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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今夜没有旁的外人,大家奏乐跳舞,不亦乐乎。孟镜和裴勖闹了半晌,最后一起吃酒,又吃醉了。
玉其让人煮了醒酒的汤,加一勺蜂蜜,阿纳日偷李重珩的碗喝了一口,给他发现,嘴上的蜜还没揩,便跑去和阿虞放鞭炮。
外头锣鼓喧天,把醉倒的人都吓醒。
玉其吩咐了东宫各局的掌事,务必都伺候好了,又向崔玉宁道辛苦,今夜她当值守夜。
天黑霭霭的看不见时辰,看一眼漏刻,已然寅时了。再没一会儿天都要亮了,玉其着人备水梳洗。
洗了热水,起身静坐着梳头,暗里的思绪却也跟着梳篦淌了出来。
玉其取出新到的花笺,给豆蔻写信。刚搁笔,墨还未干透,外边传来动静。
玉其心道是李重珩回来了,忙将信笺藏起来。可他来得极快,没有声息地越过了屏风。
银灯烛火映着他的白袍,整个人镀上金光。玉其悄悄把信笺收到袖子里,上前为他更衣:“这一晚上,够累吧?”
“和家人在一起怎会累呢。”李重珩面上有醉意,转身展开双臂任她更衣。他不爱放纵,偶尔露出醉态,也不知是做戏还是什么。
“见你今夜喝了不少。”玉其双手从他背后穿过解开腰带,体贴的话还未出口,手就被他握住了。
飘飘荡荡的宽袖藏着信笺,他轻轻一抽就拿了出来。
她娟秀的小楷无处遁形。
李重珩点了点,似在辨认写的什么:“太子妃的字何时写得这样好了。”
“自是比不上殿下。”玉其一把抢了回来,心有气恼,面上却作嗔怪,“女儿家的话你也好意思瞧……”
“作何怕我?”李重珩的声音忽然正经。
玉其一顿,也不敢看他的神色。她忙着把信笺收到妆奁抽屉里:“甚么?”
“那为何躲我瞒我?”
玉其忍耐着道:“妾对殿下千恩万谢都是不够的,不敢再生事端。殿下若说一个不字,我便烧了这信,往后再不写了……”
“又说胡话。”李重珩过来拥住玉其,暗光照亮铜镜里的他们。他带着酒气的呼吸在她面上流连,她知道他的心思,这样的夜晚总是少不了温存。
她闭上眼睛,任他亲吻袭来。
他的吻常常带着一股攻势,像要把她整个身心灵魂占有。她脑子里的思绪被打散,再难找回清醒。
也只有此刻,她的本真才得以释放。她说不要爱了,心底渴望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东西。
“我知道我不该奢求。”得以喘息的片刻,玉其轻声道,“可是近来我常常想起过去,我们在河西的时候……”
“是么?”
玉其一向要强,面对丈夫也鲜少暴露脆弱。可她也不过二十岁,这般年少,身居高位,如何不感到惶恐。
李重珩想着,轻轻咬她含着香气的嘴唇。他多希望她一直这般依偎着他,紧紧抓住他:“等局势安定,我便把人找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河西看望你的家人。”
示弱果真是对付李重珩最好的法子,玉其咿唔着发出蛊惑的声音:“我等着成婚,等着殿下入住东宫,执掌权柄,等得我都要老了……”
她竟还撒娇了,许久不见她这模样。李重珩知道她使了伎俩,不愿拒绝:“可是埋怨我荒废你青春?便是老了,我也只守着你这一个老婆子,还怕甚么。”
“殿下。”玉其含水的眸子把人望着。
李重珩额角一跳,只觉腹火烧心。她在帐中一贯斯文,以往只有他好言好语哄着,才肯说些好听的话。今晚却是这般大胆,故意要他看。
亵衣半脱未脱,一片雪白。她不知何时剃了毛发,半闭的唇似一道狭长的刀伤横亘在中间。
李重珩回过神才发觉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她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他,用手指抻开,吐出猩红的火舌。
灯影摇曳,她用自己的手抚摸,渐而动了情似的,面颊浮现绯色。
湿漉漉的味道弥漫,缠绕屋子里的炉香,教人神志昏迷。李重珩一把拽住衣襟系带,又忽然停下,引她更主动些。她果然索求起来,这里那里,贪心地都要。
“要我……”她哈出一团热气,后面的都成了呓语。
李重珩覆身在上,咬她耳朵:“说你只要我。”
汹涌的感觉吞噬了她,身不由己:“李重珩,我只要你……”
缠绵云雨,如梦似醒。一连数日,李重珩都把人缠在帐中,玉其只记得薛飞之来过。
薛飞之从太白山求药回来便紧着玉其服药,玉其觉得她关怀太过,她板着脸说她只是在意医学上的研究。
薛飞之给玉其把脉,皱起眉头说还不见喜,玉其暗自舒了口气。
薛飞之有所察觉,奇道:“太子妃难道不想吗?”
玉其不知如何解释,薛飞之又说:“宇文太子妃不好的经历,让太子妃害怕了吗?”
薛飞之说,不妨给太子纳妾,太子妃既不必受生育之苦,也有了孩子。
玉其明白这个道理,可人人都是父母生养,别人就不受苦了么。
二人说着话,没注意到有人来了。玉其回头才发现李重珩站在屏风边上,深邃的眼睛盯住她。
她心口一跳:“殿下……”
李重珩面上的神色收敛了,笑着走来:“太子妃身子如何?”
薛飞之说好,又把吃药的事嘱托了一遍:“太子妃万不能忧思过度,太子殿下不要总是惹恼太子妃。”
李重珩愣了下,哑然失笑。
薛飞之走后,祝娘把煎好的药端来,玉其莫名有点抗拒。李重珩说我来吧,把人屏退。
“苦……”玉其身子往后倾,怕他要灌她。
他果然捏住她的下巴,却是俯身来哄:“一会儿吃糖便不苦了。”
“我不爱吃糖。”玉其恼他,捧着碗一口气把药喝了。药的涩味从喉咙泛上来,她吐了吐舌头。
毫无预料,唇舌被缠住了。他很轻地吮吸,要把苦都吃去,草药的味道弥漫在二人口腔,她软了下来,依着他胸膛:“唔,不要了……”
天光晦暗,又梦一场巫山。
至上元节,崔府一早发了帖子来。
李重珩知道玉其不肯与他们说和,备了车马带孩子上街看灯会。
裴公许多年不曾赏西京灯会,早早叫裴书伊订了旗亭的包厢。这人死性不改,又邀了一帮都知乐伶作伴。
一家人在旗亭吃酒,只有阿纳日趴在窗上张望。各式花灯越过街巷,眼花缭乱。
席间祝娘悄悄来禀,四娘子查明了。原来阿纳日上回一番言语,竟是从东宫婢子说的。
若是没人教唆,这些婢子万不敢非议主子。崔玉宁借着这个由头,把主持内务的司闺的告到皇后面前。
正值佳节,皇后似乎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静处置了。
司闺是皇后的人,怎么处置不得而知,但她们总算名正言顺把人清出了东宫。
玉其问祝娘:“依你看,是四姐姐设的局?”
崔玉宁是个有胆识的,初入东宫便故意与司闺结怨,仗着太子妃堂姐的身份划分阵营。在老资格眼里,这些算得什么手段,说不定就此看低了她,给她暗中布局的机会。
祝娘轻轻摇头:“崔掌书面冷心热,怕是不会拿孩子来做局……”
崔玉宁向李重珩投诚的时候,可不曾顾念手足情谊。
玉其默了默:“罢了,我也没心思同她置气。她心头该有数,除了司闺和那些个婢子,一气把暗处的人都遣散了。”
约莫半个时辰,祝娘去而又返,两眼放光地说胡椒来了。
席上气氛正浓,玉其瞧了一眼同裴书伊玩闹的人,悄默出了包厢。
街灯霓虹,锣鼓喧天。人群之中,胡椒一身布衣,风尘仆仆。
玉其心切,抓着他左看右看,见一切都好,笑道:“傻子一个,可算是回来了!”
胡椒面热,低头道:“总店迁去了东京,又在各地开设分店,跑这些账耽搁了时辰,故而来迟了。”
“东来已来信告诉我了……”
胡椒擅自去了淮南,可按他的性子,该说起才是。玉其同祝娘对视一眼,难不成真是祝娘猜想的那般,他对豆蔻有意,怕主子忌讳,不敢明说。
玉其暂且放下思索,道:“去岁的账确是不好看,都因那水灾水患,你不要太过自责。”
胡椒点头:“当初主子关停荈屋,把书铺迁去东京,可谓迫不得已。东京的生意还有得做,河东、河南却是有些难了。”
读书人会聚两京,文房用具供不应求。地方上的生意都有人垄断,他们难以在短期盈利。不过玉其开设书铺的目的已经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收集各地的情报。
玉其道:“天下哪有容易的营生。河北的事,你可打听了?”
“河北南部是世家地望所在,原本私学遍地,经河北举子案一搅,河北节度使怕地方读书人生事,对州县严加管控。我们的书铺想要进去,还得托地方上的关系……”
“河北的生意不必做了。”
胡椒一怔,玉其又道:“水事已平,南北河道通了,淮南自古是富庶之地,今年把书铺开到淮南去,年内准能平账,否则我这点家底都要亏空了。况且,你往来淮南,也能与豆蔻有个照应不是?”
“难为主子什么都考虑好了,我确是没能作甚么……”
胡椒神色躲闪,玉其笑道:“你有什么话,这会儿说不完,就只能明日找我说了。”
“奴的确……”胡椒抬头,正色道,“各地文士关心朝中局势,说太子入主东宫,崔氏与裴公使成了文武权臣。崔伯元为了清议,恐怕要参议地方节度使拥兵一事。此事未必会让太子为难,奴只担心太子妃的处境。”
河北内部的矛盾当年便可见一斑,河北节度使府为了田地赋税,打压世家门阀。地方上的文官结成朋党,与东宫合谋操纵科考。
崔伯元即便为了士族的利益,也会拿河北节度使府开刀。
“胡掌柜果真在书铺待久了,这些个政事都理得清清楚楚。”祝娘此话一出,胡椒只道失言。
祝娘的丈夫正是因科考而死,河北的症结有多难解,连相公们都议论不休。
胡椒何时这般关心政事了?
玉其思忖的片刻,祝娘低声提醒:“太子妃……”
胡椒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玉其转身看见李重珩站在旗亭底下,神色淡淡。
“甚么这么好看,太子妃偏要上街来看?”
“恁多娘子相伴,少我一个不少。”玉其把帔帛在指尖一搅,故作娇态,“出来透个气儿也叫你骂。”
“谁敢骂你。”李重珩受用极了,捏了捏她脸蛋儿,牵起她的手。
“喂……”玉其踉跄一步,跟着他撞进人群。
带茧的手指滑过手心,贯入指缝,十指紧扣。他遥望万家灯火:“陪你看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