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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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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燥热晚风卷起阵阵热浪,林子里炊烟寥寥,月上梢头亦是忙碌不休。
到底是没打起来。
那群人虽不满赵三地狮子大开口要两个打水位,但耐不住他们人多,对方留了个心眼,没一口答应,也没回绝,借口回去拿水桶的工夫悄摸瞅了瞅他们有多少人。
一看,瞬间老实了。
回来就说:“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哎,能喝一口算一口,能活一个是一个,你我都是孝子,全了你们的孝心就是。”
实际是不想干仗,思来想去觉得不划算。
他们不怕动手,但无必要的损伤可以避免最好,都不是脑子有包的蠢货,气归气,但该怂还得怂。
他们这几波人本就不是啥密不可分的关系,和新来的这群人一样,不过是为了避免干仗受伤,领头的村长族老们才坐下来好生商量出这么一个打水规矩。
几方人维持着表面平和,这种关系比那读书人用的纸还脆弱,火星子稍微一燎就能烧个干净。
魁梧汉子很担心若是打起来,会有脑袋屁股一起歪的蠢货,再心黑一些,趁人不注意背后捅刀子都有可能。那时,莫说水源,怕是家当粮食,还有婆娘儿女都要被人抢了去。
既然彼此互不信任,都防着,那多一群人少一群人其实没啥太大区别。
更重要的是,新来的这伙人眼神厉得很,汉子最懂汉子,别看大家伙体格差不离,胳膊鼓起来的肌肉一样大,但那气势,站一起立马就有高下之分。
魁梧汉子有点憷这伙人,故而宁愿吃点小亏,忍了。
赵三地争来两个打水位,转头就安排一户出一人,全是各家各户的小娃子,水桶不用拎,拿瓢盆就成。
汉子们这会子在垒灶,妇人也在忙活揉面贴饼,老头们全凑一堆修车夯轮,婆子们也是差不离,这里搭把手,那里忙活一下,拾完柴火,挖完临时粪坑,男娃女娃们一窝蜂跟在赵三地身后。
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挂满兴奋,扯着嗓子嗷嗷叫唤,闹得林子像是有百十只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
“三地叔,咋不拿桶啊,桶能装更多水!”
“就是就是,水桶好拎,瓢盆容易洒,白白浪费了。”
“三地叔,我能不能多打点水回去?我阿奶渴得半道就伸舌头舔嘴皮子干裂甭出来的血,我想给她多喝点水。”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要多打……!”
赵三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全是笑,仔细和他们说为啥不拿水桶。
不是他傻,而是先前那魁梧汉子挤眉弄眼一脸你懂吗?我不明说但你应该懂的表情瞅着那群排队的人手头捧着的瓢盆,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
赵三地心头门清,但故意装作不懂问:“咋有人拿盆有人拎桶?一个装半桶水,一个装半瓢水,岂不是太不公平?”
他装傻,魁梧汉子不敢装,生怕他带着一群拎桶的人过来,只得把他拉离人群,道:“大兄弟,瞧你们乌泱泱几百号人,拖老带幼,可是一个村都跟着逃了?你们村在哪个方向,是哪个县哪个镇?村长姓甚名谁?老哥我常年行走在外,没准听过去过。”
赵三地不想和他拉近乎。
魁梧汉子见他不吭声,打听不出个啥,大掌来回搓了几下,才悻悻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见你们人多,生了两分好奇。我们村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团结,可还是有几个老疙瘩死活不愿挪坑,自个不想走,还拉着相熟的邻居不让走,游说他们说咱这些丢家弃祖的不是好东西,让那些人都歇了往外逃难的心思,一个个宁愿渴死饿死都要死在自家那间破茅草屋……那啥,扯远了,我就是瞅你们一行人绑鸡束鸭,扛凳挪桌,连瘸腿跛脚的老疙瘩都带上了,不容易啊!”
乌泱泱一群占了半边林子,连大道都是人,属实是有用的没用的都带上了。
见赵三地面露不耐,他才幽幽道:“你们人多,想要人人都喝上水怕是不容易,光是排一轮就不知要排到何时。”
“你也瞧见了。”他指了指挤挤攘攘的打水队伍,尤其是捧着碗盆的妇人和娃子。
“我也不瞒你,这里的规矩一户一次只能打半瓢水,领头的几家可打半桶。里面门道如何我不与你细说,你也莫要多问,咱都懂,我们都遵这个规矩,你们想安生打水,也得照这个规矩办事。”
团结好啊,如果团结的是自己村,那可就太好不过了,人多干啥都方便。就看眼下,他们被这群人唬住轻易不敢动手,不就是吃了人少的亏?
可团结的是别人,那他们就不太好了。
生怕这汉子是个犟驴,非要扯把什么公平,计较你拎桶他捧瓢,你吃亏我占便宜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儿,平白生出争端麻烦。
更担心他非要为村里的人出头,闹大了事儿,反而让自己那头的人心有不甘,掀杆子不干了。
毕竟打水这事儿,咋说呢,村长族长们也不是谁都能压得住,跟着他们往外逃的还有不少外姓人,他们领头这几户仗了他们的势,但没给他们谋啥好处,大家伙心头早就不满了,只是不敢翻脸罢了。毕竟出了家门,可就比不得在村里,敢随着性子乱发脾气。
大家彼此仰仗,目前这样是最好的。
他就担心这汉子不领情,有好处不晓得藏着掖着拿,非闹腾啥公平反倒影响了他们。
不过他显然想多了。
这世道哪有啥公平啊?有本事的人自然要多得些便宜,这是人之常情。
赵三地拍拍他肩,啥都没说,两个魁梧高个大汉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定后,赵三地就让喜儿和赵山坳家的大孙子拎着水桶过来排队,他们家自然是占便宜的那个拎桶大户,另一个就是赵山坳家,其余人只能拿瓢盆。
不过和那几波人不同,晚霞村的娃子轮着位置打完水,转头就把瓢盆里的水倒入赵喜和赵大娃的水桶里,等水桶装个八分满,就由大人拎回去,然后换新的空桶继续装水。
这般既没有损耗,更增进村里团结。
这是赵三地回去和村老们商量后的结果,所以使唤小娃来排队就成,反正就是占个位置,大人还能腾出手来忙活别的拾掇吃食。
水源那片地儿,深夜也是一团拥挤,热闹的不得了。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造饭,要水就去找看守水桶的妇人申请舀一瓢半飘,柴火爆破伴随着震震鼾声,鼻尖萦绕着炊烟和烙饼香气,热火朝天,半刻不得闲。
几个村老找赵大山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在这儿歇两日。
这些日子四处逃窜,为了避开抓人的官兵,他们钻进山走陡峭小路顾前不顾后,一路几乎是摸爬滚打过来的,谁都怕落后被丢下,走急了摔下山坡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大人小娃造得一身伤。
饶是老泥腿子一个,脚底板都走出了泡,一日到头汗水混着泥浆糊了满脸,身上馊了也不敢停下,就怕被追上。
就看周婆子冲最稀罕的小孙子发脾气,就晓得这一路他们遭了多少罪,就连她都忍不住要挥棍子打不听话的命根子
身体疲累,精神不敢松懈,这根弦不缓缓迟早得崩死人。
赵大山心头着急,想赶着去和爹碰头,可他心里也清楚事儿急不得,不能顾头不顾腚,这里有水源,正是大家伙休息的好时候。
歇两日,心头身体都松泛了,接下来才能继续赶路。
毕竟路途还长,瞧着是没个头,接下来的日子能不能遇到水源还不好说。加上那头的人,大几百户人家排队打水,就算今夜省着使水把饭造了,也得顾及明儿,不把竹筒灌满,他们不敢上路。
夜空洒满星辰,明日瞧着又是一个大晴天。
老天爷不下雨啊!
他嗫嚅着干巴的嘴皮子,没忍住深深叹了口气,哎……
朱氏和两个妯娌把饼子烙好,仔细掐灭灶火。
天干物燥,还是在林子里,一点火星子都有可能引发一场大火,这一路大家伙很是小心,只要埋锅造饭,熄火时必是小心再小心,绝不留一点祸端。
扭头见娘和几个小子躺在凉席上已经睡了,朱氏用布把饼子裹好,留了半篓子交给罗氏,低声道:“娘睡前叮嘱过,饼子烙好留半篓给大山他们当夜宵吃,这些日子他们兄弟几个辛苦了,操心劳肺的,万不能在吃食上省。”
罗氏伸手接过:“要不要把几个小子叫醒?”烙饼时一个个围着灶头嚷嚷要吃,没曾想转个头的工夫就躺地上睡着了,可见娃儿们累得都撑不住。
“不用管他们,饿了自己会起来吃。”朱氏和孙氏合力把搁在另一头的甑子端过来,他们家壮劳力多,逃荒连甑子都带上了,先前不但煮了饭,还煮了一小刀腊肉。
她们这会儿还歇不了,得把腊肉切成小粒,再把米饭揉成团,往里面塞些腊肉粒,回头不但方便携带,吃起来也方便。
小妹不在,早前她们在家囤的干粮只能眼巴巴惦记着,好在今年新下的粮食和存放在外的粗粮不少,这一路埋锅造饭,倒也没饿着肚子。
几个壮实小子正是长身子的年纪,一顿都饿不得,大山他们兄弟仨这一路更是劳心费神,哪里还受不得饿?娘体贴,只要歇息造饭,粮食袋子从不吝啬打开,消耗远比村里人家大了不知多少。
就连娘家爹娘瞧见他们家这么造粮食,都是张大嘴巴暗暗咂舌,可算是信了闺女回娘家时报喜不报忧是真心实意的,她们半点没亏着。
几十户人家,总不能家家户户都挖个灶眼,多是三五人家凑对合伙,你贴完饼子,我接上蒸饭。
只有老赵家,自家挖灶自家使,不是不想和别家合力,实在是腾挪不出空来,前脚煮饭,后脚贴饼子,还得抽空蒸个馒头啥的,王氏舀米舀面粉半点不手软,那阵仗搞得跟村里做大席一样,别个灶头早熄了,他们家的灶眼火还燃得熊烧。
罗氏端着半篓饼子找到三兄弟,见他们躺在凉席上侃大山。
她绕开随地乱躺的村里人家,轻手轻脚走过去。
这一路大哥领头,三弟压阵,她家老二就是块砖头,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挪,一日下来说不上几句话,只有像眼下这般大队伍停下来休息家里人才能凑一起。
“离那处还有多远?”还未走近,就听自家男人问大哥。
“快了,紧着赶路,路上不出意外,一日定是能到的。”赵大山听见脚步声一脸警醒回头,见是老二媳妇,反手一巴掌拍在两个弟弟身上,赵二田和赵三地手忙脚乱坐起身。
罗氏把篓子递给自家男人,晓得他问的是爹和小妹,她心里也惦记小宝,便随手薅了把干树叶子垫吧着一屁股坐下,没急着走。
赵大山接过老二递来的饼子,卷吧卷吧嚼了一口,刚出锅的饼子吃着满嘴喷香。
瞧着林子外漆黑的官道,莹莹月色下,隐约能瞧见躺了一地的人:“从这儿往前约莫四五十里有个天坑,再往前走个几里有个岔路口,那里是我和爹约好碰头的地儿。”
赵三地没让二哥递饼子,自己伸手拿了一个,闻言道:“二哥你没去过青玄观不晓得,上次那一路给我颠的,屁股都成八瓣了,好在时不时能去里面待待。那年地动骇人啊,山挪位,地翻面,小坑小洼都算平地,大哥说的天坑,小的像山里的洞子,大的像渊深不见底,百里路程能瞧见好几个,摔下去运气好丢半条命,运气不好全家吃席。”
那一路忒难走,甚至官道还比不上乡间小路,若不是小妹能随时收车,他们遇见平地赶驴车,遇见险地抄小路,不然如眼下这般老老实实靠双腿走,还不知会耽误多少工夫。
这回他们和爹分成两路,就是人太多了,想着爹先去把人接上,他们随后就到。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刚出潼江镇就没安生过,后来更是被官兵追的钻进山里不敢出来,路绕了又绕,一阵儿瞎耽搁,给他们整的身心俱疲。
赵二田点头,四、五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他一个人半日就能到,可全村人推着板车背着家当顶着大太阳赶路就不成了,路上有干粮水源还成,撑着一口气走上一日,天黑能到地儿。可没有水,中途就得停下来休息,再避开最热的时辰,一日能到挺悬乎。
毕竟不是刚出村那会儿,咬咬牙一日能走六、七十里,那时大家伙还没经历被官兵追,体力保持都还成,脚力不弱。可经了那遭,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娃子,一个个身体和心理都遭了大难,再让他们闷头赶路真不成,要出事。
好在今日寻了这么个地儿,有水源,能造饭,待上两日既能存干粮,又能存水,到时体力恢复些,赶起路来也多了两分奔头。
大哥说一日就能到,差不离。
“那处岔路,左去青城山,右往云通县,我和爹商量半晌,那处是最合适碰头的地点,爹和小妹若是顺利,接了人就在那处等着咱,只要他们不乱走,我们朝那处去,两边就错不开身。”赵大山嚼着饼子,几口就是一张。
说完笑了笑:“爹一听这儿,当即就定了,说等咱到了再商量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还有啥可商量的?爹那性子,不出意外就是顺着往云通县去了。
毕竟不可能往左去青城山,若是要走这个方向,他们碰头的地点就会是青玄观,甚至都不用特意去接人,全村往那个方向去就是,慢点就慢点,也没啥。
至于驴车,半路上总能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哪里会像现在这般焦急想碰头。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今日都别歇,大家伙再坚持一下,忍忍到了地儿再歇脚,见着人了也好放心。
可不成,太累了,老人小娃妇孺有一个算一个,这一路能跟上步子没掉队已经很了不起,都是撑着那口气在赶路。
既然是全村一起逃难,那就不能只顾自个,多方面都要考虑进去。天黑赶路危险,支火把就如萤火微光,招来有心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总有走在他们前面已经休息好体力旺盛的人。
多个心眼总是没错。
至于他为啥知道云通县,也是听路上逃难的百姓提起,难民里有好些都是附近几个县的百姓,地动前的青玄观远近闻名,不少人都曾是道观香客,赵大山听了两耳朵,跟着悄摸认了路,记了名儿。
而他当时和爹商量时说的则是右行通大道,毕竟不知地名儿。
赵二田和赵三地也是这么想的,可云通县是啥地儿啊?眼下又是什么个情况?他们两眼一抹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抓人的官兵,有没有逃难的百姓。
兄弟俩顺着大哥的目光看向林子外的官道,听着另一头传来的吵闹声,好像又是为了位置争吵起来,他们并不觉得厌烦,反倒有种戚戚然的悲凉之感。
谁想逃荒啊?
谁又想睡在陌生的林子里啊?
林子那头的人,和林子这头的人,都像一只只小鸡仔。
新平县是鸡笼子,笼子外头四处危险,而他们这群鸡仔待在笼子里暂时安全,可也是东边撞一下,西边躲一下,既怕这个方向,又不得不往这个方向走。
人生好似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拨弄驱赶,他们无力反抗,又用尽了全力去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