵士帽遮盖住及肩的黑色中发,一举手一投足,俨然换了另一重身份。

  “先生。”门外,响起一道低沉的男人声音。

  江凌苑面无表情地拉开门,一个推着餐车的服务生出现在门口,“这是您要的酒。”

  托盘之中,一瓶上好的红酒落在她的手里,“多谢。”

  “您慢用。”

  门外,脚步声渐远。

  她转身拿起房内的座机,照着手机里的号码拨出一个电话,片刻后,挂断。

  楼下,骰子落在桌上的声响不绝于耳。

  江凌苑抿着唇,起身下楼。

  最中央的赌桌上

  一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此时的脸色看上去一片铁青,肥厚的嘴唇也隐隐随着呼吸而颤动。

  “最后三把,希伯先生。”对面,发出最后通牒,“祝你好运!”

  肥胖的男人浑身一颤,在对面那道不慌不忙的视线中只觉心慌意乱,坐在椅子上的身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第一注。”骰子落下,骰盅开启。

  三个六,绝杀。

  男人抖着唇,抓着骰盅的手颤抖不止,“果然不愧、不愧是拉斯亚第一庄!”

  周围,口哨声不断,齐齐抱着看好戏的神情,紧盯着已经快要满头大汗的男人。

  “知道他是拉斯亚第一庄,还敢上来逞能?”

  “就是,恐怕这最后三注,你是最后的家底都要输光了!”一旁,落下的语调是满满的嘲讽。

  胖男人本就神色难看,闻言更是黑了黑脸,不善地转头,浑浊却不乏凌厉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那出声的二人。

  他的身后,几个保镖顿时出列,大步跨到方才开口的两个男人身边,手中的枪支赫然抵上了那两人的脑袋。

  “再多嘴,送你见上帝!”

  刚才还满脸幸灾乐祸的两个小喽啰顿时吓得双腿一软,完全没料到眼下的状况,齐齐惊恐。

  “对、对不起!都是我们多嘴!”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先生饶命!”

  拉斯亚是东欧最大的赌场,每个人进来都是不得携带任何枪支刀具的,而这男人连带在身边的保镖都随身带枪,明显不是一般人物!

  而这个地方,也并不是没有出过人命的,众人越想,越是心惊胆战。

  “请先生饶我们一命!”

  旁边围观的人见此,连忙撤开了几步远,生怕那抵着别人脑门的枪一不小心就转移到了自己的头上。

  主位上,胖男人冷哼一声,半点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保镖意会,手中的扳机悄然扣动。

  江凌苑拨开人群,悄然上前两步,还未来得及出声,就感受到手臂被人扯了扯。

  转眼看去,另一个男人正担忧地朝她摇头示意,趁着众人惊吓的间隙低声道:“小兄弟不要多管闲事,我警告你,那人可是Z城的国会议员!”

  “哦?”她微微挑眉,正眼看向一把拽着自己的东欧男子,“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也是个新手,我告诉你,这赌场是大多数东欧权贵的常用场所,但真正能够带枪进来的,只有Z城国会的大人物!”

  拉斯亚屹立Z城多年,除了需要给Z城国会的人留下几分薄面之外,从来没有第二个势力能在这里讨个例外。

  江凌苑笑笑,将面前这张脸细细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地起身上前。

  “慢着。”清越的嗓音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响起,语调压得略低,一口英文流利而动听。

  “小子,你有什么想说的?”押着那两个男人的保镖转过头,见得被一顶爵士帽盖住了小半边脸的江凌苑时,冷冷的目光隐约泛起了几分杀意。

  枪口一转,静静地指向了她的脑袋。

  江凌苑面色未改,径直转头看向那坐在赌桌上的肥胖男人,“这位先生今天的赌运看上去并不怎么样,再赌下去,也就是把剩下的赌注全都输光罢了。”

  赌桌上,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实打实的说法,就好比你在一个常年在海上漂泊的船长面前翻鱼还号称这是珍惜粮食一样,这种话对于赌场上的人来说是大忌。

  “你觉得,我不敢在这里动你?”胖男人眯了眯眼,接过身侧女人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额头,看向江凌苑的神情并无半分善意。

  对面,前一刻还笑意满满的庄家却是陡然变了脸,一双眼在江凌苑的身上来回梭巡了两圈,顿时起身道:

  “希伯先生,这里毕竟是赌场,恐怕不太好见红。”

  庄家开口,剑拔弩张的情势略微缓和了些许。

  胖男人有些意外地转过眼去,这才皱着眉,对着保镖挥了挥手。

  江凌苑上前两步,穿过周围的人群走向赌桌,饶有趣味地瞧了眼眼前的局面。

  从第一局开始的赌注逐渐加大,到目前,刚才拿枪指着她的这个胖子已经输得快要卖老婆了,而最后的三把,是押上了各自所有的赌注,三胜两负定局。

  最后三把,第一把对面庄家的三个六已然封死,这男人必输无疑,而剩下的两把只要他能够全部赢下来,那么也就能够拿回之前之前所有输掉的筹码。

  之前输掉的所有筹码,都有可能在最后的三局两胜中全数赢回,所以大多数人也就能够彻底地玩开了。

  这一道规矩,算是拉斯亚对于东欧一些当地权贵的妥协与示好,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家这样‘人性化’的赌场来。

  江凌苑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倒是真有些佩服,能够屹立东欧多年不倒,甚至还成了政府人员经常光顾的地方,生生将黑道生意做成了白的。

  除了这家拉斯亚赌场之外,同样也再找不出第二家。

  胖男人冷哼一声,明显不太想买账,见此冷冷道:

  “我要求换庄家。”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嘘声。

  眼看着最后的三局两胜只剩下了两局,却临时要求换庄家,明显是不符合规矩的。

  对面的男人似乎也诧异了一下,随即轻笑,“希伯先生,您既然来到了咱们这拉斯亚,至少得遵守一下我们这里的规矩,恐怕您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话一出口的瞬间,胖男人也有些意识到不对,但一时冲动已然放出了话,这里又明显不是能够以权势和武力撒野的地方。

  一瞬间,脸上青青白白的,尤为难看。

  江凌苑淡淡地勾唇,忽然扬声打破僵局:“希伯先生,不然,我来帮你赌这最后的两把。”

  话音落下,若说先前围观的人群只是唏嘘一阵,此时则是惊讶出了声,皆是看疯子一般看向坦然立在中央的江凌苑,一双双眼睛几乎能将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这华夏小子,恐怕是被那顶在脑门上的枪口吓傻了!

  “你说什么?”胖男人抖了抖嘴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话一般。

  “我说,让我来替你赌这最后两把。”

  “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顶在脑门的枪口,用力了几分,江凌苑面不改色,连嘴角微笑的弧度也未曾改变半分,“当然,并且我能保证,替你完成今天这最后一把的三局两胜。”

  三局两胜,第一局已经被他输掉了,剩下的两局,只能胜不能败!

  众人不敢置信地盯着仿佛失了智的江凌苑,若不是面前还摆着两把手枪,恐怕冷嘲热讽的人只会比先前更多。

  “如果我所猜不错,对面这位是拉斯亚大名鼎鼎的首席赌师拉丁先生吧?”

  众人静默,无一人应声。

  江凌苑不以为意,上前一手撑上男人面前的桌面,一双谍眼定定地盯紧了胖男人的双眼,语调陡然变得凌厉:

  “我认为,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一次,或者;抱着百分百会输的心态,自己来完成这最后的两局。”

  胖男人垂眼,眸光几经闪烁。

  对面的庄家是拉斯亚号称从无败绩的首席,而眼下放言要替自己完成最后两把的人,是一个看上去名不见经传的瘦弱东方少年。

  江凌苑的身高,不过一米五而已,站在这群高大的欧洲男人面前,简直已经不仅仅是用瘦弱来形容,甚至,可以说是娇小。

  若不是此时的一身男人打扮,几乎都要被人认成一个女人。

  良久,男人缓缓起身。

  “小子,我倒想看看,你敢这么狂究竟又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落下,一把枪‘啪’地一声被拍在桌上。

  言下之意,显然是满满的威胁。

  江凌苑正打算坐下,见此又挑眉笑笑,探出身子,一把将那枪支推远了些,抬眼间淡淡道:

  “放得太近,容易走火,对手气也有不小的影响。”

  “呵!哈哈哈……好!”胖男人原本的满头大汗轻松了下来,却没发现,对面的庄家忽然间大变的脸色——

  江凌苑微微弯着腰,相对娇小的身躯上半身悬在桌面上,锁骨处的吊坠玉扳指不经意间从衣领中滑落出来,在众人未曾注意的地方晃了一晃。

  这个角度,刚好正对着赌桌的另一头。

  庄家的面色瞬间变了好几番,捏着骰盅的手掌猛然用力,指尖逐渐泛了白。

  “那么,拉丁先生请。”江凌苑回身坐下,礼貌性地朝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一派绅士风度。

  “不。”赌桌另一头,庄家哑声摇了摇头,深深地看向一脸从容不迫的江凌苑,“既然是最后两局,你先来。”

  “那就多谢了。”她眸光微闪,倒也不多推辞。

  周围的服务生上前,将几幅新的骰子放上桌面。

  “请。”

  江凌苑起身,随手拿过两副。

  拉斯亚这样的地方,尤其是首席赌师的赌桌上,从来没有老千一说,所有的骰子一律经过多次检测,放上桌面由客人随意选择。

  手中的骰盅轻摇,清脆的响声盖住了周围所有的声响。

  众人连呼吸声都不自觉地放慢,又随着江凌苑摇动的手势逐渐加快,不过片刻,已经有人看出了端倪。

  不少人摇了摇头,看向场中的目光已经逐渐多了几分怜悯。

  一个人究竟会不会赌,有多会赌,从他摇骰盅的方式就能看出几分。

  而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华夏小子,根本就是在乱摇一气,论速度没有、论技巧更是谈不上,这样的方法能够摇出好点数来——除非他是走了狗屎运!

  围观众人大多是常年浸淫赌场,见此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一旁的保镖也皱了皱眉,悄然抓起了桌上的手枪,涌动着杀意的视线盯紧了面色从容的江凌苑。

  这一盅出来的结果要不是三个六,这小子的命,定然是要交代在这里的!

  思绪刚落,手上的动作却又一顿。

  只见江凌苑蓦地站起身,手中摇动骰盅的方式骤然变换,从原本的懒懒散散毫无规律,逐渐变得迅速凌厉。

  场中清晰的骰子转动声逐渐变得清脆起来,隐隐约约有着其中三子即将连成一线的趋势,而那只正在晃动的手,速度早已经快得只剩下残影!

  对面的拉丁率先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凌苑的动作。

  良久,骰盅落地。

  “开!”

  “开!开!开!”众人震惊之余,起哄声此起彼伏。

  这华夏小子一开始明明是藏了拙的,再回想他先前一脸的淡定,所有人几乎以为他是百分百的成竹在胸了。

  “开吧。”一旁,胖男人缓缓松了口气,见她的一番动作也略微放了心。

  话音落下,桌上骰盅撤开。

  ‘哗——’

  这一声,夹杂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怜悯、有了然。

  三粒小小的骰子静静躺在桌上,点数十分齐整,却是明晃晃的三个五点!

  对面的人是拉斯亚从无败绩的首席赌师拉丁,随随便便摇出三个六不在话下的人物。

  这一局,注定是输了。

  男人刚缓和了几分的脸色顿时铁青,江凌苑倒是未见半点慌乱,连地重新抵上了自己太阳穴的枪口也全然无视,只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拉丁先生,该你了。”


  ☆、第280章 拉斯亚赌王


  人群中,方才劝告江凌苑不要多管闲事的男人摇了摇头,不忍地闭上双眼,仿佛已预见了一分钟后的血溅当场。

  一阵交头接耳之后,是全场静默。

  每个人的目光都胶着在了赌桌对面还未开启的骰盅上,虽然大多都已明白了这一场三局两胜的最终结果,却仍是想要亲眼看看。

  人的劣根性,导致他们总想亲眼见证别人的失败,甚至死亡。

  而这还未开启的骰盅,正预示着场中这个华夏小子的命运。

  良久,赌桌对面的男人哑声开口,看向江凌苑的神色晦暗莫测,一字一顿道:

  “你赢了。”

  你赢了。

  三个字落下,骰盅开启。

  下一刻,所有人笃定一般看好戏的神情齐齐骤变,前所未有的惊呼充斥了全场!

  江凌苑仍旧面色淡漠,视线若有似无地扫了眼赌桌对面。

  顶在脑门上的枪口,狠狠一颤过后,悄然收起。

  桌上的三个骰子,同样是三个五点。

  与江凌苑摇出的结果,赫然一致!

  “第二局,平!”东欧男人不敢置信的语调响起,面向众人宣布眼下的事实。

  “怎么可能?”

  “怎么会……拉丁先生怎么可能会摇出十五!”

  从他们踏进这家拉斯亚赌场的第一天起,就从没见过这位首席赌师手中摇出过低于十六的点数!

  “这东方小子,肯定是走了狗屎运!”

  绝对是走了狗屎运才会得到现在的平局,否则就凭拉丁赌师的手法,又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局中出现十五点!

  而若是庄家有意相让,那旁边的胖男人从一开始也就不会是这样的反应了。

  拉斯亚的三局两胜制中,庄家与赌者打平,则算是输。

  由此,第二局胜。

  “目前的三局两胜,还剩下最后一把,希伯先生,是否继续让这位小先生代劳?”一旁,裁判恭敬地看向胖男人,朗声询问。

  再在这小子身上赌一把,有可能胜,若是自己出手……胖男人忌惮地扫了一眼对面的拉丁,自知弗如。

  江凌苑不急不缓,轻笑着看向身旁似乎在犹豫的胖男人,忽然道:

  “对了,这最后的一把希伯先生若是仍需要我的帮助……那么,我将有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胖男人正想开口,却听得江凌苑讨价还价的一番话。

  “就连赌场的庄家赌师还有自己的报酬呢,他们赌师为赌场工作、而我现在算是为了帮你赎回您一手输掉的筹码,想必适当地提些条件并不为过……另外,这桌上的赌注,我相信已经算是希伯先生的大半身家了吧?”

  岂止是大半身家,这死胖子连随身携带的玉扳指都输掉了,东欧权贵与政客有他们象征权势的物件,就如同古代天潢贵胄的随身玉佩一般。

  这胖男人先前之所以在输了之后险些失控,想必正是因为这个。

  输掉再多的金钱,对于他们来说或许算不上要命的事情,可输掉了他手上的玉扳指,就不是能够用钱财来衡量的了!

  “那又如何,你敢坐地起价?!”

  不善的语调一出,旁边的枪口再一次抵上了江凌苑的脑门儿。

  “希伯先生何必这样?我胆子小,活了二十多年都没有见过刀枪的,今年您这来来回回可就用枪口顶着我三四次了。”

  胆子小?!

  众人呆滞地瞪着一脸淡定的江凌苑,完全不敢相信这种话竟然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

  这华夏小子倒是胆子比天还大,冒着天大的风险顶着枪口非要出来装逼不说,现在只不过平了一局,竟然就要开始坐地起价了!

  对面的赌师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下表情,轻咳一声朝胖男人劝道:“希伯先生若是有意让这小子代劳,不如先问问他有什么条件。”

  一句话轻而易举地说到了点子上,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是消散不少。

  “我的命都捏在希伯先生的手里,请您放心,定然不会是您接受不了的事情。”非但不是他接受不了的,甚至可以说这男人将会很乐意答应……

  “好,小子,我再相信你一次!”胖男人犹疑片刻,阴沉沉的目光扫了眼一脸和气的江凌苑。

  对于他来说,除了命之外没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条件,眼前的华夏小子一看也就是个图谋名利的货色,更何况如同他所说,若是他真敢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自然有办法让他把小命都赔上!

  “多谢希伯先生。”

  “不过,我先警告你。”胖男人蓦地走近两步,高大肥胖的身躯衬得江凌苑整个人娇小瘦弱,“这最后的一局赢了,你有什么要求我自然答应,可若是输了……”

  若是输了,这条小命也就不用留着了。

  能够糊弄到他东欧的地盘上来,就算这小子背后真有什么人撑着,他也绝对有信心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输了任凭希伯先生处置即可。”一口流利的英文脱口而出,江凌苑不置可否地坐回位置上,抬眼看向对面。

  “请。”庄家开口,径直盯住了她手中的骰盅。

  手起盅落,这一次毫无之前的花哨,只随随便便摇了几下而已,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她已经放下了骰盅。

  “这位先生,好了?”裁判立于桌旁,意外地看了眼十分敷衍的江凌苑,心里莫不在想,这小子恐怕是真的飘了。

  不过是刚才的一个平局,就让她自信得找不着北,胆敢将性命随手交付。

  “好了,拉丁先生请。”

  “这一次,轮到拉丁先生开!”

  毫无悬念,三个六点。

  周围人看好戏的神情又多了几分兴味,转而将视线放到江凌苑的脸上。

  除非这骰盅底下,与拉丁一样是三个六,否则,最后的结局仍旧是输。

  “希伯先生,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江凌苑勾唇,深深地扫了眼身侧一脸紧张的胖男人,右手一扬——

  “三个六!”

  “真的是三个六!”

  这华夏小子……

  “希伯先生,您赢了。”立在一旁的裁判面上疑虑一闪而逝,恭恭敬敬地垂眼。

  手中按钮按下,赌桌在众目睽睽之下调了个头,原本属于庄家的那一头朝江凌苑的方向转了过来。

  “这是您的所有筹码,请收好!”

  ——

  二楼房间

  灯光之下,高脚杯中红酒晃荡着,艳丽的色泽令人迷醉。

  江凌苑随意地半靠在阳台,夜风一吹,清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吹得她头顶的爵士帽微微一动。

  “先生,现在是不是该告诉我,你的身份了?”另一头,拉丁一手将领带拉开了几分,随手披了一件薄外套在肩上。

  整个人放松下来之后,没了在赌桌上的凌厉气势,反倒看上去帅气不少。

  “在这之前,我想先感谢拉丁先生刚才的帮忙。”

  眼前这个男人被称为欧洲赌界的不败之神,更是继三十年前的第一任赌王之后,最鼎鼎有名的首席赌师。

  原本仅凭那一身本事,就已经足以在全世界各大赌场横着走,但不知为何,此人最终选择了留在拉斯亚,称为了这座赌成的第一赌王。

  所谓实力强横,其实最终不过是因为——他有着与原唯一同样的透视之力罢了!

  那一双眼睛,让赌桌上的所有东西无所遁形。

  她之所以能够与他打出两个平局,完全是这男人率先看清了她摇出来的点数,再按照她的点数刻意做出来的平局而已。

  就算她摇出的是三个一,他也定然能够保证不会超过她。

  “不。”

  拉丁摆了摆手,探究地盯着江凌苑,确切地说,盯着她微微敞开的胸前领口,“我帮的不是你。”

  他帮的,只是眼前这个华夏小子胸前这枚玉扳指的主人。

  “不管怎么样,都要感谢先生。”江凌苑笑笑,抬手替彼此斟上一杯红酒,“帕克先生亲自送来的86年拉菲,我听闻这是拉丁先生最爱,请!”

  “这算是谢礼吗?”垂眼抿了一小口,男人疏离的神色略微和缓了几分,心情显然极为不错。

  拉斯亚的首席赌师拉丁,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私癖好:私藏各类红酒,而在他的观念之中对赫赫有名的82年拉菲并不怎么感兴趣,反而独爱86年这一款。

  来之前,她已经从各方面了解了不少。

  “那就当是,我叫凌,拉丁先生可以这么称呼我。”

  “我很喜欢,多谢凌先生。”

  凌先生三个字落地,阳台另一头的男人似乎愣了片刻,随即神色略有些异样地皱了皱眉。

  “你很好奇,这个东西我是从哪儿来的?”江凌苑不以为意,淡淡地看向身侧的人,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白玉扳指,右手探出阳台,将吊坠扳指在半空中摇晃了两下。

  拉丁见得她的举动有一瞬间紧张,刚才心头的那点异样瞬间消失无踪,“凌先生,这是赌王先生的信物,无论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我希望你能妥善保管!”

  三十年前的欧洲赌王富森,这个玉扳指象征了他在博彩界的尊贵身份。

  所以,今天在他发现这个玉扳指出现在了江凌苑的脖子上,才会惊讶到完全不知所措!

  “拉丁先生有完全有上一任赌王的本事,甚至青出于蓝,为何却愿意十年如一日待在这拉斯亚赌场之中?”

  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人,想必都不会甘愿屈居于此才是。

  拉丁缓缓摇头。

  “我这条命都是富森先生给的,他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拉丁看上去已经四十出头,一张脸上除了深沉的平静之外,夹杂了些许沧桑之色,这一份沧桑被隐在夜色之中,飘飘渺渺地令人移不开眼。

  不远处高楼之上的霓虹闪过,在那张象征着中年男人的深邃面容上投射出一片晦暗的灿烂。

  江凌苑心下略有些佩服,看着眼前男人的目光也随之多了几分郑重。

  原唯一除了给她留下这个戒指之外,因为担心她的手机并不安全,所以另外留下了一封手写信。

  信中的讯息,大多是关于东欧上任赌王富森与信任赌师拉丁的关系,她不能肯定自己在东欧的事情被原唯一知道了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留下这个扳指的举动并没有恶意。

  “凌先生,这个扳指是富森先生从不会离身的东西,你是否可以解释一下,它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

  自从众人眼中的赌王富森退出赌界,这个玉扳指便再没有出现在世人的眼中,可他知道,赌王先生一定会至死留着这个东西。

  拉丁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江凌苑的目光多了几分深色。

  “NO,NO,拉丁先生想多了,我可没对赌王先生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江凌苑好笑地摇头,心头钦佩这个男人的同时,也有些暗自感慨他的单纯可爱。

  在赌桌上发现她带着扳指的时候没有任何表示,并且还如愿帮助了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开始怀疑她,这样的脑回路也是足够绕地球两圈了。

  “那么,你既知道我的眼睛有别于常人,又带着富森先生的信物……”拉丁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沉稳的面上挤出三分半真半假的笑意来。

  从这个华夏小子出现在赌桌上开始,仅仅来回几个眼神,他就发现了端倪。

  这小子是明知道自己有透视之眼、并且坚信这枚扳指能够让他出手相助,所以才信心百倍地帮了阁长希伯。

  “没有别的,今天只是唐突地请求拉丁先生帮我这一次忙而已。”

  “凌先生,想接近希伯阁长?”拉丁皱眉,神情陡然凝重。


  ☆、第281章 是他的呼吸


  “拉丁先生,对他有多少了解?”

  “不管凌先生有什么目的,我劝你若是有其他办法,最好不要招惹上他。”

  “希伯作为Z城的第一首脑,在东欧议政阁也是说得上话的大人物,找他,自然比‘想其他办法’要来得有用。”

  更重要的是,希伯曾经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希文。米沃。

  他原本不叫希伯,也并不是东欧家族的人,原本,希文。米沃是西欧米沃家族的一员。

  若是从血缘关系上说,算得上是与艾尔雷格同宗同源。

  希伯此人长了一副肥头大脑的废材相,可其真正的手段却是鲜少有人知晓,这些是她从艾尔口中得到的讯息,全天下知晓此事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当然,或许并不包括乔克。

  念头微转,想到‘乔克’这个名字,江凌苑浑身上下的气息开始冷寂下来,连同眸子深处都泛出了几分杀意。

  “希伯先生,并不如他表面上那么好对付。”拉丁低声劝告,见她神色坚决,终究是垂眼道:“那么,祝愿凌先生得偿所愿。”

  “会的。”

  “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不必客气。”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拉丁沧桑的面上勾勒出几分真诚的善意。

  “多谢,真有下次,一定多带一瓶红酒。”江凌苑戏谑地歪了歪头,目光扫向一旁的空瓶。

  好家伙,她还真以为传闻中的首席赌师拉丁先生有多会品酒……没想到传言误人,这人比她这个不怎么懂红酒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来一回,一瓶上好的拉菲见了底,两人都跟牛饮没有太大区别。

  拉丁不太好意思地一笑,眼角的皱纹隐隐冒了出来,“不不,传言误人,下次凌先生还是别再带酒了比较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酒店内

  赛诺盯着眼前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险些冒出火来!

  “老大,我们在赌场里面跟丢了。”垂着眼的部下心头一惊,感受着头顶上越来越浓重的怒意。

  “滚下去。”

  赛诺缓缓地眯了眯眼,看着手中已经被损毁得不成样子的手机,一抬眼,屏幕上又刚好停留在江凌苑仰头朝他竖中指的画面,顿时冷哼一声。

  江凌……

  乔克常年在东欧,而他却曾在华夏待了许久,将那个女人在华夏的过往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可以说从某些方面比乔克更了解江凌苑的狡猾之处。

  赛诺不是乔克,对江凌苑没有那么复杂的念头,有的只是慢慢的防备,也清楚地知道那个华夏女人或许并不如乔克所认知的那么好对付。

  江凌苑回到酒店时,已经晚上十点。

  推门而进,恰见乔克背对着落地窗,转身之间,手中的高脚杯缓缓摇晃两下。

  “回来了,我的凌。”灯光之下,男人的神色轻松,朝她递过一杯红酒。

  “谢谢,刚才喝得太多,不必了。”

  “你担心,我会在酒里动什么手脚吗?”乔克饶有趣味地笑笑,见她一手将酒杯推了回来也不恼怒。

  “这种下三滥的事情,不是你最喜欢做的吗?”

  江凌苑冷冷地蹙眉,一番话说至一半,忽然惊觉身上窜起一股子怪异的感觉,“你……乔克?!”

  从拉斯亚赌场回到这里,她没有碰过任何东西,可眼下体内窜出的感觉却无比地奇怪……

  这感觉,与当初被催眠之后,记忆中和左少渊滚了床单的那一回别无二致!

  “所以,我的凌,你何必处处提防着我?”乔克面无表情,极具压迫力的身躯一步步靠近,弯腰之际,两条长臂紧紧地将她禁锢在其中。

  脑海之中如同惊雷炸响。

  江凌苑逐渐浮上了红晕的面颊一阵惨白。

  排除一切可能……这药,是被下在了拉斯亚赌场的酒杯里!

  而她从楼下到楼上喝下的那些酒完全可以排除,那么,这药若不是被下在了那瓶86年拉菲里面,就是那两只高脚杯中。

  一瞬间念头飞转,她狠狠地抬眼,感受着体内越来越紊乱的气息,定定地盯着出现在自己头顶的这张脸。

  “我说了,不要试图逃出的我的手掌心。”乔克微微勾唇,深邃的眼底看不见半分笑意。

  赛诺的所有跟踪手段,在身下这个女人的眼中不过是多此一举的障眼法罢了,“我的凌有多聪明狡猾,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是赛诺太过小看了你,有机会我会好好地教训他……”

  这男人并不是屑于用如此手段得到她,只是在用这种变态的方式告诉她,自己今晚的所有举动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罢了!

  江凌苑心头一阵冰冷,体内的热度逐渐被心中的冷意所覆盖,“今晚这一课,我谨记在心。”

  “那就好。”男人嘴角的弧度半分未变,整个人忽地倾身下来,温热的唇几乎靠近了她的耳边,低低地吐出一句:

  “我的凌,如果今晚让你成为我的女人,是否就一劳永逸了……”言语间,竟然隐隐藏着几分兴奋与期待。

  其实,这个假设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多年,若是眼前的女人成了他的,是不是就不必向如今这样以来我往地互相算计,也好让他省一省多余的心思?

  “你做梦!”话音未落,已经被冷声打断。

  江凌苑用尽了全力,一把推开越发靠近的男人,一双谍眼怒意凛然,“乔克,除非你想死。”

  四目相对,一个是饶有趣味的试探,一个是冷酷讥讽的戒备。

  良久,乔克忽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

  “药性不重,用的是你当年亲手研发的中医药物。”

  ‘嘭’地一声,男人的脚步渐行渐远,门扉紧闭。

  江凌苑疯了一般拉上窗帘,三两下扯开一身中规中矩的衣物,飞快扑到药箱前找到对应的解药。

  她已经料想到乔克不至于趁人之危,倒是没料到,他竟然还留着当年她闹着玩所以才研制的三流春药,相对别的烈性药来说,这个的确是随随便便就能解掉。

  一阵翻箱倒柜之后,江凌苑浑身发软地推开浴室门,虚脱一般赤着身子踏进浴缸。

  临近秋天,满满一浴缸的冷水激得人浑身颤栗,她狠狠地颤抖着,咬牙蹙紧了眉。

  “夜……”

  短短一字,从那轻颤的牙关蹦出,静默的空气之中毫无回应。

  “少渊……”

  混沌的脑海之中,只剩下这短短的两个字。

  她不厌其烦地低声呼唤,像是着魔了,像是疯癫了一般。

  浑身的颤栗逐渐停止,江凌苑忽然眯了眯眼,连浴巾也来不及披上,光着脚冲出了浴室,红着眼翻出她千里迢迢从华夏带过来的骨灰盒。

  小小的盒子抱在怀里,她总算松了口气,转眼间又拿了桌上的手机,翻到许久不曾细看过的手机。

  短信箱中,他们从头到尾的所有信息都一一翻过。

  “我饿了呀……”湿润的指尖摩挲屏幕上的信息,大多数是左少渊在信息里催促她吃饭,一条条地看下来,竟然没有其他的了。

  喉间一阵酸涩,江凌苑忽地笑笑,定定地看着通讯录之中的号码。

  手指微动,越洋电话拨出。

  那头,破天荒地被人接通了!

  她整个人坐直了身子,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通话中三个字,连同赤身的冷意也浑然不觉,“少渊、少渊!”

  那头,沉默不言。

  “少渊,是你,对不对?!”这个号码,是左少渊的私人号码,自从他走后她就再也没有拨通过。

  “少奶奶,是我,朱铭。”听筒之中,传来朱铭复杂而带着哑然的语调,“您要走,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呢?”

  “朱铭……不、不对的。”江凌苑脑子一晕,随意炸裂似的疼,“这是少渊的号码,你让他……”

  “少奶奶,上校的手机一直由我在保管,您知道的……”朱铭轻叹一声,听着江凌苑失控的情绪,止不住地担心。

  “是啊……”她忽然响起,左少渊的手机明明是由朱铭在保管。

  是啊……

  那边,朱铭不再出声。

  静默的两头,只剩下各自的呼吸声。

  一会儿之后,江凌苑忽然觉得那头的呼吸声好像也变了,变得低沉了些,仿佛朱铭的呼吸声不该是这样的。

  这道呼吸声,明明是她曾经熟悉无比的,这是属于左少渊的呼吸声!

  “少渊!”她一惊,手中的骨灰盒随之落地,“少渊,是你!”

  朱铭原本听江凌苑的语气十分怪异,不放心所以一时没有挂断,孰料她竟然一转眼又开始惊惶了起来,口口声声喊着左少渊的名字。

  “少奶奶……唉!”朱铭不忍地开口,低声劝道:“少奶奶,时间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

  不是。

  江凌苑忽地轻笑,语声空空荡荡地,在本就空旷的房间内回荡,半点温度也无。

  分明不是的,她真是魔怔了,魔怔了……

  “抱歉。”

  “少奶奶,我已经派人去了东欧,请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朱铭沉声开口,静静地听着她失控之后的轻笑声。

  江凌苑既然决定不辞而别,自然有她自己的打算,朱铭纵然一万个不放心,也没有要贸然干涉她的意思,只好让人时时监控着东欧的动向。

  短暂的对话之后,又是长久的静默。

  秋夜寒凉,江凌苑蹲得两腿发麻了,才静静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骨灰盒放回原文,再将手中的通话挂断。

  挂断之际,那头的声响忽然沉重了些许,隐隐约约又仿佛变成了左少渊的呼吸。

  她颤抖着唇角摇了摇头,随手将电话挂断。

  起身,进浴室,披上厚厚的浴袍。

  娇小的身躯被拢在厚厚的浴袍之中,整个人仰倒在床上,指尖瑟瑟发抖。

  电话那头,一只手紧紧地拽着手机,沉默的呼吸声越发低沉,听筒里不厌其烦地轮播着通话断线的声响,那只手却并没有放下的意思。

  僵硬的姿势如此维持着,直到天光微亮,东方泛起了一丝丝鱼肚白。

  第二天早上

  江凌苑发烧了。

  待在没有空调的秋夜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浴缸内整整半夜,再强悍的身体也完全没了抵抗之力。

  早上醒来之时,额头烫得如同火炉一般。

  随手拿过手机,三个来自乔克的未接电话。

  其中一个是昨晚半夜打来的,另外两个是今天早上,她转头,外面的光线透过窗帘隐隐能看见亮光,但房内仍旧显得十分昏暗。

  抬手的力气聊胜于无,江凌苑苍白着脸,正打算将手机放回原地,动作又是一顿。

  屏幕上,乔克的电话再次响起。

  “开门。”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隐隐压抑着怒火一般,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想要起身却只觉浑身虚软,手中的电话随后滑落到了地板上。

  听筒中的男人再一次开口,语调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现在,开门。”

  乔克原本是有这间房的钥匙的,只不过她昨晚迷迷糊糊,给这道门上了三道反锁,而正好今天睡过了头没能接到先前的两个电话,所以,她看了眼早上第一次来电的时间,以及早上的第一条短信。

  门外的人至少等了一个小时有余。

  江凌苑勉强撑起身子,眯着眼起身走到门口,摸索着将门打开。


  ☆、第282章 将华夏送她


  脑际一片晕眩,门外乔克的脸在视线中显得模模糊糊。

  再一抬眼,竟让她看出了几分相似于左少渊的轮廓来。

  “少渊……”

  乔克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外,伸出的手在她喊出另一个名字时猝然收回。

  “乔克先生。”身后,赛诺垂着眼目不斜视,“艾尔招了,西欧研究中心的HIY样品今天已经带到。”

  “找到雷格,尽快进行新一轮催眠实验。”晦涩的目光紧盯着神色缥缈的江凌苑,乔克一字一顿地出声,皱眉细细观察她的眼神变换。

  江凌苑闭了闭眼,脑子嗡嗡作响,似是半点也没有听清二人的对话一般,踉跄着转身回到房间,仰倒在床上。

  下一刻,天旋地转,难以承受地陷入昏迷。

  东欧医院

  赛诺紧紧皱眉,看着床上沉睡不醒的江凌苑,再转眼朝乔克垂首道:

  “乔克先生,我们的人抓捕雷格失败。”

  “说。”

  “他被人带走了!”吐出这句话,隐隐有着咬牙切齿之意。

  乔克沉默地坐在床侧,闻言淡淡地转头,似饶有兴味,“哦?”

  “Z城的ANC总部,以执法名义带走了雷格。”

  ANC,换句话说相当于华夏的广电职权部门,可以说是凌驾于西欧娱乐圈之上的纪检委也不为过,雷格作为欧洲娱乐圈的新星,ANC此次的举动完全师出有名。

  然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一股子势力,是完全与东欧赛斯搭不上边的!

  “ANC……”乔克忽地低笑两声,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想法很刁钻,有点意思。”

  ANC的存在并不如表面那么简单,背后的关系可谓是千丝万缕,若是ANC当真非要押下雷格,这可比让他东欧赛斯去轰炸政府大楼要麻烦得多了。

  “先生,伊森已经让人查过,这件事情应该与Z城议政阁那边有点关系。”

  Z城议政阁的阁长希伯,向来与ANC来往甚密,而就在昨晚江凌苑去过的拉斯亚赌场传出消息,一个华夏小子帮助希伯赌赢了最后的三局两胜。

  华夏小子……

  赛诺鹰隼般凌厉的眸子再次看向江凌苑,但见乔克半点也没有惊讶的样子,已然明白了大半。

  怪不得他的人会跟踪失败,这个女人玩得一手光明正大的金蝉脱壳,不过,无论她再如何,却始终没能逃出乔克的手掌心。

  “ANC既然要插手,那么……直接找他们要人。”

  “乔克先生。”赛诺犹豫片刻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妥,“ANC背后的牵扯太过复杂,咱们现在已经……”

  说得难听一些,他们现在已经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上一次的擅自武装入境华夏,遭到了华夏十分激烈的反弹,虽说东欧政权暂时还不至于敢轻易动他们,可华夏却不见得。

  他们招惹上了这天底下最不能招惹的对象,就连国际顶级雇佣兵都会忌惮的存在——东亚华夏!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用华夏的话说:这叫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连最后一股东风他都已经借来了,又还剩下什么值得惧怕的?

  华夏……

  乔克意味莫名地扯开嘴角,之间若有似无地摩挲着江凌苑白皙的手背。

  待他一步步得到这天下,到时候就将华夏送予她……他的凌,始终是要归属于他的。

  夜幕初升

  江凌苑蹙眉醒来,入目是一片纯白。

  窗户之外,灯火四起。

  她从床上窜起身,三两下换好了衣服,闪身出门。

  一阵风闪过,楼道之中守卫的人眯了眯眼,再一眼看去,仍旧是紧闭的门扉。

  一个小护士端着医用托盘,路过之际一侧的门内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整个人拖拽进去。

  “啊……!”脱口而出的惊叫声被堵在了嗓子眼,一只属于女人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大,险些捏得她脸颊发疼。

  小护士吓得浑身哆嗦,手中托盘‘叮当’一声掉落在地,“这位小姐,你想做什么?”

  “别着急,换个衣服而已。”

  清越的嗓音响起,小护士转头,正好对上一双泛着些微血丝的双眼,不禁呆滞。

  江凌苑礼貌性地勾着唇角,随手扯下身上的病服。

  一分钟后,紧闭的门扉悄然打开。

  小护士匆匆忙忙转头回去重新换上了一身白衣,端着托盘朝江凌苑的病房走去。

  拉斯亚赌场

  江凌苑换上了一身男装打扮,大步走向二楼。

  开门走进,昨晚那只空空的红酒瓶还在房内。

  拉丁正坐在房间一侧,见她进门,兴味地挑了挑眉。

  “凌先生,昨晚过得怎么样?”

  “抱歉拉丁先生,我有解药。”她礼貌性地笑笑,视线落在那只空瓶上,再转眼看去,拉丁半开的衬衫里面印着几枚夸张地唇印,古铜色的胸膛看上去魅惑十足。

  看来,那药是让乔克下在了酒瓶里。

  “拉丁先生不要误会,我可完全没有想和你搅基的意思。”

  “昨晚,确实吓到我了。”拉丁见她如此坦诚倒是一愣,随即好笑地摇了摇头,“若不是凌先生早早离开了,恐怕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看样子,拉丁先生度过了一个不错的夜晚。”不错,把她的房间睡了、床也霸占了,并且看样子昨晚这间房里的战况还十分不错。

  “那酒里的药很不错,既不会太伤身,又有足够的效果。”

  江凌苑眼角一抽,“我多年前亲手研制的,拉丁先生若是想要,回头多送你一些,就当是帮我这个忙的谢礼。”

  “凌先生,果然是西欧的凌先生。”拉丁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下来,看着江凌苑的神情逐渐郑重了几分。

  从昨晚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他就有过这样的设想,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弱的华夏小子竟然真的就是多年前西欧赫赫有名的杀手医生!

  “拉丁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江凌苑不置可否,“你帮了我这个大忙,今后就是我的恩人,我们华夏人向来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拉丁先生不会后悔今天帮助于我的。”

  “但愿,我能够活到那么一天。”

  若是时间倒退回昨天,让他再重新选择一次,他定然不会看在那枚扳指的份上选择出手帮助眼前的华夏小子。

  “会的,先生。”

  拉丁逐渐变得凝重的神情,毫无遮掩地落在江凌苑了然的视线之中。

  她之所以没有选择隐瞒自己的身份,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一经传出,西欧的杀手医生江凌出现在东欧拉斯亚的消息,会迅速地传出,到时候就算是再想隐瞒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而昨晚之所以没有言明身份……

  前东欧赌王富森,如今早已经远离的赌界,在多年以前成为了东欧议政会的一大人物,而东欧政权和东欧赛斯的关系,向来很微妙。

  既像是井水不犯河水般的一清二白,又仿佛各自忌惮着对方的存在,更确切地说,是东欧政权忌惮着东欧赛斯的存在,毕竟议政会这么些年来拿赛斯毫无办法。

  乔克四处寻找了她这么多年,东西欧早已经传遍,她跟东欧赛斯的关系更是千丝万缕,在所有人眼中,西欧的杀手医生江凌分明就是东欧赛斯的党羽!

  拉丁是赌王富森的人,也就是东欧政权的人,绝对不会愿意出手相帮于她。

  “我听闻,赛斯在四处寻找这个人。”拉丁缓缓叹一口气,猛地起身拉开一旁的浴室门。

  门内,雷格昏迷不醒地瘫坐在地上,上半身靠着冰冷的浴缸,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江凌苑拿过房内的药箱,一脚踏进浴室。

  “他是东欧赛斯千方百计想要利用的实验体。”

  “实验体?”拉丁皱了皱眉,见她的神色并不像是与东欧赛斯有多亲近,心头方才略微安稳了几分。

  “总之,多谢拉丁先生的帮忙。”

  她昨晚刻意在乔克的眼皮子底下踏进拉斯亚,并且在大庭广众之下帮助希伯赢回了最后的两局,一半确实是为了与希伯达成交易,另一半——

  赛诺有可能会被她那点浅显的障眼法所蒙蔽,但乔克不会。

  她是故意让他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找希伯达成交易,也并不是不能让乔克知道的事情。

  而他知道的只会是她想希伯提了条件,却绝不会知道他们之间的具体交易内容。

  “凌先生,真是如传闻中一般机智多谋。”

  拉丁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过来。

  虚虚实实、半真半假。

  “这在我们华夏,叫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江凌苑歪了歪头,十分有耐性地开口解释。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男人一字一顿地重复,一口别扭的中文说得比乔克还要难听十倍。

  她笑笑,打开药箱,一手替雷格把了把脉。

  昨晚的条件,她提得简单至极。

  只是通过希伯的手让ANC放出抓捕雷格的消息而已,乔克就算是再多疑也不至于会怀疑到ANC的头上,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怀疑,查证这件事情也需要足够的时间。

  事实上,雷格被拉丁的人直接带回了拉斯亚。

  只不过……

  江凌苑蹙了蹙眉,陡然想起早上赛诺说过的话。

  如果不是他们故意诈她,那么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父亲江遇秦遗体内的HIY赛斯已然是指望不上了,可乔克却让人从西欧国际医学研究中心拿回了又一例HIY样品!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西欧国际医学研究中心,怎么可能会有HIY的样品?!

  并且这件事情,还是从艾尔的口中得知的,江凌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再一次充满了疑问。

  就算艾尔骗她良多,相信这件事情他是不会故意欺瞒她的,而之前关于西欧医学研究所的事情只要艾尔知道,她就绝没有理由会被蒙在鼓里。

  唯一的可能,艾尔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且没有来得及转告她!

  倘若乔克已经拿到了HIY的那一例样品,并且艾尔和自己现在都算是被他捏在股掌之中,再有雷格这么个合格的实验体。

  那么,堪称是已经万事俱备!

  可若是乔克在骗她……

  不,这是不可能的。

  若是骗她,乔克绝不会二话不说地直接对上ANC和Z城议政阁,认识乔克这么多年以来,除了上一次的擅自入境华夏之外,她还从未见过他做出任何不完美的举动。

  武装入境华夏,该是他做过的最为冲动不妥的事情,而现在华夏插手就是他冲动之后惹来的恶果,这样不够妥善的事情,她相信不会在那男人的身上出现第二次。

  江凌苑静静地坐在一旁,手中的电话犹豫再三,想要拨给艾尔却终究没有。

  乔克在考验她的耐性,此时若是贸然联系艾尔,就等于不战自败!

  她表现得越是在乎,艾尔只会越危险,乔克只会越满意。

  房内,一片静默。

  床上的手指微动,雷格自昏迷中苏醒。


  ☆、第283章 你已经疯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雷格整个人一阵剧烈挣扎。

  “急什么?”江凌苑微微转眼,冷漠地视线扫向床上的男人。

  那一头红发仍旧张扬,只不过面色似乎充斥着不正常的病态,这是昨晚被拉丁仍在洗手间的地上,一夜间发烧了。

  与她这两天的状况倒是出奇一致。

  “凌。”雷格好看的眉头一皱,看向江凌苑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顿了顿恢复如常,“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最应该清楚的吗?”明知他的意思,江凌苑答非所问,以指尖轻轻挑起那精致的下巴。

  她好好的一场婚礼成了左少渊的葬礼,大喜之日成了分别之期,原本所有的计划因为一场意外全盘崩坏,说到底全是拜他所赐!

  她戒备过身边的任何人,可从头至尾只将雷格当作一个朋友和病人而已,从来没想过,最后竟然是栽在了最信任的人手里。

  “很抱歉,我不是有意造成现在的局面。”清清淡淡的一句,从雷格口中说出。

  江凌苑紧蹙的眉头更紧了几分,讥讽般看着眼前的一头张扬红发,“你不惜千里迢迢踏入华夏,不过是抱着与乔克同样的目的,对吧?”

  “是的,事实上,先前东欧赛斯手里的那最后一例HIY逐渐在失去效力,我知道,除了他们手里的那一例之外,只有从那个死去的华夏男人——你的父亲身上着手。”

  可江遇秦死了,不仅死了,他在跟着江凌苑身边查探的过程中,还发现那具遗体内的HIY也在逐渐消失!

  原本,若是江遇秦遗体中的HIY也完全消失的话,无论是他还是东欧赛斯的计划都将会全盘落空。

  “所以我猜的全都是对的,你从一开始就利用了夕照、利用了艾尔、利用了我们所有的人。”

  雷格是聪明的,表面上服从于东欧赛斯,可背地里却与乔克有着同样的企图。

  和乔克的雷厉手段不同,他全程装扮成了一个弱者,博取所有人的同情,并且在外人面前伪装成一个完全不需要防备的受害者!

  “原本,我已经决定好好地待在你身边,待在华夏做一个平凡人……凌,你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艾尔喜欢你、夜刃爱着你、乔克寻找多年想要得到你……”

  就连他,也曾对江凌苑产生了与那些人同样的好感。

  可怕,亦不可思议。

  江凌苑嗤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再也难以将他与曾经的那一头红发相重叠。

  “如你当初所说,我在西欧建了一栋像江家老宅一样的房子,你曾说你很喜欢那里,正好,我也喜欢……只要我达到目的,什么夜刃、什么乔克,他们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心惊。

  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恍然,逐渐多了几分心惊。

  这双眼睛里充斥着满满的偏执,与艾尔的一边算计却一边愧疚着她不同,雷格的眼中没有羞愧可言。

  他只是在尽情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和欲望,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自然得给人一种极其正常的感染力。

  “你已经疯了,雷格。”江凌苑咬紧了牙关,冷冷地开口。

  雷格不言,目光在对上她之后随即转开,“可是,你父亲遗体内的HIY在逐渐消失、乔克手中的那一例也一样,原本一切希望似乎都没了,可是……”

  那双湖蓝色的眼中泛出几分惊人的光芒,“可是西欧国际研究所内,还有最后的一例!”

  “你说什么?”她猛地蹙眉,一时间没料到这件事情竟然连雷格也知晓!

  “乔克得到了它,凌,我相信你知道的。”乔克早就对西欧国际研究中心出手了,只不过是艾尔一直在其中苦苦周旋罢了。

  眼看着那最后一例HIY将落入乔克手里,而他在那时候正好从江凌苑的口中听说了一个秘密,一个连乔克和艾尔都同时被蒙在了鼓里的秘密——

  华夏的中将左少渊,就是当年西欧的佣兵之王夜刃!

  乔克对江凌苑执念颇深,果然冲动行事,擅自武装入境华夏,为整个东欧赛斯招惹了一个根本惹不起的敌人。

  “你一心想左手渔翁之利,可你知不知道,在这之前最先死在乔克手里的人,只会是你?”

  雷格是少有的合格实验体,从他自愿催眠入华夏接近她开始,乔克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江凌苑随手收起药箱,疲倦地闭了闭眼。

  事到如今,她总算明白自己无论怎么做,都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现在她出手救下雷格,只是为雷格创造坐收这场渔翁之利的机会,可她若放任雷格落入乔克的手中,又只会让乔克的目的得逞!

  “凌,这是未可知的事情呢……”

  雷格坦然的目光令人生怖,随口将所有事情脱出时,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你知不知道,你故意躲回东欧,艾尔却为了救你落到了乔克的手里,他是你的哥哥,雷格。”

  话音落下,雷格的神情微顿,片刻间僵硬了三分。

  江凌苑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

  踏出拉斯亚赌场,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医院。

  病房内,小护士十分听话地守在里面。

  她进门时小小地吓了一跳,“没事了,你走吧。”

  小护士猛地点头,这才颤抖着起身,端着手里的托盘一步步朝门口挪动。

  “慢着。”洗手间内,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江凌苑面上神情顿时一紧,转眼看去。

  萨里的身影大步而来,随手将一团医用绷带扔进小护士的托盘里,“OK,去吧。”

  “萨里?”

  “凌先生。”萨里垂眼,僵硬地扯开嘴角笑笑。

  “你怎么来了?”

  “有人下了东欧的单子。”

  “什么?”

  萨里神色轻松,看向面露疑惑的江凌苑,“有人买了乔克的命。”

  “ON,你在搞笑吗?”

  “好吧……凌先生,头儿当初下过命令,让我必须保证您的安全。”杀乔克,那是顺便的事情。

  江凌苑揉了揉紧蹙的眉头,“那好,我希望你能够先保护好你自己。”

  这是东欧赛斯的地盘,再来是个雇佣兵王,一不小心也只能是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说话间,门外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萨里转身奔向窗边,一个起落消失在房内。

  “我的凌,感觉好点了么?”门扉被人一手推开,乔克面色如常地走进。

  垂眼间,眸色一凝。

  “多谢关心,我要出院。”江凌苑面无表情,随手将手机放进口袋。

  “当然没问题。”男人不置可否地笑笑,在这种小事情上向来十分宽容,“不过,我不希望你再次生病。”

  心头的憋闷在对上乔克举重若轻的神情时,就如同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再多的怒火也好比石沉了大海。

  她深吸一口气,一双谍眼定定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NO,凌,不要企图用你的精神力来试探我,虽然,我承认你的催眠术的确非常高超。”

  江凌苑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淡淡地扯了扯嘴角,“那么,现在我可以出院了吧。”

  话音落下,心头惊诧未歇。

  乔克的精神力,已经强悍到了如今的地步,与左少渊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初尚且还能靠着强大的催眠之力探寻一下他的意识,可现在……她空有一双谍眼,完全连他的意识都无法触碰!

  这个男人,有着太过深沉的戒备和警惕,她有着常人所不及的精神力尚且如此,更何况换做其他人。

  窗口微微地拂过清风,江凌苑抬脚出门,手中的信息悄然发出。


  ☆、第284章 催眠大师(别订)


  “凌先生,果然是西欧的凌先生。”拉丁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下来,看着江凌苑的神情逐渐郑重了几分。

  从昨晚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他就有过这样的设想,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弱的华夏小子竟然真的就是多年前西欧赫赫有名的杀手医生!

  “拉丁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江凌苑不置可否,“你帮了我这个大忙,今后就是我的恩人,我们华夏人向来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拉丁先生不会后悔今天帮助于我的。”

  “但愿,我能够活到那么一天。”

  若是时间倒退回昨天,让他再重新选择一次,他定然不会看在那枚扳指的份上选择出手帮助眼前的华夏小子。

  “会的,先生。”

  拉丁逐渐变得凝重的神情,毫无遮掩地落在江凌苑了然的视线之中。

  她之所以没有选择隐瞒自己的身份,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一经传出,西欧的杀手医生江凌出现在东欧拉斯亚的消息,会迅速地传出,到时候就算是再想隐瞒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而昨晚之所以没有言明身份……

  前东欧赌王富森,如今早已经远离的赌界,在多年以前成为了东欧议政会的一大人物,而东欧政权和东欧赛斯的关系,向来很微妙。

  既像是井水不犯河水般的一清二白,又仿佛各自忌惮着对方的存在,更确切地说,是东欧政权忌惮着东欧赛斯的存在,毕竟议政会这么些年来拿赛斯毫无办法。

  乔克四处寻找了她这么多年,东西欧早已经传遍,她跟东欧赛斯的关系更是千丝万缕,在所有人眼中,西欧的杀手医生江凌分明就是东欧赛斯的党羽!

  拉丁是赌王富森的人,也就是东欧政权的人,绝对不会愿意出手相帮于她。

  “我听闻,赛斯在四处寻找这个人。”拉丁缓缓叹一口气,猛地起身拉开一旁的浴室门。

  门内,雷格昏迷不醒地瘫坐在地上,上半身靠着冰冷的浴缸,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江凌苑拿过房内的药箱,一脚踏进浴室。

  “他是东欧赛斯千方百计想要利用的实验体。”

  “实验体?”拉丁皱了皱眉,见她的神色并不像是与东欧赛斯有多亲近,心头方才略微安稳了几分。

  “总之,多谢拉丁先生的帮忙。”

  她昨晚刻意在乔克的眼皮子底下踏进拉斯亚,并且在大庭广众之下帮助希伯赢回了最后的两局,一半确实是为了与希伯达成交易,另一半——

  赛诺有可能会被她那点浅显的障眼法所蒙蔽,但乔克不会。

  她是故意让他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找希伯达成交易,也并不是不能让乔克知道的事情。

  而他知道的只会是她想希伯提了条件,却绝不会知道他们之间的具体交易内容。

  “凌先生,真是如传闻中一般机智多谋。”

  拉丁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过来。

  虚虚实实、半真半假。

  “这在我们华夏,叫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江凌苑歪了歪头,十分有耐性地开口解释。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男人一字一顿地重复,一口别扭的中文说得比乔克还要难听十倍。

  她笑笑,打开药箱,一手替雷格把了把脉。

  昨晚的条件,她提得简单至极。

  只是通过希伯的手让ANC放出抓捕雷格的消息而已,乔克就算是再多疑也不至于会怀疑到ANC的头上,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怀疑,查证这件事情也需要足够的时间。

  事实上,雷格被拉丁的人直接带回了拉斯亚。

  只不过……

  江凌苑蹙了蹙眉,陡然想起早上赛诺说过的话。

  如果不是他们故意诈她,那么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父亲江遇秦遗体内的HIY赛斯已然是指望不上了,可乔克却让人从西欧国际医学研究中心拿回了又一例HIY样品!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西欧国际医学研究中心,怎么可能会有HIY的样品?!

  并且这件事情,还是从艾尔的口中得知的,江凌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再一次充满了疑问。

  就算艾尔骗她良多,相信这件事情他是不会故意欺瞒她的,而之前关于西欧医学研究所的事情只要艾尔知道,她就绝没有理由会被蒙在鼓里。

  唯一的可能,艾尔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且没有来得及转告她!

  倘若乔克已经拿到了HIY的那一例样品,并且艾尔和自己现在都算是被他捏在股掌之中,再有雷格这么个合格的实验体。

  那么,堪称是已经万事俱备!

  可若是乔克在骗她……

  不,这是不可能的。

  若是骗她,乔克绝不会二话不说地直接对上ANC和Z城议政阁,认识乔克这么多年以来,除了上一次的擅自入境华夏之外,她还从未见过他做出任何不完美的举动。

  武装入境华夏,该是他做过的最为冲动不妥的事情,而现在华夏插手就是他冲动之后惹来的恶果,这样不够妥善的事情,她相信不会在那男人的身上出现第二次。

  江凌苑静静地坐在一旁,手中的电话犹豫再三,想要拨给艾尔却终究没有。

  乔克在考验她的耐性,此时若是贸然联系艾尔,就等于不战自败!

  她表现得越是在乎,艾尔只会越危险,乔克只会越满意。

  房内,一片静默。

  床上的手指微动,雷格自昏迷中苏醒。

  四目相对的瞬间,雷格整个人一阵剧烈挣扎。

  “急什么?”江凌苑微微转眼,冷漠地视线扫向床上的男人。

  那一头红发仍旧张扬,只不过面色似乎充斥着不正常的病态,这是昨晚被拉丁仍在洗手间的地上,一夜间发烧了。

  与她这两天的状况倒是出奇一致。

  “凌。”雷格好看的眉头一皱,看向江凌苑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顿了顿恢复如常,“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最应该清楚的吗?”明知他的意思,江凌苑答非所问,以指尖轻轻挑起那精致的下巴。

  她好好的一场婚礼成了左少渊的葬礼,大喜之日成了分别之期,原本所有的计划因为一场意外全盘崩坏,说到底全是拜他所赐!

  她戒备过身边的任何人,可从头至尾只将雷格当作一个朋友和病人而已,从来没想过,最后竟然是栽在了最信任的人手里。

  “很抱歉,我不是有意造成现在的局面。”清清淡淡的一句,从雷格口中说出。

  江凌苑紧蹙的眉头更紧了几分,讥讽般看着眼前的一头张扬红发,“你不惜千里迢迢踏入华夏,不过是抱着与乔克同样的目的,对吧?”

  “是的,事实上,先前东欧赛斯手里的那最后一例HIY逐渐在失去效力,我知道,除了他们手里的那一例之外,只有从那个死去的华夏男人——你的父亲身上着手。”

  可江遇秦死了,不仅死了,他在跟着江凌苑身边查探的过程中,还发现那具遗体内的HIY也在逐渐消失!

  原本,若是江遇秦遗体中的HIY也完全消失的话,无论是他还是东欧赛斯的计划都将会全盘落空。

  “所以我猜的全都是对的,你从一开始就利用了夕照、利用了艾尔、利用了我们所有的人。”

  雷格是聪明的,表面上服从于东欧赛斯,可背地里却与乔克有着同样的企图。

  和乔克的雷厉手段不同,他全程装扮成了一个弱者,博取所有人的同情,并且在外人面前伪装成一个完全不需要防备的受害者!

  “原本,我已经决定好好地待在你身边,待在华夏做一个平凡人……凌,你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艾尔喜欢你、夜刃爱着你、乔克寻找多年想要得到你……”

  就连他,也曾对江凌苑产生了与那些人同样的好感。

  可怕,亦不可思议。

  江凌苑嗤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再也难以将他与曾经的那一头红发相重叠。

  “如你当初所说,我在西欧建了一栋像江家老宅一样的房子,你曾说你很喜欢那里,正好,我也喜欢……只要我达到目的,什么夜刃、什么乔克,他们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心惊。

  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恍然,逐渐多了几分心惊。

  这双眼睛里充斥着满满的偏执,与艾尔的一边算计却一边愧疚着她不同,雷格的眼中没有羞愧可言。

  他只是在尽情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和欲望,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自然得给人一种极其正常的感染力。

  “你已经疯了,雷格。”江凌苑咬紧了牙关,冷冷地开口。

  雷格不言,目光在对上她之后随即转开,“可是,你父亲遗体内的HIY在逐渐消失、乔克手中的那一例也一样,原本一切希望似乎都没了,可是……”

  那双湖蓝色的眼中泛出几分惊人的光芒,“可是西欧国际研究所内,还有最后的一例!”

  “你说什么?”她猛地蹙眉,一时间没料到这件事情竟然连雷格也知晓!

  “乔克得到了它,凌,我相信你知道的。”乔克早就对西欧国际研究中心出手了,只不过是艾尔一直在其中苦苦周旋罢了。

  眼看着那最后一例HIY将落入乔克手里,而他在那时候正好从江凌苑的口中听说了一个秘密,一个连乔克和艾尔都同时被蒙在了鼓里的秘密——

  华夏的中将左少渊,就是当年西欧的佣兵之王夜刃!

  乔克对江凌苑执念颇深,果然冲动行事,擅自武装入境华夏,为整个东欧赛斯招惹了一个根本惹不起的敌人。

  “你一心想左手渔翁之利,可你知不知道,在这之前最先死在乔克手里的人,只会是你?”

  雷格是少有的合格实验体,从他自愿催眠入华夏接近她开始,乔克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江凌苑随手收起药箱,疲倦地闭了闭眼。

  事到如今,她总算明白自己无论怎么做,都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现在她出手救下雷格,只是为雷格创造坐收这场渔翁之利的机会,可她若放任雷格落入乔克的手中,又只会让乔克的目的得逞!

  “凌,这是未可知的事情呢……”

  雷格坦然的目光令人生怖,随口将所有事情脱出时,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你知不知道,你故意躲回东欧,艾尔却为了救你落到了乔克的手里,他是你的哥哥,雷格。”

  话音落下,雷格的神情微顿,片刻间僵硬了三分。

  江凌苑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

  踏出拉斯亚赌场,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医院。

  病房内,小护士十分听话地守在里面。

  她进门时小小地吓了一跳,“没事了,你走吧。”

  小护士猛地点头,这才颤抖着起身,端着手里的托盘一步步朝门口挪动。

  “慢着。”洗手间内,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江凌苑面上神情顿时一紧,转眼看去。

  萨里的身影大步而来,随手将一团医用绷带扔进小护士的托盘里,“OK,去吧。”

  “萨里?”

  “凌先生。”萨里垂眼,僵硬地扯开嘴角笑笑。

  “你怎么来了?”

  “有人下了东欧的单子。”

  “什么?”

  萨里神色轻松,看向面露疑惑的江凌苑,“有人买了乔克的命。”

  “ON,你在搞笑吗?”

  “好吧……凌先生,头儿当初下过命令,让我必须保证您的安全。”杀乔克,那是顺便的事情。

  江凌苑揉了揉紧蹙的眉头,“那好,我希望你能够先保护好你自己。”

  这是东欧赛斯的地盘,再来十个雇佣兵王,一不小心也只能是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说话间,门外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萨里转身奔向窗边,一个起落消失在房内。

  “我的凌,感觉好点了么?”门扉被人一手推开,乔克面色如常地走进。

  垂眼间,眸色一凝。

  “多谢关心,我要出院。”江凌苑面无表情,随手将手机放进口袋。

  “当然没问题。”男人不置可否地笑笑,在这种小事情上向来十分宽容,“不过,我不希望你再次生病。”

  心头的憋闷在对上乔克举重若轻的神情时,就如同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再多的怒火也好比石沉了大海。

  她深吸一口气,一双谍眼定定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NO,凌,不要企图用你的精神力来试探我,虽然,我承认你的催眠术的确非常高超。”

  江凌苑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淡淡地扯了扯嘴角,“那么,现在我可以出院了吧。”

  话音落下,心头惊诧未歇。

  乔克的精神力,已经强悍到了如今的地步,与左少渊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初尚且还能靠着强大的催眠之力探寻一下他的意识,可现在……她空有一双谍眼,完全连他的意识都无法触碰!

  这个男人,有着太过深沉的戒备和警惕,她有着常人所不及的精神力尚且如此,更何况换做其他人。

  窗口微微地拂过清风,江凌苑抬脚出门,手中的信息悄然发出。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乔克的秘密实验基地,就算当年他们曾是合作关系,他也从未带她踏足过这个地方。

  这底下,除了是一些实验研发室之外,更是整个东欧赛斯赖以生存的根基——东欧最大的毒品加工厂!

  江凌苑猛地停下脚步,鼻翼之间充斥着一股实验室特有的气息,警惕地扫了眼走在前面的男人。

  “你不是想见艾尔吗?”乔克大步走在前面,闻言头也没回,淡淡地道。

  艾尔?

  她心下一凛,顿生不好的预感。

  长长的地下实验室走廊,从头走到了尾。

  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不疾不徐,穿过一间间实验室,走到最角落的房门外。

  守在一旁的男人全副武装,见此上前朝乔克垂首道:“乔克先生。”

  踏进门口,越是朝房内走去,江凌苑的后背越是止不住地发凉。

  偌大的实验室内、不,或许这里被称作停尸间更加合适一些……

  实验室被两遍分隔开来,


  ☆、第285章 她该是他的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乔克的秘密实验基地,就算当年他们曾是合作关系,他也从未带她踏足过这个地方。

  这底下,除了是一些实验研发室之外,更是整个东欧赛斯赖以生存的根基——东欧最大的毒品加工厂!

  江凌苑猛地停下脚步,鼻翼之间充斥着一股实验室特有的气息,警惕地扫了眼走在前面的男人。

  “你不是想见艾尔吗?”乔克大步走在前面,闻言头也没回,淡淡地道。

  艾尔?

  她心下一凛,顿生不好的预感。

  长长的地下实验室走廊,从头走到了尾。

  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不疾不徐,穿过一间间实验室,走到最角落的房门外。

  守在一旁的男人全副武装,见此上前朝乔克垂首道:“乔克先生。”

  踏进门口的一瞬,江凌苑后背止不住地发凉。

  偌大的实验室内、不,或许这里被称作停尸间更加合适一些……

  实验室被两边分隔开来,进门的外围停放着各种医用器材,俨然是一个扩大的实验室,比起纽约国际医学研究所的气派也分毫不差。

  可里面紧紧一层玻璃相隔,却是一间大型冰室。

  走到门口不远处已经传来了阵阵冰冷,入秋本就寒凉,加上这底下实验室的森冷之意,生生让人打了个寒颤。

  江凌苑咬紧了牙关才克制住想要浑身发颤的冲动,大步朝里面的冰室而去。

  “艾尔!”

  艾尔被关在冰室之中,手脚上皆是套着长长的粗壮铁链,除却能够在冰室内自由活动之外,踏不出里面的尸体陈列间半步。

  江凌苑一拳狠狠地砸上面前的厚玻璃,强悍的力道连面前的玻璃墙也霎时间被震得一阵嗡鸣。

  乔克眉梢一跳,见此一言不发。

  “开门!”她狠戾地转眼,杀气腾腾地盯着身侧的男人,身形一动!

  手脚并用,招式如同带上了实质的杀气,毫不留情地朝男人的面庞袭去,盛怒之下,半点力道也不留。

  乔克被她攻击了个猝不及防,利落地撤开身子一路后退,只守不攻的态度却更加令人恼怒。

  十多个回合下来,双方皆是气喘吁吁。

  门外的守卫见此连忙进门,手中的枪高高抬起指向江凌苑,却碍于正在扭打的两人迅速变换位置,无论如何也不敢开枪。

  “凌,你需要冷静一下。”乔克略有些气喘,饶是再高超的身手在对上江凌苑毫无保留地招式时,也有些不太吃得消。

  “你信不信,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江凌苑嗜血般一笑,一双谍眼之中闪出几分令人心惊的光,嘴角冷笑残虐无比。

  “或许,你可以试试。”

  喜怒莫辨地一句话落下,乔克猛地收手,整个人撞上去长臂一伸,将江凌苑拦腰紧紧地揽进怀中,力道之大竟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放开我!”乔克身上的气息永远充斥着死亡的暗黑味道,一如此时靠过来,只让她感受到一阵压抑。

  这一点,江凌苑从第一次与他合作开始就有过切实的认知。

  “凌!”冰室之内,艾尔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墙传出来。

  她猛地撒手,娇小的身影一缩,从乔克坚硬的臂弯下撤开身。

  厚厚的玻璃墙中间,一道透明的门扉应声而开。

  乔克面无表情,盯着江凌苑转身踏入冰室的身影,神色晦暗莫测。

  眼前的每一具尸体,尽数被摆在试验台上,实验台边缘则是堆积了厚厚的冰块,掏空了内脏使得这些遗体经久不腐。

  触目尽是一片惨白无色的死人脸,江凌苑浑身鸡皮疙瘩顿生,一股子凉气从脚底直直冲上了头顶!

  “凌,你怎么样?”艾尔穿着加厚的白色医师服,同样苍白的面容映衬着江凌苑的神色,顿了顿忽然哑声道:

  “我很抱歉。”

  “为什么抱歉?因为……瞒了我HIY的事情吗?还是你早就知道了雷格根本是在骗你,不、确切地说是在骗我?”

  室内冰冷得连同呼气都是一团白色,江凌苑神色陡然复杂起来,静静地看着眼前面带愧疚的艾尔,缓缓摇了摇头。

  从之前雷格的反应,她已经发现了不对。

  她试图催眠雷格,却发现他的大脑之中另有一道精神禁制,而这道精神禁制一定不会是乔克所下,因为若是乔克动的手,雷格根本就不会逃出他的手掌心。

  唯一的可能,是艾尔。

  “你知晓雷格对你的图谋和心思,并且也知道他留在京云是因为对我父亲的遗体有所图谋,对吧?”

  “凌,我不得不做。”艾尔压低了声音,确认这样的语调只能在五步之内听清。

  “既然你知道了雷格的目的,自然也就是知道HIY的,而另有一例HIY的样品在纽约国际医学研究中心,这件事情我却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起!”

  她从头到尾坚信,艾尔不可能会在这件事情上骗她,可现在……

  “凌,请停止你的猜忌,不是你想的那样!”艾尔满眼焦急,想要抬起手,可在转眼触及自己带着的重重镣铐时,颓然放下。

  “不是我想的那样?”江凌苑陡然觉得好笑,竟自顾自笑得失了控,“这么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凌,我……”

  “看!艾尔。”她缓缓地弯下腰,缓解着因为狂笑而抽痛的腰腹,“你从来都是这样,将我当成一个傻子戏弄!”

  四年前如是,如今也一样。

  艾尔满脸错愕,不敢置信地盯着一脸讽刺的江凌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为什么要这样说,凌?”

  “好!”冷厉无比的一个字蹦出,江凌苑一把拽住他哐当作响的手腕镣铐,质问一般盯紧了那双微微闪烁的蓝眸。

  “你敢说,你没有明知雷格的目的却将我蒙在鼓里?你敢说,你明知雷格的目的却没有告诉我其实是因为你也打着跟他一样的主意?你敢说,少渊的死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敢。”艾尔苦笑着摇头,朝后踉跄几步,生生地靠上了身后的冰墙。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艾尔,四年前我被你骗得还不够吗?!”

  她最信任的人,却让她带着深层精神禁制活了四年,失去了一生最重要的记忆,她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如今却再次失去。

  左少渊的死,实则是她罪大恶极!

  “凌,我很抱歉。”

  “艾尔,我一次又一次的容忍,换来的却是你一次又一次地骗我。”江凌苑眯着眼,深深地看进眼前人的眼睛里,试图在那里面寻找几分真诚。

  “你擅自给雷格下了精神禁制,因为你也跟他有着同样的企图!因为你也觊觎着那最后的一例HIY样品!对不对?”

  人性莫测,令人生怖,四年携手相濡以沫,她从未真正看透眼前这个男人。

  “是!”猛地,艾尔嘶声大吼,通红的眼眶仿佛在刹那间泛出了血光,无端地寒意遍体。

  “是!江凌,你说得对!”

  “看……艾尔,你总是骗我,却又从不肯一直欺瞒下去。”

  “怪就怪,我的确没有那个本事能够永远瞒着你,你总是聪明得让我心生忌讳。”艾尔苦笑,转身指向面前那一大堆冻僵的尸体。

  “看见了吗?这个实验室里的所有尸体,全是失败的产物……被乔克关起来的这段时间里,我用他们做了无数组实验。”

  四周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试验台上,全数被掏空了五脏六腑,一部分甚至连眼睛也不曾闭上,睁大的双眼被室内的低温冻僵,凝结成了一串串冰霜在眼皮、头发和五官上。

  只要微微一碰,便能从那一具具尸身上抹下一片冰珠子来。

  江凌苑忽然间打了个冷颤,毛骨悚然般定定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在踏进这间冰室之前有多心疼他,眼下这一刻就有多惧怕他。

  这些天以来的所有担忧,俱化作赤裸讽刺,无言地嘲笑她的愚蠢天真。

  “是你杀了他们……”

  艾尔面无表情,垂眼拿过一旁的解剖工具,垂眼间,如同在讲一个平平淡淡的故事一般,“这些尸体与你父亲的遗体一样,尸身里带着HIY的病毒基因,我想试试他们是否也一样,在死后的遗体之中HIY会逐渐消失……

  若真的有成功者,他将会成为完美的HIY实验体,凌,雷格所知的传闻是假,我能够确定……另一个才是真的!”艾尔蓦地转头,对上江凌苑凛然的视线。

  那眉眼,似癫狂。

  雷格一直坚信,HIY能够足够限度地延长一个人的生命,所以,他才会如此觊觎。

  “你明知雷格所知是假,却还是利用了他……”雷格从小嫉妒艾尔这个哥哥,是有道理的。

  艾尔此人,论身份论地位,甚至论手段论心计,都要比雷格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雷格嫉妒他,是理所当然的,他值得令人嫉妒!

  “我知道乔克为什么一直都想要得到HIY,也一直都很清楚他的目的……当年我设计让你从他眼皮底下逃脱的时候,就知道了。”

  “所以,你要告诉我,你现在是乔克的最新合作者吗?”江凌苑仰了仰头,眼眶止不住地一阵发热。

  胸腔内的一股气息正在横冲直撞,仿佛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想必你也知道了,就算得到完美的HIY实验体,也必须辅以高阶的精神禁制,对那些实验体进行深度催眠……我承认,在心理医学领域我永远也比不上你。”

  众人都说,艾尔是西欧心理医学界的头把交椅,可从来无人知道他们眼中的杀手医生江凌才是,她才是心理医学界无人能够企及的存在。

  一双谍眼,天生便注定是他永远也无法超越的。

  他利用她的全盘信任,一朝侥幸封印了她的记忆整整四年,为的是自己的一己之私,为的是自己对她那份令人不齿的占有欲。

  他甚至总会懊悔,当初为何不直接放任乔克杀了夜刃,自此西欧少一个佣兵王,华夏少一个左中将。

  这样,便再无第二个人可以接近她,再无第二个人能够得到她。

  他了解她的一切如同了解自己,连她孤零零地十月怀胎生下夜刃的孩子,也是由他寸步不离地陪伴在侧,种种预谋、种种圈套,种种付出。

  爱若浮萍,恨若巉岩,一点一滴尽是执念。

  她的好该是他的。

  她的坏该是他的。

  她的爱恨仓惶是他的。

  她的往后余生是他的。

  她本该是他的。

  “你本该是我的。”艾尔几近扭曲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江凌苑被冻得红白交接的面容上,指尖轻捻,似是而非地触上,沾之即离。

  “我原本并不知道,你师父交给我的那一例样品竟然就是HIY,关于这个我没有骗过你,我知道这件事……是在你与左少渊的婚礼前夜。

  你与他的婚礼前夜,乔克让人炸毁研究中心带走了那一例HIY,至于他是怎么知道HIY的下落我不清楚,左少渊就是夜刃这件事同样与我无关,想必你已经猜到了。”

  陡然转变的话锋被他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江凌苑忽地蹙眉,敏锐地抓住了最关键的字眼,“师父……”

  话至开头,便被他一口打断。

  “你对我诸多猜疑,却向来对别人一片真心,凌,这是世上最好笑的事情。”

  她牙关紧咬,垂眼间眸色飘红,轻颤的唇齿间挤出一句:“艾尔,你听好,我们之间没有信任了。”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落地再无声响。

  “看来,你们之间聊得并不愉快。”乔克的脚步声声逼近,停在五步之外。

  鹰隼般的视线缠绕在二人之间,片刻后上前递给江凌苑一个暖水袋,“我的凌,几乎要冻僵了,真是可爱。”

  “艾尔。”江凌苑两手紧紧地捂住手中的热源方才不至于浑身瑟缩,转眼间看向艾尔,嘴角微动却再未说些什么。

  “凌,我知道的。”

  一句话无头无尾,她若有似无地点头,转身朝冰室门口而去。

  乔克深邃的眸子盯紧了她的背影,顿了顿,大步跟上。


  ☆、第286章 被惦记上了


  西欧暗刃雇佣兵团的势力,悄然集结在东欧。

  “凌先生。”

  艾伦垂眼站在一旁,盯着手中的电脑屏幕,“乔克从西欧实验室带走了一大批类似精神病毒的药物。”

  江凌苑尽管是一身女装打扮,暗刃中人同样用‘凌先生’作为称呼,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我知道了。”

  “西欧实验室那头,约莫是和乔克签下了秘密协议,关于那一例HIY样品似乎没了后续。”

  “乔克想借用那些神经药物为辅,试图控制新的一批实验体。”

  “可是乔克手中明明就有高级催眠师,照理说是并不需要药物协助的啊?”萨里皱了皱眉,顿时有些想不通。

  从雷格当初那一道高端精神禁制就能看得出来,乔克手下是有着厉害人物的,甚至连江凌苑都一时难以解开那人所下的精神禁制。

  “两个可能,其一是所谓的乔克手中这位幕后高级催眠师并不时时受他的操纵;其二,他单纯是想利用神经性药物来替换催眠。”

  乔克当初找她那么久,为的也就是利用她的催眠术。

  而现在,他们之间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一个交易,乔克很清楚,她不可能会答应他的要求。

  “如果能够利用催眠术来控制,我相信乔克一定不会选择药物的。”萨里意有所指。

  若是换作当年,乔克或许会强制性让江凌苑为他所用,可现在他的态度似乎不一样了……

  江凌苑冷笑一声,“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让我彻底臣服于他。”

  当年艾尔的插手,确实等于救了她和左少渊,尽管因此付出的代价是失忆四年。

  如今,她已经没有了任何软肋。

  乔克很了解她,并且知道就算是逼迫她就范,换来的也只能是更强烈的反抗。

  “凌先生要是有需要,尽管吩咐我。”艾伦恭敬地点头,转身离开。

  “慢着。”江凌苑忽地出声,“我要见一个人。”

  原唯一。

  当初朱铭口中的赌王之子。

  她原本并没有想过这一层,只不过后来却明白了,东欧赌王富森早年混迹赌博界、妻子是华夏人、膝下有一子失踪多年……

  而原唯一的母亲是华夏女子,原唯一则因意外沦落到南美成为一介平民,最后靠着自己的透视能力在南美赌石界混出了个名头,但却从此受制于南美驻军。

  若不是她当初插了手,原唯一根本不可能逃出南美,并且最终回到东欧。

  这枚戒指是赌王富森的,并且代表着一定的势力以及权力,他愿意将这个交给她,除了对她心存感激之外,一定还存着其他的想法。

  “艾伦……你说,东欧政权为什么会让赛斯这么一个心腹大患存留至今?”江凌苑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开口。

  “或许,并不是东欧政权所有人都甘愿容忍东欧赛斯的。”

  虽说欧洲不如美洲与东亚的强大,东欧政权也并不如M国与华夏的稳固,但东欧赛斯如此明目张胆地屹立于东欧政权的眼皮子底下……

  “那么,不甘愿东欧赛斯坐大的那一部分政权,一定有他们的打算,不是吗?”

  艾伦神色一凛,缓缓点了点头,“我马上帮您办。”

  喧闹的酒吧内

  灯红酒绿,酒吧内的气派之豪华比起赌场并不逊色。

  东欧与西欧不同,西欧更加多元化,而东欧则是第三服务业十分发达,赌场酒吧等奢靡之风盛行,若是拿华夏古代作比,东欧就是绝对的秦淮十里风光。

  艾伦走在前面,为江凌苑拨开一条路。

  一路走到里面的包间,外面的喧闹被隔绝开来。

  “凌先生,我在外面等你。”艾伦垂眼,替她打开包间门。

  推门之际,江凌苑的目光缓缓扫过房内。

  不大不小的包间内,只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一身笔挺西装的原唯一,另一个中年男人看上去精瘦挺拔,鬓边虽已多了几丝白发,但整个人看上去却气势十足。

  “江董事长。”原唯一顿时起身,笑着朝她迎来。

  远在东欧许久,这样的称呼乍一出来,忽然让她觉得很是久违。

  “好久不见。”江凌苑笑笑,礼貌性地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换了一口流利的英文,朗声道:

  “想必这位就是当年的东欧赌王富森先生吧?很高兴见到您!”

  “前几日,拉丁跟我说,在你身上见到了我的赌戒。”男人一张脸上的神情不怒自威,抬手替她斟上一杯红酒。

  “父亲,她是华夏江氏的后人,并且是华夏军机左家的当家主母!”原唯一转眼,朝江凌苑点了点头。

  华夏的军机左家,相当于华夏政权之外的另一股势力,而大江家虽然已经离开华夏多年,但平江豪这个名字在军政界早已经闻名遐迩。

  “华夏的军政大家,虽然不曾有过交集,但我一直都知道他们。”富森的表情不知为何似乎有些纠结,深深地看了眼江凌苑,又不动声色地上下将她打量了一圈。

  顿了顿,才勉为其难地点头,这副反应可与他所说的话完全不搭。

  据江凌苑所知,原唯一并不是富森的独子,而且富森在那名原配的华夏妻子死后,回归了东欧政权又娶了连续两任妻子。

  其一是东欧军部大家族的长女,生下一子一女后去世;其二是东欧地产大亨的女儿,也是他的现任夫人。

  不过如今看来,原唯一这个原配长子虽然并没有在富森的身边长大,但却十分得其喜爱。

  “我来这里还有点事情。”富森起身,和善地朝江凌苑点点头,“既然你是我儿子的好朋友,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富森似乎只不过是来此走一个过场而已,能够亲眼见到本尊,江凌苑已经十分惊讶,见此极有修养地起身回礼。

  “富森先生慢走。”

  房内只剩下两人,江凌苑将脖子上的玉扳指一把扯下,放到原唯一的面前。

  “这枚戒指应该对你很重要吧?”

  原唯一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似有些犹豫,“父亲将这枚戒指交给我,本意是让我交给未来的妻子。”

  瓦特?

  “你说……什么?”江凌苑脑袋一突,连带着太阳穴都忽然跳着炸疼了一下。

  怪不得,刚才赌王听闻她是华夏江家的后人,又听说她是左家主母之后的表情那么诡异呢……

  她猜想,富森这么迫不及待离开,是为了自家儿子的幸福去查她的身份底细以及是否丧偶去了!

  不过,她可不觉得自己的魅力竟然大到了跟玛丽苏小说女主相似的地步?传说中喜欢她的人从华夏排到西欧?

  想想就跟看恐怖片似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原唯一当然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想法,连忙脸色通红地摆了摆手,“你别误会,我不是喜欢你,也……绝对没有要送这枚戒指让你做我妻子的想法!”

  “那就好……”江凌苑长呼了一口气,原来原唯一只是一心想帮她,又没有其他更好的信物,所以才给她留下了赌王富森的赌戒。

  这番想法还未落,原唯一已经再次开口——

  “其实,这枚玉扳指是我留给你弟弟的,我起初只告诉他这枚赌戒的事情,并不知道他会将这个戒指交给你。”

  握草?

  “你说什么?”

  听见这话,简直比刚才误会原唯一对她有意思更加惊悚好吗?

  “我……现在的事情都是巧合,你弟弟正好将赌戒交给了你,而拉丁在你身上看见这枚赌戒之后又转告了我父亲,我是通过我父亲才知道这件事情的。”

  “不不、重点不是这个,你再说一遍,这戒指你老子是让你拿来干什么的?”

  “父亲让我,把它交给我未来的妻子……啊……”尾调被淹没在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中,原唯一眨了眨眼,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轰’地一声,脸色通红。

  江凌苑眼角抽抽得厉害,神情复杂地扫了眼一脸尴尬和局促的原唯一,又转头看向了桌上的赌戒。

  谁来告诉她,哥哥和弟弟都被男人盯上了该怎么办才好?

  先是江亦默与潘俊辰不顾世俗就这么双宿双飞了,现在就连她仅剩的弟弟也被一个男人给惦记上了……

  还赌戒定情,玩起了跨国跨族同性别的明缠暗恋来——这笑话一点都好笑。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江凌苑咧了咧嘴,试图从原唯一通红的脸上看出几分意外情绪。

  “我……很抱歉,凌小姐,我非常喜欢你的弟弟!”牙一咬眼一闭,原唯一豁出去了似的,一番话掷地有声。

  他一开始没想到江凌苑这一层,因为这戒指本就是交给江沉的,根本没想过眼前的女人还是江沉同父异母的姐姐!

  “非常喜欢……是有多喜欢?”这个时候还来得及收回吗?

  她倒是无所谓,向来觉得爱情不分性别,可江遇秦就只剩下江沉这么个独苗子了,老家伙临死都一心记挂着江家的未来,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最后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了,会不会体内病毒复发,整个人气得活过来?

  “我愿意让他成为我未来的妻子,或者丈夫,我愿意将我的生命交付给他,只要他愿意接纳我!”

  言下之意,这是攻受不忌?为了他连做1做0都可以不在乎?

  要不是眼下的情况实在不合时宜,江凌苑几乎要被感动得连连点头了,然而……

  “那,小沉他……愿意接纳你吗?”这才是关键啊,照她看来江沉虽然有着一颗单纯的赤子之心,但从小都是根正苗红的华夏主义完美接班人,性取向也绝对是正常的啊!

  原唯一被噎了一下,随即一脸坚定,“只要他能接受我的感情,不论有多大的困难,我都会努力的!”

  “你的意思是,我的反对基本无效。”

  “凌小姐,你是江沉最尊敬的姐姐,他愿意将这枚赌戒转交给你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不论您对我这份感情有任何的要求,我都会尽力做到!”

  “……”

  “我们赌王世家爱上一个人,此生也绝不会更改,我已经确认江沉是我的毕生所爱,请凌小姐包涵!”

  ……赌王世家爱上一个人此生绝无更改?那赌王富森的第二任已经挂掉的老婆和现任妻子都只是为了给他生儿育女的永久性床伴吗?

  江凌苑脸上笑嘻嘻,心里MMP。

  最关键的不在这里。

  “你不必担心我会反对你们,只要小沉愿意这件事情我不会干涉的;最关键的是,希望你能在让小沉点头之前,先给我搞定你的父亲……以及东欧这复杂的一大家子。”

  富森今天能纡尊降贵亲自来见她,已经足够体现他对原唯一这个儿子的看重……作为东欧政权的泰山北斗,自己的长子口口声声要娶一个华夏男子回家?

  “多谢凌小姐。”原唯一‘噌’地起身,感激地看向江凌苑。

  “富森先生有心脏病吗?”她思来想去,抽着眼角多问了一句。

  “这个……我父亲身体健康。”

  “那,富森先生脾气怎样?”

  “我父亲现在性格还算温和,据他说已经多年不再轻易动怒了。”

  “那就好……”不会轻易被气死,也不会随随便便把原唯一给打死,她就勉强放心了。

  “这次回来,我已经跟父亲谈过当初逃出南美的事情,父亲非常地感激你,而且既然凌小姐来了东欧……”

  提起这茬,江凌苑忽然凝眉,“你跟小沉说过东欧的事情?”

  “我当初跟他说过一些。”原唯一愣怔片刻,点头。

  “我知道了……”

  难怪,江沉会将原唯一留下的这枚赌戒转交给她,想必定然是知晓了东欧与华夏的微妙关系。

  她一直认为自己一手把江氏重新扶上正轨,再将之拱手让给江沉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对他极大的恩赐,却没想到最终这个弟弟才是她真正该感谢的人。

  这枚戒指,为她争取来了极大的助力。

  “回到东欧之后,父亲与我谈起过东欧赛斯,我从江沉那里知道,东欧赛斯当初武装入境华夏实则是因为你和左中将,而现在华夏的国际文书已经到了东欧议政阁,凌小姐……”

  华夏的国际文书送到了东欧议政阁,那么,东欧赛斯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腹背受敌。


  ☆、第287章 夜刃在哪里


  临走之前,江凌苑将戒指放回原唯一的手里。

  “这枚戒指既然是你要送给……你未来妻子的,还是先拿回去吧,它对我的用处已经差不多尽了。”

  她想,江沉要是早知道这件事情,这枚戒指肯定压根就轮不到她的手里来。

  原唯一浑然不觉她的担忧,见她没有反对之意已经大松了一口气。

  “好的凌小姐,那我就收回了。”

  江凌苑:“祝你好运。”

  “多谢,您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只需你按照我们的约定行事即可,我先走了。”江凌苑礼貌性地拍了拍原唯一的肩膀,起身出门。

  艾伦正守在门外,见此迎上前来。

  两人上车,她正打算拨出一通电话,手机已经已经极有默契地响起了一阵铃声。

  “凌苑姐。”那头,江沉的声音清晰传来,周围隐约有些嘈杂。

  江凌苑一愣,垂眼扫了眼屏幕,“小沉?”

  “刚才原唯一打电话给我了。”

  “谢谢你,小沉。”

  “姐,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这个。”听筒内,江沉忽然话锋一转,语调似乎带了几分压抑的疑惑,“是你离开之前嘱咐我的事情。”

  “嗯?”

  ……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江凌苑蹙眉,转而拨给江亦默。

  “凌苑?!”听闻她的声音,江亦默顿时激动得拔高了声音,“你怎么现在才打电话回来?这段时间一直联系不上你!”

  “哥,我没事。”

  “白阿姨天天都在担心你,我前两天我找到朱副将才知道你在东欧,可是打你电话又完全打不通,你想急死你哥不成?”

  听筒那头一通焦急的声音,好一会儿才缓和了下来。

  江凌苑点点头,嘴里说出的话却并不如面容那般和缓,“可是小沉告诉我,精绝兵团的人已经开始插入东欧了。”

  精绝兵团既然已经潜入西欧,江亦默又有什么道理不清楚她的下落?

  一句话落地,那头的语调陡然顿了片刻。

  “小沉?”江亦默微愣,随即道:“因为最近东欧赛斯武装入境华夏的事情,精绝兵团确实接到了潜入东欧的最新指令。”

  “临走没有跟哥说清楚,让你担心了。”她轻声笑笑,转开这个话题,“我没事,华夏方面的文书我已经知道了,并且已经见过东欧议政阁的高等议员,魏老那边你尽量多联系就好。”

  “东欧议政阁?我听闻华夏与东欧方面的协商进行得并不顺利,不过我们精绝兵团对内政这一块是无法插手的,让我再想想办法。”

  精绝兵团若是放到古代,就等于帝王重臣身边的心腹暗卫,除了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责之外,可以说没有任何多余特权。

  “哥,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

  驾驶位上,艾伦一脚踩下刹车。

  “凌小姐,为什么要来这里?”

  江凌苑嘴角的微笑还未收起,忽地转过头对上艾伦略带不解的目光,深深地看进了那双瞳孔。

  直到那双眼睛里的精光逐渐开始涣散,隐隐有坚持不住的意味。

  “凌……先生……您……”艾伦心头警铃大作,眼珠子四处转着试图躲避江凌苑的精神力攻击。

  “艾伦,没用的,看着我的眼睛。”江凌苑眯了眯眼,一双谍眼紧紧地禁锢着对方的视线,嘴角微动之间,一字一顿道:“艾伦,你们,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凌先生,不……”

  “夜刃在哪?还不告诉我!”一句话至尾音陡然拔高,隐隐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艾伦的蓝眸微缩,瞪大的双眼之中荡开层层叠叠的震撼之色,剧烈挣扎良久,终究是沉默地蛰伏在江凌苑的攻势之下。

  “夜刃在哪里?我知道他还活着!”

  “不……”

  “不?不要再试图抵抗了,艾伦,我知道你的精神力很强悍,但没用的,就算你不告诉我,该知道的我终究还是会一点不漏地全部知道。”

  最后一个环节的重复强制性精神标记完成,江凌苑伸手,捏了一下紧蹙的眉心,谍眼微眯。

  “夜刃先生……他、在……”

  “北美?!”

  “对,他在北美……”

  江凌苑缓缓点头,垂眼间神色却是更加迷惑不解。

  从上次回到华夏的一点一滴蛛丝马迹,到后来朱铭的态度,以及……她发烧那天晚上的那一通电话,听筒里那一道熟悉万分的呼吸声。

  江亦默刚才在电话里的反应——明知她在东欧却又在避讳什么一般装作不知,以及二话不说承诺想办法插手华夏与东欧的内政。

  艾伦他们直接带着夜刃的御用手枪赶来东欧,却说什么是左少渊曾经的交代……可她明明就没有与西欧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去向,相信乔克也在全力掩藏她的存在。

  这种种迹象都在告诉她,左少渊并没有死!

  江亦默在刻意避讳和左少渊的联系,朱铭和艾伦等人是左少渊的心腹部下,会尽心尽力保护她却绝不会擅自违背左少渊的命令。

  她早已经想过这些,最终,只有靠江沉和顾白了……

  “很好,艾伦。”江凌苑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勾起嘴角,嘴边泛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鼓励般地拍了拍艾伦的的手背、手肘、肩膀、脖颈……

  利落地重复完这一套动作,再次对上那双已然失去焦距的眸子。

  “很好……那么,夜刃他为什么会在北美?”

  放置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起一阵铃声,尖锐刺耳。

  艾伦昏昏沉沉的脑海如同被人捶打了一般,顿时挺直了脊背,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握拳!

  “凌先生!您怎么……怎么会……”

  江凌苑心头大震,随即又逐渐舒缓了下来,迅速暗掉手机铃声,“你想问,我怎么会猜到这些的,是吗?”

  当你爱一个人爱到连他的呼吸声都能铭记于心,并且能够轻易辨认,那这份爱便是到了极致了。

  来电铃声不停歇地嗡嗡作响,在一片安静之中显得尤为清晰。

  她不耐地蹙了蹙眉,利落地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你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艾伦。”

  “好……”

  “凌先生!”艾伦满头大汗,被解除禁制之后猛地仰起头,慌乱地转眼看向江凌苑。

  “你的电话。”江凌苑面色一片淡漠,“刚才,你在发呆,艾伦。”

  “我……在发呆?”

  “嗯,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有些话仿佛是从他口中说出来过,又仿佛只是在心里想过而已,艾伦连忙笑着摇头,“没什么,抱歉凌先生,我接一下萨里的电话!”

  “嗯。”

  “凌先生,萨里电话里说,您的吩咐已经准备妥当。”挂了电话,艾伦转头道。

  “好……”江凌苑猛地蹙眉,紧盯着手机上的红点。

  延迟提示的红点闪烁不休,她一张脸上面色大变!

  “凌先生?”

  “走!”

  “什么……”

  “快开车!马上!快点!”

  屏幕上闪烁的,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网络定位追踪标示,有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手机上动这种手脚的,只能是乔克!

  “往西边开,直走!”这是东欧的城区中心,而西边是Z城议政阁的辖区之内,他们的速度若是够快,说不定还能有一线机会。

  踏进了Z城议政阁的地盘,乔克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再轻举妄动。

  “咱们被跟踪了?!”艾伦转眼,见得她手机里暴露出来的红点,顿时面色微变。

  “只是定位跟踪而已。”目前只有这一套定位追踪程序是能够延迟足够长时间的,她至少能够肯定,乔克除了定位追踪之外并没有对她动什么监听之类的手脚。

  否则,今天的反复奔忙可就完全泡汤了!

  “我马上通知萨里。”艾伦一脚踩下油门,迅速将车朝东边开去。

  十字街口,四面八方的车子开始汇聚。

  一点点地朝中间挤压,一路开出来,竟然被堵在了街口处!

  江凌苑狠狠地捏着眉头,“算了,通知萨里带人去议政阁的辖区,能躲则躲,不能躲就去找阁长希伯!”

  原本若是没有富森和原唯一这一环,希伯对她来说还有更进一步的作用,现在正好,这个人情债不讨白不讨。

  “好!”

  “下车,走!”

  既然已经暴露了定位追踪提示,那么,乔克随后的监听系统一定会很快到位的,江凌苑利落地拔出手机卡,下车之际将手机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自己想办法离开。”

  “凌先生!”艾伦大惊失色,开口惊呼之际,江凌苑的身影已经飞快穿过车流,朝着另一头狂奔而去。

  东欧的街道繁华则已,却十分清冷,她狂奔一路随后将手里的电话卡扔到路边,刚一转身,整个人的脚步一滞!

  赛诺的身影定定地立在身后,鹰隼般的眸子紧锁住她单薄的身影。

  “凌小姐,请回吧。”

  面前的枪口,悄然抵上了太阳穴。

  地下实验室中

  乔克高大的身影立在窗前,拉上的窗帘透出些许暗光,投射在那张阴戾的轮廓上,裸了一半的手臂上裹着医用白纱。

  江凌苑一个踉跄,跌进房中,身后的门‘嘭’地一声关紧。

  “我的凌,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男人转过身来,灯光大亮之际映得那额头上青筋暴起,戾气十足的面容翻腾着无数的怒火。

  “我以为,你将艾尔看得够重的。”

  她不言,一双谍眼泛出几分嘲讽。

  “真是薄情的女人。”

  “艾尔欺骗我这么多年,还一直在图谋我父亲的遗体,跟你一样贪婪可笑,难道你认为我只是在你面前演戏不成?”

  她料想,她与艾尔的决裂乔克根本不会相信,事实也的确如此。

  “既然这样,如今他的死活应该也不是你特别在意的事了吧?”乔克蓦地冷笑,整个人凑上前来,一手死死捏住她被铐得牢牢的手腕,在眼皮子底下晃动两下。

  指尖一颤,江凌苑面无表情,“你在威胁我吗?”

  “我警告过你,凌。你的一举一动关乎这艾尔的性命。”他没料到,捏了一个艾尔在手却完全没有成功禁锢住眼前的女人。

  那追踪系统上显示着前前后后的位置,乔克抽回手捂上胸口,面色微微一白,“西欧夜刃的人?我的凌,真是让我意外。”

  “这样你都没死,同样也让我很意外!”江凌苑似乎觉得有些可惜了,索性甩开男人的手,大剌剌地坐上一旁的凳子。

  她早知道,以乔克的能耐不至于会死在萨里的枪下,反之,只要萨里能够成功逃脱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你很失望。”

  “对,太失望了!”

  静默的对视,男人略显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深深地对上她的视线,随后猛地起身。

  “乔克!”江凌苑眸光微闪,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满意之色,“你若是不杀了我,我一定会让你死在我的手里。”

  “好!很好,江凌!”男人彻底被激怒,浑身的气势散发开来,压得整间屋子都显逼仄。

  “看样子,我对你太过纵容。”

  整整三天时间,她的处境比刚来西欧的时候更加凄惨几分,房门落了锁,地下室阴暗的房间如同监狱一般,气息压抑而沉重。

  江凌苑眯了眯眼,一手拉开窗帘。

  窗外折射进来的光线十分耀眼,将她一张苍白的小脸映得失去了血色。

  艾伦那天的话还在脑子里不断盘旋,她这些天来左思右想,始终想不出个头绪来。

  北美……

  为什么会是北美……

  东欧赛斯已经选择了武装入境,自然就等于选择了得罪整个华夏,单是设计左少渊中枪一事就已经足够华夏彻底向东欧宣战了。

  若是换了她是左少渊,一定只有两个选择,其一接任华夏政权联合东欧铲除赛斯;其二直接回到西欧重整暗刃,这两者无论选了什么最终都会会整合为一体的。

  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他为何会选择宣布死讯,并且连她也全程隐瞒!

  心里仿佛生了一个无法解开的结,如同一团乱麻一般,其间缠绕的除了不解、气愤和失望之外,隐约还多了些许质疑。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死……却偏偏瞒着我?”


  ☆、第288章 交易开始了


  落地窗前

  赛诺面色凝重地垂首,“乔克先生,C城的最新交易被截,C城议政阁似乎给警部下达了扫黑令,我们近期的计划已经连续失败三次了。”

  说得好听是C城警部的正常扫黑令,实则,是完全针对他们而来。

  “那就转到Y城。”乔克阴鸷的目光盯紧了监控屏幕,语调冷沉。

  “我已经吩咐伊森转到Y城,但是最新消息……”话音未落,电脑上的信息接二连三跳出。

  C城警部CDI武装出动,Y城全面戒严,东欧议政总阁的消息被全部屏蔽!

  “乔克先生!”赛诺面上掠过几分慌乱,不自觉地抓上了别在腰上的手枪,“如果不出我们所料,这Z城议政阁想必也……”

  “议政阁那群吃白饭的草包竟然还真敢做!”乔克猛地沉下脸,怒极反笑,“Y城、C城、Z城,还有呢?”

  “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只有这些而已,但如果真是议政总阁动了手,或许将是这整个东欧。”

  “好、好!既然他们想跟我玩,那么……我不介意从议政总阁的老巢开始动手!”

  “可是,我们在C城的军火库险些被CDI抄了个底朝天,要想从C城下手几乎不可能……”

  东欧C城是议政阁的总部、以他们现在的条件并不具备武装反动的条件;Y城属于皇城脚下的繁华城、但还没有让他们轻易动手的资格;而Z城现在是东欧赛斯的总部所在,他们暂时更只能死守为上。

  “最新的武器,转到C城!”

  赛诺还未开口,门外伊森的身影已经大步而来,略有些焦急地道:

  “乔克先生,我们的军火交易商大部分被控,目前南美和非洲那边都已经无法再提供最新的军火,只剩下东亚……确切地说,眼下咱们只剩下了东亚华夏的军火商!”

  华夏军火,一向由南家与顾家操控,并且南家在之前已经切断了与东欧的所有生意往来。

  “华夏顾家?”赛诺眼睛亮了亮,“我曾在华夏待了许久,这顾家的底细一直没能摸清,不过顾家应该是华夏军火的头号家族!”

  乔克意味莫名地冷笑一声,面上却无多少和善的表情,“难不成你们认为,华夏人会在他们的政府与我们交恶的情况下,为我们提供军火吗?”

  话至尾音陡然拔高,凌厉的视线直直扫向一旁的两人。

  “乔克先生。”伊森沉吟片刻,“您不知道,这个顾家不一样。”

  “华夏政府从来对军火很是忌讳,而这个顾家既是华夏京云的三大族之一,又是出了名的以军火起家,因此在华夏的地位十分尴尬。”

  乔克眯了眯眼,垂眼间湖蓝色的眸子紧盯着电脑视频,监控视频中,江凌苑正大剌剌地坐靠在椅子上,一脚高高地翘在床沿,半点也无形象可言。

  “而且华夏顾白在东欧原本也有着不小的势力,如果我们要从C城下手,那么,这个华夏顾家会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一番话说完不见回音。

  赛诺二人对视一眼,顺着乔克的视线看去,便见监控视频里的女人头发蓬乱,这一次与上回不同,摆在桌上的饭菜被她吃得一干二净,并且筷子还摆成了十分挑衅的八字形。

  赛诺在心里对江凌这个华夏女人已经到了拿不出好脸色的地步,见此垂眼不再出声。

  “既然这样……HIY的进度加快……”乔克眯了眯眼,深邃的眸子若有似无地夹带几分噬血,“联系C城,议政总阁的老家伙是时候该出点力了。”

  “好的,乔克先生。”

  话音刚落,桌上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乔克!”电话里,传来一道苍老的男人声音,说话连字里行间都带着紧迫,“华夏的跨国文书已经送上了总阁,你看看你自己究竟都干了什么?!”

  “跨国文书……呵,给你们议政总阁的宣战书么?”

  “NO!NO!”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顿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你错了!不是给我们议政总阁的宣战书,而是助战文书!”

  “你什么意思?”乔克蓦地拧眉,语调低沉了些许。

  “华夏送来的是助战书!愿联合国际武装部队和西欧CDI,帮助东欧议政阁剿灭东欧内部武装反动势力,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说得好听是助战东欧议政阁对抗武装势力,实则就是奔着东欧赛斯这个称霸一方的黑道霸主而来!

  “那么,议政阁会同意华夏的要求?”

  听筒那头,中年男人长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有权力一手决定这个问题,华夏人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足够多!乔克,这一次你惹了大麻烦!”

  “索罗会长,会帮我的不是么?”乔克喜怒莫辨地神情落在电脑屏幕上,手中捻着的烟蒂死死摁进烟灰缸。

  “乔克……你真让我害怕!”

  语毕,通话挂断。

  乔克猛地起身,大步朝地下实验室而去,大步行走间,眸中暗藏怒火。

  江凌苑昏昏欲睡,紧闭的眸子是被一道强光照醒的。

  窗帘被人一手拉开,强烈的光线照射进来,将她的一双眼睛照得发疼。

  “乔克。”她伸手揉了揉眼眶,勉强缓解了一下眼皮的刺痛,瘦削的面容在光线之下更显脆弱。

  男人就站在三步之外,闻言蓦地弯腰靠近,一把紧紧捏住她的下巴,“江凌。”

  “乔克先生不应该很忙吗?怎么有空来看我了?”江凌苑起身,将桌上摆着八字形的筷子捏在指尖转动,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还真是,随时随地都在试图做一些并没有用的事情。”乔克僵硬地勾唇,看着她明显的举动只觉好笑。

  “试一试我的催眠术是否退步而已呢……何必当真?这种别人眼中的重复标记性催眠手段,对你来说当然不值一提。”

  她似笑非笑,歪了歪头躲开那指尖的禁锢,眼底深处藏着几分散漫的笑意。

  “那么,我们的交易可以开始了,凌。”男人额角青筋并起,冷冷的地盯着她淡漠如斯的神色,语调阴沉暴戾。

  “现在放我出去帮你杀人,你就不怕我趁机做点什么,让你从此一败涂地吗?”

  “不,你可能理解错了。”男人不置可否,亲手为她解开手中的镣铐,力道温柔地牵起她的小手。

  直到重新出现在囚禁艾尔的冰室之外,她才明白过来,乔克所说的理解错误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想干什么?”江凌苑整个人顿在原地,凌厉的视线扫向身侧高大的男人。

  “艾尔已经挑选好了合格的实验体,但他的精神禁制手段显然并不如你。”

  “所以?”嗓音不自觉有些发颤,她平静的眸子里逐渐氤氲出一瞬的慌乱。

  “你要是能够替他完成最后的步骤,我让他活,否则,他死。”

  冷厉的话不住地回荡在耳畔,杀气顿生。

  “乔克,你在试探我?”

  “你可以这么认为。”

  “那么,恐怕你要失望了。”江凌苑嗤笑,苍白的面容隐匿在一片昏暗之中,呼吸不疾不徐,只是言语间多了几分彻骨杀意。

  “我的凌,或许你应该先进去看看他再来告诉我答案,因为,这或许是你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大步走进,寒气十足的冰室内一片狼藉。

  原本摆在实验台上的尸体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冻僵的尸体一部分散落在地上。一部分被装在黑色的袋子里,尽管四周一片冰寒,飘出的气味仍旧令人作呕。

  江凌苑猛地伸手捂住胸口,只觉得喉咙泛起一阵酸味,险些当场吐了出来!

  饶是她也曾混迹过死人堆,却还从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场面。

  “艾、尔!”

  抬眼间,艾尔整个人被锁住了手脚,站在实验台前,怀中还抱着一块被他撕扯得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尸块,手术刀被随意扔在桌上。

  他呆滞的面目情绪莫辨,仿佛摆在面前的尸块是煎好的牛排一般,一手抓着,另一手缓缓地切割,动作优雅得令人不敢置信!

  江凌苑死死地咬牙,抑制住想要冲上前去质问的冲动,一双眼定定地注视着还在不住切割尸体的男人,眼底深处一片震撼。

  空荡荡的冰室内,她的失声惊呼不住回荡,艾尔却恍若未闻般,连一个眼角也不曾分给她。

  乔克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江凌苑的神色,“他现在是个疯子。”

  “你做了什么?”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握紧了拳头,才不至于一口气冲上前杀了身侧的男人。

  “没什么,我只是为他也注射了一些神经药物而已,完全可以通过后期的精神催眠来恢复正常。”

  “所以,你认为现在是可以用他来威胁我吗?”江凌苑蓦地发笑,将实现从那试验台上收回来。

  “威胁?我说了,只是交易而已。”

  乔克眯了眯眼,深邃的眸子定定地对上她的一双谍眼,“代替他完成最后的精神禁制,他体内的药物在两个月后会逐步转化,你有机会通过精神催眠令他恢复正常;或者拒绝——”

  “你、休、想!”

  “我的凌,或许我还应该告诉你,他体内的精神病毒是CIY。”

  HIY或许大多数人不曾听说过,可CIY却是所有精神病毒中的最令人恐惧的存在,与各类无法治愈的癌症有着大致相似处,却比之更甚。

  “两个月后,CIY在血液中转化为烈性病毒,他会精神紊乱、崩溃、衰竭,这些事情,你应该比我更专业、也更清楚。”

  “乔克!”江凌苑眼眶通红,死死地瞪着身侧的男人,用尽全力才抑制住想要动手杀了他的冲动,“你这个魔鬼!”

  “看,凌。”乔克忽地垂眼,讽刺般对上她微红的眼眶,“谁说……你没有软肋呢。”

  谁说她没有软肋?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成为她的软肋,这个世上除却他乔克之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是她的软肋,都可以是她为之妥协的理由。

  唯独他——

  唯独他,从来不能在她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无论他做了什么,在她的眼里从来不值一提!

  江凌苑冷然地收回视线,三两步冲到实验台边,一把拽住正在切割尸体的艾尔,厉声吼道:

  “艾尔!停下!”

  对面的人恍若未闻,连眼角也不曾给她。

  “住手!不要再切了!”

  仍旧毫无反应。

  “shit!我让你停下!”她疯了似的抓住那双手,狠狠地一手刀劈上去,手腕脱臼的细微声响顿时传进耳朵里,“我让你住手!住手!住手!”

  运足了力道的拳头隔着实验台,一下下朝艾尔的身上砸去,一下下落在那肩上、手臂及腰腹的多处穴位。

  砸到要害处时,艾尔终于闷哼了一声抬起眼来,茫然地对上她痛心疾首的目光,脸上因痛苦而纠结了起来,却仍旧一言不发。

  “停下!停下来!”每吼一句,拳头应声落下。

  安静的冰室内,几乎能听见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力道之大,连那厚厚的外套也无法阻隔。

  乔克阴沉着脸立在一旁,紧皱的眉心隐隐透着烦躁,听着这闷闷的声响,大步走上前去。

  “够了,凌!”一把拽住她无法控制的手腕,他低沉的语调满是压抑的怒火,“不要试图在我面前耍花样!”

  “呵!耍花样?”江凌苑毫无温度地勾起嘴角,眼中杀气满溢,“与其让他受尽折磨死在你的手里,倒不如我亲手打死他!乔克,你休想用他来威胁我!”

  “是么?”

  她咬着牙关,接下来的话还未出口,被打得浑身狼狈的艾尔已经出了声。

  “凌……”沙哑的语调响起,唇角微动间扯动了伤口,疼得面容扭曲。

  艾尔原本帅气的脸颊如今苍白无色,刚才在她的一顿拳打脚踢之下显得更加狼狈不堪,分明上一次来的时候,他还口口声声对自己说是他是乔克的最新合作者。

  那是那样的神情,如今全数消失无踪,只剩下了满眼的麻木与茫然。

  “艾尔!”江凌苑心头一窒,对上那无辜又迷茫的视线,悄然后退了两步。


  ☆、第289章 夜晚的枪声


  “凌。”艾尔神色呆滞,来来回回咀嚼着这么一个字,仿佛在不断重复地做着什么标记一般。

  侧脸迅速地肿起来一块,青青紫紫地,一张俊脸上多了几分滑稽。

  良久,冰室之中除了三人的呼吸声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江凌苑深深地对上那双半清醒半迷茫的蓝眸,片刻之后收回视线,转身头也不回地出门。

  “我答应你。”大步走过了光线晦暗的底下走廊,她缓缓停下脚步,冷冷淡淡地看向身侧的乔克。

  男人冷硬的面容缓缓勾出一抹弧度,“看,凌,我总是足够了解你。”

  “但我有个条件。”

  “哦?”

  “你必须先放了艾尔!”

  乔克诧异地挑眉,“凌,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答应你的要求,并且无偿履行我们上一次的交易,你马上放了艾尔。”江凌苑暗暗吸了一口气,一双谍眼紧紧盯着男人的目光,逐字逐句道:

  “若是让他继续呆在这间冰室之内,迟早不疯也会被冻成废人的,就算到时候我救了他又有什么用?更何况艾尔体内有你种下的CIY,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她在赌,赌眼前这个男人的自信。

  “呵……似乎有些道理。”

  “我承认,就算逃脱了四年,终究还是斗不过你,乔克,我认输了。”

  我认输了。

  清清淡淡的四个字,原本从来不会出现在她的字典里,但现在她在说,认输了。

  乔克一双蓝眸猛地眯起,眼中神色变得晦暗不明,勾起的嘴角也不知是笑抑或是别的情绪。

  良久,轻轻执起她温软白皙的小手,轻轻地捉在掌心里。

  “凌,你早应该如此。”

  江凌苑眸光微闪,想要挣扎的动作顿住,垂眸不语。

  她的妥协,于乔克来说极为受用。

  随后,他们之间的交易从一桩杀人合作变成了两桩。

  她代替艾尔,对其中两个成功变为了实验体的人进行深度催眠,辅以HIY精神病毒的强悍性,一天天地竟然真的开始出现传闻中的现象。

  那两个实验体,无论从精神还是体质上,都变得比正常人强悍十倍。

  江凌苑复杂地盯着那两个明显变得不似正常的活人实验体,垂眼间十万分歉意涌上心头。

  她当初还在口口声声地指责艾尔,控诉他的泯灭人性,竟然将一个个大活人变成了一具具尸体,可如今……

  真正落在了自己手里的,已经沦为了被人操纵的傀儡实验体,比起真正的尸体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眉梢眼角紧紧蹙着,她讽刺般摇头笑笑,不疾不徐地收起实验台上的用具,再将身上的白色工作服脱下。

  桌上的实验报告已经全部打上了勾,所有的进程完全不存在问题,这份文件交上去,她答应乔克的事情也就宣告完成了。

  只要这份文件交到乔克的手里,艾尔就能得救,但此后,眼前的两个实验体会变成无数个,以乔克的手段,会有千千万万人沦为他的手中棋子!

  玻璃门内,两个实验体茫然的目光转向她,空洞中竟带着一无所知的和善。

  江凌苑猛地咬牙,一把抓起桌上的实验文件,大步出门。

  手中的文件似有千斤重,她用力地拽紧了拳头,心中却忽然冒出另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

  眼下HIY在实验体内产生的反应似乎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为什么江遇秦的体内同样也藏了HIY那么多年,却除去要了他的命之外再没有别的作用?

  当初江娆的本意就是为了让江遇秦成为实验体,可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传闻,都与江遇秦的结局不相吻合……

  他并没有在寿命和体质上比正常人强悍上许多,更没变成别人的救命实验体;前者从他的死就可看出,后者从他安安稳稳度过了这么多年足以体现。

  包里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

  她摸出来接起,“美辰?”

  “凌苑姐?”潘美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艾尔没事了,别担心。”潘美辰从江亦默那里得知了她的最新联系方式,每日必打电话问一通艾尔的情况,前些日子她隐瞒着一部分只说艾尔惹了点麻烦,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乔克答应了在她完成初步的催眠实验之后,就将艾尔放出去,并且从此不再对他出手。

  “凌苑姐,我都知道了!艾尔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孰料,那头潘美辰猛地拔高了声音,言语之中透着一万分的焦急,“雷格已经告诉我了!凌苑姐你就跟我说实话吧!”

  江凌苑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都知道什么了?”

  “雷格说艾尔被人抓起来了,我哥他们整个精绝兵团都已经来了东欧,凌苑姐,你告诉我艾尔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来’东欧?

  “美辰,什么意思?”

  “我在东欧,就在你的实验室外面!”潘美辰一跺脚,语调带上了些许哭音,“我要见艾尔,让我见见艾尔,凌苑姐!”

  “你怎么能跑来这里?!”江凌苑大惊失色,手中的文件险些掉落在地,“马上回华夏,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潘俊辰与江亦默乃是执行精绝兵团的特级任务,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让潘美辰知晓的,也就更谈不上会带她一起过来。

  果然不出所料,潘美辰压低了声音,言语却是坚定不移,“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哥把我关在家里不肯让我出来,我不管,这次要是见不到艾尔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疯了!”江凌苑脑子空了一下,一手捏紧了手机,“这是东欧赛斯的地盘,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也不管雷格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必须给我马上回去!”

  “我不!”

  “美辰。”

  她狠狠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急怒,“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将艾尔送回你的面前,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忘了当初艾尔是因为什么才落到现在的地步了吗?”

  电话那头却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他是因为我才被抓走的,你怎么能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躲在华夏什么也不做?”

  “可是你又能做什么?!”若不是还有基本的礼貌和修养在,她几乎要当场暴跳如雷。

  “凌苑姐,你别担心,我很快就能救你们出来的!”潘美辰沉默一阵,定定地蹦出一句。

  “美辰?美辰!”

  听筒中,传来一阵被挂断的盲音。

  “该死的!”

  江凌苑大步踏入电梯上楼,转头拨通朱铭的号码。

  “少奶奶?”那头响起一阵轻微的枪械碰撞声,朱铭道:“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计划有变,马上中止!”

  “什么?”

  “潘美辰偷偷跟了过来,并且就在我的实验室附近,让你的人想办法找到她!”

  朱铭一惊,连同语调也拔高了几分,“您说什么?美辰怎么会来的?!”

  “这笔账我回头再跟你算!现在马上找到她并且保证她的安全,今晚的计划不可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以乔克的心思和手段,当初既然能够从艾尔身边抓走潘美辰,现在必然就能够迅速发现她的存在,不管潘美辰想做什么,一定都逃不过东欧赛斯的眼睛。

  “是,少奶奶!”

  今晚要担心的不仅是潘美辰会落在乔克手里,而且连同她与西欧暗刃的原定计划也必须搁浅!

  江凌苑抬手捏着眉心,看向近在咫尺的玻璃门。

  推门而进之前,她握着拳头的手将怀中文件抱紧,一脚踹开面前的门扉。

  偌大的房间里,乔克的背影立在落地窗前,手边掸落一地的宴烟灰,听闻这一声巨响淡淡地转过身来。

  “不愧是西欧的杀手医生,我的凌,真是效率高得可怕。”

  “这是最新的实验报告,在将它交到你的手里之前,我要见到艾尔!”

  她抱着文件抿了抿唇,隐隐戒备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夜晚的灯光照在那张如若刀削的脸庞上,极具欧洲特征的五官显得深邃迷人。

  “艾尔人呢?”

  “当然没问题。”乔克眯了眯眼,收回放在落地窗外的视线,“把文件交给我。”

  江凌苑挪动两步,将手中文件放在桌上的同一刻,门外忽地响起艾尔嘶哑的吼叫声——

  “不,凌!”

  下一刻,艾尔踉跄着冲进门,原本呆滞迷惘的神色被一脸铁青取而代之。

  “艾尔?”她蓦地转眼,看向神色正常的艾尔。

  “哈哈!”一旁,乔克忽地大笑两声,眼中却无半点意外之色,“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

  话音落下,四周陡然伸出黑洞洞的枪口,十来支枪飞快地指向呆立原地的艾尔。

  “看看,我的凌。”乔克随手扔开指尖已燃尽的烟头,一步步朝这边走来,行走间凛然的气势逼仄了这一方空间,“你的一片苦心,又被人辜负了呢?”

  江凌苑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此时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琢磨所谓的‘又被辜负’是什么意味,只强自镇定地道:

  “放了艾尔,我们的这一笔交易已经完成了,并且你将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她一双谍眼死盯着一脸紧张的艾尔,单手轻轻地举起手中的实验报告文件,警惕地一步步上前,将文件朝乔克的方向递过去。

  “放了他……”

  “不要给他,凌!”一旁,艾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全然不顾周围的十多个枪口。

  一瞬间,脚下生风。

  守在乔克身后的赛诺脸色微变,见得艾尔朝江凌苑冲过去的身影,大声吩咐道:

  “开枪!”

  江凌苑目眦欲裂,“不!”

  话音刚一出口,头顶上的吊灯陡然熄灭——

  偌大的一栋高楼,在转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她见此欣喜之色还未来得及收起,已经再一次僵住。

  ‘嘭’地一声,黑暗之中两声枪响!

  “艾尔!”

  身侧,陌生的男人气息靠近,江凌苑猛地屏气凝神,利落地一个扫堂腿将围上来的人绊倒在地,手上十来个回合之后,一手摸到艾尔正靠在桌边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也不过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之时,黑暗中响起乔克的一声闷哼。

  “乔克先生!”赛诺略有些惊慌的声音随后传来,“您怎么样?”

  四周,枪声顿起。

  震天的枪响已经令人分不清具体方位,江凌苑连忙一把将艾尔按倒在地,随手抓过桌上的玻璃杯,手上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朝周围扔出。

  ‘啊——’

  一道道被砸中的痛苦声音响起,耳边的枪声略微稀疏了几分。

  周围如雨的枪子儿,似乎长了眼睛似的。

  哪怕是从耳边呼啸而过,也并没有伤到她哪怕一丝一毫!

  江凌苑眼睛一亮,趁乱拽着艾尔飞奔出门。

  “艾尔、艾尔?”两人踉跄着一同倒在角落处,她猛地回过神来,将手机的光亮打到身侧人的脸上。

  瞪大的眼睛僵住。

  一片微弱的光亮之中,艾尔原本就病态十足的面上此时苍白一片,仿佛涂了白蜡一般,已然是毫无血色。

  伸手一摸,黏腻的鲜血沾湿了手掌心。

  “NO!艾尔!”江凌苑缩了缩手,借着光线看向自己的手心,鲜红的血尤带几分温热,她紧咬着牙关也控制不住心尖的颤抖,“你怎么样艾尔?说话、说话?说话!”

  染血的手触上那惨白的面容,她似笑似哭地咽下一口唾沫,努力压低了声音,“你还好吗?嗯?”

  “凌……我没、没事的,别担心……”艾尔微闭的双眼费力地睁开,一手自顾自地捂着腰腹,“那份实验报告,绝不能交给乔克……你知道的,后果有多严重……”

  “别说了!我马上带你去医院,别说了!”

  “我好不容易、才拖了这么久,你怎么……怎么能无视我的想法?凌,那份文件……”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了!”

  江凌苑嘶声痛哭,颤抖着手替他捂住伤口,“我知道你是刻意的,别说了,艾尔!”

  若不是刻意,哪会有艾尔做不了的实验?

  照他的本事又怎么可能会被乔克关在冰室如此之久?若不是不想让乔克的阴谋得逞,他又怎么会宁愿杀死冰室之中的那些人,也不愿意为乔克留下一个活着的实验体!

  冰室中那堆积成山的尸体是艾尔为了蒙骗乔克刻意所为,他每日与那一具具尸体待在一处,受着的是没顶的良心谴责,却又被乔克植入了CIY,仍旧保持了一丝清醒。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江凌苑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一滴滴地落在怀中男人的脸上,“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

  “你肯、肯相信我,我非常高兴……凌……”艾尔困兽一般伸手抓住她的衣襟,惨白无色的面上费力挤出几分欣慰的笑,“那天……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你真的再也不信我了,毕竟……”

  毕竟,他曾经骗她良多。

  毕竟,他曾因为各种各样的自私理由,企图擅自改写她的人生,他对她的感情是真,对她的愧疚也不假……他以为,按照自己对她的了解,她定是不会愿意在相信他的。

  在她的眼里,他一定成了一个彻头彻尾都自私自利的人。

  “我们之间,还有信任的……对不对,凌?”

  “别说了、没事了,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江凌苑咬牙忍住眼泪,正欲背起艾尔,不远处却传来肝胆俱裂的一声——

  “艾尔!”潘美辰惊骇的嗓音响起,随后整个人不要命般狂奔过来,险险在三步之外驻足,“艾尔、艾尔……”

  走廊上,熄灭的灯火亮起来一片。

  刹那间,映照着神色各不相同的三人,

  江凌苑呆滞了片刻,缓缓转过头去,“美……辰!”


  ☆、第290章 不需要权衡


  就在十多分钟前,她还信誓旦旦地在电话里保证:一定会保护艾尔的安全。

  可现在不过眨眼而已,她给潘美辰亲眼见到的场景,足以令她刚才的承诺不攻自破!

  “艾尔!”潘美辰根本无暇顾及她,只泪流满面地触上艾尔惨白的脸,“你没事吧?你说过你只是答应那些人,回来帮他们做个实验而已的……”

  “艾尔,别这样,我求求你睁开眼睛!”

  “别愣着了,赶紧送医院!”

  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江凌苑转眼,梅钦一手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一面朝身后的人吩咐道:

  “他中了枪,先送他去手术室!”

  “梅钦?”

  “凌苑!”梅钦担忧的目光在看见她神色还算正常后,略微放心了几分,“你的手受伤了,走!”

  “去哪?”江凌苑望着艾尔被抬走的方向目眦欲裂,深吸一口气才镇定下来,转头看向梅钦大吼道: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潘美辰求我帮忙,正好,我也想趁机摆脱顾白,所以没给你打招呼就来了……”

  梅钦目光一暗,随即故作轻松地笑笑,掂了掂怀中的笔记本,“我提前篡改了东欧赛斯的所有网关,并且临时切断了这里的网络和电路,乔克的所有监控信号已经全部被屏蔽了,”

  “谁在问你这个?潘美辰不知轻重,连你也跟着她胡闹吗?!”

  江凌苑语调嘶哑,说话间脑子一阵晕眩后退两大步靠上了墙,方才摸到的一手鲜血仿佛还在发热,烫得她从指尖一直痛到了心口。

  “凌苑,没事了,我们带了田峰过来,有他在那男的肯定死不了。”梅钦向来乐天派,见此也不生气,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少奶奶!”朱铭大步而来,面带愧疚地垂眼站到她面前,“对不起,我来晚了。”

  江凌苑原本略微平静下来的心情仿佛被人火上浇油,闻言冷笑了两声抬起眼,“你该道歉的不是你来晚了,是你来了!”

  她明明吩咐的是计划撤销,为的就是让朱铭找到潘美辰保证好她的安全,可没想到,不禁潘美辰完全自作主张,就连朱铭也并没有服从命令的意思!

  “对不起少奶奶!梅钦小姐入侵了东欧赛斯的监控和网关,我见您有危险,所以才临时做了决定……”

  “临时决定?你在左少渊的身边也会这样做出自己的‘临时决定’吗?看来,军令如山四个字对于朱副将来说意义并不一样!”

  既然朱铭来了,说明艾伦等人也就同样地受了朱铭的差遣!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一想到艾尔刚才的情形,心里千万种滋味一下子全涌了上来,鲜血长流的手掌捏得青青紫紫。

  “对不起少奶奶,我甘愿受罚!”朱铭脸色一变,根本没料想到平日里淡漠温吞的江凌苑竟然有如此大的反应,顿时单手行了一个军礼,郑重地将手中的枪奉上:

  “朱铭违抗了命令临时变卦,任凭少奶奶处置!”

  “好了!”梅钦宽慰的笑意略略收了收,生怕江凌苑真的气得拿枪崩了朱铭,连忙一把从他手里抓过枪收起来。

  “其实都是美辰她用自己的性命威胁朱铭这么做的,你就别再迁怒他了,凌苑,你受伤了,先处理一下吧。”

  “迁怒?你也以为我只是在迁怒他不肯服从命令?”江凌苑垂眼,定定地看着一脸歉意的朱铭,咬牙道: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的擅自行动,不仅是艾尔险些丢了命,我的实验报告也落在了乔克的手里,你们知道那份实验报告意味着什么吗?!”

  刚才的混乱之中,她为了保护艾尔不得不扔下了那份实验报告,现在一定已经落在了乔克的手里。

  “这里是乔克的大本营,这整个东欧Z城就是乔克的地盘你们知道吗?若是艾尔没事也就罢了,他要是丢了命,你们就得给我赔!”

  艾尔不惜装疯卖傻,不惜拖延时间,不惜任由乔克为自己注射神经病毒,为了就是阻止乔克的HIY计划!

  这下倒是好,人也没了,东西也没了。

  朱铭哑口无言,顿时僵住了神情不知所措。

  “别急,我调一下监控!”梅钦也是脸色一变,当即盘腿坐在地上,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一阵敲动。

  片刻后,刚才房间内的场景出现在视频里。

  房内一片昏暗,只能看见枪口的火光和混乱之中射出的子弹,以及隐隐约约的众人动作。

  江凌苑咬牙,捏紧了还在流血的手掌,盯着屏幕眼眶发红。

  艾尔中的那一枪,是为她挡下的。

  她在灯灭的一瞬间下意识护住了手中的实验报告,而艾尔却是第一时间护住了她。

  赛诺下令开枪之后,那第一枪并不是打向艾尔的,而是她。

  昏暗无光的监控中,艾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到她身侧,整个人将她揽在怀里,也极其精准地挡住了赛诺开出的第一枪。

  江凌苑陡然握拳砸上墙面,心中恨怒滔天,“赛诺!”

  “实验报告被拿走了。”梅钦面色一凝,对上屏幕中那双深邃的眼睛,轻轻握住江凌苑的手腕,“他们逃了。”

  江凌苑面无表情,心中半点诧异也无。

  乔克的手段和本事,除了她还有谁能够知道得更清楚?

  潘美辰逼迫着朱铭一同做出这种事情,除了打草惊蛇之外,根本没有半点用处。

  “算了。”她疲惫地蹙眉,就着梅钦的搀扶起身,“朱铭。”

  “少奶奶!”朱铭满眼愧疚,闻言连忙站直了身子。

  “照顾好潘美辰和艾尔,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全身而退的,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原本,她想到时候亲口问问朱铭关于左少渊的事情,可眼下已经没有了那份心情,就当作不知道或许更好一点。

  “少奶奶,您要做什么?”

  “我去找乔克拿回那份实验报告。”

  “可是……”

  “你们既然来了,那么议政阁那边就交给你们处理,正好华夏的国际文书到了东欧议政阁,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毕竟是两个政权之间的事情,由她在中间迂回不仅显得身份尴尬,而且乔克时时刻刻盯紧了她,也并不方便行事。

  两天后

  乔克主动找上了门。

  “乔克?”江凌苑已经想好了对策,倒是没想到他竟然能主动现身。

  “我的凌,你很惊讶我会找你么?”

  “我更惊讶的是,你的命真够大!”就连潘美辰叫上梅钦这个国际黑客,还联手了萨里手下的暗刃雇佣兵团都没能奈何得了他,竟然让他三番两次逃出生天。

  “不不,若是换了夜刃亲自来,或许……我还确实会很好地忌讳一下呢。”

  “你在沾沾自喜什么?”

  “那天的一群乌合之众,也就那个女黑客还能让我看得上眼,凌,或许你可以介绍我们互相认识一下?”

  梅钦与江凌苑一样,大多数时间生活在西欧,并且从小在IT领域出类拔萃,曾在十六岁时单枪匹马攻破了西欧FBC网警系统,只不过回到京云之后选择跟在顾白身边韬光养晦罢了。

  说到底,她还是那个让国际顶级黑客都不敢随便坐大的存在。

  可现在,江凌苑却完全没有任何骄傲的心情,只觉心头一凛,“你想对她做什么?”

  “凌,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那么容易让人把我误会成一个混球?”

  “有话快说!”

  “我听说了,她是华夏顾家家主的妻子,而我与华夏顾白有过不少合作,这么说来至少应该以礼相待,不是么?”

  “你!”江凌苑一口银牙险些咬碎,手中的水杯一阵轻颤。

  这一次让乔克查出了梅钦的真实身份,那么,他对顾白的信任也就到头了,聪明狡猾如乔克,绝对不会上第二次当!

  这下倒好,连她和顾白之间的计划也都全部搁浅!

  “若是敢动她一根汗毛,乔克,你会后悔的。”

  “动她?其实真正想动她并不是我,我的凌……”听筒那头,乔克似笑非笑,“算了,不说这些让你不高兴的事了,我们来说点高兴的。”

  江凌苑忍住心里的怒火,大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当然是关于你亲手做出的这份新实验报告。”

  话音一落,她的心神再次绷紧。

  “你知道么?我一开始确实很想要它,但现在……”

  “你想怎么样?”

  “我的凌,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将它拿回去。”

  她冷笑,“哦?”

  “继续履行我们之间的另一笔交易,这份实验报告我可以还给你。”那头,乔克的语调充斥着三分笑意七分了然。

  江凌苑骤然蹙眉。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打算,现在艾尔已经救了出来,他显然是已经猜出她并不想继续履行那另外的一笔交易。

  “那你信不信,我用别的办法同样也可以把那份实验报告拿回来?”

  “当然了,我相信,不过我想你也会相信,我一定有办法与你的好朋友互相好好认识一下吧?”

  “shit!”

  “凌,你从前永远都是一副淡漠的模样,现在似乎变得多了许多烟火气,虽然脾气也越来越大,但真是让人更加喜欢……”

  “请你闭嘴!我答应你。”

  她越来越好奇,乔克究竟有多恨那个人,不惜用已经到了手的实验报告作交换,也要让她杀了他——

  令。

  她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并且上一次的南美之行,还多亏的‘令’的鼎鼎大名,她们才能得以脱身。

  不过……

  如若有机会的话,她也一直挺想杀了那个人,只不过是不想与乔克合作而已。

  ‘令’曾有一段时间在欧洲掀起过一阵暗杀行动,甚至波及了华夏,那段时日无论是哪国的高管贵胄抑或各大要员,在听闻‘令’这个字时,皆是闻风丧胆!

  东西欧多为官员大人物被悄无声息地暗杀,华夏也一样,没有人知道‘令’究竟是一个组织抑或一个人而已。

  当年国际FBC常年悬赏,为了买下那个人的命,赏金已经高达1亿美金,足以想象那会是怎样的概念。

  华夏虽然处理方式不同,并没有将这件事昭告天下,但暗地里早已经不知派出了多少支精绝兵团,全部有去无回。

  “你凭什么认为,我可以帮你杀了他?”江凌苑眯眼,忽然生出几分疑惑。

  “你是西欧大名鼎鼎的杀手医生不是吗?或者你要告诉我,因为几年不再拿刀,所以你的技艺有所生疏了?”乔克漫不经心地笑笑,语调有些调侃。

  “那还真是,感谢你的信任!”

  “我的凌,回来吧……你始终是我的。”挂断之际,那头传出这么淡淡的一句,似有些意味深长。

  她到了嘴边的冷言冷语还未来得及说出,听筒中已经响起一阵盲音。

  东欧医院

  潘美辰不眠不休地守在病床前,盯着艾尔沉睡的面容,轻柔地将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放上自己的侧脸。

  “艾尔,你快醒来好不好?医生都说你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为什么还是不肯醒过来呢?”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丝毫不理她低低的碎碎念。

  “我保证,你要是醒来我绝对不会再冲动行事了?这一次我已经闯了大祸,艾尔……对不起!”

  絮絮叨叨许久,也未察觉到半点回应。

  潘美辰伸手擦了擦眼角,揉着眼周的黑眼圈,呆呆地坐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门外,朱铭推门而进。

  见得房内的情形,神色微微一暗。

  “美辰小姐。”他垂眼,尽管床边的女孩从未转头看向过他,这几天以来,一直都是如此。

  因为他的一时冲动,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友谊没了、心里那份深藏不露的感情没了继续存在的资格。

  但他的字典里,没有后悔。

  她一天没有找到真正的幸福,他便一天守着她,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执着与宿命。

  “朱铭。”

  潘美辰忽地转了眼,一头梨花烫,一张娃娃脸,一如当初的稚嫩眉眼,只不过那张娃娃脸上神情枯槁,憔悴得令人心疼。

  “美辰小姐。”朱铭猛地垂眼,眼眶微微一红,心头霎时间五味杂陈,酸甜苦辣都已尝遍。

  “别担心我了,朱铭,我没事儿。”

  “如果美辰小姐是要跟我说这个……我知道了。”

  “对不起!这次都是因为我……”

  潘美辰却没能得到半分安慰,原本一双清澈的眼中又是悔恨又是歉疚,“要不是我,就不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我明明知道你……却无耻地利用你、威胁你,真的对不起!”

  话至尾音,那娇小的身子趴伏床沿,泣不成声。

  她常常看过许多的爱情故事,却从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成了感情里的卑鄙人物,明知一个人的心思,不肯接受便罢了,竟还去利用。

  简直是令人不齿!

  朱铭不言,沉默半晌只挤出一句:“都过去了。”

  剩下的半句他没能说出口:若是再有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

  感情是自私而盲目的,所有的人或事和她的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权衡。

  他只是个愚人,一个盲从于内心的愚人,不像自家主子左少渊那般智计高绝,也不能如江凌苑那般聪慧理智。

  他们那样的感情,他自认此生也没有本事去拥有。

  “都是我……从小到大,我总是闯祸,可从来没有想过你最后是如何为我收场的……”潘美辰哑声,眼泪滴落在手背上,一点点地滑下。

  她终于明白,她的所有任性都会换来相应的代价,这世上也并非所有人都是朱铭,就连她最爱的艾尔也不是。

  种种恍悟,只在一刹。


  ☆、第291章 她是个杀手


  朱铭咬牙,轻轻蹲下身直视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轻声道:“没事了,美辰。”

  没有一如既往的恭敬态度,却低低沉沉地格外好听。

  “这些年来,谢谢你,朱铭。”

  床上的人,手指微动。

  潘美辰连忙擦了擦眼睛,敏锐地伸手握住,“艾尔、艾尔你醒了吗?”

  话音落下,却毫无反应。

  “你快些、醒过来好不好?要是你也醒不过来……我做的这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朱铭缓缓站起身,深深地看着红着眼低喃的潘美辰,片刻后,释然地笑笑。

  “美辰小姐好好照顾他,我先走了。”他哑声开口,将手中的东西放上桌面,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

  从小与他一同长大,总是躲在他后面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他的那个小女孩,那个尊贵又单纯的小女孩,似乎是真的长大了。

  一举一动有了章程,一言一行有了担当。

  甚至,这一次竟然敢枉顾所有人的劝告独自行动,为了她心里执着的男人,如此不顾一切。

  “朱铭……”

  潘美辰转眼,朱铭的身影已经一步步踏出门。

  艾尔自昏迷中醒来,睁眼恰见她神色复杂地看向门外,朱铭刚毅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下一刻,门扉紧闭。

  “艾尔,你醒了?!”潘美辰回头,便见床上的人半睁着眼,一双蓝眸之中藏着几分虚弱。

  “你怎么会……在这里?”艾尔深吸一口气,忍着疼痛的伤口,缓缓出声。

  就算已经猜到大半,他仍是不愿意相信,眼前的华夏小女孩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这可是东欧……你这样跑、跑出来,又没经过家人的同意吧?美辰,他们会担心你的。”

  “你好不容易醒过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些吗?”

  潘美辰苦笑一声,看着深吸气的艾尔半是心疼半是自嘲,“原来在所有人的眼里,我一直都只是个小孩子而已,艾尔,就连在你眼里也是这样。”

  “美辰。”艾尔苍白着脸,眸子微微一暗。“我只是想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请你一定要保证好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了。”

  “凌呢?”艾尔猛地顿住神色,想起昏迷前江凌苑那惊骇痛苦的模样,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他只记得自己为江凌苑挡下了那颗子弹,并且也因此躲过了另外那些射向自己的枪口,可后来却已经是脑袋一片模糊。

  “凌苑姐她没事……”

  “她人呢?在哪里?!”

  “她……我不知道。”潘美辰不太自在地垂眼,心里想着江凌苑的交代,又不忍心欺骗艾尔,只得咬着下唇。

  “美辰,告诉我实话!”艾尔一转眼,见得她为难的神色急得整个人坐起身来,顿时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自己去找她好了!反正你的眼里心里永远都只有一个江凌苑,就连死里逃生后第一个想到的也都是她!”

  一番话,一半是为了掩饰她撒谎的慌张,另一半却是真真切切的控诉,夹杂着些许醋意和莫可奈何。

  或许在外人的眼里她是执着的,可是谁都不知道,艾尔才是最固执的那个人,这么多年来独自以好友的名义守着那一份明显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那么多的心思尽数花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她嫉妒他的心里只能装下一个江凌苑,又对如今的现状毫无置喙的余地,艾尔对江凌苑的爱偏执到近乎病态,而江凌苑是她无论从什么地方都比之不上的。

  “美辰,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尔皱了皱眉,无奈地躺回床上,“那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东欧赛斯的地盘上,并且还是在那天晚上。”

  那样关键的时刻,他知道,凌的所有计划一定都全盘崩溃了。

  “我是和我哥一块过来的。”潘美辰眼神闪了闪,起身替他压了压被子,“你先吃点东西吧……”

  ——

  东欧C城

  乔克带着手下临时迁至C城,江凌苑也一同跟随。

  “凌,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来过C城了。”通体黑色的商务车内,乔克转眼,语调轻松得如同叙旧一般。

  可听在江凌苑的耳朵里,却完全不是同一个意思。

  六年前她和乔克完成过不少合作,并且能够从乔克手里接下任务,是花费了不少力气的。

  当初她的身份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而杀手医生的名头一开始也并不是属于她的,而乔克早已经是令整个东欧政权忌讳不已的大人物。

  西欧的杀手医生一开始本不是她,而是她的师父——冯淳化。

  她和乔克的最后一次合作是在C城,她接下了乔克的暗杀令,暗杀对象是夜刃。

  当时西欧暗刃雇佣兵团也同样出任务,并且由他们的团长夜刃亲自参与,夜刃来C城是为了暗杀议政总阁的某位高官,而她来C城是为了杀夜刃。

  显然,那一次的任务失败了,也成了她和乔克的最后一次合作。

  “时隔六年,我也没想过还会回来这里。”

  江凌苑嘲讽地笑笑,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更没想到,堂堂东欧乔克竟然有被人追得东奔西逃的地步,这都逃到东欧议政阁的老巢来了!”

  “我的凌,说话总是这么不好听。”乔克面无表情,早已经习惯了她的语出不善。

  “难道你是觉得穷途末路了,干脆想来一招釜底抽薪,趁机端了东欧政权的总基地吗?”

  语毕,男人神色一顿。

  果然。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惹我生气,嗯?”乔克压下怒意,轻轻挑起那精致的下巴,定定地对上那双令人迷惑的谍眼,顿了顿淡淡道:

  “今时今日再次踏入C城,再也没有夜刃了,凌。”

  “你想说什么?”

  “夜刃分明是个胆小鬼,他究竟有什么地方能够配得上你?”

  这番话来得没头没尾,江凌苑心头‘咯噔’一下,猛地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男人似笑非笑,“你希望是什么意思?”

  根本不指望能顺利地交谈下去。

  她暗暗咬牙克制住思绪,陡然间话锋一转:“无论你是什么意思,我不在乎。”

  这种从来高高在上的男人,越激烈的反抗只会越为他增添兴致,对他最有用的莫过于三个字:不在乎。

  如此一来,他会发疯、会愤怒、会永远觉得如鲠在喉!

  “呵……好。”乔克拧眉,蓦地冷脸。

  一行人抵达C城。

  赛诺自从那天晚上过后,就被乔克降了职,从原来的左膀右臂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

  昏暗的房间内,隐约有一丝丝光线投进。

  赛诺鹰隼般的蓝眸静静盯着面前的光亮,隐在黑暗中的神情让人看不清楚。

  房间内到处都是酒瓶,只有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正响着一道来电铃声。

  起身抓过手机,刚一接通手机却‘嘟’地一声,直接死机黑了屏。

  “shit!”低咒一声,他略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摸索着想要找到顶灯的开关。

  抬脚起身,身子蓦地僵住——

  后脑处,一丝丝冰凉紧贴了上来。

  只略动了动,后颈便酥酥麻麻地痛了一下,随后冒出一片温热。

  “江、凌……”

  抵在后脑勺上的,是锋利的手术刀,整个东欧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到他身边,并且不用枪只用手术刀的人,唯有杀手医生江凌。

  “乔克质疑,我多年不再拿刀,现在是否已经觉得生疏。”身后,压低的中音十分熟悉,语气淡漠又冷血,“所以,我来找你试一试。”

  那天晚上,若不是艾尔先一步挡了上来,现在的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尽管如此,艾尔现在尚且九死一生躺在医院。

  江凌苑面无表情地勾唇,捏着特制手术刀的力道加大几分,指尖不经意触到一丝丝鲜血的温热。

  “江凌,这个时候你敢杀我?!”赛诺鹰隼般的眸子泛出几分惊慌,感受着身后浓烈的杀气,一瞬间几乎要心脏紧缩。

  他从来只听说杀手医生江凌出手从未有败,却未见过她真正地杀过人,再如何看来,也不过是个本事异于常人的华夏女人罢了。

  可此时的杀气,已经足够令人闻风丧胆。

  “这个时候?”

  江凌苑更加靠近,悄然在前面的人有所反应之前,一手死死地扼住那喉咙,“这个时候,你认为乔克还会因为你的死而跟我大动干戈?”

  “你……”

  “他不会,甚至他根本不会追究,你明白吗?”

  那份监控的录像,梅钦已经将它传到了乔克的手里,她就算是再杀十个赛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江凌!为什么?让你落到今天的人是乔克,你若是有本事何不去找他?”

  “这个问题,你不如去问阎王爷。”

  “NO!”赛诺终于彻底慌了,被这股毫不掩饰的杀气压得两腿隐隐发软,“我告诉你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放过我!”

  “秘密?”

  “你一定不会后悔答应我的!”

  “好。”江凌苑缓了缓神,察觉到面前的人蓄意反抗时,不怒反笑,“说说看。”

  “我告诉你,夜刃他根本就没死!”

  “就这样……没了吗?”

  “你……”赛诺眼底一慌,完全没料到她竟然是这副反应,感受着后颈流出来的血越来越多,连忙举起虚软的双手:“慢着!”

  “希望你的下一句,不要继续说废话,否则,我不止会马上要了你的命,并且还会切了你的命根子拿去喂狗,让你死了也要做太监。”

  “江凌!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乔克先生一定要与你合作,宁愿暂时放弃那份实验报告也要让你去杀了那个人?”

  那个人,指的是‘令’。

  江凌苑神色一凛,压低的声音吼道:“说!”

  “其实……”

  话不过二字,戛然而止。

  前一刻还慌乱不已的赛诺蓦地停下了语调,下一刻,连呼吸声也猝然停下了。

  她伸手一摸,从那心口处摸到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尖利的刀锋深深地嵌入心脏,这样的力道和深度,赛诺已经绝无活命的可能。

  江凌苑心口一跳,手掌心上全是温热的鲜血。

  面前的男人猝然倒地,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之中瞪得大大的,木然又毫无生气。

  她敏锐地后退几步撤开身子,静静地听了一下四周,毫无声响。

  将这样的一把手术刀飞掷过来,除了要极其精准的手法和力道之外,还必须得在足够的距离之内。

  就算是她,也不能保证做到如此地步——来无影,去无踪。

  赛诺高大的身躯已然倒在她的面前,胸口插着的这把刀却不是她的。

  江凌苑迅速开了房内的灯,垂眼看向躺在血泊中的赛诺,眉头紧蹙。

  普普通通的手术刀,完全是她当初杀人时的习惯,她不像大多数人一样还需要挑选自己的御用武器,从来只是随随便便地挑一把手术刀而已。

  “谁!出来!”冷声一喝,空气中仍旧毫无声响。

  门外,隐隐约约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步步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越来越近。

  江凌苑凛然的视线扫向四周,一手关了灯,返身朝窗口处翻出。

  ——

  “乔克先生,赛诺被人暗杀了!”

  办公室内,伊森恭敬地垂眼,朝乔克低声禀报。

  “怎么回事?”

  “赛诺的胸前插了一把普通的手术刀,他的体内除了残留些许究竟之外,别的地方并没有异常。”

  剩下的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是因为相信以乔克的本事,一定能够联想到那个叫做江凌苑的华夏女人身上。

  当年的西欧杀手医生江凌,纵横欧洲黑道就是以一把普普通通的手术刀,加上刚才他看见的那个视频……

  杀了赛诺的人,必然是那个女人无疑。

  “知道了。”坐在一旁的男人点了点头,便再也没有继续出声的意思。

  伊森疑惑片刻,将手中的一张检验报告放到桌上,犹疑着道:“乔克先生,我在乔克的尸体上提取出了凶手的指纹。”

  只要指纹一对质,他就能确定杀了赛诺的必定是江凌苑无疑。

  乔克转眼,神色莫辨地扫了眼欲言又止的伊森,“赛诺的后事,由你处理。”

  “是!”再多的想法也堵在了嘴边,伊森连忙垂眼,不再多说。

  办公室内,只剩下一人。

  乔克饶有趣味地盯着手中的指纹报告,低低地自言自语:“我的凌……你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夜刃、什么艾尔?

  一个莫名其妙引得她放下屠刀,一个费尽心机想让她远离过去,只有他才知道,只有他才最了解她!

  什么杀手医生?什么中医首席?

  她生来更适合做一个杀手,而不是什么首席医生!

  “只有我最了解你,这一点你不得不承认,艾尔和夜刃……也同样不得不承认,我的凌。”乔克垂在桌上的手掌缓缓握拳,捏紧了手中的白纸黑字。

  当初,他能让她成为一个无往而不利的杀手,现在,就一样也能让她重拾手术刀,只不过这一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唤起你的杀戮之心吧……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的凌,待这一次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定然永远陪在你的身边,从此允你放下屠刀……”

  偌大的办公室内,清清冷冷,只有这低低的嗓音在不住地回荡。

  另一头,江凌苑利落地脱了一身衣服,换上宽松的白色浴袍,将扔到一旁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捏到手中,反复用酒精消毒之后,放回药箱。

  洗脸池中的水被手上和刀刃上的鲜血染成艳红色,她缓缓抬眼,微微泛红的眼眶隐现几分煞气,凌厉得令人心惊!


  ☆、第292章 你拿什么活


  东欧

  一间僻静的西餐厅内

  江凌苑一身完美的红色长裙,及肩的中发微微挽在耳后,面上精致的妆容点缀着那张略显冷清的脸,红唇烈焰、谍眼潋滟,生生地平添了几分妖娆。

  “我已经打探出了梅钦的位置,就看你有没有把握把她救出来。”她垂眼,不紧不慢地将盘中的牛肉喂到嘴边,低低道。

  对面,顾白沉着面容,冷冽的寒眸之中隐隐藏着几分担忧,将手机里的资料从头看了一遍。

  “如你所说,现在乔克将C城全盘戒严,他不仅在防着东欧政权,更是防着整个华夏。”

  江凌苑缓缓沉下一口气,眉眼间也带着凝重,“他自知防着也没用,所以,一定会很快采取措施的。”

  乔克一旦决定采取措施,一定会首先完成跟顾白的这一笔军火交易,那么在这之前,无论是从哪个方面出发,他都绝对不会放了梅钦。

  梅钦和顾白的关系,乔克只需要稍微一查便都知道了,所以这一次抓走梅钦并不只是为了威胁她,更多是为了以此来掣肘顾白。

  “如果是按照现在的状况,我没有把握能完好无损地救出她。”顾白垂眼,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眸中一片冰寒。

  “但若你不出手,而是等着乔克占据主动权的话,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至少,能够保证她的绝对安全。”

  “我们合作,也不愁救不出她来。”

  “我不可能拿她的安危冒险,一点也不能。”

  江凌苑一愣,对上顾白笃定的目光。

  其实她还有更多疑惑在心里头,比如上一次梅钦和顾白之间的事情是怎样解决的、这一次梅钦怎么会好端端地落到了乔克的手里……以她的本事,发生这种事情并不正常。

  但见得顾白的神情,却一时间有些不知该从何问起才好。

  “顾白,你和梅钦……”她犹豫片刻,斟酌着道:

  “最近还好吗?我是说……感情生活方面?毕竟她已经与你订婚了,并且当初她不顾整个梅家也要嫁给你,说明她一定是想能尽快和你结婚的。”

  可是凭靠她不时与梅钦之间断断续续的联系,却敏锐地发现梅钦与顾白之间那份感情似乎并不如她所料,单从上一次的失踪事件已然能够看得出来。

  “感情?”顾白对这种话题并不擅长,拧眉思索一阵方才道:“我不太明白你所指的‘感情生活’,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爱她。”

  “那么,你有亲口告诉过她吗?”江凌苑微微一笑,不轻不重地抛出这个四两拨千斤的问题。

  “无需。”

  顾白的神色坦然,很明显说出他爱梅钦这句话半点也没掺假,但却让她觉得无论如何也不安心。

  “好吧,或许这是每个人对于爱情抱着不同的态度和方式,只不过,梅钦将你藏在了心里整整五年,我不管你们之间有着何种复杂的问题,请你在做任何事情之前先想一想:她是爱你的。”

  “多谢你的忠告。”顾白冷漠,但神色并无半点不耐,转眼间忽地道:“这一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什么?”

  “我是说,她这次被乔克抓走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查出些什么?”江凌苑蓦地蹙眉,脑子里的疑虑一下子冒了出来。

  “跟梅家有关。”

  梅钦纵横西欧网络界这么多年,除了有着一手高超的黑客技术之外,也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摆布的,就算乔克也一样。

  “唯一有可能让她放松警惕的,是梅家。”顾白眯了眯眼,一张冷漠的脸上涌动着些许煞气,“不过,这件事我自会查清楚的,你放心。”

  “梅家……”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梅钦在整个梅家的处境,比起当初她在小江家和兰家时,没有好只有更坏。

  原以为梅钦若是嫁了顾白,至少顾白能够帮她缓和一下在梅家的尴尬处境,可结果却似乎并不是如此……桎梏她的,在梅家的基础上更多出来一个顾家。

  并且相比起来,顾白的家族才是真正让人不好招架的。

  她嫁进左家,其实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左穆和丹诗琴虽然不喜欢她但至少不得不依附左少渊,而左少渊无论眼里心里还是行事举动永远将她放在第一位。

  左家偌大一个军政之家,左老爷子在世时对她十分宠爱,左老爷子死后,左南庭更是直接倒台,整个左家在她嫁过去之后,就等于落在了她的手上。

  但梅钦不一样……

  “算了,这些事情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谈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梅钦的情况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你若是决定到时候直接联系我。”

  江凌苑匆匆起身,扫了眼手腕上的手表。

  “你贸然来这里……”顾白顿了顿,扔出一把枪到桌上,“带着它吧。”

  “我是有事在身,乔克不会跟着我的。”她笑笑,垂手将桌上的手枪扔回去,“用不着这个。”

  抬手间,手腕处寒芒微闪,明亮的灯光下照着那一缕白光,刺得顾白眼皮一颤。

  一把手术刀,以十分巧妙的方式贴在手腕处,她扯着衣袖遮了遮,转身出门。

  今天是从乔克手里接下了暗杀令,她执意要在完成两人的最后一次交易之前,多杀上几个人练练手。

  乔克正有些发愁该怎么迅速解决东欧议政总阁里的那些老家伙,见此自然是欣然同意。

  西欧的杀手医生众人皆知,但却从来没人将‘杀手医生’和‘首席中医’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更何况首席中医江凌是个男子。

  而现在出手暗杀总阁议员的,是一个女人,用着与杀手医生同样的手法,从此以后,西欧杀手医生就是一个女人。

  江凌苑转身出门,摇曳着身姿进入电梯。

  手中的房卡在电梯内刷了一下,‘1803’四个数字一晃,随即收起。

  “您好女士,18楼是不让任何人上去的。”一旁,约莫二十岁的女服务生见得屏幕上的显示楼层,温柔礼貌地出声。

  “是吗?”

  “是的,咱们酒店的18楼从来不让任何外人进入的,不知道您……”女服务生暗暗瞥了两眼,见得江凌苑一身妖娆的外围女装扮,语气不禁有些为难。

  眼前的女人,一看就是亚洲女人,亚洲的外围女在东欧是最上不得台面的,更何况最重要的是……这18楼从酒店开业以来就从来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上去过。

  就连酒店的服务生,也都只允许男子上楼打扫,并且听人说上面戒备森严,就算是日常的打扫也必须速战速决。

  随便哪个女人敢出现在18楼,就从来没有活着下来的道理!

  “可是一位先生让我上去的,你看,房卡还是他交给我的呢。”江凌苑笑笑,精致的面容眉眼弯弯,美得晃花人眼。

  “这位女士,您要不然还是先问问清楚吧。”服务生隐隐怜悯地扫了她一眼,神情仿佛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电梯‘叮’一声响。

  门开的同时,整栋大楼灯火俱黑。

  “啊——”被卡在了18楼的女服务生顿时吓得一声尖叫!

  停电这种破天荒的事情,竟然发生在了这个时候,而且还让这部电梯好死不死地停在了18楼。

  服务生一边尖叫,一边瑟瑟发抖地朝门口靠去,不由自主想要摸索着寻找刚才那位华夏外围女的位置,可摸索了好一阵,却是两手一抹空!

  哆哆嗦嗦地摁亮了手机屏幕一看,只剩下她自己还站在保持打开状态的电梯门口,电梯内哪还有半个人影?

  “啊——救命啊!”

  尖锐的叫声,传遍了整个18楼。

  黑暗之中,一切悄无声息。

  整栋酒店的灯光再次亮起之时,江凌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楼顶。

  身上的红色长裙被楼顶的夜风一吹,美丽的裙摆猎猎飞舞,原本张扬的大红色裙子上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暗黑色,鲜血的腥气经夜风一吹,一点点地钻进她的鼻翼。

  她垂眼,细细打量着指尖夹着的手术刀,薄薄的刀刃上还沾着些许冰冷的血迹。

  手一松,‘叮当’一声,普普通通的一把刀落在地上,在天台四周陡然亮起的灯光之中,闪着令人心颤的寒芒。

  整个东欧C城,全城戒备。

  警车呼啸而来,凌乱的脚步声奔向酒店18楼。

  灯火大亮,电梯门外,却只缩着一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女服务生。

  长长的走廊严密戒备,为首的警员大步朝右边而去,拦着警戒线的房间门扉大开,从外面看进去并没有半点异常。

  可一步步走近时,却是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Oh!No……”脚步停在门外,警员握着枪的手狠狠一紧,脸色不禁骤变。

  房内,纯白色的沙发上,大剌剌地陈列着一具逐渐僵硬的尸体,瞪大的眼睛、满脸的肥肉、军服上的肩章在显眼不过——

  “罗威上将!”

  “罗威上将死于暗杀,马上将情况报告总阁!”

  东欧议政总阁的最高军官之一,在刚才的短短三分钟时间内,被人暗杀在了里三层外三层严防死守的18楼。

  这个戒备森严,从未出过暗杀事件的地方,第一次死了人,并且被暗杀的死者是议政总阁的上将之一!

  “马上封锁酒店!C城内外全面彻查!”

  整座C城,风雨欲来。

  这里是议政总阁的地盘,是连东欧赛斯都十分忌惮的地方,东欧赛斯……

  ——

  另一头

  乔克滑动着电脑屏幕,收到这条消息时,目光猛地转暗。

  片刻后,拿过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老先生,在这个时候打来,是否打扰到你?”

  听筒那头,老人的声音沧桑,却十分苍劲有力,“我不认为,你还有继续打电话给我的必要。”

  “不不,老先生不要急着生我的气。”乔克眯了眯眼,深邃的眸子紧盯着电脑,“上次的失败我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对策,先生尽管放心就好,你想看见的最终都会看见。”

  “所以,乔克,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想说什么?”

  “我想再次寻求老先生的帮助。”

  “你想要的东西已经拿走了,你只需要继续想办法完成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即可,难道你认为,我真的还会帮你吗?”

  “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老先生。”

  良久。

  门外,江凌苑一身大红长裙,面色如常地踏进门。

  乔克转眼的一瞬,微微惊艳了一下。

  “我的凌,你穿着一身真是太漂亮了!我在监控里看见的第一眼,就觉得非常想立刻见到你!”

  “这就是你要我带着一身血污回来的理由?”江凌苑蹙眉,冷眼之中神色忽然一顿,猛地道:

  “你监视我?!”

  “我没有你想的意思,只不过是在切断电路之前,临时让人截断了酒店的网关和监控,很想偷偷地看你一眼而已。”

  男人连忙摊了摊手,起身上前拉着她坐到沙发上,“你的身材还是一如既往的完美,凌,真是让人喜欢。”

  乔克的眼底满是赞叹,深深地打量着她的全身,神色并无其他。

  江凌苑缓缓松了口气,淡淡地嗤笑一声:“当然,就好比你的长相还是一如既往的丑陋,乔克,真是让人遗憾。”

  “呵……”

  “不过这不重要,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你的灵魂也如同你的长相一样,并且比之更加丑陋百倍。”

  乔克原本带笑的神色僵在脸上,垂眼间眸子里一片阴戾,良久,才面色如常地继续开口:

  “议政总阁已经发出了全球通缉令,凌,以后你只有两个选择;一,在完成我们的最后一笔交易之后,继续做一个被国际刑警高价悬赏的杀手一声;二,嫁给我这个灵魂比长相更丑陋的男人,我会不惜一切保你一世周全。”

  “好一个保我一世周全……乔克,难道你认为,事到如今你还有‘一世’吗?”

  许是话题过于尖锐,这次乔克死死地抿唇,好半晌也没能将表情调整过来,冷冷道:

  “究竟有没有这或许不重要,你只要相信我所说的话即可。”

  “以往只有一个东欧政权的时候,或许你的确有资格说出这种话,但现在华夏已经出手,乔克……你拿什么活?”

  “OK,我们不谈这个了,我今天想要告诉你的另一件事情是——我已经找到了你的师父。”

  “上一次毁掉的实验报告,对我来说或许并不那么重要了,凌。”


  ☆、第293章 只能是我的


  江凌苑心神大震,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唰’地发白。

  “你说什么?!”

  “华夏的古医大师冯淳化老先生,我一直很钦佩。”

  “卑鄙!”她咬着牙,半晌挤出一句。

  “卑鄙……”乔克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看着身侧满脸愤恨的女人,面上的笑意略有些意味深长,“凌,你实在是太单纯了……”

  “我师父早已经不问世事,你是怎么找到他的?!”江凌苑猛地起身,一把狠狠地揪住乔克的衣领,一双眼目眦欲裂!

  自从她十八岁踏出师门开始,再见师父的机会少之又少,这么些年来也不过短短的几面而已,冯淳化虽然声誉在外但早已经隐世不出,并且以他的性情从来不喜接触外人。

  若不是生死大事,连她也从来不敢麻烦师门。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江凌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一点点松开男人的衣襟,冷冷道:

  “我师父是不会答应你的任何条件的。”

  “或许吧。”

  语毕,乔克笑笑转身。

  刚抬脚,伊森已经从门外大步而来。

  “乔克先生!”

  “什么事?”

  “华夏顾白人在C城,要求马上与我们交易!”

  乔克皱眉转眼,“我记得,赛诺与他约定好的交易时间是半个月后。”

  现在正是东欧议政阁的特殊时期,死了一个罗威上将,惊动了整个东欧政权,现在不仅仅是C城,就连整个东欧都处于全境戒严的状态。

  毕竟死的人可是东欧议政总阁的高级上将,这种S级暗杀事件已经多年不曾再发生过了,而且还是以如此嚣张的挑衅姿态——

  暗杀者在杀了人之后,将自己的作案凶器就那么大剌剌地丢在了酒店天台上,根据检测这把手术刀与罗威上将的致命伤口完全吻合。

  这样的凶器、这样的嚣张态度,甚至监控之中最后调出来的影像,显示是一个红裙妖冶的华夏女人。

  综上所述唯一能够符合条件的,是销声匿迹多年的西欧杀手医生,虽说就这么轻松杀了一位上将的是个女人这确实很令人惊讶。

  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么一个杀手,能够留下如此精湛的杀人技术,在戒备森严的酒店18楼如入无人之境,普普通通的手术刀足够令人一刀毙命!

  江凌苑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闻言不语,只淡淡地勾了勾嘴角。

  知道西欧杀手医生的人并不多,乔克借此让她暴露在人前,无非是想切断她所有的后路。

  杀了东欧议政总阁要员的杀手医生是个华夏女人,并且这个女人还是华夏军机左家的少主母——这一条消息很快就会被国际刑警查个一清二楚,随后传遍整个东欧以及华夏。

  只需要乔克随随便便推一把,东欧政权与华夏的联手或许就将因此破裂。

  而她之所以愿意如此,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罗威上将一死,整个东欧全境武装,乔克在这个时候绝不敢有半点的轻举妄动,否则就极有可能全盘皆输。

  更重要的一点是……

  乔克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

  这一方天地十分安静,听筒中的男人声音也就显得十分清晰:“乔克!罗威上将死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完蛋了!”

  匆忙又焦躁的一句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其间却夹杂着实实在在的惊惶。

  乔克本就阴沉的神色徐徐下沉。

  江凌苑漫不经心地眯着眼,垂眼盯着眼前的手机屏幕。

  一条信息悄无声息地跳了出来:

  我没事,放心。

  落款人:梅钦。

  只一晃眼,屏幕上的信息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无踪。

  她眼角余光淡淡地扫过一旁的乔克,还未来得及收回,便见他气势汹汹地转身而来。

  “你为什么要选择罗威?”男人深邃的眸子终于再也沉不住气,深深地对上她的一双谍眼,质疑显而易见。

  “不过是为我的手术刀开个张而已,18楼的人,我碰上谁就杀谁呗,有什么区别?”江凌苑一点点轻松下来,看着乔克这副神情反而放了心。

  乔克之所以能在东欧屹立多年不倒,其中一部分也因仰仗着东欧政权的两派分化,其中一派以富森先生为代表,向来主张根除境内武装势力,其中以东欧赛斯为首;另一派,则是以索罗会长为首——

  若非要形容这两个党派,或许用左倾和右倾政权来形容会比较贴切。

  富森一派视东欧赛斯为首的武装势力为眼中钉,天天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而索罗一派的意思则是右倾保守,认为就算除掉一个东欧赛斯,不出多久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打破目前的平衡状态并非什么好事。

  这两个党派的明争暗斗,已经险些要搬上了台面,互相明面上争斗不休、暗地里彼此监视,就连间谍手段也全部用上了。

  “凌,你真是让我一次又一次刮目相看!”乔克似笑非笑地摇头,越是如此,越是证明他的情绪即将崩塌。

  江凌苑但笑不语。

  她不惜暴露身份以如此张扬的方式杀了罗威上将,更重要的是因为……罗威正好是索罗隐藏在富森一派的卧底人物!

  这一次的暗杀人物,是原唯一那边亲自帮她挑选的,罗威是隐藏的右倾索罗党,她杀了罗威便等同于为富森除掉了一个心头大患。

  现在看来,显然乔克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否则,早就不会是一副淡定模样了。

  不知道索罗与乔克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利益关系,但她能够确定的是,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不仅谈不上坚不可摧,甚至可以说是互相忌讳和猜疑的。

  否则,索罗不会连罗威这么重要的党派间谍人物都不告诉乔克,而乔克,也不会对索罗隐瞒这一次的暗杀真相。

  “若是索罗会长知道这次的暗杀事件其实是由你一手安排……”江凌苑一步步走近,抬眼间嘴角微动:

  “你猜会如何?”

  乔克一心想让她此后再也无法立足华夏,她自然也有办法,让他多年来的安排布局一点点崩坏倾塌!

  “乔克先生。”伊森在边上皱了皱眉,见得乔克的情绪完全被江凌苑牵着走,不禁打断道:

  “华夏顾白在等我们的消息。”

  乔克道:“告诉他,交易定在半个月后,现在不可能与他交易!”

  “我们已经回绝过,但华夏顾白态度十分坚决,说若是现在不交易,他只好与我们取消这笔合作。”伊森垂眼,触及乔克那双冰冷的眸子时,隐隐约约打了个寒颤。

  “呵!好啊!他的女人都在我们手里,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敢取消这笔交易!”

  乔克‘蹭’地站起身,浑身的冷意弥漫开来。

  江凌苑面无表情,看着桌上再次被黑掉了网络的手机,心中暗叹,有个黑客女王做闺蜜……果然很不错。

  “是!”

  伊森转身离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乔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房内两人对坐着,谁也不曾再开口。

  江凌苑忽地起身,拿过柜里的红酒倒上,不紧不慢的轻抿一口。

  “要来一点吗?”

  乔克转眼,便正正对上她那双迷惑人心的谍眼,潋滟眸光在灯光映射之下,美得惊心动魄。

  眼前的女人,从未给过他半点好脸色。

  尽管是多年前,也不过是抱着礼貌疏离的态度而已,天底下多少女人对他趋之若鹜,想要爬上他的床还来不及,偏偏他最想得到的这个,脸上永远是一副淡漠不屑的神情。

  女人沾染着血污的红色长裙紧紧贴在身上,此时血渍干涸之后,隐约泛着一股子腥味,与她身上的高档香水味形成强烈反差。

  这一股怪异的味道,放到任何一个女人身上或许都是令人作呕的,然,她不同。

  江凌擅催眠,据闻是西欧的首席中医,明明一个首席中医却对心理医学极其精通……让人觉得好笑。

  最初的时候,他有着极重的心理问题、睡眠质量接近于负,找她来也只是为了帮助自己安眠罢了,她成功了,并且第一个成功解决了他的睡眠问题。

  “这身红裙,真适合你。”乔克湖蓝色的眸子眯了眯,索性压下了心头的烦乱。

  江凌苑笑笑,“你想起了以前,是吗?”

  “是。”

  她曾站在他的面前,一字一顿直言不讳:

  ‘乔克先生的睡眠问题,看似主要出在心理层面,实际上你只是需要一个女人罢了。’

  他嗤笑,“小子,你认为我缺女人?”

  “是的。”

  “哈哈……若是我乔克会缺女人,那么这天底下的所有男人恐怕都得单身一辈子了!”

  彼时的男子江凌说:“我的意思是,乔克先生需要一个让你卧榻能安眠的女人,只需那一个而已。”

  他不以为然。

  “如今你的女人即便如过江之卿,乔克先生敢在哪一个的面前入睡?”

  短短一句,仿佛一刀见血。

  他不敢。

  这天底下,没有一个让他不曾防备的人,哪怕是手里的部下也好、多年的搭档也罢,更何况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女人。

  感情二字,与‘江凌’二字几乎同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乔克先生就连用女人解决生理需求之时,都需要带着极重的戒备之心,不累吗?”

  ……

  后来,她成了他所需要的那个‘女人’。

  每晚入睡之前的那一双谍眼,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的心上,停留在他的脑海里。

  他想要得到她,不惜一切,可她不是一般人,她是西欧的首席中医江凌,况且他一直以为她是个男人。

  所以,随后他总是一面配合她的催眠,一面将眼前人幻想成一个女人,那一身张扬的红色西装总被他幻想成长裙。

  就好比现在。

  江凌苑笑笑,将乔克飘远的目光收进眼底。

  “那不是幻想。”

  “什么?”眸光略有些涣散的男人一愣。

  “那时我所穿的不是红色西装,而是一身长裙呀……那不是你的幻想。”

  “你……什么意思?”语调虽迟钝,但已经有所警觉。

  她心下微惊,忙起身将手中的酒杯塞到他的手里,放低了语调:“那你看看我,乔克,我的红色西装好看吗?”

  另一手抬起,轻而易举地放到他的心口上,四目相对,湖蓝色的眸子骤然紧缩!

  “乔克,这是83年所有藏品中最好的一瓶,你需要喝一口吗?”

  男人抬手,轻轻接过凑到了二人之间的酒杯,猛地朝地上一砸——

  叮当落地的杯子碎裂声尖锐地响起,打断了被隔离的精神禁制。

  下一刻,乔克猛地站起身!

  江凌苑连连后退两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拳。

  “你穿的是红色长裙,不是西装,我的凌。”乔克仿佛从恍惚的睡梦中清醒过来,说话间笑意半点不达眼底,长臂一伸,死死地揽住她的腰。

  “还有,当年你穿的是红色西装,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男人,所以总幻想你的西装是长裙……那只是幻想而已!”

  最后的尾音被他咬着牙齿挤出,每说出一句,揽着她的手臂便越发收紧。

  她面上的职业微笑逐渐变淡,“现在我是女人,却已经不再是你所需要的那个女人了呢……”

  卧榻之侧,她也成了他万分戒备的存在。

  “如果还是,我的命大概就没了!”乔克嘲讽般地笑笑,紧紧地皱眉,克制住脑海之中正在一圈圈晕散的睡意。

  “今天你又输了,我的凌。”

  她的高阶精神催眠,找遍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扛得住,只有他可以!

  “是吗?”

  “另外,无论你还是不是我需要的那个女人,你终归都只能是我的,明白么?”

  江凌苑极淡地扯了扯嘴角,余光扫过桌上的手机,笑意突增:“不见得。”

  话音落下,门扉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

  “乔克先生!”伊森仓皇的身影飞奔而来,见得乔克毫发无损方才放了心,随即又一脸焦急道:

  “我给您打了许多电话,您为何不接?”

  心头‘咯噔’一下。

  乔克冷厉的眼神直直扫向江凌苑,摸出收起却根本没有一个未接电话和信息,随手一点,信号栏处为空格。

  没有网络、没有信号!

  伊森见他神色不对,垂眼朝自己的手机看去,顿时明白了过来。


  ☆、第294章 你在勾引我


  江凌苑笑笑,对上那道冷得足够令人颤抖的视线。

  “我说过了,不见得。”

  对乔克催眠不过是虚晃一招罢了,事到如今,她已经不需要再对他做些什么……

  外面等着他的,有明里暗里的各路人马,罗威这个东欧上将一死,带来的不仅是东欧政权的人心惶惶,更会是政府对于东欧赛斯更深一层的忌惮之心。

  她的身份暴露则已,同时外界还会知道的是她这个杀手医生和乔克之间的关系,东欧左倾政党巴不得早早除了乔克,右倾党派很快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分割两派的东欧政权,富森一派与华夏合作的人也就罢了,而索罗为首的右倾保守党,无论如何也得好好考虑一下华夏此番所带来的威胁。

  对上东欧赛斯这个仅仅盘踞于境内的武装势力,还是惹怒华夏这个为铲除东欧赛斯而来的东方大国!

  “索罗先生没有告诉你,罗威上将其实是他的人吗?”江凌苑似笑非笑,言语间像是刻意在提醒眼下的事实。

  乔克面色铁青,整个人蓦地靠过来,一手紧紧地捏着她的下巴,一字一顿道:

  “是你做的?”

  “是。”

  “好、很好!”男人闪烁的眸子里思绪万千,浓郁的怒火和杀气几乎喷薄而出,片刻后,猛地转身出门。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陡然亮起。

  乔克与伊森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你说什么?!”伊森率先接起电话,一张脸上神色骤变!

  “乔克先生,那个华夏女人不见了!”

  江凌苑眼睛一亮,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梅钦逃走了。

  顾白起初瞻前顾后,想必也是低估了梅钦的本事,现在既然能够逼着乔克提前交易,她一开始便猜到是梅钦这一环出了奇迹。

  若是梅钦还在乔克手里,顾白定然为了她而隐忍,可现在……乔克显然已经没有了最后的选择!

  “乔克先生,华夏顾白催我们马上在C城交易,文件已经传过来了。”伊森的脸色也十分难看,眼看着现在的窘迫状况,又想起了顶头上司赛诺莫名其妙的死去,顿时咬了咬牙,定定地转眼看向江凌苑。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乔克沉着脸一言未发,伊森扫了眼江凌苑在旁边似笑非笑的态度,气得一脚飞踢过来!

  江凌苑一蹙眉,抬眼便感觉到面门袭来一阵带着杀意的劲风,当即利落地后退两三步,上半身朝后一仰,躲过那十成力道的一脚。

  “乔克先生,赛诺就是死在这个女人的手里,今天我要杀了她!”

  左右现在整个东欧赛斯都已经陷入水火,包括乔克在内,他们所有人都是处在四面楚歌的境地,人至绝境恶向胆边生,他早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在乎眼前的女人除了是个华夏女人之外,还是西欧大名鼎鼎的杀手医生。

  江凌苑冷笑一声,身形一动,转瞬之间两人已经交手好几个回合。

  “说,是不是你杀了赛诺?”伊森眉眼间满是阴戾,不遗余力地朝江凌苑进攻,可越是到后面,越是觉得心惊!

  “当然……”不是。

  不过,她并不打算解释这种事情,因为赛诺死在她的手里亦或是死在别人手里,对于东欧赛斯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

  乔克不知道赛诺并不是她杀的,而他尽管误以为是她杀的也并没有为了赛诺与自己撕破脸,从他派赛诺私闯华夏境内,逼得她不得不前来西欧时,这样的结局就已经是注定了的。

  “果然是你!我杀了你!”

  “想不到你还挺忠心的,只不过……说白了现在乔克才是你的真正上司,你在他面前表示对上一任老大的忠心,那人还是一个死人,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情呢……”

  “够了!”

  一旁,乔克阴沉着脸,一脚踹向停下来的伊森。

  “按照华夏顾白的意思,去和他交易!”

  这一脚非常实在,直接将伊森一米八五的大汉踢得连连倒退,退出了好几步才忍着痛苦低声道:

  “是,乔克先生!”

  “这批交易必须速战速决!”

  “是。”伊森转身出门。

  房内,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江凌苑面色如常地抬眼,对上那张涌动着戾气的面容,“乔克先生,这一次是你输了。”

  她输再多次也不足为惧,而乔克只需输一次,便足以倾家荡产,足以让他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东欧赛斯付之一炬!

  乔克深邃的目光定定地对上她的,紧咬着牙关挤出一句:“难以相信……这真的是你做的。”

  他的凌,学会算计了。

  而且,用华夏的话说简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很遗憾,确实是我。”江凌苑起身,摇动着手中的红酒杯,看着眼前神色变幻无穷的男人。

  手机里,梅钦的消息传来,用的是只有彼此之间才能看懂的暗语。

  她稍稍一瞥,起身大步走向浴室。

  “这一身血腥实在让人难受,我洗个澡,你随意。”

  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伊森按照乔克的命令答应了顾白的要求,却在临时改换了三个交易地点。

  东欧议政阁派出的人全盘扑空,乔克的脸色也因此稍微好上了一点。

  顾白所提供的那一批武器,现在东欧赛斯来说至关重要。

  离开了大本营Z城,转到了议政阁的老巢C城,睡不了踏实觉的不仅仅是乔克,连同东欧赛斯底下的人也个个人心惶惶。

  这次交易的成功,也总算是安定了人心。

  “我不会输。”乔克低沉的语调响起,回荡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内,空空荡荡格外冷寂。

  江凌苑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睡袍,洗去了一身血腥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闻言,转眼看向面无表情的男人。

  “你一直都很自信。”

  男人目光落在她的一身睡袍上,侵略性十足地一点点朝下移动,落在那白皙的小腿上,眼神蓦地变深。

  “凌,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勾引我。”

  挂在心上整整六年的女人,此时一身睡袍站在面前,面上尽是一副毫无防备的神情,他明知这一切都是假的,仍旧有那么一瞬间的沉迷。

  乔克目不转睛,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欲念。

  江凌苑清冽的眸光对上那双眼,语调不疾不徐,“现在的场景,你是不是幻想过很多次呢?乔克。”

  “是。”

  睡袍之中,手术刀的亮光陡然一闪。

  她一步踏出,整个人在贴上去的一瞬间,手腕已经被一只大掌紧紧地捏住!

  “可我也知道,若不能让你彻底成为我的人,这样的幻想永远只能是幻想。”乔克猛地贴身上来,抬手间见招拆招地拦住她的凌厉攻击。

  “那么你就更应该知道,想让我成为你的人,这辈子都不要想!”她森然抬眸,手上的攻势随之一转。

  “是么?”

  他的凌,竟然要杀他了。

  江凌苑闷哼一声,腰部酥酥麻麻地一痛,面前的男人已经绕过了她,整个人从后面掐住了她的脖子。

  “乔克,今天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死在我的手里!”她狠狠地挣脱,手肘处被乔克抬脚一顶,一股子麻劲窜上大脑皮层,指间的手术刀‘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男人阴戾的眼神被投射在对面的玻璃墙上,隐隐可见其中煞气,“想杀我?凌,虽然你存着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但不可否认的是,你根本办不到!”

  “那就不妨……咳咳、试试看!”江凌苑艰难地咳嗽,纤细的脖子被男人用力掐在手心,一阵阵的晕眩感袭来。

  “我太了解你了,凌,今天确实算我输……只不过,你认为你就会赢么?”

  “否、则呢?”

  “我现在就可以掐死你!”乔克阴鸷的目光几乎能将怀中的女人一口吞下,脚下一动,两具身躯交叠着一步步朝落地窗的方向而去。

  踉踉跄跄的步伐走到窗边时,男人飞起一脚踢开一旁的椅子,下一刻,江凌苑整个人被他压在落地窗前。

  玻璃中,映照出两人各自狼狈的姿态。

  乔克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恐怖,毫不怀疑下一刻那只掐着她脖子的手便会逐渐用力。

  江凌苑涨红了脸,脖子被人死死地掐在掌心,呼吸越发地困难起来。

  “就算掐死了我,你也不可能走得出这栋大楼!”她一面咳嗽一面发笑,凛然的视线之中带着几分笃定和毒辣。

  “我的凌,看来你似乎太过低估我了。”

  男人也跟着笑,但不知笑的究竟是什么,见她的呼吸越来越稀薄,连整张脸都从一开始的泛红开始转白,手掌猛然松开!

  落地窗外

  一片霓虹盈彩之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警笛声,东欧的警车飞快朝这边汇集,后面还跟着荷枪实弹的特级军车。

  尖锐的声音划破这一方天地,一分一秒,越来越近。

  “凌,相信吧,凭你是杀不了我的。”越是如此紧急,男人越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态度,似乎楼下呼啸而来的东欧军警对他来说只是不足轻重的过客而已。

  “我杀不了你自有人能杀得了,而至于你究竟怎么死,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哈哈!原来是这样么!”乔克强忍多时的暴戾之气彻底喷发,指尖挑起她精致的下巴,一双眼盯着那张不断蠕动的红唇,气急败坏地吻上!

  “唔!”江凌苑剧烈地呼吸两下,原本清越的嗓音变得沙哑不堪:“你敢!”

  唇上陡然落下一片温热,她猛地合上牙关却被一只手死死地捏住了下巴,扭曲的眼神死死地瞪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我的凌,你说话实在不好听。”

  男人炽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她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剧烈的恨意呈现在那双好看的谍眼之中,转也不转。

  乔克意味莫名地一笑,缓缓撤开,粗粝的指尖随即覆上,一点点地抚上那殷红似血的唇角。

  “我要杀了你!”江凌苑毫无形象地唾了两口,咬牙间恨不能将眼前人一枪崩了了事!

  “只可惜你做不到。”

  话音落下,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江凌苑疯狂地挣扎,用力地扯动绑在自己手上的手铐,耳边回荡着乔克离去之前的最后一番话——

  “你杀不了我,当然我也舍不得就这么杀了你。毕竟我们的最后一笔交易还未完成呢,我的凌。”

  她恨得牙痒痒。

  “我猜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冯老先生了,原本这一次是想让你好好见见的,但很遗憾,看样子你对于杀了我这件事情要执着得多。”

  乔克有意无意地透露着两个消息:第一,他们之间的交易仍旧算数;第二,她的师父冯淳化正在C城,并且落在了乔克的手里。

  顾白的人,在东欧军警之前赶来,带着江凌苑离开了这里。

  东欧郊外

  江凌苑一下车,便见梅钦朝这边飞奔而来。

  “凌苑!你怎么样了,没事吧?”梅钦前前后后拽着她打量一番,方才转身一边走一边道:

  “东欧军警已经将C城戒严了,而且我听说你哥他们的精绝兵团也赶来了C城,那什么乔克肯定跑不了的!”

  顾白和东欧赛斯的这一次交易确实是成功了。

  只不过,东欧赛斯拿到这批军火想要带走,却是痴心妄想。

  乔克一心只防备着顾白在交易中动手脚,他绝对想不到的是,有问题的并不是这一场交易以及这些军火物资。

  早在双方交易的同时,伊森等人就已经落在了东欧军警的操控之中。

  江凌苑笑笑,一面大步朝洗手间而去,“你倒是厉害,先前把顾白都吓得瞻前顾后的,谁知道你竟然自己从乔克的重围之中跑了出来?”

  “什么啊,顾白会因为我瞻前顾后?”梅钦嗤笑一声,听笑话似的摆摆手,“这世上能影响顾白的人还没出生呢,你也太高看我了!”

  “你就这么没自信?”江凌苑忽地蹙眉,余光扫了眼梅钦不甚愉快的神情,忽地出声:

  “顾白是真的在意你。”

  “总之,我又不会成为他的负担!老娘上能九天揽月下能五洋捉鳖,有什么需要他担心的?”

  这副神情笃定得仿佛根本不需要顾白的存在,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打开水龙头,接了水在手心朝唇上用力搓了搓,“牙刷有么?”


  ☆、第295章 我想嫁给他


  “牙刷?”梅钦正满心的豪情壮志,被她一句话问得憋了回去。

  “牙刷。”

  “噢!我把我准备的那支给你!要不是顾白带我来,还真不知道东欧竟然有这么偏僻的鬼地方呢!”梅钦的毒舌功力十分强大,三两句又转而吐槽起顾白。

  “这里正好处于C城边缘,又与Z城交界,顾白之前和乔克的交易肯定瞒不住的,在这里避避风头也好。”

  顾家在华夏的位置确实比较尴尬,论地位属于京云三大族之一,从来不沾军政却又明里暗里涉及军火。

  华夏对于军火的管控向来严密,但对于顾家早已经没有理由干涉,只盼着顾家这一脉永远地做个良民才好。

  毕竟,这样一个能够举足威胁到政府的大家氏族,说得微妙一些同东欧赛斯在东欧的位置也差不了太多,只不过顾家多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罢了。

  “这一次的事情,本来顾老太太是严厉反对的。”梅钦的神色复杂了几分,提起顾家那复杂无比的情形,就脑瓜子发疼。

  “华夏与东欧处于敏感时期,顾家反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顾家本就作为一个军火世家,如此尴尬的身份在这时候擅自和东欧赛斯扯上关系,若是被人在背后稍稍添一把火,免不得就是叛国谋私的重罪,政府多年来就算拿顾家没办法,这一次也有了充足的理由了。

  “其实关键倒不是顾老太太,主要是顾家那一帮子叔侄,一个个盯着顾白这个还没坐稳的家主之位,他们这回要是闹出点事儿,说不定真麻烦了。”

  江凌苑蹙了蹙眉,诚恳地转眼道:

  “顾白这么做都是为了帮我,连你也因为我连累得落到了乔克手里,谢谢了。”

  顾白帮她,说到底是为了梅钦而已,若不是有梅钦的这层关系在,如顾白那样冷漠到骨子里的人,绝对不会随随便便来蹚这趟浑水。

  “行啦江凌苑,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呢?”

  “这么大的一个忙,我真心很感谢你们。”她笑笑,彼此之间再多的话也不必说。

  “那我心领了,好吧?喏,牙刷!”梅钦歪了歪头,将牙刷朝她手里一塞。

  “你的?”

  “放心我没用过啊!”

  “额不,我的意思那是你用什么?”

  “啧……我用顾白的!”

  话音一落,顾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见得江凌苑时,一贯冷然地朝她点了点头。

  另一头

  江凌苑脱困的随后两分钟,另一拨人迅速冲进房间。

  半闭的落地窗旁边只留下了一副被解开的手铐,手铐内环沾染着一丝丝血迹,显然是铐着的人剧烈挣扎所致。

  “头儿,人已经不见了!”

  “这个房间里除了一个盒子和药箱之外,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部下将房间内搜索一阵,指着桌上的两个箱子。

  一个是药箱,一个是黑漆漆的雕花木盒。

  “怎么看上去跟骨灰盒似的?”其中一个部下一把扔开手里的枪,一手伸向盒盖想要看个究竟。

  男人蓦地上前,大掌一伸,挥开那双覆在木盒上的手。

  “头儿?怎么……”

  话音未落,男人高大的身躯微微一晃,一双平静的黑眸之中陡然出现一丝丝裂痕。

  盒子底部,沾着一张帅气的军装照片,是彩色的,一眼看上去仿佛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男人一把扯下那张照片,轻柔地将它塞到怀中,转眼视线落到那副带血的手铐之时,神色陡然多了几分温柔与焦急。

  “找,整个C城的角角落落,派出全部人手!”

  “是,头儿!”

  ——

  C城郊区

  “今天在这里休息一天,我已经派人去找乔克了。”晚饭的时候,顾白忽然出声。

  “凌苑,要不然咱们就把这里当成是度假村,干脆散散心再想别的事情怎么样?你这段时间肯定憋坏了!”

  梅钦跟着附和,安慰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自从上次的婚礼过后,你都让我担心死了,生怕你不小心出个好歹,所以那次潘美辰找到我的时候,我干脆就跟着来了。”

  “没有时间了。”江凌苑摇头,转眼看向正一脸心疼的梅钦,“我明天得走。”

  “为什么啊?”

  “因为,没有我,你们谁也找不到乔克。”

  顾白拧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确实不好找,我所有的人手也没有找到过他的半点踪迹。”

  这偌大的东欧,若是连东欧议政阁都找不到的人,的确也不是他一个华夏外来者能够随随便便找到的。

  “我已经通知朱铭了,他会带人和我哥他们汇合,接下来找乔克的事情交给华夏和东欧方面就可以了,尤其是东欧议政阁,他们现在巴不得早点抓到乔克。”

  东欧政府已经选择正式针对赛斯,底下一旦有人被捕,那么乔克一直以来的HIY计划也将全盘泄露,谁也不会在纵容乔克继续活下去。

  “那你呢?”梅钦敏锐地听出话中的不对劲,“我得继续帮你,我不放心!”

  “你们已经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后面的事情就不用再插手了。”

  江凌苑勾了勾唇,感激地捏了捏梅钦的脸蛋,“顾家接下来的事情想必也非常棘手,你和顾白早日回去,越早局面会越好控制一些。”

  “不行……”

  “真的不用担心我,要是我真能有性命之为危,恐怕今天就已经死在乔克的手里了。”

  这话倒是百分百真切,乔克无心杀她,无论是因为他们之间还有剩下的一笔交易,还说因为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杀她,她就一定会杀了他!

  江凌苑的决定顾白没有反对,但梅钦的想法顾白也并不规劝,沉默地便起身离开了。

  看着那大步离开的身影,江凌苑忽地沉默了一下,扯了扯梅钦的衣袖,“一直没有机会问,你和顾白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梅钦也不过二十出头,在她面前向来是该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了,眼看着面颊就红了一片。

  可红晕还没持续多久,又跟着白了一下。

  江凌苑疑惑地挑眉,“早就很想问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多着呢,我也不知道……”梅钦忽地叹了口气,转眼扫向顾白离开的方向。

  “你们的订婚都已经完成了,想要举行婚礼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凌苑。”梅钦顿了顿神色,轻声道: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嫁给他,非常想,恨不得马上就跟他结婚的那种。”

  五年初恋,除却中间分离的时间,他们之间事实上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可感情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么一回事,她能随随便便勾着一个男孩子玩上三五月,可是到最后看见顾白的一瞬间,再多的其他人也都成了过眼云烟。

  爱一个人,时间或许能够让你逐渐将心里的感情占比逐渐减轻,但绝不等同于这份感情就一点点消失了。

  不管多少年,当心里藏着的那个人出现之后,你会发现这中间所经历的事情都变得黯淡,以往刻意弱化的爱足够一下子掩盖掉所有。

  江凌苑沉默不言。

  眼前人的神情如此笃定诚挚,她想,或许再多外部因素也终不能成为阻碍她的理由。

  梅钦与顾白看似各有千秋,不如大多数情侣的互相迁就改变,也不像她和左少渊的心有灵犀,但彼此的感情却从来没有半点值得怀疑的地方。

  “凌苑,要是左爷还活着……该结婚了的是你们才对。”梅钦忽然蹙了蹙眉,话落又不禁暗恼说错了话。

  “你干嘛这幅扼腕叹息的表情?他本来就还活着。”江凌苑一阵好笑,笑着笑着,嘴角也忽地有些僵。

  “你说什么?左爷他没死?”

  “他没死。”

  只是,他不肯让她知道而已,又或许,他明知她早已经猜到了,却仍是不愿现身来见她。

  梅钦惊讶地瞪大了眼,发现江凌苑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整个人险些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她兴奋地道:

  “真的吗?左爷真的没死?那他为什么……”

  话至一半,忽然停顿了下来。

  江凌苑垂眼,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除了知道他还活着这件事情之外,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比如他还打算这样多久,比如是不是她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他不高兴了……

  或者,彼此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他不再爱她了?

  最后一个念头划过心尖,她嘴角微微勾起的最后半分笑意也没了,只剩下淡淡的苦涩。

  一开始,她可以为了他的死伤心欲绝,随后安排好一切再作好陪他一同去死的所有准备;可她没有料到的是,他没有死也无需她多此一举地殉情,他只是不愿意再来见她。

  梅钦欲言又止,见江凌苑并没有多说的意思,轻声叹道:“凌苑,我一直以为你们之间跟我和顾白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你们彼此深爱、坦诚、包容,为了对方可以一点一滴地改变自己,左爷爱你,爱到整个京云无人不知。”

  “是啊……”换到以前,她同样认为正是如此。

  “那我们换个话题。”梅钦笑笑,牵着她上楼,“你跟我说说,明天急着去干嘛?”

  “杀人。”

  “……”

  江凌苑忽然一笑,“你不是就想着套我的话吗?很奇怪?”

  梅钦嘴角一抽,伸出食指点了点下巴,“忘了,你这个变态女人还是个半路出家的杀手。”

  “知道就好,再多问,我杀人给你看。”

  “……杀谁?你都这么多年不出山的,又是哪位倒霉鬼惹着你了?”

  “北美令主,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她轻松地笑笑,虽说从不会在梅钦面前掩饰些什么,但还是随口隐瞒了与乔克的交易。

  梅钦顶多只是纵横西欧黑客界而已,对国际黑道之类的了解并不多,提及杀人放火这样的事情更加不感兴趣,当即无趣地摆了摆手道:

  “你保证给我活着回来就行了!”

  “会的,放心。”

  “那我们早点休息吧,今晚我要跟你睡!”

  东欧C城郊外的夜晚,深秋寒凉如水。

  半开的窗帘之外,天际难得挂上一弯秋月,几颗零零碎碎的星星忽闪在周围,四周一片死寂。

  在清晨的曙光升上地平线的前一刻,江凌苑翻身下床,随手替梅钦掖好了被角,起身出门。

  楼下,顾白高大的身影坐在客厅。

  见她下楼,沉声道:“我送你。”

  江凌苑笑着摇头,“不用了,东欧C城我绝对比你更熟。”

  “我会留下一些人手在东欧。”顾白淡淡点头也不强求,起身将桌上的车钥匙扔给她,“如果有需要,他们就是你的人。”

  “谢谢你,顾白。”

  “若是你真的不再需要我的帮助,天一亮,我会带梅钦赶回京云,你一切小心。”顾氏这一次和东欧赛斯的事情还需要一个合理解释,如江凌苑所说,自然是越早回去越好。

  晚一天回到顾家,就会少一分主动权,毕竟,偌大的顾家想要家主之位的大有人在。

  “嗯。”出门之际,她顿了顿转头道:“请你,一定照顾好梅钦,无论你们之间究竟发生怎样的事情,不要忘了照顾好她。”

  “我会的。”顾白垂眼,一双寒眸中尽是笃定。

  C城

  江凌苑原本打算开车回到Z城,却不料刚踩下油门,便响起了乔克的电话。

  “怎么,你还没死?”

  “我的凌,让你失望了。”听筒那头,男人低沉的声音传出,不仅不见穷途末路的窘迫,反倒如同闲庭信步一般自在悠闲。

  “在最后的交易完成之前,我希望你能履行你的承诺,保证我师父的安全。”

  乔克没有被逼至绝路的崩溃和失态,她反而更加放心,他能够保持理智,就代表现在还能够保证师父的安全。

  冯淳化作为享誉国际的古医大师,年龄与左老爷子不相上下,若是乔克真的想对他做些什么,恐怕后果将不堪设想。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凌。”听筒那头,乔克的声音尾调上扬,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也提前预祝你大仇得报。”


  ☆、第295章 谋的一个她


  “小苑,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老爷子张扬的语调一收,顿时多了几分慎重。

  “因为,我终于找到他了。”

  “他?谁?!”

  “北美令主。”淡淡的四个字落地,两头都有一瞬间的沉默。

  “这件事情都已经过去多年了,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不过,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江凌苑眯了眯眼,眸中闪过几丝不善,“当年暗杀您的人,就是北美令主无疑,只不过此人行踪一直隐秘,当初我花了巨大的精力也没能找出他来。”

  当年江老爷子曾因一场大病卧床,那时她才入得师父冯淳化的门下不过三年,后来多亏冯淳化亲自出手相救,否则江老爷子早已经凶多吉少。

  可老爷子将将大病初愈,却又险些死在了一次暗杀事件之中。

  她寻找多年的仇人,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乔克帮她找了出来,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件事,我当初又何尝没有追查过。”江老爷子淡淡地咳嗽两声,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外公既然查过,为什么就此不了了之呢?”江老爷子的手段绝对在她之上,既然已经查到蛛丝马迹,一定也早知道是‘令’下的手。

  “小苑,你不懂……这事儿查不得。”

  “什么意思?”江凌苑紧紧地蹙眉,“既然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外公就干脆将全部都告诉我吧!”

  “若是我继续往下查了,那么我现在就不可能仍旧是华夏的一级上将了,你明白吗?”

  话止于此,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轰隆’一声,这番话如同惊雷贯耳。

  她捏着电话的手险些一松,心头顿时翻起了千层浪。

  外公的言下之意,那一次的暗杀事件事实上与华夏政权脱不了干系!

  所以,若是继续往下查,当触及到真正的幕后主使,大概就真的再无回头之路了。

  江老爷子退居西欧这么多年拒绝回到华夏……想必这也是其中的一大原因,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外公早年会对‘华夏’二字讳莫如深。

  “外公,为什么……”江凌苑哑声,脑袋炸裂似的发疼,“是谁?”

  “是谁……这也不是我们能查的东西,小苑,你懂吗?”

  江凌苑沉默。

  北美令主,可以受雇于任何人和势力,但无论是杀人越货都全凭心情接单,不管这一桩暗杀他是从华夏哪一股势力手上接来的,这笔账都得从他的头上来算!

  天色将夜。

  江凌苑利落地换上一身并不显眼的衣服,开着从顾白手里拿来的车,一路疾驰向C城江边。

  有了上一次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她已经提前遣了朱铭等人离开,连同艾伦等人也都没有通知。

  今晚的计划,是她以江凌苑的身份,与原唯一之间的合作。

  乔克现在处处受限,他能防得住西欧暗刃和华夏东欧政权,却防不了原唯一这么一个东欧的小人物。

  “凌小姐,我的人按照你提供的信息,预计三个小时之内就能找到你师父的藏身之地,请放心!”

  “我知道了。”江凌苑轻轻握着手机,淡淡道:“乔克对你们东欧议政阁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电话那头,原唯一的声音毫无停顿,“一个见之必杀的人物。”

  “好。”她微微勾唇,眼中闪过一丝丝噬血之意,“我杀了我的老仇人,你杀了你的眼中钉,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凌小姐放心,我这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部署,只要杀了乔克,就可以顺势扳倒索罗那一群人,我父亲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东欧左右两派政权的关系如此微妙,死一个乔克确实可以牵扯出很多东西,只要乔克一死,以富森的本事绝对有能力将索罗一举踩在脚底。

  “那我,就提前预祝你成为你父亲的第一接班人了。”江凌苑笑笑,原唯一的确是她认识的人当中,少见的人才。

  抛开那本身的一双透视之眼,他在行事为人上可以算得上是有勇有谋的典范,否则,也不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成为富森最疼爱的儿子。

  失散多年来之不易的珍惜确实有之,但要想这份偏爱继续下去,唯有真正成为富森眼中的强者,显然,原唯一在这一方面拎得清,也做得很到位。

  “我并不想的,凌小姐,你知道。”原唯一不以为然,自从上次和江凌苑摊牌之后,就再也不掩饰自己对江沉的想法。

  “我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将来能够得到父亲的同意,小沉我是一定要得到的。”

  “呵!好小子……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多谢凌小姐不加干涉,我绝对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别,在这件事情上我可从来没有对你抱过‘期望’,以后要是提起这事儿,就当我从来不知道好了。”好好的一个弟弟,眼睁睁被人惦记上了,她还期望个啥?

  “总之,多谢凌小姐,希望您一切小心,晚上我会按计划行事的。”

  ——

  东欧C城,被称作东欧的第一座不夜城。

  冰冷的江边,一间破旧的旧厂房之中,伊森垂眼候在乔克身边,手中操纵着面前的几个定时炸弹装置。

  “乔克先生,他来了。”

  猎猎夜风中,一袭全黑的高大身影从远处飞快掠来,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黑暗中也十分醒目。

  来人的速度堪称鬼魅,两手空空,一眨眼间,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

  这片废旧的厂房漆黑一片,仅有的一点灯光只是那些炸弹装置上的红绿指示灯而已,天际阴暗的月亮很快没入云层,零星的亮光根本不够照亮底下的一切。

  不远处,是江水泛出的粼粼波光。

  “人呢?”来人语调低沉,略略带了几分沙哑,压低的声音让人听不清白。

  乔克陡然起身,嘴角微挑之间,手中枪支举到半空。

  同一时刻,对面同样亮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北美令主,真是让我好找。”见得这枪口,乔克倒爷不急不缓,一步步朝前面走去,“他才刚刚现身而已,你未免也太着急了点。”

  “当年的暗杀令仍在,他必须死。”

  “终于有一个人让大名鼎鼎的令主穷追这么多年都无法完成任务,这一点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北美的‘令’,从无失手。

  但唯独有那么一次,令的暗杀任务失败了。

  随后,令所追踪的那个目标隐退多年,从此不再出现人前,事情原本该是就这么停止的,可是令不一样。

  这世上没有令杀不了的人,一旦接下了暗杀令,就绝对要完成任务,哪怕是一耗多年,将原本的暗杀变为追杀也在所不惜。

  乔克猛然间大笑出声,一双阴戾的眸子里尽是狠辣,像是想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扬声道:

  “只可惜,今天你要的人没来,不过……你想要的人,来了!”

  话音落下,空气中一阵风拂过。

  独属于女人的气息随风而来,转瞬间已经到了近前。

  江凌苑一手握拳,整个人以刁钻的方式从侧面而来,一脚踢向那只拿枪的手。

  黑暗之中,男人高大的身躯陡然一缩,仿佛早已经知道了她的路数一般,一招一式之间让她所有的攻势全部扑了空!

  男人瞬间退出几大步,江凌苑心里大震,本以为一击不成那人定会马上朝自己开枪,却不料,十个来回之后仍旧不见动作。

  “北美令主!”黑暗中,她咬着牙出声。

  话音落下之际,男人的身躯忽然间僵了僵,所有的纰漏出现在此刻,她见此整个人缠上,指尖的手术刀精准无比地伸出。

  男人纵然再好的身手,在这一瞬间也无法避让,高大的身躯只微微一侧,勉强避开了那一道银光。

  刀尖没入身体,与心脏险险地错开。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江凌苑神色一凛,在触及那温热的胸膛时,整个人触电般地一僵!

  “凌……苑!”

  一片漆黑里,熟悉的语调传来,带着精疲力竭的虚弱。

  随后,那具身体轰然朝后倒下,

  她的一双谍眼猛地瞪大,霎时间鲜红似血。

  刚才的这道声音实在太熟悉了,分明是早已经刻在脑海中千回百转的,这道声音里,曾经有过无边的宠溺、气怒的无奈等种种情绪——

  “左少渊!”短促的一声,江凌苑嘶声一吼,飞快接住那倒下的庞大身躯。

  黑暗之中,男人的轮廓依旧熟悉。

  “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

  北美令主、北美令主!

  “凌苑,对不起……是我……”男人艰难地出声,一字一句都用尽了力气。

  江凌苑颤抖的双手几乎抬也抬不起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好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可能的……为什么会这样?你告诉我!”

  她千等万等,等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她想过千万种,他不肯来见她的原因,却独独没有想过这样的状况,从来没有料想过眼下所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找我……”北美令主,当年唯一失败的那一次暗杀行动,差点杀死了她的外公。

  “不、不是,不是你……”

  “我要杀的人,本不是你外公,但因此让你对我仇恨了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他让她差点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这笔旧账,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江凌苑颤着手替怀里的男人捂住心口,一时间脑际险些要炸裂了一般,千万种情绪纷至沓来。

  这么多年的仇恨是他、刻骨铭心的爱人是他、不可失去的丈夫是他,都是他,都是他!

  “左少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

  男人似乎轻轻地苦笑了一声,这一声听在她的耳朵里,意味格外清晰。

  若是早点告诉她,她定不会原谅他。

  她一生在意的人并不多,外公的性命比她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北美令主,不共戴天之仇——她不会原谅他。

  “你以为,现在死在我的手里,我就能原谅你了吗?”一滴滴的泪落在男人的脸上,顺着滑下脖颈,她哭声中夹杂着无边的怨怒。

  “所有人都知道你还活着,唯独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有你的打算,所以我等……可没想到……”

  “对不起,凌苑……我不想让你心里的仇恨和爱两相冲突,我不想、你对我带着仇恨……”

  “我恨你!”

  江凌苑恨得心在滴血,狠狠地咬牙:“可我恨你!左少渊!”

  乔克静静地立在不远处。

  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就这么将那一声声泣血般的哭吼听在耳朵里。

  这最后的一笔交易过后,他的凌便是他的了。

  永远,是他的。

  没有西欧夜刃、没有华夏左少渊,只有他乔克!

  “杀了他,凌。”冰冷得毫无温度的几个字,从乔克的嘴里吐出,夹杂着隐隐的疯狂与期待。

  “北美令主的枪口从无失手,东欧杀手医生的刀下也绝无例外。”

  江凌苑猛地转过头,在一片黑暗之中准确地捕捉到乔克的位置,满腔的恨意无法宣泄,尽数化成了怒吼:

  “乔克,是你!这就是你想要的!”怪不得,他宁愿放弃那份HIY实验报告,也要与她完成这最后的一笔交易。

  原来,他不过就是想亲眼看见左少渊死在她的手里!

  “是,我的凌。”乔克眯着眼,一双寒眸之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杀了他,你又怎会是我的?”

  “啊——我杀了你!”千种情绪汇聚一处,她疯了一般,眼中的泪水早已经流干了,此时从头到脚尽数都是麻木的。

  所有的景象只剩下眼前的一片黑暗,心头恨意几欲燎原。

  “东欧赛斯,我可以失去,这天下大计,我可以舍弃,唯独你……我的凌,你必然是我的,这一点将不可更改。”

  从当初贸然武装入境华夏,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个她罢了,从那一次开始,他就知道那个叫做江凌的华夏女人必定是他的。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一定要得到她。

  所有的差错,一点点地累积,终究到了如今举步维艰的境地,这一路走来所有应该的、不应该的,他谋的、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她。


  ☆、第296章 亲手杀了他


  江凌苑用力地咬牙,一把抓过左少渊掉落在地上的枪,抬手射向乔克的一瞬间,另一道响声忽地传来——

  她还未来得及开枪的刹那,另一颗子弹已经猝然穿过了乔克的胸膛。

  耳畔,车声顿响。

  一片黑暗中,陡然光亮。

  江凌苑目眦欲裂,死死地抱着怀里的身躯,一张阔别已久的脸就这么突兀地撞进了她的心底。

  这一撞,痛得她连心脏都紧缩起来。

  手中是熟悉的那把枪,怀里是爱着的那个人,她曾亲眼看见他死在自己面前,现在,又亲手将手术刀送进了他的心口。

  怎么可能……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怪不得,她那天没有从艾伦的嘴里问清楚……他说左少渊在北美,北美……

  怪不得,他从头到尾不来见她,包括在那之前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如今拼凑起来,方才连成了一片。

  “凌小姐!”

  原唯一带着人从四周赶来。

  “中将!”跟在他身边的,还有朱铭和艾伦、艾尔等人。

  “凌!”艾尔的身影也在随后赶到,不顾自己还未痊愈的枪伤,径直上前先扶起她,“你没事吧?”

  江凌苑一双眼转也不转,只痴痴地盯着怀里的男人,仿佛少看一眼便是此生诀别一般,目光贪婪又痛苦。

  “当初,你差点杀了你的外公,如今一报还一报……凌苑,不要再恨我了,好不好?”左少渊惨白的面容泛出几分血色,大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无名指上的婚戒刺眼夺目。

  “好,我答应你、都答应你……”她浑身轻颤,紧紧地抱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

  “少渊,看着我的眼睛,你看……你没事的,你一定能够好起来的,我们还有约定好的一辈子要走完,你绝不能就这么抛下我一个人,听见了吗?”

  “好……”

  “我们还有一场未完成的婚礼,外公外婆还盼着我们能去西欧举行婚礼……只要你肯好起来,我不怪你、都不怪你……答应我!”

  这是最后的精神催眠,她试图用深度催眠术,将他的求生欲提高到一个临界点,尽管在现在的情况看来并不见得有太大的用处。

  如乔克所说,西欧杀手医生出手,也从无失手。

  江凌苑缓缓转眼,视线之中麻木一片。

  不远处,乔克侵略性十足的目光从始至终望着她,尽管那颗穿膛而过的子弹已经要了他的半条命。

  “凌……”那紧抿的唇角微动,朝她艰难地扯开嘴角。

  眼神在触及她怀中的左少渊时,欣慰的一笑。

  夜刃死了,他的凌……终究只能是他的。

  朱铭失控地冲上前来,连忙命人将左少渊小心翼翼地抬走。

  原唯一的人迅速压下伊森等人,乔克所带不多的部下全数被制服,所有的局面转圜,只在一瞬之间。

  江凌苑冷着眼,将那微微蠕动的唇语看尽眼底,一步步站起身走向他。

  乔克单膝跪地,仍旧用最后的毅力支撑着身体,见她过来,一如既往地淡定如山。

  “我杀了你。”她红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满脸笑意的男人,一字一顿道。

  指间,手术刀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如同她以往杀人的前兆。

  “我的凌,真是薄情……”原来,最后真的是他输了。

  他赌上自己的一切,身份、地位、名利……和性命,如今,输的一无所有。

  乔克奋力转眼,看向一旁的艾尔,忽地莫名一笑。

  “凌!”艾尔上前,轻轻揽着江凌苑的肩膀,见此冷冷地对上那双眼睛。

  江凌苑抿唇,只重复着那么一句:“乔克,我要杀了你。”

  手中的刀,悄然扬起。

  “不好!有炸弹!”一旁,原唯一猛地大吼一声!

  “迅速排查!”

  话音落下之时,江凌苑手中的刀刃也同时动了,随之落下的还有——乔克不要命的一个拥抱。

  那一双铁臂,紧紧地揽上江凌苑的腰际。

  力道知道,穷尽她浑身的力量也无法挣脱。

  “我说了,你终究是我的。”耳边,响起那道笃定又毒辣的声音,“这世上活着其实总是索然无味的,尤其当我发现就连对其他一切都比不上对你的固执时,尤其如此……”

  “我曾想过与你同生共老,但也并非一定要那样,我的凌,事实上我只需要确定你是我的即可,并不那么在乎是一起生、还是一起死。”

  一字一句,令人心惊。

  艾尔猛地掰开乔克的手,用了全力却仍旧无法撼动那临死之前的爆发,不禁咬牙吼道:

  “他的身上有炸弹装置,来人!”

  江凌苑有一瞬的呆滞,听着耳边如同惊雷般沉闷的语调,心头发冷,遍体生寒。

  “乔克,你这个疯子。”她木然的脸上落下几滴眼泪,滑下干涩的脸庞,再滴落到男人的脸上。

  “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和夜刃死在一起,你明白么?凌……”

  “没有时间了!全员撤退!”短短时间,这一方天地撤退得只剩下几人。

  上前帮忙的人完全无法拉开艾尔的双臂,艾尔又气又怒,一把抢过江凌苑的手术刀,狠声道:

  “乔克,你若是再不放手,别怪我用手术刀为你提前做了尸解!请不用担心我能不能用手术刀割断你的骨头这种问题!”

  “只剩下两分钟!给我砍了他的手臂!”原唯一焦躁地在原地踱步,一把从部下的手中接过一把锋利的短匕。

  匕首的锋利程度,确实并不足以与人体的骨头相提并论。

  乔克面容扭曲,揽着江凌苑的手臂却丝毫未见松懈,浑身的感官已经麻木,再添几道疼痛也不过是不痛不痒而已。

  “还剩一分半!”

  乔克的意识已经逐渐浑浊,但唯独抱着江凌苑的那双手始终不曾放松,执念如此,令人惊骇!

  眼下的情况,几乎让所有人束手无策。

  江凌苑猛地开口,大吼道:“你们快走!”

  “不行!”艾尔想也不想直接反驳,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随之滚落,身上的伤早已经崩裂,此时在衣服上晕开了一圈明显的血迹。

  江凌苑狠戾地抬眼,眸中杀意漫天,“走!艾尔!没有时间了!”

  这个地方早已经被埋足了炸弹装置,若是这些人不走,唯一的下场只有陪她一起死在这里!

  最后的一分多钟,时间转瞬而过。

  “一分一十秒!”身侧,几名部下也跟着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朝原唯一催促。

  乔克微微眯起眼,惨白无色的脸上已是油尽灯枯的征兆。

  艾尔猛地变了变脸色,一把抄起地上的短匕,利落地朝两人相贴的地方下刀——

  “艾尔,你要干什么!”江凌苑瞪大了眼,见他几刀将乔克贴在胸前的炸弹连皮带肉拆了下来,僵硬的脑子里迅速转过弯来!

  “带她走!”所有的动作飞快完成,艾尔面上一闪而过狂喜,连忙朝身后的原唯一吼道:

  “马上带她出去!”

  “不、艾尔,别这样,不——”

  原唯一也被艾尔的举动吓得当成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连忙吩咐部下上前,扶起浑身虚软的江凌苑,强迫性地拽着她转身出门。

  “艾尔!不!”

  尖锐的哭叫声,几乎划破了夜空。

  伴随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声音,‘轰’地一声巨响,在这片天地之间炸开。

  爆炸过后,一片火海。

  江凌苑崩溃地跌坐在地,目光呆滞了一般,定定地盯着不远处的狼藉,心口的痛楚已近麻木。

  “不……”

  脑海之中,只回荡着艾尔临走前的大吼,和那双眼中,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的喜悦。

  她惨白的脸上了无生机,任由后来的人将乔克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来,方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被炸毁的一片废墟中走去。

  一步一停,汗水并着泪水滚滚而下。

  不过几步,便昏倒在地。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江凌苑猛地起身,扯动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疼得眉头微蹙。

  “凌苑!”床边,江亦默正趴着小憩,听到动静连忙撑起身子,扶着她坐起身。

  “艾尔呢?”

  “凌苑,你不要着急,听我说……”

  江亦默的神情有些复杂,但绝对找不出一丝丝喜意,江凌苑苍白的脸色顿住,一颗心不断下沉。

  “我先前接到原唯一的电话,率先按照他的吩咐去救你师父了,那江边是后面才赶到的,并没有找到艾尔的尸身。”

  “什么叫……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我们赶到的时候,原唯一已经带人走了,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东欧议政阁全盘惊动,需要善后的事情很多,加上我忙着照顾你所以便也没有去问他关于艾尔的事情……”

  用这样的方式说出来,不过是能够给人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希望罢了。

  那样的大规模爆炸,就连在周围没来得及完全撤走的人都受到了波及,而当时艾尔处在中心位置,乔克身上的那个装置是威力最大的,他为了让手里的炸弹不至于伤及江凌苑,一定是朝后抛远了。

  最后的半分钟时间而已,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都是不可能逃出爆炸圈的。

  江凌苑僵着神情,心头冷寂一片。

  “凌苑,你别着急,既然没找到尸体就说明一定有意外的……你先养好伤,回头从原唯一那里应该能够得到准确的消息。”

  不见了尸体,要么是生还了,要么是在那场爆炸之中被大卸八块,死不见尸了。

  这番话落下,她心头残留的几分希望悄然熄灭。

  “左少渊呢?”江凌苑哑声,通红的眼眶里满是血丝。

  “少渊伤得太深……一直没有脱离高危……”

  “有人能救他。”她缓缓地出声,忍住心头的寒凉,缓缓地起身下床。

  十分钟后

  另一间病房内,多年不见的一张脸出现在面前。

  “师父,好久不见了。”江凌苑苍白的面容隐在窗外的光线之下,说话间,嘴角随之微动。

  “小凌。”冯淳化从头发到胡子尽数白成了一片,除却那双眼中还有些许精神之外,整个人看上去异常苍老,“你近年来还好吗?”

  “我很好,多谢师父关心。”

  “那就好……”老人垂眼,悄然划过一丝丝难辨的情绪。

  “让师父受苦了,对不起,是我没用。”

  老人不曾再出声,皱纹遍布的一张脸微微抬起,看向眼前一身死气沉沉的小徒儿,“你累了。”

  江凌苑轻轻摇头,缓缓地单膝跪地,“师父,我来,求您救一个人。”

  四目相对,一人复杂一人冷漠。

  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并不好奇她突然间的请求,也并未一口答应,只淡淡道:

  “没有别的了吗?或者,你心里有疑问呢,小凌。”

  “没有,没有别的,只是求您救一个人。”她悄然哽咽,定定地对上眼前老人的目光,潋滟流光的谍眼之中复杂万千。

  “你想让我救谁?”

  “我的丈夫,左少渊。”

  房内,是良久的静默。

  半晌,江凌苑转身出门,手中的手术刀沾着一滴血液,悄然从刀尖上滑落在地。

  她缓缓收起刀刃,郑重地将它重新放回手腕处,面上的神情从容不迫,抬眼间,眸色如血。

  朱铭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门外,病房门口滚动着‘手术中’三个大字,她大步走近,将袖口处的手术刀抽出。

  “少奶奶!”见她过来,朱铭猛地起身,恭敬地打了招呼道:“您醒了?”

  “我来。”灯光闪过,刀尖锃亮不带丝毫温度。

  推开手术室门,田峰正在里面来回忙碌。

  转眼见是江凌苑,连忙朝她点了点头,“夫人。”

  “他怎么样?”

  “求生欲望很强,一直是用毅力在挺着的,要不然、还真是麻烦了……”田峰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到最低,随手拿过托盘里的工具。

  左少渊一直在昏迷状态,但是失血过多这一条本来就足以要他的命的,更何况他原本的身体也不见得有多强悍,一副病体如此顽强地挺到了现在。

  这股子超乎常人的求生欲望,不是正常人能够有的,正确地说,不是一个已经昏迷到失去意识的人应该有的。

  “手术成功率有多少?”江凌苑哑声,指尖轻轻触碰床上人的指尖,两两相对,是同样的冰冷。


  ☆、第297章 唯独她不知


  “难说……他现在是深度昏迷中,等同于没有意识,只能说看运气了。”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忍着脑际传出的钻心剧痛,夹着指尖的手术刀上前,“我来。”

  寒光淋漓的刀刃悬空,晃过那紧闭的眼帘之后,再竖着缓缓下垂,直到离左少渊的胸口处只剩下了一厘米的距离。

  “夫人!”田峰低低出声,不清楚她想要做什么,吓得双手一颤。

  江凌苑充耳不闻,身躯轻轻地往下压,小心翼翼地垂首直到凑近了男人的耳边,呼吸间喷出的温热气息一点点钻进他的耳朵里。

  极有规律的呼吸之后,她低低地出声,沙哑的语调听起来几乎令人心醉。

  “少渊,你答应过我的承诺,是不是该履行了,嗯?”

  “我通知了外公外婆,我们的婚礼已经在开始筹备了,等你醒过来我们回华夏,然后就再去西欧举行一次婚礼……你答应了的,还记得吗?”

  ……

  淡漠的语调就这么娓娓道来,仿若在讲着一个个并不那么重要的故事一般,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田峰见此,悄然退开,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良久,江凌苑停下来。

  转眼朝田峰点了点头,低声道:“试试,我们合作。”

  她先前留在左少渊脑海里的深度催眠一直都是管用的,只不过那一点力量还不足以勾起他昏迷的意识而已,她现在的举动等同于在想办法唤醒他的意识。

  只要有一丁点,就足以将他大脑之中残留的求生欲望放至最大。

  她的外科虽说不如田峰,能够在这方面帮上一点忙也是至关重要的。

  左少渊的手术终于完成,从田峰口中得到笃定的答案时,她猛地转身离开。

  “少奶奶!”朱铭守在外面,见她像是要离去的样子,连忙追上来两步,欲言又止地道:

  “少奶奶,我有话想跟您说……”

  “我现在没空,除了需要确认艾尔的下落之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善后,若不是什么太重要的问题,就留着到时候再说吧。”

  江凌苑头也不回,进房间拿起包包大步朝楼梯口而去。

  “少奶奶,请您等一下!”朱铭焦急地跟上,急得整个人往前一站,满脸通红。

  “怎么,朱副将现在不仅觉得‘军令如山’四个大字并不适用于自己,甚至认为连我的路你也敢随便挡了吗?!”

  话至尾音陡然加大了语调,原本清冽的语调陡然尖锐了几分,严厉的话锋陡然间让朱铭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尽管如此,但他就跟豁出去了似的,半点也不打算退缩。

  “少奶奶,有些事情非常重要,您一定要听我跟您解释一下!”

  “让开。”

  “少奶奶……”

  江凌苑猛地冷下脸,凌厉的视线定定地禁锢着眼前的人,一双谍眼之中暴戾乍现,“让开!朱铭。”

  早应该知道的事情,一旦过了那个期限,就再也不想知道了,一点也不想。

  话音落下,抬脚大步下楼。

  “少奶奶!”朱铭猛地拔高了声音,“当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若是上校不肯跟您解释,我可以替他解释!”

  “我说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听。”她转头,眼角余光冷冷地扫向一脸焦急的朱铭,缓缓深吸一口气才压下了心头的煞气。

  不是她想的那样……

  难道,到了现在还要来告诉她,当年差点杀了外公的人不是北美令主,又或者,北美令主不是左少渊,更或者,他左少渊也没有从一开始就瞒着她所有的事情。

  从一开始的隐瞒身份,到后来的假死离开,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有她没有别人,连一个随随便便的外人都知道的事情,唯独她不知。

  当她在计划着复仇为他殉情的同时,他却眼睁睁在看着她的一切,却从来不现身。

  江凌苑忽地笑了,沙哑的语调一点点倾泻而出,仿佛在嘲笑自己,又似乎夹带着深深的怨怒。

  她甚至能够想象,当自己在为了左少渊的死而悲痛欲绝、生欲全无之时,看在别人眼里那是怎样的一个笑话!

  当初,他明明有很多个机会说明这件事情,例如当初南美之行,左少渊调令之时;又例如在他们之间无数次彼此坦白交心之时。

  都没有,他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情和盘托出。

  她终于明白,当初外公口中那一句‘隐藏至深’的意思,这么多年自认聪明,却还是一次次地被人当成一个天真的傻瓜一般。

  当真可笑。

  这一次的爆炸时间过后,东欧政权开启了一场惊天巨变。

  原本的索罗一党因为种种事情,几近瓦解,富森后来居上,彻底成了东欧议政阁的新任阁主,权倾东欧。

  随着东欧右倾政权一同瓦解的,还有东欧赛斯,富森上位便大肆针对东欧境内的武装势力,其中以东欧赛斯首当其冲。

  原唯一这个拥有一半华夏血统的儿子,因为这次所立下的功劳,更加成了富森眼中的得意后辈。

  拉斯亚赌场

  江凌苑一身男装再次踏进这里,现在是大白天,所以相对来说比较冷清了些。

  她径直朝楼上走去,拉丁早已经候在门口,见她来了顿时上前,抬手想要亲切地拥抱一下,却在想起她的真实身份时,停下了动作。

  “拉丁先生,好久不见。”她笑笑,轻轻拍了拍眼前男人的肩膀。

  “真不是是该叫你凌先生、还是凌小姐的好……”拉丁感叹了两声,带着她朝走廊那头走去。

  若不是如今富森当权,这一场左右党派的争端终究是赢了,这位凌先生恐怕第一个便会成为多方政权的顶头炮灰!

  可尽管如此,如今江凌苑的身份已经全盘暴露,无论华夏与东欧新政权将如何发展,她是西欧杀手医生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作为一个华夏军政世家的少夫人,另一层身份却被暴出是大名鼎鼎的西欧杀手,这本不是那么重要的,可最重要的是,她亲手杀了东欧的一级上将。

  放眼整个东欧,罗威这等身份的一级上将找不出十个,杀了这样的一个人,如若华夏与东欧不以律法惩之,那么这次的明杀事件将会上升为国际反动事件!

  江凌苑何尝没有想过这个,只淡淡朝拉丁道:

  “拉丁先生觉得怎么称呼比较好,就怎么称呼好了。”

  或许不久的将来她会是一个国际通缉的华夏杀手,又或者被自己的国家手刃伏法,至少现在她还是她……华夏的江凌苑,西欧的凌先生。

  “那我还是叫您凌先生好了,因为我总认为,您的气势比一般的男人更加出色。”

  “多谢夸奖。”

  “到了,原少在里面等着了,请进。”

  江凌苑点点头,推门而进。

  原唯一换上了一身郑重的西装,整个人不似以往的休闲风,乍一看上去倒也显得十分正式。

  “凌小姐!”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她抬手看了看手表,因为来时的耽搁,超过了原定时间五分钟。

  “没关系。”接连几天的忙碌,原唯一也显得有些疲惫,礼貌地招呼她坐下,亲手替她斟上半杯红酒,“拉丁刚刚送给我的特藏红酒,尝尝。”

  “当初我可答应过拉丁先生,回头没能再送些好酒给他,现在反倒是喝起他的酒来了。”

  拉丁立在一旁,见此连忙摆了摆手,看出来二人都并没有多少客套的兴致,便当机立断道:

  “凌先生就别开玩笑了,这样,你们聊吧,我还有点事就出去了。”

  “恭喜你。”江凌苑简单地道贺一声,单刀直入,“我哥说,爆炸现场是你的人最先开始清查的。”

  一番话问得模棱两可,她陡然发现,自己竟然连直接询问艾尔生死安危的勇气都没有。

  原唯一自然领会了她的意思,举着酒杯的手缓缓放下,面上隐现难色。

  “告诉我真相,我不需要那些多余的关怀和委婉。”她深吸一口气,面上的微笑一僵,随即咬了咬牙。

  半晌,原唯一斟酌来斟酌去,缓缓地吐出一句:

  “凌小姐,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艾尔先生的尸身。”

  “你说什么?什么叫没有找到尸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句话你听说过吗?!”

  “当时的爆炸范围牵连很广,加上那栋旧房正好坐落在江边缘,所以不知是不是……我的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艾尔先生,这两天已经在沿着江流搜寻了。”

  “难道你要告诉我,那一场爆炸将艾尔的尸身炸进了海里不成?”若是真能将人炸到了海里,又岂会还有生还的道理?

  “不……凌小姐,你听我说。”原唯一连忙摇了摇头,扫了眼江凌苑质疑的神色,思索着道:

  “当时艾尔先生抱着最大的那个炸弹装置,若是不出意外,他只能选择朝身后的江边跑,而当时现场全部处在一片火海之中,后来勘测发现爆炸区域延伸到了江流之中……”

  “两天过去了,那条江,也该找遍了吧。”江凌苑木然地捏着眉心,盯着眼前的红酒杯,里面晃荡的酒液就好似鲜血一般。

  “我们撤退的时间一分钟,速度尚且算不上极速,而那间屋子离背后江流的距离不超过五百米,以艾尔先生手中抱着炸弹重量,以及经过精密调查之后他本该拥有的速度,是有可能在爆炸之前到达江边的。”

  原唯一垂着眼,顿了顿叹了口气道:

  “只可惜,我们找了两天仍旧没有找到人,但一天找不到人,也就代表还有希望不是吗?”

  若是活着,不一定能见得了人,但若是死了,一定是可以见得了尸的!

  艾尔临别前的狂喜还在眼前挥之不去,江凌苑微微仰眸,生死一线,他欣喜的是终于可以让她脱离危险了,那神色,疯狂得令人心头发颤。

  “后续若是有消息,麻烦你及时转告一下,我的人也会想办法去找的。”

  “会的凌小姐,只不过这次的事情牵连复杂,比起艾尔,让我更担心的反而是你……”

  原唯一犹豫了片刻,这两天以来,他已经想办法从富森那里打听过了,江凌苑作为华夏军政大家的主母,现在却又成杀了东欧一级上将的女杀手,如此复杂的情况已经不是一个两人能够干涉的。

  “你只要保证好东欧与华夏的后续外交即可,其他的不用担心。”东欧赛斯作为东欧境内最大的武装组织,绝不是随随便便一场爆炸事件和几场枪战就能解决的。

  乔克死了,不代表东欧赛斯就会真的彻底四散,尽管表面看上去的确如此。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当东欧政权可以独自处理此事只有,再怎么样让华夏在这场事件中全身而退。

  无论是从华夏东欧的两方关系上也好,或是从国际角度出发也罢。

  提及此事,原唯一郑重地系上袖口,沉声保证道:

  “这件事情我已经申请让父亲交给我,也已经跟华夏驻东欧的外交部通过气儿了,完全不用担心。”

  “那就好。”

  江凌苑勉强松了口气,转头打量了一下正襟危坐的原唯一,眸中掠过一丝丝欣赏之意,“没想到,这样的正装反倒是更适合你一些。”

  “多谢夸奖,若是小沉也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那就太令人期待了。”原唯一也随之放松下来,扫了眼桌上的手机,却又有些愁眉苦脸了。

  “怎么突然提起这茬,你跟小沉摊牌了?”

  “这个……我没有……”

  “那这是怎么回事?”眼角余光一扫,屏幕上是十多个已拨出未接听的电话,到了这种程度,确实挺令人头大的。

  “我没有和小沉坦白过,是因为一直觉得时机还没到,想着先处理好我自己的事情再告诉他的,可是……他不知怎么回事,就知道了那枚赌戒的事情。”

  江凌苑眉梢一跳,原本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僵了一下。

  “凌小姐,我正想问问你这件事情呢?”原唯一脸色更愁了,说到这猛地转眼看向江凌苑。

  那枚扳指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而且从头到尾他只告诉过江凌苑,再说江沉也不可能从别的人嘴里知道这件事……

  江凌苑:“……”


  ☆、第298章 好一个夜刃


  “当初我把那枚戒指交给小沉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它的意义,否则肯定就不会收下了……”

  原唯一还在挠头,越想这件事越觉得奇怪。

  江凌苑眼角暗暗抽搐。

  她确实将那件事情转告了江沉,并且也暗暗提醒过他关于原唯一的身世问题,本来是抱着提醒的心态,很中庸地讲了一些厉害关系而已。

  若是江沉真的对原唯一没有好感,那么他一定只会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并且不着痕迹地疏远原唯一才是。

  就算江沉再怎么单纯赤子之心,当初既然能想到将扳指交给她借用原唯一这个方便,那就不可能还没点这方面的脑子。

  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这俩人之间肯定不是单箭头……

  可怜她偌大的江家,一个哥哥加上一个弟弟全搞基去了……难道,要轮到她这个顶梁柱来完成传递香火的重任了吗?

  “凌小姐?”回过神来,原唯一探究的神色出现在眼前,“你怎么了?”

  “没事!”江凌苑眯了眯眼,摇着头拍了拍原唯一的肩膀,叹了口气道:

  “十个电话打不通,就打二十个,这种事情靠的是毅力。”

  “啊?”

  原唯一愣在当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瞥见了自己的通话记录,当即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凌小姐的建议。”

  “你帮我查一个人。”江凌苑忽地正了正神色,收起了方才的几分轻松打趣。

  “谁?”

  “冯淳化。”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之际,生疏得像是陌生人一般。

  这么久以来前前后后的线索连接在一块,得出的结论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乔克并没有杀冯淳化,若说他们之间当真是胁迫与被胁迫的关系,那么,她根本不会再次见到活生生的师父!

  “我知道了。”原唯一郑重地点头,也不多问。

  ——

  病房内

  左少渊幽幽转醒。

  艰难地撑开眼皮,入目却是朱铭惊喜的脸,而不是他连做梦都想看见的人。

  空荡荡的病房内,只有朱铭守在一旁。

  见他醒了,连忙把田峰叫了进来。

  “上校,您终于醒了!”

  朱铭激动地几乎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单膝跪在床边抓住他的手,压抑着语调生怕吵到了自家主子。

  “凌、苑……”薄唇微动,语调低到几乎让人无法听清。

  “上校,您说什么?”朱铭整个人凑上前来。

  身后,田峰推门而进。

  “夫人在忙,之前交代过,你需要卧床静养,一旦醒来不能随处走动。”一把拉开不知所措的朱铭,田峰随口道。

  “我,要见她……”

  上校!”朱铭退到了一旁,见此为难地朝田峰看了一眼。

  “她不肯见我。”左少渊微微抬眼,只言片语之间已经猜测出了个大概。

  想来也是。

  他早已想象过她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的反应,明知道会落得如今这样的结果,当初仍是做出了那样无可救药的选择……

  朱铭心里一慌,拨通江凌苑的电话却永远都是无人接听,更甚者,到最后直接关机了。

  ——

  乔克的踪影始终没能找到,尽管东欧已经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江凌苑将顾白留给她的人也全都用上。

  最终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左少渊的抢救成功之后,身体状况在一点点地好起来。

  自从他能够醒来之后,江凌苑便再也没有去看他。

  “外公。”电话里,她哑声朝那头道。

  “不用多说了,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江老爷子在听筒里轻叹一声,沉声道:

  “你若想回来,外公外婆随时在西欧等你。”

  “外公,你不回华夏了吗?”江凌苑顿了半晌,“对不起,外公,我闯大祸了。”

  “小苑,外公都知道的,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我的乖外孙女。”

  最窝心的永远是这般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深深地戳进她的心尖上,隐忍的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也未曾察觉。

  “我考虑了很久,当初因为你的婚事我是答应过要重回华夏的,只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回不回都罢。”

  江老爷子淡淡地开口,言语间尽是一片云淡风轻。

  既没有再提及当年的事情,也不曾多说什么,可越是这样,她才越会想,不知当时她执意要嫁给左少渊,并且帮助魏启深劝着外公举家回京云时……

  她的外公是何种复杂的心情。

  如今看来,她的认知是那么的狭隘,只一心以为老爷子是因为那些陈年旧事,孰料却还远不止如此。

  江凌苑抿唇,眼下喉间的苦涩,“外公,我爱您。”

  “小苑呐,除了别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无论你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外公外婆都会支持你的。”

  “我知道,外公。”

  “当初说好的要来西欧再举行一次婚礼,这个约定在我这里仍旧作数,你外婆这些日子清闲,正在为你设计新的嫁衣,你若是将来还想回来结婚……也是可以的。”

  江老爷子越发犹豫,过了一会儿补上一句:“当然,一切都要看你。”

  外公并没有半句指责,就算知道了左少渊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当初差点杀了自己的人就是她一心要嫁的丈夫,连横加干涉的意思也没有。

  江凌苑心里越发五味杂陈,深深地转眼看向窗外。

  凛冬已至。

  几个月前的夏日,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香槟灯塔、繁花红毯,她穿上左少渊的生母亲手设计的婚纱,有一个深爱自己的丈夫、两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善良和蔼的婆婆,她的一生都没有那么幸福过。

  如今回首,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短暂的幸福过后更深刻的记忆不是当初,而是那一天之后的这半年时间。

  指尖夹着的烟蒂已经燃尽,她随手掐灭,顺便被呛得一阵猛咳。

  窗户半开,冷风一吹便是彻骨的寒凉。

  江凌苑眯了眯眼,抬手之间,无名指上的婚戒光芒微闪。

  起身开门,却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门外,男人被人轻轻搀扶着,一身病号服出现在她的面前。

  抓着门扉的手一紧,想要关上门的冲动被适时地压抑了下来。

  “凌苑。”

  左少渊沙哑着嗓音,一双深邃的眸子在对上她时,悄然划开一池足以令人溺毙的温柔。

  良久,她低低的开口:“进来吧。”

  朱铭连忙朝江凌苑感激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搀着左少渊进门。

  “少奶奶,上校,那你们聊!”

  门扉紧闭,房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安静地连一根针掉落在地都能听清。

  江凌苑就这么站着,淡淡地看向坐到了床边的男人。

  “凌苑,对不起。”左少渊忽地起身,一把用力地将她揽进怀里。

  两具身躯紧紧相贴,压在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胸膛上,力道之大,连江凌苑都感受到了一丝丝紧绷。

  她下意识地撑着男人没有受伤的肩膀,整个人从那怀中微微退开,强制性地让两人身体之间空出一些空隙来。

  “凌苑、凌苑……”

  低低沉沉的嗓音,宛如呢喃一般在她的耳边响起,分明不疾不徐,却总让她感受到一股急迫,催促她的心跳如擂鼓。

  江凌苑抿了抿唇,微微的蹙眉,“伤刚好不宜久站,你还是坐下休息吧。”

  “请你接受我的道歉,凌苑。”男人不依不饶,固执地揽着她的腰,用自己仅剩不多的力气将两人紧紧相贴。

  “在道歉之前,你是否应该给我一些解释?”

  话音落下,男人的神情陡然晕开一丝欣喜,冷峻的脸上缓缓扯开唇角,仿佛要用力压低了声音才能克制住心头的狂喜一般。

  “可以么?”

  江凌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思绪尽数消散,一双潋滟流光的谍眼之中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难道,我们要永远这样僵持下去吗?”

  这些日子以来,这男人一直在试图接近她,用着许许多多笨拙的方式,一万分的怨怒,在这一天天的时间里逐渐消失无几。

  “谢谢你,凌苑。”

  左少渊垂眼,深深地看进怀中女人的眼里,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从未改变。

  当初有多少感情,如今并没有半点改变。

  她还是他的。

  真好……

  窗外的亮光一点点西斜,直至华灯初上。

  江凌苑呆坐在一旁。

  左少渊的话还一点点地回荡在耳边,仿佛好听的魔咒一般。

  多年前,他是大名鼎鼎的北美令主,这一层身份从来没有第二个不相干的人知道。

  但左老爷子是个例外。

  这一层身份伴随左少渊多年,左老爷子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华夏人,当年的调令,是左老爷子所下。

  与她的猜测有所出入,当年对外公的暗杀并不是华夏政府所为,跟别的阴谋阳谋也扯不上干系。

  “那是我的唯一一次失误。”

  外有传言,北美令主从无失手。

  这一次,是一个意外中的例外。

  左老爷子所下的暗杀令,目标也并非是江老爷子。

  “我记得那时外公重病初愈,是师父救了他老人家一命,可眼看着刚要好起来了,却又差点丧命于暗杀……”

  江凌苑眯着眼,眸中一片恍惚。

  前后的一切,逐渐穿插了起来。

  江老爷子病危,她的师父冯淳化医手逢春,而后来北美令主孤身入西欧执行暗杀令,分明是冲着冯淳化去的,最后险些杀了的却变成了她的外公。

  中间的曲折,她已经不必再问。

  左少渊早就知道当初的事情,并且一直在担忧自己这一层身份若是一朝暴露,到时候该如何面对她、面对远在西欧的外公一家。

  所以,上次南美调令的事情他才会瞒得万分严密。

  而婚礼那天,江芝雅开出的那一枪成了一个最好的契机。

  左少渊所有的谋划,从那一刻开始。

  就连运筹帷幄的乔克,也在他的算计之内,他刻意将自己还活着的信息透露给乔克,一步步引得乔克做出意料之中的部署。

  乔克想利用她的手亲手杀了左少渊,就连这个,也完全投了左少渊所好。

  江凌苑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头复杂万千。

  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做赌,也要让她尝尝失去他的锥心彻骨之痛,并且是一次又一次;因为只有如此,他才有一丁点的可能从她心里求得彻底的原谅。

  “左少渊、夜刃……好一个夜刃……”

  她木然出声,原本剧烈跳动的心口逐渐僵化,一时间连舌尖都泛着苦涩,竟再也尝不出酸甜苦辣来。

  “凌苑,对不起……我太了解你。”他沉默着,来来回回只这么一句。

  “偷走我父亲遗体的人,是你吧。”

  “是,你父亲的遗体没有任何问题,我原本只是担心艾尔那一环会出问题,所以暂时留着你父亲的遗体,一方面为了保护好他,一方面也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江遇秦的尸身失踪,所有可能打这个主意的人都得移开自己的注意力,如此一来,西欧研究中心那一例HIY样品就成了仅剩的一份了。

  他想杀冯淳化是因为当年的调令,而冯淳化同样也如此想,并且杀自己这件事现在已经成了他活着的唯一目标……

  乔克因为自己的计划,与冯淳化一拍即合,并且带走了研究中心那最后一例HIY。

  江凌苑暗暗心惊,原来,艾尔不肯告诉她的原因就是这个……那一例HIY不是被抢了,是被她从头到尾万分信任的师父拱手送人了!

  为的,是借乔克之手杀了左少渊!


  ☆、第299章 他的宝贝啊


  细细想来,艾尔早就已经变相地提醒过她了。

  早在大半年前,她还在华夏的时候便知道冯淳化送了一例试剂到研究中心,只不过她许久不曾回去,所以渐渐把这事给淡忘了而已。

  若是她能早点发现这一点,就能早点将冯淳化这个关键人物和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联系到一起。

  或许,便不至于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尴尬境地了……

  “凌,我知道外公也对当年的事情有疑虑,所以才会这么多年不肯回归华夏,我知道他老人家不会原谅我,若是在这个基础上连你也开始恨我了,那么……”

  那么,他就什么都没了。

  他爱上的女人,不是随随便便几句甜言蜜语便能哄得团团转的女人,甚至她比正常人更加薄情;但她同样也是一个极其通透的女人。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命换命,亲手让她报了心里压了那么多年的仇恨,并非是刻意算计于她,只是他觉得唯有这一途能够挽救彼此之间的感情罢了。

  他们的感情要永远圆满,他不能容忍存在一丝丝瑕疵,就算她能够为了心里那份爱而原谅自己,他也不愿要这样为情妥协的原谅。

  “若是我的手术刀收不住呢?”

  江凌苑颤抖着唇,面色一片寡白,“若是我的心理暗示不成功呢?若是我无法唤醒你的意识呢?若是……”

  话至尾音,泣不成声。

  她只要稍稍想想这样的可能性,便已经觉得无法承受,又何况是两度亲眼看着他在自己的眼前重伤险些丧命?!

  “凌苑,别哭……”左少渊哑了声,以指腹轻轻擦去那眼角的泪水,心疼在一瞬间蔓延开来,“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万一你就这么死在了我的手里,你觉得我就算是报了仇解了恨吗?”

  “没有,没有万一……”怀里的女人从不轻易哭泣,如此崩溃而真实的一面就这么呈现在了他的面前,一声声的恸哭。

  这种感觉,就好比心尖子上的肉正在被人一刀一刀地凌迟,每次只割下那么小小的一片,但却总是痛得人鲜血淋漓。

  “凌苑,我的宝贝……”他的宝贝啊,穷尽这一生也再找不出第二人,足够让他毫不犹豫地为之豁出性命。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一瞬间如同洪水般泛滥成灾,那些她以为已经彻底失去了他的日子里,不曾释放过的痛苦,在这一刻全盘倾覆。

  她从出生起,从未这般放肆地哭过,像是要将一辈子的眼泪都流个干干净净。

  男人以沉默为无声的安慰,轻轻揽着她单薄的身子,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好半晌,江凌苑缓缓地平复下来。

  一把拽着左少渊的手腕,大步出门。

  “你跟我来!”

  朱铭一直守在外面,见得两人出门也不打扰,只连忙带了人跟上去。

  一把推开面前的门扉,她一步步朝里面走去。

  这是一间冷冷清清的大房间,四周严密封锁,连一只多余的苍蝇也飞不出去。

  江凌苑紧紧地牵着身侧男人的手,朝里面淡淡道:

  “师父,又是好久不见了。”

  这一晃,又已经两月过去。

  自从那天过后,冯淳化再也没能过上他往日的隐居日子。

  房内,老人一身苏靖的中山长褂,略有些佝偻的身影徐徐走出,待见得一旁的左少渊时,眼中杀意毫不掩饰。

  “我的好徒儿,如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不敢当,大部分本事都是师父亲手教会的,终究得感谢师父。”江凌苑扶着左少渊坐下,定定地看向对面的老人。

  冯淳化已经满头白发,原本就沧桑的一张老脸此时面色难看。

  “没有白教你。”

  “今天来,是想问师父几个问题。”她缓缓地起身,望着眼前这张早已陌生的脸,一字一顿道:

  “我的丈夫,不知是哪里惹了师父的不满,以至于让您宁愿与乔克合作,也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亲手杀了他。”

  开口之际,语调已经十分尖锐。

  冯淳化忽地笑笑,低低哑哑的嗓音听得人心头发凉,半晌,大笑两声。

  “果然是我的好徒儿,从来不说废话,就连和多年不见的师父也都一样!”

  “师父,我曾经给过您机会。”就在不久之前,左少渊重伤躺在手术室的时候,她曾求过他一件事情。

  求他亲自出手救救左少渊,若是如此,她愿意什么都不再追究。

  可是失败了。

  冯淳化不肯,他一心笃定左少渊必死无疑了,当时的神情像是恨不能当场庆祝一番。

  那疯狂的模样,令人头皮发麻。

  她并不清楚师父对于左少渊的仇恨从何而来,但凭借他以往所作出的一切,已经足够挑战彼此的师徒底线。

  “哈哈哈……给我机会?好徒儿啊……”老人像是听见什么夸张的笑话一般,定定地看着江凌苑,一双浑浊的老眼在此时格外清明。

  “我之所以说你青出于蓝,是因为你竟然真的将这小子救活了,至于其他……你还太小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能让师父看得上眼的。”

  “师父恨他?”江凌苑微微转眼,目光看向静坐在一旁同样冷脸的左少渊。

  “不,我只是要他死而已!”

  “为什么?因为当年他要杀的人其实是你,而你却使手段让我外公替你挡了劫,你想要杀了他却又完全没有能力杀他,如此一来心里的执念才会越发根深地,是吗?”

  “小凌,所以我说,你还太小。”老人缓缓地坐下,面对面地盯紧了左少渊的那张脸,仿佛透过那张脸看去了更遥远的地方。

  “既然外公并不是很想说这个,那我们换一个问题……为什么师父手上,会有那最后的一例HIY?”

  “呵!”

  江凌苑抿着唇,在听得这一声冷哼之后,继续道:

  “因为,这个叫做HIY的神经性病毒其实就是您亲手研发的,对不对?”

  冯淳化年少成名,曾是出了名的心理医学大师,并且在制药方面也颇有建树,只不过她眼里的师父,他只是一个古医大师而已。

  老人一言不发,对此言不置可否。

  她忽地笑笑,眯着眼娓娓道来:“不妨让我猜猜,当年左粟之所以调令杀你,也是与HIY有关吗?”

  四目相对,一人浑浊一人清澈。

  冯淳化不愧是多年的心理医学大师,不过是短短的对视,已然让江凌苑的额头上出了一连串冷汗。

  这双眼睛,在否定。

  “不是吗……师父不说,我只能靠猜,一直顺藤摸瓜猜下去了。”江凌苑坚定的目光转也不转,“不如,以HIY为核心说起,如何?”

  从始至终,与HIY联系最为紧密的两个名字,一个是平朔之,一个是平澜,平朔之借HIY彻底终结了混乱的大战,而平澜成了为HIY祭器的病毒体并且因此丢了性命。

  “师父一心想杀了左少渊,却并不恨他,那么……您恨的是左粟吗?逝者已矣……”

  一番话至此,沉默不严的冯淳化猛地站起身,浑浊的视线瞬间转为凌厉,厉声道:

  “逝者已矣?你以为有些事情是死了就能一笔勾销的吗?!”

  这双眼睛,已经逐渐开始与她对视了。

  江凌苑面上声色未动,嘴角微微一勾,“师父一直对左粟抱有旧仇,所以才会一心想要少渊的性命吗?或许,并不只是因为那一次失败的暗杀?”

  老人顿时反应了过来,见得她淡漠的神情时,气得不住地嗤笑:

  “我亲手教出来的徒弟,竟然将手段用到我老头子的身上来了。”

  “师父不要生气,若是我不这么做,还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能站在这里跟您谈论过去的那些个故事呢。”

  她早该想到,当初能够给雷格下那么重的精神暗示,手段高明到就连她都迟迟无法解开;后来又能够成功催眠了艾尔——

  这些事情,除了她的师父之外还能有谁做得到?

  冯淳化的精神力强悍如斯,短短的交手赢让她脑门开始冒汗。

  老人随手扔过来一张纸巾,如同小时候一样微笑地看着她,眼中有淡淡的关切:“小凌,你是我见过资质最好的弟子,没有之一。”

  一双谍眼,一颗天生就比旁人更加强大的灵魂,不作他的接班人实在是可惜。

  “多谢师父。”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不妨都告诉你。”老人淡淡地扫向一旁的左少渊,他因为重病初愈精神力极其薄弱,方才在师徒两人一来二去的斗法之中,便已经昏睡了过去。

  江凌苑悄然咬紧了牙关,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一言不发。

  “诚如我所说,你是个例外。”

  莫名的一句话落下,随之而来的后话让她脸色大变,整个人强忍着方才没有当场失控。

  “事到如今,该死的都死了,只剩下你身边的这个华夏小子而已,我一直打算,等她们都死了,我才能死在最后,可现在……似乎有些天不遂人愿。”

  当年间接救了整个华夏的HIY,是平朔之从冯淳化的手中骗得的。

  关于HIY的传言五花八门,追根究底所有的谜底都可以从面前的老人口中揭开。

  “全凭我运气好侥幸逃得一命,否则就算没有死在当年的那一道暗杀令之下,也早已经死在几十年前的东欧战场上了。”

  一字一句,平淡得仿佛在讲述着关于别人的故事。

  彼时,平澜是平京统帅之女、是出了名的巾帼女英雄、也是所有男人的完美梦中情人。

  爱上平澜的不止左粟一个,包括当时自视甚高的冯淳化,也同样难逃美人关。

  乱世之下,各自为政。

  平朔之有他作为第一统领的信念所在,为了整个华夏哪怕是最爱的女儿都能够牺牲,又何况只是使些小小的手段而已?

  冯淳化年少轻狂,仗着一身过人的医术得意半生,最后却折在了平澜这一朵巾帼之花的手中。

  为了从左粟的手里抢到平澜,他不惜在当时的乱政之下为了平朔之出谋划策,更是费尽心血研制出后来被传为神话的HIY病毒,却不料,最终却因此失去了一切。

  他一心想要的女人,死于自己亲手研制的病毒,并且直到死也不曾成为他的人。

  平朔之骗了他,为了所谓的华夏政权百姓苍生,利用了他的一片痴心,牺牲了他的最爱之人;左粟记恨他,若不是他研制出HIY,便不会有平澜的无辜丧命,而平澜,从始至终不曾多看他。

  她的眼里只容得下一个左粟而已,就连死,心心念念的也还是左粟,她的心里从不曾有过他的一席之地。

  爱恨情仇,到底谁比谁无辜?

  江凌苑抿唇,手中的拳头骤然攥紧,“所以,HIY之所以彻底销声匿迹,实则是你一手所为?”

  “是。”

  “所以,我母亲之所以会在我父亲的体内注入HIY病毒,也是因为你对吗?”在东欧赛斯不曾入京云之前,出现在江遇秦身边的人是冯淳化安排的。

  关于HIY的传言早已经所剩无几,江娆好好的一个名门千金却执着于此,也是因为他——她的好师傅。

  他怀恨多年,所有人几乎都是他的仇敌,他一心要杀左少渊也不过是想绝了左粟的后,就如同他曾经蛊惑江娆一般……

  若她也如江娆那般,便也用不着他最后亲自出手与乔克合作了,若她也如江娆那般,那么左少渊就会是下一个江遇秦。

  人性之阴暗,总是无端端地令人生怖。


  ☆、第300章 他忘记了她


  “所以,我说你是我最欣赏的小辈。”冯淳化缓缓一笑,并不否认。

  “师父,冤冤相报何时了……”

  “哈哈!好一个冤冤相报何时了!那要看是怎样的仇怎样的怨!”

  当年的种种被时光埋没入尘埃,当年的左粟后来荣光一世、子孙满堂,平江豪虽远走他乡却始终是华夏政权毕恭毕敬的一级上将,平朔之的死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让那两人反目,但这份积怨最终还是解开了。

  左粟死了,便以为一切恩怨都已经随之埋入黄土。

  到头来只有他,从头到尾付出了一切,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可感情的事情,从来便不是一己之力能够扭转的,师父纵是再恨左粟,又有何意义?”

  千万个理由抵不过一个,平澜爱的是左粟。

  或许,可以用她和左少渊乔克之间的关系来与之相提并论,若换了她是平澜,她也定不会因为冯淳化的一片痴心便有所回应。

  感情是这世上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同时也是自私的,向来就没有对错可言。

  “师父为何非要让左粟绝后不可,就因为平澜嫁给了他吗?”

  冯淳化讽刺地笑笑,对上江凌苑的质问,忽地冷冷道:

  “若是澜儿能够跟他幸福一生便罢了,可那左粟又是什么好人!你以为他就很无辜么?”

  这份感情里,没有‘无辜’二字。

  当初冯淳化将HIY交给平朔之,唯一的条件便是将平澜下嫁给他。

  平朔之心机深沉,为此给了左粟两个选择,一是让平澜嫁给他从此远走高飞,他自然是不可能选的。

  “他宁愿眼睁睁看着澜儿去死,也不愿让她活着与我离开。”

  或许就应了那一句:我的字典里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不管怎么样,那已经是上两辈人的恩怨,师父为何始终耿耿于怀?”

  江凌苑哑然,不得不说,在这个年代久远的故事纠葛中,冯淳化的确算得上是最无辜也最无奈的一个。

  平朔之野心在天下,无论后来是怎样的结局始终是他自己一手导致的,左粟对平澜的感情成了简介害死她的利器,平澜或许心甘情愿为了父亲的志愿、为了成全自己与左粟的那份感情……

  唯独平朔之,从始至终被排除在外,可他却又是付出得最多的那一个。

  当初零零碎碎在魏启深嘴里听闻当年的事,她以为左粟对平澜之死是不知情的,可现在从冯淳化这里所看见的,却又完全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没有为了女儿不惜与西欧签订条约的好父亲、没有为了妻子与岳父反目的好丈夫,他们其实是合谋一气的,各自有着自己心里的执念。

  冯淳化不言,苍老的面容隐在光线一侧,整个人看上去憔悴无比。

  她早在察觉端倪的时候,便开始囚禁了自己的师父长达两月,时至今日,面前的老人仍旧没有改变自己的坚持。

  可见怨有多深,恨有多重。

  “小凌,你虽是聪慧,但总归还是太年轻了。”

  半晌,冯淳化缓缓地笑开,一张老脸上的笑意诡异又疯狂。

  江凌苑猛地察觉不对,‘蹭地’站起身来。

  “我说了要谁死,还从来没有失败过。”

  她瞪大了眼,转头扶起昏迷在一旁的左少渊,焦急地低声道:“少渊!”

  “你学了我几乎全部的本事,在我们师徒缘尽之前,我再给你出这最后的一道题。”老人不疾不徐地起身,微微佝偻的身子转身面向窗口。

  “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是一道最深层的精神禁制,他现在内伤外患集于一身,若想帮助他破解……就得看你真正的本事了,小凌,这一次比起当初的雷格,我可是下了更深十倍的功夫。”

  “他会怎么样?”

  “会忘了你,如同当初你抹除他的记忆一样,他只会记得是你险些杀了他。”

  “师父。”江凌苑蓦地起身,咬牙定定地看向背对着自己的老人,言语间一字一顿:“您一定要这么做吗?”

  “否则呢?需要我向自己的徒弟求饶?”

  房内,良久无言。

  “走吧……当年你如我门下是我们这一世师徒情分的开始,而那天你在我面前亮出手术刀,便已经算是了结了过往的一切,走!”

  再醒来,左少渊果然不再记得她。

  江凌苑不曾去见他,但已经从朱铭的口中听说了关于他的近况。

  “少奶奶。”东欧机场,朱铭满脸的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知道,上校的精神禁制是可以解开的,您……”自从左少渊的身份暴露以来,江凌苑的态度一直让他摸不清楚,此时见她要离开,生怕她便如此一去不复返了。

  江凌苑好笑地摇头,看着那一脸的战战兢兢好笑地道:“你怕我就这么丢下他一走了之吗?”

  “我……”朱铭挠了挠头,露出些当场被戳穿的窘迫。

  “放心,就算撇开他,我也是得回一趟华夏的,暂时还跟他脱不了干系。”她杀了东欧上将罗威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清楚,一天不回华夏,就一天有着被国际刑警带走的危险。

  落在自己的国家手里和落在国际议会手里,孰轻孰重自然是不用想的。

  “不,少奶奶,我是指您和上校之间的事情,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适,但你们能不能……或许可以好好谈谈呢?”

  江凌苑抿了抿唇,忽地勾起唇角,“一切都会解决的,你放心。”

  模棱两可的话语落在朱铭的耳朵里,一圈圈地回荡,任由他想破了脑袋也没能猜出其中的意味。

  但江凌苑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异常,甚至,能看得出是有几分开心的,朱铭缓缓地按捺下心里的担忧,目送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江凌苑离开东欧去了一趟西欧实验室,在她转道回华夏的过程中,左少渊一行也径直回了华夏。

  只不过左少渊的身份仍旧是声誉在外的左家中将,甚至这一次华夏与东欧之事完成之后,有可能再升军衔,古往今来第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龄,便已经将上将军衔戴在了肩上。

  而江凌苑,则是因为国际文书的下达,随后伴随着华夏的抓捕令而回国。

  回到京云之时,江沉和江亦默亲自接机。

  “凌苑姐!”

  江沉率先迎上前来,心疼地看着她瘦削的面颊,“我和亦默哥已经订好了午饭,白阿姨也在等着你呢,我们走吧!”

  江凌苑抬眼,朝江亦默对视一笑,“哥,小沉。”

  “回来就好。”江亦默点点头,替她打开车门。

  “小沉,近来还好吗?”

  “一切都好,江氏也很好,姐,你放心吧!”江沉陪着她坐在后座,一面打了电话给白霜。

  江亦默在前面开车,顿了顿见他们不再叙旧,才开口道:

  “上头已经和东欧富森协商好了,并且一同拦下了ICPC的文书,你这次回来安安稳稳地待上一阵就好。”

  江凌苑不置可否,“东欧那边,原唯一帮了不少的忙吧?”

  富森本就是新官上任,顶着的压力非同小可,能在这个时候压下境内的众议和华夏达成一致,想必是费了很大力气的,中间必然有原唯一这个‘弟夫’的功劳。

  “这是必然的。”江亦默见她都不甚在意,原本准备好的安慰也就自然而然地放下了,三两句直入主题:

  “这件事情的华夏负责人是魏启深上将,我已经提前拜见过他老人家,这件事情不会闹大的。”既然国际上的已经压了下来,也就不愁国内再出什么大问题。

  只是……

  “只是你和少渊又是怎么回事?”真正让人觉得麻烦的恰恰不是那些大事,反倒是这些外人本不该过于关心的事情。

  江亦默想了想,委婉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和少渊吵架了?”

  “吵架?”江凌苑挑了挑眉,当即险些笑出声来,“哥,你觉得我跟他吵个架,会导致人家把我当成生死仇人吗?”

  ‘生死仇人’这个词,用得是再恰当不过。

  江亦默顿时没了话说,看着自家妹妹始终一脸淡定,险些要怀疑她是不是经历的变故太大导致脑子不太好使了。

  “那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凌苑歪了歪头,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些小问题而已,哥你们就别担心了。”

  江亦默:“……”

  前一句还在说不止是吵架这种小事,后一句却又说只是小问题而已,他顿时有些气结,见江凌苑不欲多说便也不再多问。

  到达酒店之时,白霜带着随意两兄妹,旁边还坐着夕照和潘俊辰。

  江凌苑大步进门,目光落在那两个已经四岁的小鬼身上时,蓦地柔和下来。

  “妈咪!”

  齐齐的一声,北意率先反应过来,小小的身子如炮弹一般冲进江凌苑的怀里,二话不说开始嚎啕大哭。

  “妈咪……嗷……呜呜……”

  “妈咪,小意想死你了,小意还、还以为妈咪不要我和哥哥了……呜呜呜……”

  鼻涕眼泪说来就来,毫不客气地通通擦在了衣服上。

  南随看上去更加早熟一些,见此轻轻地扯了扯妹妹的衣袖,轻声哽咽着道:

  “妈咪累了,妹妹,让妈咪坐下休息。”

  短短一句,江凌苑眼眶一红,先前强忍的感动在这一刻崩塌。

  “南南、小意乖,妈咪也想你们呢……”她深吸一口气方才压下喉间的酸涩,用力地将怀里的两个小家伙抱起来,转眼看去。

  “凌苑,回来就好……”白霜站在一旁,见此连忙抹了下脸上的泪痕,欣慰地笑看着眼前的母子三人,又哭又笑道:

  “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南南和小意每天都在盼着你回来,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两个小家伙定是要好好黏糊你一下的。”

  “妈。”江凌苑点了点头,感激地笑笑,“这段时间以来,多谢您对南南和小意的照顾。”

  这番话有些过于礼貌了,若是放到往常白霜倒不会太过在意,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此话一出听得她整个人脸色一边,不自觉地抓住了江凌苑的手,急道:

  “凌苑,为什么要跟妈这么客气?”

  年过半百的女人一双眼里全是焦急,又夹杂着些许复杂和祈求,就仿佛当初她要离开京云去东欧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凌苑心头一动,白霜是一个极其懂得尊重别人的女人,她知道无论自己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都没有立场过于干涉,不管是当初离开京云还是现在只身回来……所以才会因此而慌乱。

  她和左少渊的事情,看样子已经传得差不多了。

  左少渊忘记了她,甚至视她为仇敌,而他们同在东欧待了三个月,最后却分道扬镳,就连回来也是彼此之间绝口不提。

  白霜作为左少渊的母亲,一定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而现在看见了她的反应,等同于心里最后的那点希望都已经湮灭。

  “妈……我没有别的意思,您若是不喜欢,以后我不这样就好。”江凌苑宽慰地笑笑,将手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诚恳地道:

  “妈不要想太多了,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大可以直接问我。”

  “好!”

  见她的神色确实还算正常,白霜这才压下了满肚子疑问和忧虑,连忙招呼众人,随手替江凌苑夹了满满的一碟子菜。

  饭桌上的气氛略显沉闷,一旁,夕照见此大大咧咧地扬声道:

  “我说小凌儿,你可瞧瞧白姨这一脸的紧张,你要是再晚两天不回来啊,指不定白姨都得急得带着南南和小意亲自去找你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白霜倒也点到为止,丝毫不再提及‘左少渊’,只随手将赖在江凌苑怀里的两个小娃娃抱了回去。

  “没有那就最好啦!”

  一番不轻不重的调侃过后,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江亦默也和坐在身边的潘俊辰相视一笑,正想开口说什么,桌上的手机铃声却突兀地响起。

  垂眼一看,脸色不易察觉地一变。


  ☆、第301章 他一直都在


  “凌苑,这次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好不好?”虽说对她的态度稍微放了心,但白霜想了想,还是委婉地试探了一句。

  江凌苑正留意到江亦默的反应,反应过来略一犹豫,“妈……”

  东欧与华夏的事情算是两个政权之间的内部机密,其中包括关于她的身份,知晓的人同样不多,白霜只以为她和左少渊之间是有了什么不好解开的误会,所以才会这么担心。

  而更多的事情,却不是她能知道的。

  “我和少渊的事情,我们自己一定会处理好的,妈您千万不要太担心了。”她斟酌着,面上的笑意如常。

  “妈咪,你真的不会再离开我们了吗?”南随敏锐地注意到自家妈咪的神情,下意识地不是很放心。

  “当然了,妈咪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们的,谁让你们是妈咪的两个宝贝呢……”

  北意哭得一双小眼睛通红,闻言咧嘴笑了起来,“妈咪,那艾尔叔叔呢?他也会像以前一样跟我们在一起吗?”

  “我们都很久没有见过艾尔叔叔了,妈咪。”

  江凌苑心头一空。

  好半晌,待两个小孩急得扯住了自己的袖子追问时才反应过来,却呆滞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江亦默见此,连忙放下手机打断道:“南南小意乖乖听妈咪的话,艾尔叔叔等忙完自己的事情一定就会回来了。”

  “喔……这么久了还没有忙完吗?”北意瘪了瘪嘴,原本想哭但见妈咪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只得克制了一下,低声嘟哝道:

  “妈咪都忙完了,那艾尔叔叔应该也很快就可以回来了吧?”

  童言无忌,可不经意的一句话便能让人心痛如绞。

  “会的。”江凌苑咬着牙说出两个字,看着眼前的饭菜忽然间半点胃口也无。

  原唯一的人足足寻找了几个月,不仅如此,她更是发动了一切能够发动的办法去寻找,都遍寻不见艾尔的踪迹。

  三个月了……艾尔……

  “太好了!那以后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了!有爸爸、有妈妈、有艾尔叔叔和奶奶舅舅……”

  三岁小孩掰起手指头,一边看着面前的一桌子人,一面念念叨叨地数着。

  提及艾尔,江凌苑忽地转眼看向一旁的潘俊辰,“潘少,美辰呢?”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潘美辰便由朱铭亲自送回了京云,艾尔的死,如论如何也不应该瞒得住潘美辰才对。

  “美辰出国了。”潘俊辰一愣,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意外。

  “出国?”

  “一开始听闻艾尔的消息,她把自己关在家里险些饿死,后来我觉得这也不是办法,便为她找了许多心理医师,一来二去,索性让她转学去国外了。”

  潘俊辰的神色有些心疼,似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顿了顿叹了口气:“美辰还小,真希望她能忘了那些不好的记忆。”

  艾尔的死,几乎带走了潘美辰所有生的希望,而潘美辰的离开,也带走了朱铭这么多年所倾注的一切感情……

  江凌苑蹙眉,忽然回想起朱铭那段时间的颓废,若非还有照顾左少渊的职责在身,只怕他并不会比谁更好过。

  “也好。”

  事到如今,她本来就已经没了多余的精力去慨叹别人的悲欢离合,所有好的不好的结局,便都让它们顺其自然吧。

  一顿饭花了两个小时,末了,江沉在一旁简略地说了一下江氏近来的妆kuang。

  江凌苑无所谓地笑笑,“小沉做得很好,这江氏早应该交给你打理就对了。”

  江亦默也拍了拍江沉的肩膀,朝江凌苑夸了他好一通,“当初你和雷格同时离开,江氏可不光是失去了一个掌舵人,甚至连新兴的项目也差点告吹了,多亏了小沉。”

  “没有,凌苑姐、亦默哥,你们就别打趣我了。”江沉连连摆手,薄薄的脸皮顿时有些泛红。

  江凌苑客套了两句,将南南和小意交给白霜带了回去,与江亦默一同大步下楼。

  “刚才,魏上将来了消息。”江亦默走在前面,垂眼间低声朝她道:

  “虽然上将不曾跟我明说,但我还是能领会个大概,加上东欧和华夏的事情起初也有你必不可少的一份功劳,凌苑,不会有什么事的。”

  华夏与东欧的合作直接铲除了整个东欧赛斯,不仅如此,富森铁血手腕,一举将连同东欧赛斯在内的其他势力也扫清了不少,而他们不过是在她这个华夏人的手里损失了一枚以及上将而已。

  江凌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我现在送你过去,魏上将已经在议政厅等你了。”

  停车之际,她忽地坐直了身子。

  “哥。”

  “怎么了?”江亦默见得她一面在包里好生翻找,不禁愣了一下。

  “你见过左少渊了吧?”包里的东西实在有些繁杂,她淡淡地蹙了眉,头也不抬地道。

  “凌苑。”江亦默忽然转过头,定定的看着她,“我见你不肯提及这件事,所以也就一直忍着没问,你和少渊究竟是怎么了?”

  江凌苑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对上那关切的视线,语调半是苦笑半是无奈,“他忘记了我。”

  “你说什么?!”

  “他不记得我了,哥,你不是应该已经发现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

  “哥,有件事情劳烦你帮我个忙。”她微微摇头,将手中的盒子递给江亦默,“里面有三样东西,分三次还给他。”

  “三次?”

  “嗯。”

  ……

  议会厅内

  魏启深一人坐在桌旁,见她进来,遥遥地招了招手。

  “小苑,好久不见了。”

  江凌苑微笑着上前,规规矩矩地朝老爷子敬了个军礼,嘴上确实打趣道:

  “我可是来接受审查的,魏老怎么还像待客人一般这样客气?”

  “看来,这段时间你这丫头的幽默感提高了不少。”魏启深一头花白头发,闻言好笑地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以前你就跟你外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副寡淡不多话的脾气。”

  “魏老这么夸我,我可得回去好好跟我外公说说。”

  江老爷子曾允诺回归华夏,可现在却因为江凌苑的事情又临时离开了,这一次是带着一级上将的勋章而去的。

  魏启深琢磨着,没来由地叹了一声:“你外公担心他的身份会有影响,毕竟如今政权内情势复杂,所以他早早便回西欧了,只有我知道……”

  只有他知道,江老爷子再回去,便是永远不再回来了。

  江凌苑回想起上一次外公在电话里所说的那些话,心头不禁感动。

  “外公这么多年也已自由惯了,还望魏老见谅。”

  “唉……老首长有他自己的打算,这一次关于你的安排我也已经提前告知过他了,我诚心希望他能够回归华夏,但他若一心要为了你留在西欧,也是理所当然的。”

  为了她留在西欧?

  短短一句,已经让她猜出了个大概。

  “凌苑,你从小便生活在西欧,所以这一次我擅自做了主,让你出国待上一段时间。”

  在魏启深的多方周旋下,华夏议政阁最终的处罚是:发配境外,二十年内禁止再入华夏。

  华夏的驱逐令啊……

  江凌苑笑笑,不得不说,这样的一个结果比那些个动不动坐牢削爵要轻得多了。

  可这样的结果在外人看来,却是最重的。

  华夏人向来有着占比较重的领土观念,只要国家还愿意留你在境内,便不是什么不能挽回的事情,可一旦放逐境外,就等同于天大的惩罚。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外公早早就跟她说了那么一番话,他定是猜出了魏启深的决定,并且这一次回到西欧,或许就真的是永远的离开……

  “外公年纪大了,不宜来回奔波。”江凌苑缓缓出声,目光顺着眼前的茶水逐渐飘远。

  “孩子啊……老首长将你看得比命还重。”魏启深意味深长地看向江凌苑,语调五味杂陈。

  尽管当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都没有让江老爷子彻底脱离华夏,可现在,那个铁血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却愿意从此永远地待在西欧。

  待这二十年的禁令过去,早已是永别了!

  “我知道的……”外公用心良苦,但既已作出了他的决定,她便也就欣然接受安排。

  外公老了,那些多余的矫情和感性他不再需要了,况且她私心里认为,她们一家人从此待在西欧也未尝不好。

  就让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也成为外公永远的归属地。

  “只可惜,很快便是十年军演了。”华夏的十年水陆空联合军演,若是没有那些意外,她就能亲眼看看左少渊穿着一身军装的样子。

  “是啊……”魏启深见她的神色,已然猜出了大半,不禁心下感慨。

  “不管怎么样,感谢魏老这一次对我的帮助,谢谢了。”江凌苑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不曾抬起头来。

  “丫头,希望有生之年,老头子我还能等到你回来!”

  “短短二十年而已,魏老身强体壮千万不要这么说,等到那时我一定亲自来向您拜会。”

  “好、好!”

  西欧的杀手医生,回了西欧。

  江凌苑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京云这一天,雾雨蒙蒙。

  斜风细雨敲打在车身上,伴随着南南和小意回家的欢呼。

  这一天,还是华夏的十年水陆空联合军演。

  这样的空前盛况引得全国上下齐齐欢庆,并且连同东西欧也进行着同步境外直播。

  华夏的军事力量展露在人前,国际上只忙着关注华夏如今的国力究竟有多强盛、民众只关心如今的祖国有多繁荣昌盛,自然没人有多余的精神想起那个被华夏请出了‘驱逐令’的小人物。

  江凌苑一步步走出机场,左右分别牵着两个四岁小孩,转眼看向身后的‘西欧机场’字样时,面上陡然亮起一丝丝属于自由的光芒。

  那一份驱逐令,彻底地找回了她的自由。

  当初那个为了一纸合约待在京云的江凌苑彻底不见了,如今,只有西欧的首席中医江凌。

  只不过自由的同时往往伴随着失去。

  她踩着不轻不重的步伐,每走一步脑海中便都能闪过一个画面。

  一桩桩一件件都离不开一个人——左少渊。

  “妈咪你看!”南随忽然间兴奋地跳了起来,小手激动地指着机场的大屏幕上,大声叫道:

  “那是京云!好多当兵的叔叔!”

  华夏的十年水陆空联合军演,境外直播投射在机场屏幕。

  江凌苑深觉自豪,看着那声势浩大的大型军事场面,看着来自于世界对于华夏的惊叹或忌惮,一瞬间只觉胸腔中涌起豪情万丈,尽管这份豪情如今看起来已不再属于她。

  “哇!好帅啊!”视频从一张张帅气的脸庞上掠过,小意一把扯着江凌苑的手腕,“妈咪,这个电视真好看!”

  母子三人拉扯着向前,两个四岁娃拽着她的两只手直直地朝大屏幕的方向奔去。

  “妈咪!爸爸也穿这样的衣服!爸爸一定也在这里面对不对?”

  音落,江凌苑脚步一顿,面上的笑容陡然凝固。

  小孩天真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她愣愣地盯着视频中千千万万的人,陡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便在寻找那个自以为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可是没有。

  千千万万人。

  怎么可能找得到?

  寡白的面上无意识地增添了几分酸涩,她仓促地松开南随的手,三两下将眼角轻轻按住。

  “千千万万人中,我不在,你怎么能找得到?”身后,男人低沉的嗓音陡然传来。


  ☆、第302章 回来了就好


  千千万万人中,我不在,你怎么可能找得到?

  眼泪忍得辛苦,在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便再也无法控制了。

  “别哭,凌苑。”男人大步上前,紧紧地将她揽进怀里,面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弥漫开来。

  “真好,这么快就来了。”江凌苑沙哑着语调,用尽了全部力道抱着那精壮的腰身,言语间带着笑意,亦有哽咽。

  “你哥每隔几天便借着理由‘送’我一件礼物,我若是再来得慢一些,恐怕到时候媳妇儿就没了。”

  左少渊沉声低笑,以指尖轻轻勾起她精致的下巴,狂风暴雨般的吻猛地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与急切。

  唇舌交锋,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大屏幕上的军演场面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所有人的注意力朝这一方慢慢汇聚,众人定定地看着那一对站在大屏幕下热吻的爱人,纷纷掏出相机。

  南随一手紧紧地牵着北意,努力仰起头才能看清自家爸爸和妈咪的脸,四岁孩子故作镇定地迎接着四面八方的目光,一张小脸没来由地通红。

  “哥哥……哎呀……”北意一手捂着眼睛留出一条缝,一面朝身侧的南随低声道:

  “按照正常的时间计算,爸爸和妈咪亲亲的时间有点太长了,他们会不会窒息啊……”

  “你上哪儿查的那些乱七八糟?”南随故作老成,拽着妈咪衣角的小手悄然放开,当机立断拉着妹妹坐到一旁的台阶上,小脸红了一阵便恢复了正常。

  三分钟后

  “哥哥、哥哥,爸爸和妈咪亲亲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啊?”

  南随撑起了小脑袋,“妹妹,我跟你说了接吻时间太长并不会导致呼吸困难,除非他们没经验或者他们是傻瓜。”

  五分钟后

  “哥哥、哥哥,都已经五分十秒了,爸爸和妈咪这样下去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见外公外婆啊?”

  南随思索了一下,有点犯难,不过,“外公外婆随时可以见,爸爸妈咪这种场面估计再想看见是不可能了,物以稀为贵。”

  北意:“……”

  她琢磨,自己和哥哥明明一母同胞,为什么她在智商和童年博学上总是赶不上哥哥呢?

  一分一秒,时间仿佛转眼已过千年。

  “凌苑,我很想你。”四目相对之间,左少渊垂眼间呼吸几乎能将人灼伤,痴缠眷念的目光一寸寸地打量怀中女人。

  从眉到眼,仿佛在用视线一点点刻画。

  江凌苑蹙眉,带泪的眼中也带着笑,只轻轻点头,“嗯。”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久到我以为,你要就此忘了我了。”话音落下,男人的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似乎是想到了那种可能之后顿觉彷徨无措一般。

  她哑声,“蠢男人,你都没有忘了我,我又怎么会忘记你呢?”

  “很可惜,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力量足以让我忘了你。”

  冯淳化的精神禁制十分高明,在与江凌苑的一言一语间,悄然使用精神力对他进行反复攻击,让当时身心俱疲的他毫无反抗之力,而且从头到尾就连江凌苑也毫无察觉。

  只可惜,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过了一次,那陌路不识的四年成了他心底永远的梦魇,以致于再有人想让他忘了她,是此生都不可能的。

  “我就知道……”江凌苑从未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泪眼模糊间,只觉得眼前的男人与她每夜梦中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就此不分开。

  “我就知道,你不会再忘了我的……”所以,她只是回西欧实验室将一些研制好的药物交给了他,任由他装作已经忘记了自己。

  这一次并非像那次假死事件的隐忍,而是她已经完全能够确定,他所做的一切都有着更好的考量。

  两个人从一开始到现在的默契,逐渐在一次次的碰撞之中滋生了出来,她很开心,这一次的决定也是对的。

  左少渊心疼地亲了下她光洁的额角,缓缓地沉声道:

  “这样,便没有人将所有的事情与你联系在一起,凌苑,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

  江凌苑的身份境地颇为尴尬,若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再闹出个左家中将因为她而离开华夏,类似这样的猜测只会对她造成更多的负面影响。

  魏启深从中周旋了许久,方才为江凌苑争取来了这样的安排,诚然,无论对整个大江家抑或是江凌苑本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唯独他。

  她若走了,那他今后的二十年又该如何过下去呢?

  左少渊深深地思索,恍然发现,如今单是想想没有她的日子,便觉得根本无法去想象。

  “看来,我那三件礼物不送也罢。”良久,江凌苑释怀地一笑,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男人的脸。

  她前段时日给江亦默的盒子里,装的三件东西分别是那把叫做‘夜刃’的手枪、她随身携带的结婚红本和她戴在无名指上多时的婚戒。

  她拜托江亦默每隔一段时间便将一件东西转交给左少渊,无论他是否真正失去了记忆,她相信,只要他们彼此之间还有感情的存在,就绝对足以让他想起一星半点。

  记忆如洪水,一旦开闸,便会不可控制地越来越汹涌。

  她用了许多年时间学习冯淳化的一身催眠本领,但只用一个月便另辟了一条蹊径——以爱为引,或许所有的事情都会因此变得更加简单。

  “竟然送一把枪给我,你这女人,就不怕我一时想不开用那把枪把自己给结果了么?”左少渊半是气半是笑地捏了捏怀中女人的小脸蛋,莫名其妙的冷笑话脱口而出。

  江凌苑:“……”

  还不等她开口,男人已经控诉般继续道:

  “一把枪也就算了,竟敢将我们的婚戒和红本都还回来,我看你是长本事了!”言语十分硬气,但莫名其妙总让她听出了一股子委屈来。

  “……那,若是你真的失忆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能更迅速地唤醒你的记忆呢?”江凌苑故作认真地思索,眼角余光鄙视一般扫过去。

  “你。”男人郑重地挑起她的下巴,两道视线相对,“只要你站在我的面前,我便什么都能想起来了,凌苑。”

  对一个人刻骨铭心的爱,足以覆灭一切的意外。

  从当初的第一眼开始,他早已忘不了她。

  西欧大江家

  类似中式别院的大江家坐落在西欧边缘,别院规模之大,堪比京云江家老宅的十倍有余。

  江老爷子当年决定从此在西欧定居之后,便严格按照江老太太的想法,建造了这么一座中西合璧的庄园别院。

  江凌苑带着两个小娃娃下车,转眼看向眼前阔别已久的门扉,面上的笑意尽是安心。

  南随和北意非常自觉地牵住左少渊的衣角,一左一右死活不肯松开。

  “这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少渊,终于带你一起来了。”她笑着转头,只一眼的功夫便已在脑海中勾勒出他们今后的种种生活。

  从青春到迟暮,从韶华无双到白发苍苍,终于有了这么一个人能够满足她对感情的所有想象,这一生便已不枉。

  左少渊心神领会地勾起嘴角,面色却微微顿了一顿。

  “爸爸,你是在紧张吗?”北意用力地仰头,扯着自家爸爸的衣角问道。

  “爸爸,你的手在冒汗诶!”

  ……

  江凌苑好笑地摇头,一把将两个碍事的小鬼拉开,自己挽上左少渊的臂弯,一步步朝里面走去。

  可越是往里面走,越觉得不太对劲。

  她记得,以前这庄园可并不是这种浪漫甜美风的……现在抬眼看去,到了冬天还竞相绽放的花、不合时宜飘荡在风里的绸带、并且绸带除了红的就是粉的……

  若不是的确顺利进了门,她几乎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再转眼一看,身侧的男人却丝毫异色都没有,仿佛眼前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左少渊。”江凌苑眼角抽了抽,看见了不远处的繁花拱门和随风飞舞的七彩气球,“你是不是除了先前坦白的那些,还有别的什么事情瞒着我?”

  照理说,就看刚才进门之前这男人的那股子紧张劲儿,这会儿就不该是这么淡定的……而且眼前这场景,她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不远处,江老爷子浑厚有力的嗓音传来。

  “鬼丫头,终于知道回来了!”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顿时将她四分五裂的思绪拉了回来。

  “外公!”

  话音一落,身边的两个四岁娃率先上去,一左一右抱住了江老爷子的大腿,甜甜地叫道:“太祖父好久不见!”

  左少渊严肃的目光落在两个小鬼头身上时,暖色乍现,“我记得,南南和小意当初在京云刚认识我时,总喜欢抱着我的大腿不放。”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从小惯的!”江凌苑一面抽着眼角,一面搀着身侧的男人上前,压低了嗓音:

  “我都跟他们说过很多遍了,这种行为实在有损颜面,再说了抱人家大腿这种事情根本不是大人物所为,可你家儿子女儿都不肯听啊!”

  她曾一度怀疑生下的这两个小家伙除了继承自己和左少渊的优良基因之外,是不是还变异了一部分,不然怎么会从生下来就如此狗腿?

  “小苑回来了?”江老太太挎着菜篮子,老远地过来。

  左少渊看得一愣。

  江凌苑心有灵犀,继续低声解释:

  “这座花大价钱建造的庄园,它所发挥出的最大作用就是能让我外婆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种菜。”

  偌大的庄园别院之中,占地面积最广的就是外婆的菜园子,其次是外婆喜欢的花花草草飞鸟鱼虫,然后是外婆的设计工作室、再然后是外婆喜欢的各类园林景观。

  那外公呢?

  “外公……”江凌苑沉吟了一番,面露几分同情,“外公,算他有一个书房吧。”

  “小苑、少渊,来。”江老太太笑着上前,将菜篮子递到江凌苑的手里,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陡然红了眼眶。

  “小苑,回来了就好。”

  千言万语抵不过一句:回来了就好。

  左少渊随手从江凌苑手中接过篮子,见此极有礼貌地沉声道:“这次我与凌苑回来了,就不走了,当然,也希望外婆能够放心将凌苑交给我。”

  四周飘荡的红纱粉带,随处可见的各色鲜花,江凌苑看向一脸欣慰的江老太太,顿时明白了过来。

  “外婆,进去说吧。”她脸色不自觉地微红,扫了眼周围显而易见的精心布置,面上笑意渐浓。

  “好!这是上一季你外公亲自动手种下的菜,当时还跟我说等你回来了正好应季了,看,丫头你这就真的回来了。”

  江凌苑小心翼翼地搀着老太太,一步步地踏进别墅之内,“少渊说了的,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留下来陪你们二老,好不好?”

  “好、当然好!”

  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上溢出满足的笑意,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外公外婆没多长时间好活了,眼下是恨不能天天都见着你在眼皮子底下晃那才好,你没回来的时候你外公可是天天盼着呢……”

  “外婆别这么说。”她连声低劝,扶着老太太坐下,正转头却整个人微微一愣——

  另一侧,一身大红色西装的夕照缓步而来,耳朵上长长的流苏耳垂随着那步伐摇曳生姿。


☆、第303章 大结局上


  “夕照?”

  “怎么,小凌儿,看见我很惊讶吗?”夕照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率先甩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走过来轻轻拥了她一下。

  “你怎么来了?”

  “唔……我早就来了呀,师父她老人家很早就催我来了,我能不来么?”

  江凌苑挑眉,正好奇是什么事竟然能让外婆催着夕照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外公爽朗的笑声。

  转眼看去,左少渊与江老爷子各执一把枪,远远地站在射击场上。

  左少渊手上捏着的那把正是他们曾经的‘定情信物’,阳光下,那高大的身躯在场中利落飞奔,随着‘砰砰’几声,不远处的靶子旁边红灯接连亮起,全部正中靶心。

  利落的身手来回穿梭着,天边艳阳洒落在他的身上,微一侧头,便让人看清那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看得几乎呆滞了去,以往总是轻轻浅浅的一双谍眼之中闪烁着痴迷恋慕的光芒,此时美得令人心折。

  男人似有所觉,停下动作之后远远地朝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眉眼间陡然晕开一丝丝笑意。

  “哈哈哈……好小子!”江老爷子大步走近,照着左少渊的肩膀狠狠地拍了几巴掌,大笑道:

  “果然不愧是左粟的孙子,身手了得!”老爷子深深的一眼,似乎看去了当年。

  许多年前,他的一条老命就是险些交代在眼前这小子的手里……现下想来,又不禁唏嘘。

  左少渊稍一转眼,便看出了江老爷子心中所想,当即心生愧疚。

  “行了,小苑都等得着急了!”老爷子微微摇头,转身离开。

  两个四岁小娃娃就守在旁边,全程观看了自家爸爸帅气的英姿之后,高兴得手舞足蹈地朝江凌苑跑过来,大声道:

  “妈咪!”

  “妈咪你看见了吗?爸爸好帅啊!”

  “小鬼,眼睛里就看见你家爸爸了?”

  旁边,夕照凉飕飕地打趣,半认真半开玩笑地笑笑,一把捞起两个小娃娃抱进怀里,“怎么就从来不见你们夸夸我?”

  北意嘴甜,见此福至心灵地当场夸赞:

  “托尼叔叔会剪头发,也很厉害!”

  瓦特?

  夕照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南随也跟着附和了两句。

  江凌苑正端了一杯水,喝了半口全喷了出来。

  无怪。

  在两个四岁小娃娃的脑子里,她从来灌输的观念已经成型了……

  “托尼叔叔你不会剪头发吗?”

  夕照的字典里,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别人说他不行!

  当即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谁说我不会?”

  “那就对了,托尼叔叔很漂亮,也很厉害!”前半句不是那么好听,但后半句听起来还不错,夕照傲娇地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她是在夸你剪头发剪得好。”左少渊大步朝这边而来,从江凌苑手中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什么剪头发剪得好?”

  江凌苑无奈地耸了耸肩,拉着左少渊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时美身后隐隐约约有稚嫩的童声传来:

  “托尼叔叔,妈咪说在华夏有千千万万个发廊,平均每三个里面就有一个托尼,他们都是非常厉害的发型师!”

  ……

  “江、凌、苑!”

  三秒后,震破苍穹的愤怒大吼在楼下响起。

  江凌苑反手一把关上门,掏了掏被震得发聩的耳朵。

  身侧,男人高大的身躯陡然袭来,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围在怀中,低沉的嗓音极有磁性,随着越来越近的呼吸喷洒在颈项之间。

  “媳妇儿……”

  抬眼,左少渊一双暗眸深沉如火。

  她微微启唇,嗓子发哑,“你的伤都好了吗?”

  男人迫不及待地点头,“嗯。”

  “我前段时间给你内调外补的药,都有按时吃掉吗?”

  “当然。”

  “那,你信任我的医术吗?”江凌苑悄然咽下一口唾沫,在心里暗想那预估好的一年期限还得两个月才到,如若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的话……自己有几成把握再救一次左少渊。

  “我想你。”男人寡言,从不多话,但行动已然明显。

  一双大掌,悄然覆上了她的腰肢,长臂一伸,整个人落入宽阔的怀抱之中。

  浴室就在身后,男人毫不犹豫地转身踏进,将她轻轻放在浴缸边上,深沉的欲念气息扑面而来。

  江凌苑轻哼一声,因为担心他身上的伤口还未痊愈,便自己摸索着转头调好水温,白皙的指尖轻轻印上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

  一点点的触碰之间,缱绻流连。

  浴室之内,不轻不重的水声淅淅沥沥,期间夹杂着几声闷哼,隐隐传出。

  “你的伤……”触手之处,是那条留着创口的伤疤,正好在心口一侧,只差那么一点点距离,便能要了人的命。

  江凌苑眸色微恙,热水熏熏然,映得那一双谍眼蓦地发红,眼底,有愧疚一闪而逝。

  她下刀向来稳狠准,这样的伤口,恐怕一辈子都会留在这副胸膛之上的……也好,如此一来在他的心上也就永远能够看到自己的痕迹了。

  男人见此低低一笑,沉声轻笑中带着宠溺和安抚,以及隐隐的戏谑:“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更何况,我前段时间学了不少并不会到影响伤口的方法和姿势……”

  一秒。

  两秒。

  ‘轰’地一下,脸颊爆红。

  她咬牙不服输,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一眼,“哦?都学了哪些?看的时候挺煎熬的吧?”

  左少渊:“看书看得最多,今后咱们在这方面要学的实在太多了,理论知识必须先到位。”

  江凌苑:“……”

  “至于看的时候,一面还得想你这确实很煎熬,嗯……就算我这么多年在生生死死当中来回行走也从来没有过那种心跳剧烈的感觉。”

  “……那专业医生就在你眼前,需要我给你普及一下关于男性生理反应的具体知识吗?”

  “不了。”左少渊满意地眯着眼,将怀中女人通红的脸色尽收眼底,双唇猛地贴近。

  “纸上得来终觉浅!”

  实践,才能最好地检验真理。

  ——

  东欧c城

  当初的江边,那场爆炸留下的痕迹尤为明显。

  黄昏落日,映照在这片大地上,悠悠江水自流,只一眼便能教人心情舒畅。

  雷格火红的头发染回了黑色,但那张与艾尔十分相似的脸仍旧惹眼。

  时隔多日,当初那双眼中的疯狂、嫉妒以及野心等等似乎已经全数消失,说话间剩下的只有一脸平和。

  更惹眼的是,那高大的身躯微微弯曲,双手推着一座轮椅步步前行,远远看去嘴角微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轮椅上的男人一身病号服,轻笑着摇了摇头,面上神色看上去略带反驳之意。

  雷格并不在意,顿了顿继续道:

  “西欧江凌明目张胆地杀了东欧的一级上将,回国后被华夏下了驱逐令,限二十年内不得入境华夏,另外呢……

  华夏中将左少渊弃了自己的一身军衔和整个家族,在十年军演的当天也出了境,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据说是因为失了忆想要找回自己当初的记忆,所以就只身离开了。”

  “短短时日,变化真大。”

  “我觉得,哪有人为了寻回自己的记忆连一身荣光和偌大家族都不要了的,那左少渊估计压根就没失忆,纯属追自己的女人去了。”

  轮椅上,男人并不喜欢听到这个话题,但见雷格自顾自聊得欢脱,便也不打断,顿了顿又听雷格道:

  “为什么不去见她?”

  男人闻言,良久淡淡出声:

  “没有为什么。”

  “一定有的。”雷格若有所思地转眼,看向不远处的江流滚滚。

  “你宁愿让她随着时间一点点地忘了你,也不想让她看见你现在这样连轮椅都离不开的样子,不想让她看见你所有的残缺,不想你这么多年在她面前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毁于一旦。”

  “呵呵……完美形象?”

  “因为你早已经明白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她的,若是连这一点最后的尊严也丢掉,那么,你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错了。”轮椅上,男人蓦地出声,语调一字一顿:

  “没有什么所谓残缺自卑的逃避,也没有什么完美形象的执着,我这么做……不过是要让她永远记得我罢了。”

  他苦心孤诣那么多年,原本次次以为过尽千帆,所有希望却总是在离岸越来越近的时候翻覆在了海里——不过,雷格有一句话说得对。

  这一生,他都不可能再得到她了。

  无论左少渊活着还是死了,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既然如此,那么他要她永不能忘了他,这个世上没几个人比他更了解她,他谋了她多年,最后的唯一办法是以献祭这条命来离开她。

  因为只有这样,她就会因为或许愧疚、或许懊悔、或许缅怀,而永远记得他。

  “但愿是吧。”

  雷格若有似无地笑笑,看着轮椅上那张与自己相似的侧脸,脸上的神情同样带着反驳之意。

  既然他坚定认为是这样,那么,就当是这样。

  毕竟,没必要跟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去争论剖析他的内心,那看起来毫无意义可言。

  雷格松手,将轮椅安顿在江边,转眼间,一张娃娃脸忽然出现在了面前。

  那张脸上带着零星的笑意,一头梨花烫如同世界名景点的标志性建筑一般,跟那张娃娃脸极为贴合。

  娇俏的娃娃脸轻轻哼了一声,道:“你又错了,他不是一无所有。”

  话音落下,轮椅上的男人蓦地转头。

  “或许吧。”雷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也没必要跟一个看上去还不到十八岁的小女娃娃讨论孰对孰错。

  “他有我。”娃娃脸不依不饶,看他的眼神也十分不善。

  雷格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心里有些搞不清状况,因为自从他上次醒过来之后,遇见了好几个人似乎看他的眼神都不友善,就好像……

  他曾经是他们的仇敌一样,可他并不记得自己曾经除了多拿了几个影帝大奖之外,究竟还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好吧,你们聊!”他努力摆出友善的表情笑了笑,大步地转身走远。

  潘美辰抿着唇,换上一副欣喜的笑意看向轮椅上的男人,待到雷格的身影走远了,才轻声道:

  “既然没有想过逃避,为什么总要躲着呢?我还是找到你了。”

  “美辰……”

  “你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命令我、劝说我、斥责我,知道吗?”

  “我请你离开。”

  “很抱歉,你的请求我也需要考虑,但这个请求不必考虑了,我不同意。”

  轮椅上,男人深深地皱眉,仿佛遇见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一般,一双眼中复杂万千,半晌,缓缓地抬起眼——

  四目相对,娃娃脸忽然气闷地一声冷哼,眸中陡然多了几分戒备,凉飕飕地道:

  “你当初教过我的本领我可是学得差不多了,你确定要像当年对待凌苑姐那样,再算计我一次吗?”

  “美辰……看来,现在我对你毫无办法了。”

  “说得好像以前你就对我有办法似的。”潘美辰笑眯眯地上前,一张脸上笑得人畜无害,见男人似乎妥协了,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要是不来找你还不知道呢……你为什么还要把雷格这个祸害带在身边?”

  “他是我弟弟。”

  “要不是他,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多少次看他一眼都想一枪解决了他!”言语间满是不忿,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轮椅上的男人又开始皱眉了,苦恼地搓了搓自己的眉心,深深地看向那张娃娃脸,沉声道:

  “他不再是以前的雷格了,美辰,你不要太过介怀。”

  “呵!雷格不是雷格,那他是谁?”

  “他是我弟弟。”

  ……

  西欧江家

  江凌苑半闭着眼,整个人窝在身侧男人的怀里,一觉到天亮,迷迷糊糊间似乎做了个梦。

  梦幻般的庄园铺上了繁花红毯,红毯的另一头,左少渊一身极为合衬的新郎礼服,严肃的面容上带了满满的笑意,一步步朝她走来。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304章 大结局下


  梦幻般的庄园铺上了繁花红毯,红毯的另一头,左少渊一身极为合衬的新郎礼服,严肃的面容上带了满满的笑意,一步步朝她走来。

  那身影大步行走间,温柔的眸光却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四目相对,暖色融融。

  “少渊……”

  低低的呢喃,随即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床上,哪还有什么温暖的怀抱,哪还有男人炽热的呼吸?哪还有……江凌苑脸一红,浑身酸痛得让她觉得像是被人往死里揍了一顿。

  不过,比起六年前那一次三天没下床的经历,昨晚与之相比似乎好太多了。

  左少渊有自知之明,行事极为克制。

  “少渊?”

  十分钟后,她按照生理知识勉强给自己按摩了一下,稍稍缓解了浑身的酸痛,房内外仍旧毫无动静。

  分明半梦半醒间身边就躺着一个人的,转眼一瞧,却是个大大的枕头。

  江凌苑蹙了蹙眉,大步走向窗口,窗户移开,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倒退了两三步。

  梦里的红毯白纱,尽数出现在眼前,恍如做梦一般,

  她心头一跳,转身小跑下楼,连赤脚踩在地板上也浑然不觉。

  楼下,偌大的客厅内人满为患。

  众人似乎正聊得热闹,一转眼,见得她这副睡眼惺忪还光着脚的模样,顿时一脸见了鬼似的惊奇。

  “我说江凌苑,这可是寒冬腊月,连婚纱都要设计加厚的,您就这么光着脚下来了?”一侧,梅钦夸张的声音传来。

  话音一落,便抓起了她的手腕,连拉带拽地扯着她回房,一面好笑地扫了眼她那做梦似的恍惚神情,恶趣味地笑道:

  “怎么这幅表情?是不是有种我要结婚了全世界都知道就我不知道的懵逼感?”

  “……”

  “该不会左中将昨晚太勇猛,直接把人给做傻了吧?”梅钦爽朗的招牌笑声根本停不下来,一把推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满眼都冒着堪称可怕的八卦因子。

  江凌苑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淡然的神色隐隐有些维持不住,“你说这是……我的婚礼?”

  “对啊!你要嫁人了,新郎不是……啊呸!新郎正是左少渊,我男神。”

  语毕,门外三五成群的人捧着礼服进门。

  “这可是白姨亲手设计的婚纱,你外婆在出图制作的时候还特意叫来了托尼,少说也折腾了大半月呢!”

  寒冬腊月,却有闪耀的骄阳,从窗口斜斜照射进来,光线落在那洁白的婚纱上,夺目的光泽熠熠生辉。

  “左中将暗戳戳地盼着这一天都不知道盼了多久,在你上次回华夏的时候就已经和你外公商量好了,厉害!不愧是我男神……”

  话音还未落,身后已经传来了一股子寒气,专属于顾白的、让她万分熟悉的气息。

  梅钦似有所觉地回头,见得顾白的身影顿时讷讷地补上两个字:“之一。”

  “恭喜。”顾白冷硬的面上看不出太明显的笑意,但眼中祝福已然明显。

  江凌苑笑着点了点头,“多谢。”

  要谢的,不止是这一句恭喜,一直以来从顾白那里得到的帮助良多,都是她该感谢的地方。

  “不必客气。”顾白寡言,转眼扫向身侧的梅钦时,眼角眉梢寒意暖化。

  长长的婚纱拖在地上,江凌苑两手微微提起裙摆,下楼之时,随意两兄妹一身喜气的小花童打扮,开开心心地朝这边跑来。

  “妈咪!”

  “妈咪你好漂亮啊!”北意甜甜地咧开笑,溜须拍马张嘴就来。

  “我的宝贝也很漂亮。”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孩的头顶,她轻声笑笑,一向淡漠的神情此时无限温柔。

  这场婚礼,来宾大多是大江家在西欧的来往人脉,并不算多,但有资格踏入这座庄园的自都是西欧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江凌苑踏出院子,便见左少渊高大的身影穿梭在众人之间,朱铭也是一身伴郎装扮,小心翼翼地替他挡掉一些酒。

  “凌苑。”白霜一手执着酒杯,搀扶着江老太太朝这边而来,见得她一身白纱之时,万分欣慰地笑笑。

  “妈?外婆?”她一挑眉,“看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江太太一直国际闻名的设计大师,我早年就很崇拜老人家。”

  几句寒暄,加上白霜与江老太太二人又有着同好,三两句之间江凌苑整个人便被抛到了一边。

  梅钦戏谑地扯了扯她的手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压低了声音笑道:

  “看见没?你这结婚以后就是完全自由,根本没有什么婆媳问题啊、家族内斗什么的,因为你婆婆一心只想向你外婆求取设计的业内真经,根本没兴趣理你。”

  “……明明是件好事,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是不中听?”江凌苑捏住眉心,眼角直抽抽。

  “梅钦小姐向来心直口快。”另一侧,原唯一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梅钦转眼,毒舌属性毫不掩饰,“原大公子这么快就来了,不用忙着追男朋友吗?”

  原唯一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以前提及此事必备的愁眉苦脸再也不见,反倒是看上去一脸春风得意:

  “用你们华夏的俗语来说,有一种方式叫做:守株待兔,我觉得这个方法现在最适合我。”

  这俩人一来一去熟悉得就跟老朋友似的,江凌苑好一阵瞠目结舌,讷讷地道:

  “你们看上去很熟?”

  原唯一:“上次在东欧多亏了梅钦小姐的帮忙,我发誓从来没见过手段这么厉害的国际黑客。”

  “所以,他就成了我的忠实粉丝,丝毫不顾自己的资质平庸,死缠烂打非要让我教他写程序。”

  顿了顿,梅钦笑眯眯地凑过来,“我估计,以原唯一这种不达目的不放弃的精神,你江家的另一个男丁也保不住香火了……我有特别关注过,据说他们进展神速。”

  江凌苑:“……”

  她发誓,上次将那枚赌戒的事情跟江沉和盘托出绝对不是因为想把自家弟弟亲手掰弯,但现在,显然像是逃不了她的干系了。

  江亦默和潘俊辰最后才到,身后正巧跟着一身正装的江沉。

  昔日一片阳光赤子模样的少年彻底长大了,江家几个兄弟姐妹之间,江沉是长得最像父亲江遇秦的一个。

  江凌苑上前打了声招呼,“哥,小沉。”

  潘俊辰强制性地牵着江亦默的手,将身侧投来的各种各样目光抛在脑后,闻声率先上前,“凌苑,新婚快乐。”

  “多谢潘少的祝福。”她若无其事地笑笑,假装没看见那只紧拽着江亦默的手。

  “凌苑。”江亦默挣扎了好一阵,实在没法挣开这股劲儿便也算了,带着江沉上前坐下,微微寒暄两句提起了江遇秦。

  “父亲的葬礼,很抱歉,全都交托给你们了。”江凌苑面色浅淡,但终究夹带着几分内疚。

  江遇秦的尸身被她刻意存放了许久,上一次她亲手主持的风光大葬只不过是用来骗骗外人的手段罢了,这一次真正下葬之时,她却再也不能亲自去那灵前跪拜。

  华夏的二十年驱逐令,没有给她带来一丝丝遗憾,唯一的或许就是不能亲手送她的父亲真正入土为安。

  “凌苑姐,我们已经按照父亲的要求,早早将他老人家和你的母亲合葬到了一起,你不要多想了。”江沉见她神色复杂,当即明白了过来。

  若不是偶然从江芝雅那里得知,他恐怕也永远都不知道父亲的尸身竟然被江凌苑当作了实验体,只不过,他一直认为江凌苑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分寸,便从来不曾干涉过。

  “好,你们替我向父亲道个歉吧,今后若有机会,我再亲自回京云祭奠他和母亲。”

  手中酒杯相碰,江凌苑释然地笑笑,不再多想。

  寒冷的冬日,一片繁花似锦。

  举行婚礼的场地被安排在庄园右侧的草坪上,相隔不远便是江老太太精心打理的菜园。

  身后,随意梁兄妹提着小花篮步步紧跟,一路从红毯这头走过。

  江凌苑一手提着长长的婚纱,另一手轻轻挽在外公的臂弯,垂眼间忽然低声道:

  “外公,师父走了。”

  江老爷子一愣,似乎没料到在这样的场景下,她忽然提及了冯淳化这一茬。

  “走了便走了,就当你们师徒缘尽也罢。”

  她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口气,“我认为也是如此,外公。”

  一句话轻描淡写,语调低得仅有身侧的人能够听清。

  江老爷子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一双老眼中不易察觉地划过一丝复杂,有心痛、有怨恨,很快便恢复一脸微笑。

  “你就当他已经死了。”这句低沉的话语中,夹带着冷哼。

  “外公……”

  “我多年视为兄弟的人处心积虑害死了我的女儿,还试图害死我的外孙女,小苑,这个时候你竟然还要与我提起你们之间那点师徒感情吗?”

  外公不会放过师父,她早便知道。

  所以,她当初将冯淳化囚禁在东欧两个月之久,直到后来回华夏才放了他自由。

  若是换了当初,她并不会认为外公的作为有任何不对,有仇就得报仇,冯淳化的一生毁于平朔之的手,可最终承受了这份仇恨的却是江老爷子。

  平朔之、平澜、江娆……一生最重要的亲人之死,全都跟冯淳化逃不了干系,最重要的这个人还是他最为信任的人。

  可是。

  “冤冤相报,何时了。”俗得不能更俗的话,再次从她的口中说出,如同当初在师父面前一样,也是那么认真而诚恳。

  江老爷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消失,再想勉强挂上去已是很难。

  “今天是你的婚礼,不是你的谢师宴。”在这一刻,他深觉自己也老了,往常嫉恶如仇,可如今江凌苑不过是短短两句话,竟就这么轻易地动摇了他的仇恨之心。

  江凌苑心中轻叹,抬眼遥遥看向对面。

  一身挺拔西装的左少渊,正大步而来,江亦默、江沉、原唯一、潘俊辰四人紧跟其后,跟着前面的步伐显然都有些吃力。

  观众席上,不知是谁用英文发出了一声低笑:“天呐!这哪是来结婚?这是来抢亲来的吧?”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新郎,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娶妻急得像是在逃命的。”

  众人忍着没敢笑,但面上十分赞同。

  不过说句话的功夫,红毯上男人的身影已经瞬移到了前面,只差几步便能站到新娘的面前。

  那大步而来的身影堪堪停在台阶下,抬眼间,四目相对。

  江凌苑勾起唇角,缓缓将手放进那掌心里。

  交换的戒指是他们从当初一直戴到了现在的那一枚,她临走前曾让江亦默将它还给了左少渊,现在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无名指上。

  她垂眼,笑着笑着忽然间觉得眼眶一阵温热,鼻尖的酸涩感即使让她努力抿着嘴角也无法控制。

  左少渊深眸微乱,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低声安抚道:“我爱你。”

  音落,眼泪如倾盆之雨。

  触手之处,是男人温热的胸膛,她轻轻将头靠上去,垂眼间轻轻点头,“嗯。”

  这是她的第三次婚礼。

  泪眼朦胧间,男人垂首过来轻轻地吻干了她眼角的泪水,随后薄唇微动,灼热的温度紧贴上来。

  如此,仿佛就是一生。

  江凌苑阖眸,心头默念:今日是你,往后余生,生生死死便都是你。

  ——

  三个月后

  西欧陵园

  江凌苑轻轻将一束白菊插到墓前,视线淡淡地凝视着眼前的墓碑,碑文上落下两个字:乔克。

  “你总认为我称呼你为野心家是贬低的意思,实则不然……不过我希望来生,你只是个简简单单的野心家。”

  一个没有感情的强者,才是真正的强者。

  “妈咪。”

  随意兄妹在后面紧跟不放,一左一右地扯着自家妈咪的衣角,扬声道:“出来太久了爸爸会担心的,咱们该回去啦!”

  “……每天带你们踏出家门就开始催回家了,你们收了他的贿赂?”

  “妈咪我们没有!你怎么能这么误会我们呢?”

  南随一把拽住妹妹的手,冷静地分析并反驳:

  “据科学研究,怀孕头三个月是孩子的基础期,一个受精卵细胞不断地分裂、生长,在孕早期结束的时候只能长成绿豆大小……唔,绿豆有多小?算了先不管这些,还是说说孕期前三月注意事项……”

  北意:“……”左南随怎么会是她哥哥?

  江凌苑:“……”左南随怎么会是她儿子?

  南随眨巴着眼,被这两道视线看得也跟着懵了一下,“妹妹,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哥哥,你说到孕期前三月注意事项……”

  “噢对!这些都是跟着爸爸学的,爸爸说要从小孩开始学起,免得以后像他一样找了媳妇儿还得到处研究。”

  江凌苑缓缓地朝天翻了个白眼,余光一瞥,左少渊高大的身影正立在路边,目光落到她的身上时,嘴角笑意明显。

  “媳妇儿。”男人大步上前一把将北意抱进怀里,另一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累了么?”

  南随还在掰着手指头想关于孕期前三月的注意事项是否还有漏掉的知识点,一抬眼,爸爸和妈咪已经抱着妹妹大步走远了。

  ‘嘭’地一声,车门一关。

  南随连忙拔腿追上去,一面追一面喊:“妈咪,等等我呀!”

  一边喊的同时,不住地在心里琢磨:为什么他那么勤学懂事,爸爸和妈咪还是更喜欢妹妹?

  南随小胳膊小腿地飞奔在大马路上,这时候还完全想不到将来自己会因为常常追车而练就一身国际长跑童子功,只是深深体会到了那一句话:小小的身体大大的烦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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