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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暗牢峙
玉京城实在太大, 饶是林书棠腿脚不歇,也并不能在天亮前出城。
更别提,眼下的玉京并不安全, 稍有不慎,她就可能遇上西越混战的人。
于是出了锦绮坊, 林书棠便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想着竖日里一早, 便去最近的骡市里挑一辆马车,由车夫送着她出城。
哪知,等马车赶到城门处的时候, 却见着城门围得水泄不通,马车根本过不了。
林书棠挑开车帘,询问车夫发生了何事?
车夫道,听闻是有细作逃窜, 金吾卫奉命关闭城门,所有要离京的人, 都得一一细细查验身份, 无身籍,路引等文书则即刻拿下。
林书棠听得胆战心惊,但是隐隐觉得沈筠不会为了捉拿自己而大费周章,或许的确是捉拿奸细呢?
想着,林书棠递给了车夫一吊铜钱, 问他能否去前面看个情形,她却是有要事必须今日离京。
车夫拿着钱麻溜地下了马车,逆着人群朝着城门处走去。
林书棠扔下车帘,重新坐了回去,一颗心七上八下。
若是不能出城, 那她便只能待在玉京了。
沈筠若是不找她还好,可若是他觉得自己戏耍了他,非要报昨夜之仇,将她抓回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正胡思乱想着,车外突然一阵骚动,马蹄声震,嘈杂的声响里,林书棠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大人,乞求能够开城门放他们出城。
声音不过吵闹了一瞬,顷刻便安静了下来,似是有人放了鸣箭示警。
紧接着,便是一队人马从后方出动,兵甲声相撞,狰狞声逼近。
林书棠屏息敛神,听见那队甲胄在自己附近停下,轻叩着车壁,叫人下来。
林书棠脑子轰得一声,他们这是在查验人!
突然,身侧的车窗被敲响,那甲胄的声音似就在自己耳畔响起,厉声叱喝道,“下来!”
林书棠悔不当初,早知道,她方才就自己去城门口打探了。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从马车里下来,面对凶狠的甲胄,她施施然行礼,将自己的身籍路引递出。
好在这些东西沈筠并没有拿走,林书棠出走时将它们都好好地揣在自己怀里。
可哪知那小兵接过了文书查验了一番,又细细观察了一番她的相貌,竟直接二话不说派人将她抓了起来!
林书棠被关进了漆暗的大牢里,阴森潮湿的囚房,只有墙边上一处天窗落下惨白的光柱。
林书棠靠着墙壁坐下,双手环膝,这里面实在是太冷了。
季怀翊听得下面传来的消息以后,连忙先去了大牢里面查看,并一边火速吩咐下去,万不能将消息传给沈筠。
路上,季怀翊询问人在何处,身侧那小兵连忙嬉笑着讨好,说是已经将人关在了最后一间暗牢里,命人严加看管,绝对跑不出去。
季怀翊一个抬手拍在那小兵的脑袋上,“蠢货,叫你们严加看管,你们竟还真敢将人关进大牢。”
气得季怀翊又是急速下了几节台阶。
小兵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揉了揉自己被拍红的额头,“可这不是沈大人的命令吗?”
季怀翊和这榆木脑袋说不通,只简短下令道,“你最好把人好生请出来,赶在沈大人来之前,我还能保你一条小命。”
沈筠那人就是被气昏了头,若真的要将人关进大牢,早在把人带来玉京时就该将人给扔了进去。
何须还在锦绮坊买了一件宅子将人好吃好喝供着?
林书棠与西越合作,黑松岭一役大败,边关陷入一片混战,光是这一项罪名就足够林书棠身首异处好几回了。
还要他假模假样借口搜寻细作封锁城门来逮捕林书棠?
明摆着就是嘴硬,气得没法想给林书棠一点苦头吃。
可若是下面的人真听了这话,怕是到时候他回过味来,两个人如胶似漆地和好了,遭罪的还是这些愣头兵。
季怀翊叹了一口长气,这些人在他手底下这么久,也跟着沈筠历练了一段时间,竟然还不了解上峰的心思,一个个怎么只长个头不长脑子呢?
季怀翊如是想着,诚然,他对林书棠并没有好的印象。
边关商贾多狡诈,只认利不理情。
国之大义于他们而言,都不如实实在在的万两白银来得实在。
因而西越随便三言两语就能将其蛊惑,叫他们心甘情愿为敌国效力。只要银子到位,任其后果如何,全不在这帮宵小之人考虑其中。
在季怀翊心里,林书棠就是这样一个背信弃义,充满铜臭味的叛国商户。
若不是她,自己表兄也不至于葬身于黑松岭一地,被万箭穿心而死。
可偏生对于这样一个人,沈筠却不肯对其下手。
皇帝派遣天枢卫前去溪县除掉林家,他倒好,自己非要阻拦,还要揽下这活计,如此便也就算了。
若是差事办得好,至少也不算是留人话柄。
可他竟然放走了林家大半的人,到如今,都没有追回余孽。
凭借他的身手,这完全是明目张胆的放水,是在皇帝的逆鳞上蹦跶。
这还不够,竟还敢将林书棠放在自己身边,堂而皇之将其带入了玉京。
对于沈筠这一系列自掘坟墓的行为,季怀翊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实在门清。
可他不愿意点破沈筠。
如今圣上昏迷
不醒,无人知晓其中内情,便没有人能够治他沈筠的罪。
可就怕圣上一朝醒来,要拿沈筠开刀,说小了,是他沈筠情志不渝,皇帝若愿成人之美,便也可以大事化了,小事揭过。
毕竟林书棠只是一界女子。
可若是圣上不愿意,那说大了,沈筠便是与林家一丘之貉,有通敌叛国之举。
他这是完全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与林书棠绑在了一起啊!
要说,林书棠此次能够成功逃走了倒最好,可偏生,她就这么运气不好,竟然叫他下属给抓住了。
季怀翊脚下步子更快了一些,翻身勒马,疾驰而去,眼下也不算太晚,赶在沈筠接收消息之前,他决定替他做一回主,送林书棠离开玉京!
-
季怀翊这边还在策马疾驰往大牢里赶,沈筠却早已经得了消息只身踏入了地下暗牢。
狭长的甬道里,光线昏暗,唯有墙壁上挂着的几柄火把熊熊燃烧,映照着脚底下已经被血水染黑的阶梯。
空气里皆是浓腻的散不开的阴湿气,发霉的味道混合着陈年积载的血腥味涌入鼻腔,令人胃底里升起一阵阵的恶心。
沈筠拐过长长的暗道,两侧铁柱围成的囚牢里,死囚犯们个个靠在墙边耷拉着眼皮盯着甬道中间白衣似雪的男子。
手腕脚底的铁索稀里哗啦,有人慢慢扶着墙壁站起,空气里某种昭然若揭的意图暗流涌动。
直到狱卒持着一把铁棍猛地敲响牢笼,这些人才安分地坐了下来。
林书棠被那一声巨响的余音震颤,下意识抬起眼来,瞧见左侧墙角里走出一道人影。
男子广袖长袍,墨发披散,一张面色苍白,唯余眼下青黑,斜眼凝视她时,两丸如玉眼珠漆深寒沉。
狱卒躬着腰身,火速打开了牢门。
他缓慢走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稻草堆里双臂环膝的少女,唇角轻扯起笑意。
“书棠,跟我回去。”
他语气轻幽,姿态闲适,好像林书棠只是一个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幼童。
他不为所动,反而大发慈悲愿意亲自来接闯了祸的林书棠回家,她应该对此感恩戴德。
沈筠无比笃定林书棠到了眼下的境地,会很识时务地选择当下对她最有利的决定,也应该明白谁对她最好。
可事实是林书棠在瞧见沈筠那一刻,所有的不甘,委屈,凄凉通通被烧成了满腔愤懑。
她猛地从墙边站起身来,想要冲到沈筠的面前厉声质问,脚腕处连接墙体的链子却深深牵住了她的行动。
半臂距离,林书棠目眦欲裂,恨不得吮血啖骨,“沈筠,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林书棠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沈筠这个疯子,既然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单单留下她一个?
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就是为了折磨她吗?
看她挣扎,痛苦,将她当做笼中雀一般,看她为了自由折腾得团团转,然后再轻而易举地被他给抓回来,他觉得很有趣是吗?
他就非得折磨死自己不可吗?
林书棠自问从没有对沈筠有过不义之举,他何至于非要这样如此?
沈筠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人,面上不见一点儿情绪波动,恍若对她的厉声咒骂浑然未觉,他眉眼低垂,扫向了她脚边被绷成直线的脚链,眉峰不经意蹙起。
再抬眼,他眸底终于起了漪澜,寒意更甚,“你说,愿意跟我回去。”
一字一句,似带着警告,他有些失了耐心,沈筠觉得林书棠若是有一点眼色,都不应该再和自己对峙。
这对她没有好处。
他已经退了一步,林书棠难道连一点点示弱都不愿意吗?
林书棠一听这话兀得笑了,她根本察觉不到沈筠那点微弱的让步,在她看来,他那句是命令,玩弄。
告诉她,只要她认错,他就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然后回去继续将她困在那方不见天日的宅院里。
做他的玩物。
她嘴角升起讽刺,觉得沈筠在磨损人心志这一方面的确是颇有建树,她竟然真的觉得有些疲惫了。
“回去?跟你回哪去?”
林书棠决定破罐子破损,这段时间以来,跟他虚与委蛇,她真的累了。
面对一个杀了她那么多亲朋好友的人,就因为自己曾经付出过真心,将他当做过朋友,林书棠眼下竟然无法全然做到去恨。
满腔的情绪堆积,嚼碎,没有出口在胸腔内翻天覆地,她双眸赤红,像是踩在悬崖边上再没有后顾之忧,即便摔得粉身碎骨,也执念那一瞬空中楼阁的自由。
“我凭什么要跟你走?你以为你是谁?我想要去哪里,跟谁走,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毫不客气地反问道,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沈筠,我们之间可是隔着无数条人命,有血海深仇,你将我放在你身边,你就不怕终日玩鹰反被鹰啄了眼睛?”
“你想羞辱我,却不知晓我每一日都在想着该如何杀了你!”
“那你就杀了我。”他直视她的眼睛,“你留下来,看看,我什么时候能死在你手上?”
他眼里有微弱的讽意。
伸手扣住林书棠的后脑逼近,左手里塞进一把匕首给她。
迎着林书棠怔松的神情,他胸腔内竟然诡异地升起畅快,唇边的笑意总算有了几分真实。
“我死,我就放过你。”
商讨的语气轻飘飘落下,谈论的内容却是惊涛骇浪。
林书棠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瞧见他漆黑的眸底隐隐燃起的几分光亮,执拗的攥着她的手腕,好像迫不及待她能够对他下手,像是给予他的赏赐。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林书棠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你以为我不敢吗?”
沈筠笑着看她,声音轻柔似蛊惑,“我已经传令下去,你杀了我,就可以平安走出这座大牢。”
“没有人敢拦你。”
话音落下,不待林书棠有考量的空隙,他突然掌着林书棠的手刺进了自己胸膛。
变化来得太快,眨眼间,鲜血喷涌而出,涓涓不停。
林书棠从来没有杀过人,她不知道,原来匕首插入胸腔是这样容易,原来破开皮肉,还会感受到来自心跳的阻力。
可沈筠掌着她的手一点点往下按,温热的大片的血落进她手掌,湿漉漉的,她听见刀刃一层层破开肉里的噗呲声,感受到那一点点微弱的阻力在渐渐消散。
巨大的恐慌将林书棠笼罩,她从来没有这么明显地感受到一个人生命的流逝。
一阵阵的寒意自她脊柱窜起,她双手止不住地抖,眼泪都忘记了流,只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身前的沈筠。
他面色惨白,薄薄的肌肤似死人的白骨一般覆盖在那张五官分明的轮廓上,喉间流出的浓渍鲜血将他唇染得艳红。
他身子在迅速退温,整个人都如流沙一般恍若慢慢融化,可唯那双眼睛却反而亮起灼热的光,他抬手去抹掉林书棠眼睫上的泪珠,红色的血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她还是直直撞进了那双含着温意的眼睛,融化了其间所有的疏离,淡漠,和几不可察的讥讽。
林书棠从未见过沈筠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像是雪后初
霁,晴光映雪。
她觉得这样的沈筠好陌生,陌生到她根本不敢去窥探这样的转变背后的原因。
她直愣愣地随着他倒下,看见鲜血流了一地,洇湿了的稻草摩擦着衣摆簌簌作响。
脑子里一片乱麻,那把匕首还插在他的胸膛上,她看见他胸腔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好似已经彻底没了一般。
她突然开始崩溃,双手颤抖着无能为力。
要怎么办?拔掉匕首?
他会死的吧。
可是她不就是希望他能够去死的吗?
眼泪后知后觉大颗大颗砸落,呼吸都像是尽数堵在了喉间,四周影像天崩地裂,耳畔甬道呼啸的长风也似变得遥远混浊。
她像是被罩在了一个瓷瓶里,漂泊在一叶孤舟,行走在沙漠。
直到一声巨大的声响猛地炸开,眼前劈开一道火光,林书棠下意识抬头,看见一窝蜂的人影涌入,将他们二人隔开。
她才猛地晃过神来。
-
季怀翊没有想到,沈筠竟然如此快就得了消息。
他既然已经先他一步赶到,想来便无他用武之地,他便不欲再多事。
本想打道回府,却不想,听闻里面的狱卒都被他赶了出来,沈筠还拿走了最后一节甬道驻门的钥匙。
季怀翊深觉不对。
想起沈筠自入京以后,便案牍劳形,日夜不休。玉京情势险峻,搜查奸细,整队军律,安抚百姓,批阅文书……京城戍卫防御的重责几乎全落在他身上。
太子和二皇子一党也多次对其施压。
几次与西越的交锋,他都是亲自领兵上前,次次皆是不要命的模样。
身上受了重伤却是一声不吭,他几次劝诫都无果。
季怀翊知晓,他这是因为黑松岭一役心怀愧疚。
若不是他擅离职守,或许黑松岭一役还能撑至援军到达,周子漾或许不会落得乱箭穿心的下场。
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好活!
季怀翊到了此刻,才总算明白他这些时日的举措。
那么眼下呢?
他会做什么?
季怀翊心猛地一跳,忙问道那狱卒,沈筠可有吩咐他做什么?
狱卒被季怀翊这突然的失控吓了一跳,忙仔细回忆,说沈大人并未多言什么,只让他将钥匙给他,待里面有人打开,无论来人是谁,只需放行。
季怀翊不想再听他磕磕绊绊的讲述,命人赶紧去拿了火器,炸开最后一节甬道的驻门。
果不其然,在见着沈筠倒在一滩血泊的时候,季怀翊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静。
他立马命后面早已经找来的大夫上前,即刻开始诊治。
林书棠被挤到了外围,看着突然涌进来的一行人,整个人如幽魂一般。
沾了血的手掌攥紧,冰凉的钥匙膈得她掌心生疼。
她该是痛快的,可又好像很痛苦。
这是个疯子,她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