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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100章

  翻山而下,平原上起了风雪,很快便有雾气笼罩。马儿甩了甩蹄子,在湿滑的路上缓慢前行。

  缚马的辔头起初还很光亮,进入河北的冬天已是墨痕。抓住马绳的手有风霜吹打的伤痕,像小刀割出来的,还没等到结痂,又添了新的。

  “这路不好走了,不如我们找个驿店歇息,明日再进城吧!”夏顺偏头朝身后的人喊话。

  郑十三面上覆着一缕飘带,随风而舞:“圣人册立了新太子,恐引起河北局势动荡,我们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们的通关文牒有官家的印,路上有人接待,但长途跋涉仍是劳苦。夏顺怕他身子撑不住,又不好说这话,他毕竟成了瞎子,计较得紧。

  “我们途经河北诸县,到处都有重兵把守,要我说河北比两京还要太平……”

  “不错,河北一片太平景象,可若是安享太平,何故调军驻守边县?”郑十三道,“河北节帅姓穆,穆乃朝廷赐姓,原是燕北的胡族。穆云汉早年求娶灵山公主不得,便是因清流党人忌惮外戚拥军。后来废太子谋逆,灵山公主负罪而死,你若是他,你恨不恨?”

  夏顺怔怔地点头:“清流党人是什么人?”

  “他们大多出身进士,郎官入仕,主张文学治世。后生当中,以台官谢清原为最,他的老师正是崔氏。”

  “可崔氏不是河北世家么?”

  世人重门第,便是因为世家高门学家深厚。崔氏做官的人颇多,但多以门荫为耻。崔伯元三兄弟都是科举入仕,在朝中享有清誉。

  清流党人多是寒士出身,与世家对抗,自成一派,但他们所对抗的世家早已写上宗亲外戚的姓名。

  他们代表的是朝廷中坚力量,天下读书人梦想的菁英。

  “说来话长,往后仔细说给你听。”郑十三把披风拢在夏顺身上,找到她冰凉的手,蓦地加快马力,“距恒州不过一驿三十里,你坚持些。”

  温暖的感觉拥了过来,夏顺瞬间失去言语。

  黄河以北,谓之河北。

  北至幽州,抵御北疆部族,有张家率领的卢龙军。

  南辖魏州,与河南临河而守,是何家魏博军驻地。

  腹地恒州乃河北监牧与骑兵所在,薛家成德军原本在此,因抗拒与穆云汉为婚,调去了东临渤海的沧州。

  一个巨大的金玉贝母棋盘将河北地形收入其中,七八个美娘子围在一起游戏。其中一人路经沧州,被罚停军。

  众人哄笑,连婢子也说:“何娘子同沧州缘分不浅呐!”

  何娘子努嘴:“胡说,谁爱去沧州爱去……”

  “我看你是惦记沧州的薛家妹妹。”

  “呸!”何娘子把棋子一撒不玩了,“大帅都不惦记,你们替他惦记作甚?今个儿大帅要回来吃团年饭,还不准备去?”

  “唷,何娘子仗着在魏博军营烧过大锅饭,要为大帅洗手作羹汤呀。妹妹们没这本事,今夜是要教你独占大帅了……”

  一屋子人话说不停,唯有这话极其刺耳。何娘子看了过去:“你自家是张老独女,还不是作妾的命。大帅八房侍妾,同席而眠,谁又比谁高贵?”

  张娘子面色一滞,噙着微末的笑意道:“你大哥一个田舍汉,幸得薛存之赏识入伍,熬了十几年到了终于熬成魏博军主将,让你个猞猁敢同我相提并论。你说大帅若是要治薛家,当不当拿你家开刀?”

  何娘子忿忿道:“薛家违抗军令,自该有所处置。大帅心怀大义,怎会拿河北众军开玩笑?”

  张娘子道:“卢龙军自谓河北铁骑,去沧州管海事,管得下来吗?大帅是要他们知难而退,他们不退,只怕那些良驹都要沉海。你我做了姐妹,我好心提醒你,平日里多读些书,也好知道什么是用兵之策。”

  何娘子语塞,慌不择乱:“那是大帅该顾虑的,你一个妇人也敢妄议军事?”

  “姐姐何故与这个乡野粗妇一般见识……”另一人朝窗外望了一眼,喜不自胜,“呀!准是大帅回府了!”

  人们争抢着出了堂屋,何娘子迈步又是一顿,偏头理了理钗裙,方才快步跟了上去。

  迎面一阵香气袭来,戍卫们不为所动,把大帅挡在身后。娘子们望眼欲穿,恨不得扒开他们。

  “回自家了,快去喝口热汤吧。”穆云汉笑着打发了戍卫,张开双臂,似要把八个人都抱进怀里。

  张娘子把左右的人一拽,扑上去贴住那结实的胸膛:“大帅去沧州这么久,可教人好想。这些个武夫可是没有好好伺候,怎的你都消瘦了……”

  “净会说笑。”穆云汉爽朗一笑,“我这回去沧州……”

  话未说完,边上的人摸出长匣:“大帅一路都惦记着娘子,特意带了沧州有名的贝母首饰回来。”

  张娘子看也不看那人,笑弯了眼睛:“给我的?”

  穆云汉大手一挥:“都有!”

  张娘子眸色黯了一瞬,转头见何娘子凑到了那人跟前。

  那人是穆云汉的幕僚,人称鲍参军,看身形像个文士,但额头至耳鬓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骇人不已。

  据说鲍参军是流放幽州的命犯,女眷都不敢亲近他。

  “大帅……”张娘子正要挑拨,只听鲍参军说大帅还有军务在身,失陪失陪。

  张娘子依偎的怀抱蓦地空了,穆云汉朗声道:“我去去就来,今个儿把酒满上,吃醉了才算!”

  若论出身,穆云汉比统领魏博军的何家郎还不如。

  盐课案发之后,边关胡族矛盾激化,北疆的部落趁虚而入,在河北地界打了几场硬仗。穆云汉一个在军营中宰杀牲畜的备军也提刀上阵,拿了军功。

  自此开运,节节高升,直至入朝参拜,得了圣人赏识。也是那一次,在圣人赐宴上,他与灵山公主有了一面之缘。

  但他求娶一国公主,是鲍参军的主张。

  他求娶公主而不得,卢龙军的张将军主动与他说亲。张将军也算是他的伯乐,他本意让张家独女做个正头娘子,鲍参军又说,河北军中历来以婚姻裙带巩固势力,他若娶一家之女,难免顾此失彼。

  他娶了一房又一房小妾,倒是不觉得依靠婚姻就能制霸一方。人们怕他,是因为他的铁骑与长枪。

  穆云汉进了堂屋,见鲍参军躬身点灯,忙去护火:“鲍公随我巡查,一路舟车劳顿,有甚么话,何不明日再说?”

  鲍参军恭敬而从容:“大帅可是辛苦。这一路来,见河北河清海晏,老夫甚是感慰。”

  “若非鲍公当年提点,也不会有我穆云汉。这儿只得我爷俩,鲍公不妨直说。”穆云汉亲热地把人拉到胡床上坐。

  鲍参军仍是立在一侧:“方才有人来报,城关戍卫查到一个拿着庙宇文牒混进恒州的人。”

  穆云汉扬眉:“我恒州容许逃户流民入城,并不苛刻过所文书。寺庙的文书最是好用,他们有利可图,给人行个便宜,有何奇怪?”

  “那文书出自西京名观金仙观。”

  “道士?”

  “老夫行走南北,早年便听说金仙观与宗室颇有渊源,据说宇文太子妃与崔太子妃都曾在金仙观修行。”

  穆云汉神色一凛:“宇文太子妃?”

  “大帅以收治难民为由扩户募兵,行事安静,不至于让人察觉。可若有万一,河北这口大缸里生了盗鼠,引朝廷查探……”

  穆云汉抬手止住这话。停顿片刻,鲍参军又说:“不过那人身边只有一个妇人,杀了,我们大可抵死不认。”

  “鲍公谋事从无差错。但,是朝廷放出了鬣狗,还是自家出了盗鼠,还请鲍公替我掌眼。”

  郑十三来河北一路换了好几张通关文牒,直到进恒州城才将最重要的一张拿了出来。恒州戍卫并未拦他,但一进城,他就感觉有人在暗中窥伺。

  眼睛看不见之后,他的感官似乎更敏锐了。

  他故意在驿店住了几日,让夏顺早晚出去给他找各色吃食。夏顺回来说城中果然繁华,便是暴雪天也有好多车马出行。

  白日的叫卖声在驿店里也听得见,夹杂零星南方口音。夏顺说他们售卖的确实有南货,甚至淮南的茶。

  朝廷修广济渠,打通淮南与河南的河道,再从魏州入河北,便利了南北货运。但不止是货运,这意味着河北的兵也能长驱直入横扫淮南。

  公主殿下与李重珩明争暗斗,却从未真正阻拦过修渠,不仅是因为皇命,更是出于军事大观。

  旧燕在幽州,但李重珩燕王时期从未来过他的封地。他依靠外戚兵权,有整个河西为后盾。

  魏王封地在河北南部魏州,有了广济渠,便能联通河南至淮南。魏王不是个能用兵的,公主殿下便相中了穆云汉这个盟友。

  但穆云汉能否为盟,还有待探查。

  除夕天,窗外风雪弥漫。积压一夜的雪从房顶塌落下去,行人吓得直叫唤。

  郑十三耳朵一动,察觉房门从外推开。辫听脚步,似乎不止一人。

  他佯作不动,暗暗摸到袖笼里的匕首。刀尖淬毒,以他的准头,将人一刀封喉并非难事。

  “郎君……”夏顺急急忙忙出声,生怕他有所行动。

  郑十三握刀的手不放,作势缓缓转过身去:“娘子结交朋友,怎的也不与我说一声,这客舍逼仄,只怕坐不下这么多人。”

  “我——”夏顺被捂住了嘴巴,只剩咿唔之声。

  “客套的话不用讲了,你是哪儿来的?”听着粗犷嗓音,应是个武士。他身上没有甲胄金属作响,但不会少了佩刀。

  “敢问阁下来处?”

  “废话恁多!”那人大喝一声,把郑十三手臂一拧,顺势抽出匕首,“哼,左右不过一个瞎子,给我搜仔细了。”

  人们在屋子里胡乱搜寻,就连一张通关文牒也没找到。

  “把娘子请到府上,好生伺候着。”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接着走近,伸手来扶郑十三。

  郑十三不着痕迹避开,鲍参军又说:“郎君该不会是个道士,为了美娘子要还俗?”

  果然,通关文牒引起了他们注意。郑十三甩了甩袖子,泰然道:“左右不过西京来的旅人,何故让贵人走这一趟?”

  屋子静了下来,鲍参军自顾自在案前坐下:“倒是老夫失仪了,忘了自报家门。我姓鲍,节帅麾下一参军。”

  这人自称老夫,声音倒是年轻。郑十三道:“鲍参军可是河东人?”

  “怎么说?”

  “南朝鲍照人称鲍参军,写的乐府诗《蒿里行》颇为有名,不知鲍参军可曾听说?”

  《蒿里行》是为战乱而作的挽歌,这话似有深意,模棱两可。鲍参军道:“那个鲍参军是河东人?”

  “晚生不才,大约记错了。”

  “郎君连什么南朝的乐府诗都知道,学问颇深啊,不似老夫在河北蝇营狗苟一辈子,才混了个参军。”

  “鲍参军妄自菲薄了,节帅麾下,岂有寻常之人?”

  “这话又怎么说?”

  “就连与我同行的娘子都说河北之景,远盛西京。”郑十三摸着案几落座,“哦,那娘子确是大有来头,只是晚生怕传出去了,教有人之人知道,给鲍参军与节帅府惹来祸事。”

  “老夫年纪大了,听过也就忘了。”

  为了大事有所牺牲无可厚非,但郑十三还要指望着夏顺那双眼睛。他平静道:“那娘子姓夏,是太子殿下的妃嫔。”

  世人皆知当今太子唯太子妃一个妻子,此太子只能是指废太子李景。

  鲍参军捋了捋发白的胡须,忽地拍案:“狂妄后生,李景以下乱上,是朝廷的罪人,你胆敢称一个罪人为太子殿下?”

  “某是太子旧臣,不得已李景来此。今日为节帅捉拿,某也认了,只因节帅曾有心求娶太子胞妹灵山公主……”

  “满口胡言!你个乱臣贼子,如何能拿到官家文书,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河北?”

  郑十三心道,这老头子到底按耐不住先亮了底牌。若说是通关文牒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不如说是西京来人让他们感到威胁。

  反应这么大,说明背后有鬼。

  “鲍参军是老前辈,某在你面前搬弄是非,岂非同诸葛舌战。某确是身负使命,但鲍参军这个态度,某再说下去,只怕很快就要去见太子殿下了。”

  鲍参军呵呵一笑:“后生摸黑都来了河北,还有什么不敢?”

  郑十三理了理衣袖,正色道:“世人只道窦家作乱,魏王领命追击,然则魏王为了扫除太子殿下身边的奸佞,曾劝谏殿下。奈何有人屡屡逼迫,致使殿下执念过深,最终铸成大错。魏王自小以殿下为傲,与灵山公主亲密无间,他们落得这般结局,魏王痛惜不已。更甚,得利之人变本加厉,目无尊长,就连魏王的封地食邑也要夺了去……”

  “你是说,太子?”鲍参军一瞬不瞬瞧着面前的年轻人,丝绸为他面庞更添一分风雅,一卷繁华的西京仿佛就在背后徐徐铺开。

  “某不能再说了。”

  “郑郎君。”

  丝绸下的眼睛轻轻一颤。

  郑十三屏住呼吸,直到鲍参军又笑着唤了声郑郎君:“荥阳郑氏大儒辈出,有你这么个狐鼠之辈,老祖宗都怕要气得掀了祠堂。”

  郑十三勾起唇角,掩饰轻微的紧张:“十三郎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倒不知名扬天下,让前辈也有所耳闻?”

  “说来我们也是老同行了,我们这些做幕僚的一生钻研人事。鹿城公主奉道,两京只怕没有她所不能掌控的道观,你拿着金仙观的文书来我河北,不就是想试探河北心之所属?”

  “那么,河北与节帅心之所向是太子吗?”

  “无论是太子还是魏王,终归不能是一个女人。”

  郑十三真真儿笑了:“鲍参军自称在军中混迹几十载,却也是个拜孔的老儒?”

  “你不必拿话激我。”鲍参军望向窗外零落的雪,轻声叹息,“我一介老夫,甚么世道不曾见过。我识字的时候,正值太后临朝。人人都道那是祸乱朝纲的妖后,逼她还权李家,立宗亲为太子。太子做了皇帝,清算太后家臣,利用武将制衡文臣,利用文臣制衡外戚。奈何他所利用的东西最后变成了庞然怪物,崔伯元率领那帮清流党人把持权柄,怎会甘愿臣服一个女人……”

  鲍参军言语市井,但郑十三有股强烈的直觉,这一定是个读书人,说不准还是个满腹经纶的大才。

  “鲍参军入仕是哪一年?说不好与我家长兄是同门。”

  鲍参军并未理会小子的试探,只道:“进河北易,出河北可就难了。郑郎君这样的后生,若是不能为河北所用,节帅只怕会可惜。”

  “我郑十三是个不孝猢狲,却也不是人尽可侍。节帅一方英雄,怎会容我一个裙下之臣。匕首在鲍参军手上,我为公主殿下赴死,也不枉这一世。”

  “好漂亮的匕首。”鲍参军稍稍抽开匕首刀鞘,宝石流光,浮现一行偈语。奉道之人却在怀中藏着佛家偈语,有意思极了。

  他抬眸注视郑十三,“我却是好奇了,能让郑郎君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女人,究竟有多传奇。”

  昼夜交替之际,天空蓝得深邃,西京的百姓迫不及待点亮了灯笼。

  一声声街鼓遥遥传来,玉其抬头只看见高高的宫墙。小蟾在青瓦上挠爪,她无奈地挥手:“去吧,替我抓个年兽回来!”

  小蟾拍了拍羽毛,一扭头,神气地飞远了。

  箭矢迟一步射来,砰一声碎了瓦沿。玉其一惊,回头看见手挽轻弓的阿纳日。

  阿纳日偏作笑:“阿娘!”忽又努嘴,“阿娘又偏心,许小蟾出宫,也不许我出去……”

  玉其上前收了她的弓,为她细细擦手。孩子为了同她阿耶一样骑射,闹着练弓,练得柔软的手一道道划痕。

  “总说我偏心这个,偏心那个,连只鹰也计较。”

  “我,谁叫我像阿耶,阿耶就可会计较了……”阿纳日愈说愈起劲,玉其直拿绢帕捂她的脸。

  她跑着躲开,又挥手叫阿娘去追。

  玉其没好气地睨她:“你阿耶却是不知。阿娘可是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整一颗心都给你了……”

  “嘁。”阿纳日别过脸去,过一会儿小小声说,“阿娘会有孩子的,有了亲生的孩子,就不会要我了。”

  玉其一怔,忙把孩子的脸捧过来:“你何处学来的这些腌臜话?”

  阿纳日眼神躲闪,夺回弓,一溜烟儿跑了。

  玉其真是气得不好。

  李重珩说这般大的年纪的王子王孙都会吟诗了,阿纳日连字也认不全,非送她去崇文馆念书。玉其原说请老师,李重珩也恼了,说他崇文馆的老师都是千挑万选的,哪个后生堪比。

  东宫崇文馆是太子与宗室子弟读书的地方,当年郑十三就是在崇文馆混出了个东宫官。李重珩有意整肃崇文馆风气,可也免不了那些痴儿背地里胡话。

  玉其叫人看着阿纳日,把何媪叫来问话。何媪几乎不离阿纳日左右,读书的时候也跟着在廊下打瞌睡。

  “有这种事?可,可如何是好……”何媪平日怕事,但李重珩做了太子,放眼宗亲贵族她也没个怕的了。玉其看她的样子是真不知道,便让她上街寻些外头的吃食。

  东宫膳房那是一等一的,可孩子只要她觉得的好。她喜欢吃坊间的点心,李重珩生怕有人加害于他的孩子,不怎么乐意他们给她买那些东西。

  今日说什么也要破例一回。

  没一会儿,何媪去而又返,笑得合不拢嘴:“禀太子妃,裴公来了。他们带了好多吃的,阿纳日直奔过去了。”

  玉其释然一笑:“瞧,谁不把我们阿纳日当个宝贝。”

  “可说呢,我们阿纳日好命,往后还有得享福的。”何媪四下一瞧,掩笑说,“长长久久陪伴你们,往后做个公主……”

  “胡闹。”玉其睇她一眼,却是轻快地往泉庵去了。

  泉庵摆了各色汝瓷与瓶花,姹紫嫣红,与新挂的字画相得益彰。孙夫人与孟家女眷慢慢赏花赏画,听见门边宣唱,回头向玉其见礼。

  玉其轻轻扶住孙夫人:“给师母拜年了,新春好。”

  “这话说早了。”孙夫人拍拍她的手,稍抬下巴,望向过廊那边,“老头子们又对上了,不知要鏖战到多晚呢。子夜你再同拜年也不迟。”

  玉其笑出声来:“怎的把我心里话说出来了?可别让师父他们听见……”

  “哪有空理我们。”孙夫人牵着玉其走过去,“做了太子妃气韵大不一样了,今年的花做得这般雅致。”

  “师母可是夸错了,今夜的装饰都是崔掌书一手安排的,这花儿都是她亲手做的。”

  “呀,我还当你少年奉佛,得了佛堂花道的传承。”孙夫人面颊微微发红,却是惊喜更多,“那孩子成日皱个眉头,筹谋大事似的,没想到有这样一番的心境。花美是美矣,若不是个风流佳人,怎能做出这般应时应景的瓶花?”

  玉其把眼张望,看见候在堂间的崔玉宁。这个东宫掌书眼观八方,微笑着同女眷们见礼。

  “瞧那女观音,把这帮人当泼猴儿看紧呢。”玉其故作同女眷说私话似的,纷纷掩面笑起来。

  崔玉宁眉头微蹙,似是有疑,却故意不理会,要把掌书的威风坚持到底。

  孟镜一个人偏安一隅饮茶,对面的裴勖守着满案的吃食和阿纳日,裴书伊和阿虞也都围在一起。

  阿虞逗趣儿,拿了果子作势要吃,阿纳日哼哼,含着腮帮子里的点心说:“赏你了。”

  阿虞挑眉:“孩子大了,阿耶都不肯叫了。”

  阿纳日使劲咽了吃食,道:“我阿耶可是有夫人的,你又没成亲,抱个孩子也不要你。”

  阿虞无语,正要说她,裴书伊往他嘴里塞了个糖果子。

  阿虞似乎被甜齁了,有一瞬没动。而后喉结滚动,脸与耳尖都泛起了绯色,只是烛光映在他深色皮肤上,糊成了一片。

  裴勖朗笑:“小石榴说得好!阿虞,你何时请我吃酒啊?”

  裴书伊道:“这还要问么,阿耶相中了哪家的娘子,上门提亲便是。河西军的弟兄也在,过了年,吃了你的喜酒再回也不迟。”

  “他这个岁数……”阿纳日摆弄着盘子里鲜艳的果子,“还有娘子肯要么?”

  孟镜刚抿了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掩袖咳嗽了几声,裴勖循声瞧他,他又作两袖清风的样子。

  “阿耶不会是属意孟家……”裴书伊话未说完,孟镜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众跪地而坐的人怔怔望着他。

  他拢手,板起面孔:“除非你赢了我的棋。”又补充,“我可以考虑考虑”

  玉其同女眷们交换眼色,都暗暗忍笑。

  裴书伊道:“孟太傅的棋,只怕当世棋圣才能一战。我阿耶这把年纪挑灯背谱也赶不上了,饶了他吧。”

  “人还没杀来便卸自家的枪。”裴勖瞥了裴书伊一眼,同孟镜说,“嗬,我同你比便是,但是得比双陆。”

  裴勖傻眼。他爱好双陆不错,可搏戏始终有些运气成分,这无疑把抉择的权力交到敌人手中。他思来想去,道:“人生大事,怎可游戏?虞将军自是勇武,可我家小女也是饱读诗书,此事还看她有没有眼缘……”

  说得孟家最小的娘子埋首在孙夫人怀中:“母亲,你瞧父亲还未吃酒,却是醉得很了……”

  裴勖大笑:“这老翁一贯说自个儿雅士,我看却是九章算术那经书化的人形,你一句我一句玩笑罢了,唯有他盘算起来了。孟公真乃假正经也!”

  孟镜踱步道:“你这个耍枪老儿,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孟澄明是何等的文辞之士,在裴公一个武将面前气恼得无言辩驳。众人都笑,怎料他愈想愈气恼,忽一甩手,大步而去。

  玉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崔玉宁便追了上去。一老一少在廊中叙话良久,只见孟镜捋须,似有转圜之象。

  这时,李保打前头提灯走来。李重珩看见老师,笑着问好。

  崔玉宁帮忙解了他身上的大氅,朝后头的崔安使眼色。崔安心领神会,来到老师另一侧,同李重珩一左一右把人硬请了进去。

  一堂欢声笑语之中,玉其和李重珩遥相对视。日子真快呀,又是一年了。

  是啊,日子真好,如果都是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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