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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郑守带回了贡茶与税收的好消息,得以卸下使职,回到户部主掌朝廷财政。他一下成了热门人物,就连平日不喜交际的姚相公都发了拜帖。
崔郑两家虽是姻亲,但郑守在立场上从未偏倚过崔氏。崔伯元一连办了数次家族聚会联络感情,让郑守没有时间理会旁人。
玉其一次也没去。但临近佳节,圣人邀百官赏月,内外命妇都会出席,她不愿宣示特殊,随王府的车驾一道去了。
李重珩监督修造广济渠颇有成效,利好赋税,弹劾他的折子都被驳了回去。但东宫至今无主,朝臣之间口诛笔伐,气氛僵化。
圣人不堪其扰,听了赵淳义的主意,赐宴曲江。上至王公,下直郎官,那是一片和乐融融。
楼台之上,李千檀一双美目逡巡,好似漫不经心地捕捉她的猎物。
玉其本该去皇后跟前孝敬,可到底是怕了李千檀。放眼天下都没有这般胆大妄为的人,不知她什么时候就会出手。
玉其正要转身,却对上了她的视线。她眼尾上挑,含着挑衅的意味:“上来啊。”
玉其进退不得,想知会裴书伊一声。可放眼望去,园子里的女眷竞相围着裴书伊,央她细说那剿匪传奇。
裴书伊头戴红缨冠,一身兽纹华袍,端的是小娘子们不曾见过的女将英姿。
“燕王妃!”
玉其循声看去,魏王妃便一把挽着了她胳膊,“我正找你呢。”
玉其疑惑地瞧了眼魏王妃,她们有这么熟吗?
魏王妃道:“之前五郎气冲冲为我家兄报仇,直捣匪窝,却是铩羽而归,可丧气了。我这个魏王妃也不必去讨骂,我看我们找个旁的地方……”
玉其忙要拒绝,魏王妃乌黑的眼眸盯了过来:“人们说燕王妃是个悍妇,我还想着博陵崔氏终于出了个反叛礼数不受驯服的娘子。怎的,果然是我看走了眼?”
魏王妃叫闻意,据说不善交际,鲜少参与聚会。在东京时,晋国公府举办宴会,也不见魏王妃出来主持。
玉其没到想她是个率直的性子,回说:“嫂嫂说的是。可今夜圣人设宴,不要惹了什么差错才是。”
“是啊,今夜这么多好吃的,怎好错过?”
“啊?”
说话之间,闻意又拉起了玉其,从小径溜出去,来到江畔。楼宇灯火辉煌,人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闻意踮脚往里张望,寻找什么人似的。她忽然松开了牵着玉其的手,双手攀上阑干:“喂,喂喂。”
楼面围了一群勋贵家中的年轻郎君,正在投壶赌酒。他们吵吵嚷嚷,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她啧了一声,从地上捡了个石子,嗖地丢了过去。
“哎唷!”砸中的是个两馆生,玉其怕惹麻烦,赶紧拉着魏王妃蹲下躲藏。
“奇了怪了,谁砸我?是不是你们捣鬼?”
“怕不是你不愿服输,拿话儿唬我们吧!”是魏王的声音,他哈哈一笑,走了过来。
“嘿嘿……”闻意露出脑袋,冲着李颂乐傻笑。他俯身一瞧,发现了边上的玉其。
他愣了一下,却也不觉奇怪,转又去了席间。很快回来,手上多了一包绢帕。
“喏。”李颂乐把绢帕笑着塞给闻意,他们这番举动就像是做过上百遍,默契十足。
离开之际,他指向另一角说,七郎在那儿。
闻意揭开绢帕里的各色点心,给了玉其一块:“我们自小就认识了……”
玉其默默咬了口点心。
“我从来都不喜欢这些礼仪繁琐的聚会,他答应不会让我吃苦头,所以我才愿意做王妃的。”
闻意说着席地而坐,从大袖里摸出一卷话本:“我们一起看吧?”
若是从前玉其早就答应了,可时下正在选新太子,魏王也是人选,敌我难辨。
见玉其为难,闻念倒也不在意,自顾自看起话本:“你可是喜欢热闹?”
“我……”
月光笼罩,丝竹之声远远传来。玉其察觉什么,抬头看见李重珩就在不远处,眼里有些冷意,令人微微一抖。
闻意笑嘻嘻抱住玉其的胳膊:“你作甚吓唬人?”
“可让我好找。”李重珩脸上挂着淡淡笑意,但玉其知道,他不希望她和魏王妃走得这么近。
李重珩借口崔令公许久没见玉其,把人叫走了。
二人上了步廊。一廊之隔,朝臣围聚在崔伯元身边,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谁也没有提及黄彦,他因冒进谏言,惹恼圣人,被贬东京留守。
玉其道:“我不想同鹿城公主做戏,是以……”
“我知。”李重珩道,“我是不愿你面临无法承担的结局。”
玉其护短,至情至性,这一点他深有体会。他不想有朝一日,她也体会到他面对宇文家那般的心境。
玉其彻底无话。
年轻的官员发现了他们,向玉其作揖,转而便把李重珩拉回席间。他说起修渠的事,连用什么砖,如何烧砖也大有学问。
玉其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可又好奇他在地方这些时日到底干了什么,便默默听了下去。
闻意从背后接近:“燕王妃是不是特别崇拜他?”
玉其失笑:“何说此话?”
“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我是羡慕,天底下有那么多儿郎可以做的事情。”
“外头可是很辛苦的。”闻意蹙眉,“我就想一辈子待在西京,天底下的话本我都看不过来呢。”
李颂乐一会儿没见着人,找了过来,闻意说说笑笑同他走了。
玉其环顾四下,未免真的与崔伯元打照面,便向另一头去了。
江风习习,玉其听得窸窣的声音,回头望去。楼宇的灯火透过桂花树影,星星点点,一人中走来,愈发看得真切。
“王妃头疾方愈,不好受凉。”谢清原捧着披风来到她面前。
“我看你是多清净来了。”玉其睨他一眼,倒也将披风搭在了肩上。
夜里风大,掀起了披风,谢清原便牵起系带打了个结。他顾着手头的事,忽然闻到了淡香。分不清是桂花还是谁的香气,他呼吸一滞,退却一步:“明初失礼了。”
玉其笑他作态:“你一个崔氏门生,方才却不见你在令公跟前敬酒。你对崔氏怎就这般避讳了?”
谢清原解释:“圣人今晚好兴致,招我去御前题诗……”
“哦,得了圣恩,便不把这些个人放在眼里了。怪道明初……”
谢清原恼玉其说什么亲事,一下捂住了她嘴巴。
四目相对,皆是一怔。谢清原蓦地松开,披风绯红的系带拂过他手背,慌乱地翻飞。
玉其低头笑出声来:“我去过雁塔了。”
谢清原当即定在原地。
玉其手托下巴,倾身凑近瞧他。他动也不能动,只有垂眸:“五娘这是……”
“无妨。”玉其回身,颇为神气,“你这个年纪的郎君早该娶亲。只要不是崔氏,我都给你备礼。”
谢清原定定看着玉其,抿紧唇角:“五娘误会了。那不过是年少意气时,见同门都写诗赠都知娘子,为不落面子拙劣效仿罢了。”
“明初,明初兄!”林子那头响起同僚的声音,谢清明拎了拎神,迅速辞别玉其。
“你怎的上外头来了?今晚最精彩的你可是错过了,孟王傅醉书《春江花月夜》……”
听到孟王傅醉了,玉其远远跟在了后头。
李重珩扶着孟镜从楼里出来,让谢清原搭把手。
一行内官抬着御赐的步撵赶来,孟镜口中囫囵说着什么,似是推辞。李重珩连声应下,安抚着把人抬上步撵。
他转头打发人去找王妃,却循着谢清原的视线看见了跟来的玉其。
隔着人群,灯影阑珊。
玉其默默攥住了披风系带。
“王妃。”内官打着灯来迎,玉其急忙跟上他们。
步撵抬走了,看热闹的人散了,谢清原望着夜空那轮明月,怅有所失。
孟家的马车行驶在前,玉其坐着王府车驾一路来到孟宅。
祝娘下车瞧了情况,掀开车帘回禀:“大王进去照看片刻便来。听孟家娘子说,孟王傅鲜少这么醉呢,这还是在御前……”
玉其也有些忐忑,一双眼盼着,终于看见李重珩出了孟宅。她倏地放下车帘,抱着怀中的披风端坐起来。
只听李重珩吩咐回王府,人便出现在了跟前。
车驾缓缓驶出,李重珩道:“今晚圣人也在兴头上,不碍事的。”
玉其收拢了抱着披风的手,又听见他说:“老师平日寡言,却是个重情义的人。黄彦为我挡了议论,被贬出去,他也很感慨吧。”
“哦……”玉其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些,就见李重珩拽住了披风。
她抬眸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披风在二人手里拉扯。颠簸之中,愈发使了力气。
远处的哨声中止了这场较量。
已过宵禁,金吾卫夜巡拦车,齐齐将他们包围。领头的司阶知道是燕王的车驾,非要掌灯一看究竟。
亲卫统领蔡酒寸步不让:“胆敢造次!”
祝娘急道:“大王,这可如何是好?”
李重珩捏了捏额角,已是很不耐烦的样子。
“何人生事?”阿虞策马飞奔而来。
司阶拱手,不服气道:“过了宵禁,便是王府车驾也不能——”
阿虞稍抬下巴:“圣人今夜在曲江设宴,你不知?燕王宴饮回府,放行。”
司阶咬牙,不情不愿率众撤离。
李重珩闭目养神:“还来晚些。”
“七郎可是吃醉了?”阿虞挑笑,俯身用横刀挑开帘子。李重珩轻轻睇他,他从内差摸出一个东西,悄声说刚得的信儿,十一娘知道他们回来得晚,特意让他候着。
又看向玉其,“王妃今晚可要睡个好觉了。”
玉其莫名其妙,想他跟着金吾卫这帮贵族子弟厮混,也沾染了油滑习气。
车驾再度驶向亲仁坊,李重珩将信递给她。
玉其将信将疑打开,信纸粗糙,上头都是鬼画符一样的字,可一看泪水就要下来了。
是豆蔻亲笔写的信,豆蔻安然无恙!
月光透过车窗珠帘,投下斑驳的人影。玉其捏着信纸,忽而拢拳挥向李重珩。
“打啊。”李重珩率真地笑了。
玉其哽咽:“可是你找打……”
“打吧。”仿佛触摸远处虚无的一抹光,李重珩伸手,缓缓触及了她的手,再不给人反悔的机会。
李重珩拢着玉其的手,把脸贴了过来。他周围可怖的影子都不见了,酒气在清香中发散,同化了她的呼吸。
“需要。”
心跳刚缓过来,却再一次空拍,玉其睫毛颤颤:“什么?”
李重珩抵住她额头,“我想去了地方,你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可是,不冷静的是我。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我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
玉其心知他一贯会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反而冷静了些:“崔伯元害了我母亲。你知道为何我如此笃定吗?因为没有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这话意有所指,李重珩缓了缓,道:“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玉其发红的眼盈着泪光,在黯淡的月光下我见犹怜。
“世人都道爱屋及乌,敢问大王在算计我的人的那一刻,你所谓的情意又有几分真切?”
李重珩面上忽有几分执拗:“倘若我脱下这身冠冕,你愿与我做一对凡人?”
“当初我愿与你为妻,便是为了救我姨母。而今待你夺得金印,只为向崔氏报仇。”玉其一顿,放任那残忍的念头,“大王若是脱下这身冠冕,对我来说便什么也不是了。”
李重珩悲哀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胸腔发痛:“你真可怜啊。”
识于微末,一晃五年,他们已然坠入权欲的深渊。
互相伤害吧。
玉其闭眼落下一行眼泪:“是呀,谁叫我们是这样可怜可恨的一对夫妻。”
车驾一落停,李重珩便拽着玉其进了寝殿。器物咣咣作响,蓦地燃起火来。
祝娘心惊胆战地看去,只见那艳红的披风烧出了窟窿。玉其伸手去拽,烫伤了手也不肯丢。
“信不信我杀了他!”李重珩将人拉开,玉其随着力道跌在地上。
“你病得不轻!与旁人何干?”
屋子里生气烧焦的黑烟,李保打膳房过来,手里的冷汤摔个粉碎。他呵斥婢子:“还愣着,灭火呀!”
祝娘忙和婢子们涌进寝殿。
李重珩在混乱之中拖住玉其,任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李保急得团团转:“我的祖宗哎,怎就闹成了这样。快,带王妃出去避避,这浓烟吸进肺了可不好!”
李重珩挽袖捂玉其的口鼻,玉其却道:“烧啊,烧了我,从此落个清静!”
哇哇的哭声乍响,阿纳日披头散发,赤着脚站在门外。何媪追在后头高喊小祖宗,四下更加忙乱。
李重珩勐然惊醒似的,跨出寝殿,玉其不约而同来到阿纳日身边。
“阿耶,不要吵了……”阿纳日八岁了,这个年纪已经能看懂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李重珩面有悔色,一把将孩子揽入怀中。他轻柔地抚摸她脑袋:“都是阿耶不好,吓着我们阿纳日了。”
“耶娘……”阿纳日伸出指头来抓玉其,呜咽着说,“我不要你们吵了。”
玉其轻声道:“不吵了。”
“真的?拉钩不许说谎……”
阿纳日牵住两个大人的手,小拇指触碰交缠,很快便分开。玉其伸手去抱孩子:“好了,我们去睡觉。”
李重珩率先抱起孩子往西厢走去,玉其迟疑一瞬,到底跟了上去。
阿纳日唤着耶娘,偏要睡在两个人中间。外面的动静小了下去,玉其和李重珩你一句我一句编着哄孩子的故事,终于见那长而卷的睫毛盖住了眼睛。
屋子里变得安静,玉其想要起身,却发现阿纳日勾着她的手指。
她试图把手指抽出来,阿纳日迷迷糊糊地咕哝:“阿娘……”
李重珩索性离开,可他的衣袍压在了阿纳日身下,一动小小的人便撞进了他怀中。
两人看着彼此,玉其冷漠地别过脸去。
何媪钻进来看他们有什么需求,都不说话。她捧起烛台离去,悄声说今晚有劳大王王妃了。
黑暗平添一分寂静,孩子的呼吸声慢慢变得清晰。玉其倚着阿纳日睡下,把脸靠在柔软的肩头上,恬静的香气让人仿佛回到了孩子更小的时候。
原来阿纳日就是他们的孩子啊。
玉其正想偷偷去瞧对面的人,忽然感觉手背上一热,火辣辣的疼。李重珩拢着她指节,摩挲着虎口周围的灼伤。
“留疤了怎么办?”他低声说。
“你让我划你一刀,就当扯平了。”
“能扯平么?”
“但我不会划你的。你只有他们了。”
“我就有这般残忍?”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彼此彼此。”
……
阿纳日在耶娘怀中一觉睡到天亮,李保来服侍他们梳洗更衣,提醒说今日该去飞龙厩换马镫。
阿纳日这个小机灵鬼听见了,一头撞到李重珩怀里,非要跟着去:“阿耶偏心,你有玉兔,阿娘有小七,我什么都没有……”
李保为难,悄悄看了主子一眼。李重珩道:“十一娘往日教你骑马,你并不乐意。”
“那是从前。”阿纳日气鼓鼓地昂首,“我要战马!”
飞龙厩专为皇帝及宫廷饲马,原属仗内六闲。圣人为训练马匹,专门组织了一支飞龙骑。
大内侍监兼领飞龙使与太子合谋兵变,同大内侍监关系过密的人全都遭到清洗,只有赵淳义是个例外。
前往飞龙厩的路上,玉其琢磨着这件事,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纳日被李重珩抱在怀里,骑着马并辔而行。她伸手来拽她的马绳,吓她一跳:“别闹!”
玉其平日从不对孩子说重话,阿纳日一愣,瘪了瘪嘴巴就往李重珩怀里藏。
李重珩安抚阿纳日,并未对玉其说什么。等到了禁苑,李重珩让李保领阿纳日去马厩,他拦住玉其:“既这么为难,又何必出来?既出来了,何不快活些?今日晴好,吹吹风也是好的。”
“我脑袋有病,奉御说吹不得风。”玉其下意识怼了回去,发觉她脑子真是有病。好端端的,又同他起这口舌是非。
何必?
李重珩却是拢拳笑了下,玉其奇怪地盯他,他道:“也就是摔了一跤,能惹什么病?我看是那打打杀杀的阵仗让你受了惊,到现在都还怕。你别想那么多,不会有事的。”
“话说得好听。”玉其哼笑,转而意识到不对,“什么叫‘也就是’,我摔了一跤,给我摔昏了,多疼啊……”
“你都昏了,又知道疼了?”
“……”
不妙,再说下去真要吵起来了。玉其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去找阿纳日。
阿纳日相中的都是高大俊美的军马,她梦想寻到一匹鹓扶君那样的好马,起个更加威风的名字。
李保无奈地打破她的幻想:“小娘子这个年纪骑不了大马。”
阿纳日小脸一皱:“胡说,我跟着阿耶在河西赶羊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三岁的记忆早都模糊了,李保知道她耍浑,可也没辙。
玉其走来:“你觉得小七怎么样?”
阿纳日眼眸一转,双手指尖相碰,满含期待:“不够威风,不过漂亮极了,若是娘娘将小七赠我,我定会好好照顾啊——”
阿纳日一下被李重珩揪住耳朵,龇牙咧嘴喊疼。他丢了手:“除了小七,但凡入得了你的眼,阿耶都送你。”
“真的?”阿纳日高兴极了,“我要大马!”
李保欲言又止,李重珩点了点下巴,让他退下。
二人陪着阿纳日挑选骏马,走了好几个马厩。阿纳日左看右看都不满意,李重珩倒是相中了一匹蜀地送来的矮脚马,让她去草场上试试。
草场一片金黄,万里无云。阿纳日骑上矮脚马,看似温顺的马儿躁动起来,把人甩得东倒西歪。
李重珩牵住马绳,教她诀窍。到底是草原的孩子,她立直身子,很快便能驱马小跑了。
“死人了!”远处的尖叫惊了马儿,阿纳日没有控住,就要摔下马。李重珩一把托住她,转头看向玉其。
果然,玉其打马赶向事发的马厩。
地处偏隅的马厩大门敞开,李保望着深处一动不动。
空气里充斥着血的气味,一匹老马倒在草堆上,身首异处,一地狼藉。李重珩不放心把阿纳日交给别人,一起过来,瞬间蒙住了她的眼睛。
“阿耶……?”
李重珩叫李保看顾阿纳日,叫了好几声。李保胡乱抹面,向往常那般把孩子哄到外边。
周围议论纷纷:“这疯老头杀马,把自己给作死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老头,往前数十来年,还没你这个飞龙小儿的时候,人家可是飞龙使!”
年轻的内官倒吸一口冷气:“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死者在草堆背后,比马的死状更加凄惨。李重珩四下查验,发现了野兽的爪印。他审视周围的人:“方才可看见了什么?”
大家纷纷摇头,都不想蹚这趟浑水。
“知会刑部,叫仵作验尸——”
“大王。”远处的李保摇了摇头。
他们原是打算秘密地将义父带走,可有人先行一步,假以野兽行凶将人残忍地杀死。
能在禁苑动手的,除了皇室子弟,就只有圣人。
若是圣人所为,定有更安静的手法。闹得众所周知,则说明动手的人想要警醒他们。
飞龙厩的人强忍恶心,将死者抬出,料理马的残尸。李重珩道:“是凶兽所为。”
玉其悄声问:“可瞧出是什么凶兽?”
“豹子。”
皇宫禁苑,哪来的野豹子在这里横行霸道,他们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李颂乐好易服,效名将之风,有高大的昆仑奴,在王府里养黑豹子。
这日的事成了飞龙厩的秘闻,私底下也无人议论。
为了安抚受惊的阿纳日,李重珩让她给矮脚马起了名字,带她到郊野骑马。
裴书伊带上二三娘子打马相随,一行人跨越山水,衣袂翻飞。
玉其慢悠悠牵马到溪边饮水,看着水中清澈的倒影,霎时想明白了各中有缘。
李保的义父曾是飞龙使,后来为赵内侍的义父所取代。也就是说,他们原本就是死对头。
但李保不仅顺利出宫,还能从督造修渠的风波里全身而退,应是有赵淳义的功劳。
李保和赵淳义做了交易,只是他没想到代价是义父的死。
无论是李颂乐擅自所为,还是李千檀授意,实际都是在圣人默许下进行的。
那个老人知道盐课案的内幕,关于盐课案的一切,必须随着旧太子埋藏。
“阿耶你看!”
灿烂的阳光中,阿虞率金吾卫飞驰而来,各个身着甲胄,手持横刀,庄严无比。
阿纳日好奇地注视着,只见阿虞率众勒马,单膝下跪:“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玉其心头一震,看向对岸的人。
李重珩从溪水里捞起缀着玛瑙珠子的水囊,好好系在阿纳日的蹀躞带上。他在护臂上擦了擦水珠,就像往常那般玉其说:“我们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