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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皇子


第117章 皇子

  朝中文武大臣们在蔓延全城的鼓点中, 陆续匆匆赶到紫微宫前朝,却又被侍卫们引着,往西去了上阳宫。

  众人边走边小声地猜测。

  “贵主——贵妃如今就住在上阳宫,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算日子, 应当要生了吧?”

  “不错, 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 难道……贵妃生产时出了意外?”

  “快别说了, 如今那位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开罪不起!”

  一直到穿过上阳宫的三道宫门,众人才终于在灯火通明的大殿前,依稀看到了几道人影。

  先是敞开的屋里,正中的那张高座上, 似乎靠坐着个人。

  虽然姿态不大端正,但那被灯火照得有些模糊的明黄衣裳, 还有那半低垂的脑袋间依稀显露出来的面容, 让朝臣们一下认出来, 正应当是李璟。

  众人想也没想, 便快步上前,至殿外停下,预备一齐向天子行礼。

  可是,走近这几步, 却让他们瞧出些不对。

  殿外门前,那一个个持刀守护的侍卫, 不但面容都十分陌生,连他们身上那通体漆黑的衣裳,都显得十分突兀——竟不是神策军平日一贯的软甲。

  就连殿中守在高座之下的那几名内侍,都不是平日常随天子身畔的鱼怀光等人——有人认出来, 其中一个竟是晋王的近侍,魏守良。

  自晋王随送亲队伍离开邺都后,魏守良便被鱼怀光完全架空,尤其是北边战事的消息传来后,更是几乎完全被排挤在内侍省的权力核心之外,这几个月里,日子十分不好过。

  大半个月前,他干脆主动请辞,什么也不要,甚至提出要将自己的大半积蓄都拿出来,捐给朝廷,摆出这样低的姿态,才勉强换来一个全身而退。

  当时,人人都以为,这阉人是瞧着靠山倒了,赶紧投诚,如今,竟又回来了!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殿中的什么人动了烛火,几道光在一瞬间闪了闪,紧接着,原本还有些暗的高座便被照得一览无余。

  明黄的衣裳变得耀眼,耀眼得甚至有些刺目,紧接着,众人这才看清,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布料之间,赫然映着大片浓烈的深红色血迹!

  “陛、陛下!”站在前面的礼部尚书郭潭看到这幅情形,吓得瞪大双眼,也顾不得跟在官衔比自己更高的崔伯琨身后,三两步行到门槛边,嚷道,“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竟敢伤害陛下!禁军何在?如此失职,实该提头来见!”

  倒是崔伯琨,看到这样的情形,眉心陡然皱起,默默别开脸,掩住心中陡然涌起的不祥预感。

  郭潭的呵斥,已在身后的群臣之中掀起巨大的波澜,一时间爆发出一阵议论之声。

  就在这时,原本挺身立在殿门口的两名黑衣护卫,几乎同时抽出随身配刀,铮然之声下,已将其分别架在郭潭的脖颈两边。

  郭潭原本还在嚷嚷的声音顿时止住,整个人瞪大双眼,颤巍巍的,拼命控制着自己,一动也不敢动。

  少了这刺耳的声音,其余人慢慢反应过来,受到震慑,纷纷噤声,不敢再动。

  到这时,他们已然发现,群臣之中,少了平日最重要的那一个——萧嵩。

  可这样的情势下,谁敢张口?只好左右张望一番,互相交换眼神。

  也许是知晓他们的疑惑,殿中又有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将萧嵩押了出来。

  已当了多年大相公的萧嵩,第一次以这样狼狈的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

  官服还穿在身上,却不知是不是与侍卫有过激烈的冲突,衣裳乱得不成样,腰带、襟口都歪着,衣袖与衣袍的下摆甚至被扯得有了几道裂口,细碎的线头裸露着。

  完好的发冠也歪斜着,额边一绺一绺的头发飘散开,面孔僵着,涨得通红,眼睛更是瞪得要掉出来一般,仿佛有许多话堆堵在心中,急等着脱口而出。

  偏偏他的口中被塞一团鼓鼓的绢布,让他除了极闷的呜咽,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萧大相公?是什么人!难道……”

  朝臣们早就心中有数,可这样的高压下,谁也不敢说出口,连议论都只压在嘴边。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那个令人连提也不敢提的人,终于慢慢从殿中走了出来。

  他就站在烛光之下,挡在高座前,阻隔开众人看过去的大半视线。

  颀长的身影占据众人的目光,他身上的黑衣已经褪去,露出底下的紫袍玉带,倒是规规矩矩,即便已做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也仍是按着亲王的仪制,没有半分逾越。

  就连脸上,也是一惯的温和与波澜不惊,那温润如玉的样子,教人瞧不出半点异样的亢奋与期待。

  从入上阳宫以来,便始终未发一言的崔伯琨终于在众臣的期盼中,缓缓开口。

  “敢问晋王殿下,今日将臣等召集至此,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李玄寂冲他微微点头,示意稍安勿躁,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向一旁的萧嵩。

  “萧嵩,你蛊惑陛下,做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恶行,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侍卫适时地扯下萧嵩口中的绢布。

  “大胆狂徒,你敢弑杀天子,如此大逆不道,当被凌迟处死,以慰陛下,你有什么资格问我的罪?神策军何在?还不速速动手,诛杀逆贼!”

  萧嵩一得自由,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李玄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他一眼,侍卫便立即心领神会,重新将绢布塞回,让他重回只能呜呜两声的状态。

  朝臣们惊疑不定,左右观望着,站在崔伯琨身后不过两三丈外的杜修仁,终是没忍住,顶着巨大的压力,扬声询问:“萧大相方才说,陛下被杀,不知是真是假?”

  这样的话,也只有这个皇亲贵戚才好问出来。

  李玄寂的目光落到这位外甥的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数月不见,甥舅之间因为今日的变故,关系又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不过,眼下,即便杜修仁有异心,也改变不了已定下的局面,他想,三郎从来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想必知道什么才是明智之举。

  李玄寂淡淡道:“他说得不错,陛下的确已经驾崩。”

  也许是为了应他的话,紧接着,便有内侍提着云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下一下敲击,宣告着天子的驾崩。

  杜修仁越过李玄寂,往那张高座上一动不动的身影望去一眼,随即不忍地别开眼,不愿再看。

  一时间,殿里殿外陷入一片死寂。

  “不过,陛下咽气前,还留下了一道血诏。”李玄寂说着,将手里那块斑驳的布料展开。

  随着时间的推移,鲜血的颜色已深了几分,那赤淋淋的字迹,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熟悉而可怖。

  站在前面的都是股肱重臣,对李璟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一下就认出来,这不是伪造之物,而是切切实实出自李璟之手。

  “陛下亲笔,已言明萧嵩之恶:他为一己私欲,不惜挑起我与陛下叔侄之间的矛盾,党争多年他从中谋私,卖官鬻爵不知凡几,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去岁,更是将手伸到军中,当初,殷复便是遭他设计、构陷,蒙受冤屈,如今,他又为党争,要将数不清的将士、百姓拖入深渊。如此逆臣,断不能留,陛下遗命,萧嵩当诛!”

  他的话音铿锵有力,说完,终于跨过门槛,来到众臣面前,将手中这封血诏递给崔伯琨。

  崔伯琨紧皱眉头,飞快地浏览手中的血诏,随即一言不发地交给六部尚书们一一传阅。

  与此同时,李玄寂也在萧嵩狂怒却无可奈何的呜咽声中,将其如何构陷殷复等事细说清楚。

  待几位尚书都看过,李玄寂又将缓缓行至萧嵩面前,将血诏展至他的眼前。

  “萧大相公,可看清楚了?到底谁是乱臣贼子,想必不必我再多言。”

  萧嵩被两名侍卫架着,拼命呜咽着挣扎,却半点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玄寂收起血诏,慢慢抽出一名侍卫双手捧着递过来的长刀。

  刀刃自刀鞘边缘磨过时,发出尖锐的嗡鸣,听得在场众人噤若寒蝉。

  李玄寂的目光在底下众人面上一一扫过,那温和而平静的模样,与往日无异,偏偏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我便替陛下清理朝堂。”

  话音落下,刀猛地挥出,斩至萧嵩的脖颈处,割出个大而深的血洞,却未将他的脑袋整个砍下。

  鲜血喷涌而出,将地面染红,挣扎的身体倒在殿门外,很快便停止不动,唯有那双赤色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李玄寂的方向。

  死不瞑目。

  多年前,选择跟从父亲,将养妹辛梵儿送出去的时候,他没想到,这一举动会为将来的自己,乃至整个萧家带来怎样的变化;数年前,选择与李玄寂结盟,扳倒先帝,将李璟扶上位的时候,他更没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大约便是报应。

  只可惜,在他明白过来的这一刻,已再没有机会开口了。

  血淋淋的场景,将绝大多数臣子们吓得瑟瑟发抖,有两个胆小的,已经当场晕死过去,周遭也没人理会,倒是李玄寂抬手示意侍卫们上前将人抬下去歇息。

  崔伯琨低垂着眼,沉默片刻,终于慢慢开口,问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敢问晋王殿下,如今陛下已崩,朝堂无主,该当如何?”

  这句话,几乎就是在问李玄寂,到底是不是要篡权夺位,毕竟,这几年来,他们叔侄之间争的,无非就是这个皇位。

  他是忠直之臣,尽管知晓晋王有才能,若能登基为帝,想来也能做个明君,可到底陛下死得不明不白,就这般任由其上位,实在有些不妥。

  只见李玄寂淡淡一笑,温和的目光间宛若化开一缕春风:“国不可一日无君,自然是要再寻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继承我大邺的江山基业。”

  众人听着他口中的“名正言顺”,一时不敢确定他说的到底是不是自己,若果真是自己,未免太恬不知耻,若不是他自己,又哪里还有别人?况且,这般正值盛年的有为亲王,好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将到手的皇位拱手让人?

  就在这时,大殿东面,几名黑衣侍卫抬着一架步撵,朝着这处快步行来。

  撵上坐了个异常美丽的女子,披着一身宽大而华丽的外袍,脑袋上裹着厚厚的皮毛防风,长而柔顺的深褐色头发从肩膀的一侧垂下来,那张明艳饱满的脸上,正泛着几分鲜亮的红晕。

  她看起来有些倦怠,亦有些慵懒,坐姿不似以往端正,怀中也好似抱了个小小的包裹,时不时低头看去一眼。

  那模样,又一次引来众人的重重疑虑。

  “那不是……静和公主——贵妃,她来这儿做什么?”

  “今晚的事,难道与她也有关?”

  步撵很快在殿门旁停下,一直亦步亦趋跟在一旁的执失思摩沉默地上前一步,抬起半边结实的胳膊,任伽罗一手搭上来,暗暗使力,将她搀了起来,一步步缓慢走到李玄寂的身前两步处。

  才生产完,伽罗虚弱极了,可她用尽浑身的力气,也要亲自来这儿走一遭。

  她温柔地抱起怀中的襁褓,将婴孩通红的脸颊呈现在众人面前:“半个多时辰前,我已为陛下诞下一位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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