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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冷刀


第115章 冷刀

  邺都的西北面背靠邙山, 山下有洛水穿行而过,恰好将紫微宫夹于二者之间,形成天然拱卫。

  守卫都城的禁军, 素来以此为界, 安排部署。

  邙山一带归属西苑, 守卫并不松懈, 但山峦叠嶂间, 终有疏漏。

  陈勇虽被夺了神策军的兵权,也不知新任兵马使的防卫如何,但有邙山的地形图在,这几月里,暗中派人刺探情况, 已然摸清防卫情况,提前将消息送出去。

  朝中上下皆以为, 与晋王对峙的战场, 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 谁能想到, 那不过是个巨大的幌子。

  产房内外,静悄悄的,有下人进出,也都是轻手轻脚的, 若是不知内情,只怕根本猜不出, 里头竟有妇人即将分娩。

  李璟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廊上悬着的灯在夜风中无声地摇曳,四下光影明灭,看得李璟不知为何, 心中莫明生出一种发空的彷徨情绪。

  “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紧皱着眉,左右环顾一圈,就要往屋里去,“人都去哪儿了?”

  “陛下!”跟在左右的鱼怀光连忙拦在他的身前,“这是产房,血气凶煞,陛下万不可入内呀!”

  李璟脚步顿住,只好不耐地深吸一口气,冲里头道:“那里头究竟如何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朕如何能放心!”

  这时,屋门打开,雁回从里面快步行来,冲李璟行礼。

  “求陛下恕罪,殿下如今正是阵痛的时候,御医在屋里瞧着,再三叮嘱要留着力气,以免到紧要关头没了力气,那方是凶险。殿下知晓陛下来了,心里十分高兴,特意命奴婢过来同陛下知会一声。”

  李璟见到她,彷徨的心这才定下来几分。

  “那朕便在这儿等着吧。”

  雁回又道:“天冷,陛下御体为重,还是请到前面的屋中暂歇吧!”

  产房南面的屋舍是早就备下的,此刻也亮着灯,有两名从徽猷殿派来的内侍正候在门边。

  李璟心下焦急,又不好再往前去,只好回头,进了南面的屋子。

  产房中,伽罗靠坐在榻上,听着屋外的动静,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将刀收起来吧,到底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冲一旁举刀架在御医与稳婆肩上的两名侍卫摆了摆手。

  那二人应声收刀,地上的御医与稳婆这才浑身一软,瘫倒下来。

  他们的双手双足都被绑着,口中也塞了大团布料,原本也没法发出多大的动静,为了保险起见,方由侍卫在旁守着。

  那两名侍卫十分有眼色,一直沉默着,不用多一句吩咐,便将他们带去外间,将里间完全留出来。

  伽罗刚要再说什么,腹部便又一阵收缩的疼痛传来,引得她眉头一皱,脸色都变白了一分。

  鹊枝连忙握住她的手,像要将力气传递给她一般。

  留在里间的另一名稳婆赶紧上前查看:“约莫还要再等半个多时辰才行,殿下再忍一忍。”

  杜修仁早为她从宫外寻了可靠的稳婆,至于郎中,用的就是先前李玄寂为她寻的那个,两人在陈勇的安排下,如杜修仁一般,悄悄潜入上阳宫。

  “别再操心外面的事了。”鹊枝小声地劝。

  伽罗点头,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说:“知道,走到这一步,我再想管,也管不了了,余下的事,听天由命吧!”

  -

  潜入上阳宫的将士们个个一身黑,连兵器那银亮的光泽都被完全掩盖,如影子一般,悄然将产房南面的屋舍笼罩。

  是一名守在天子门外三尺处的神策军侍卫率先发现了异样。

  “什么人!”

  只听那人大喝一声,立刻引来身边另外几名侍卫的目光。

  几人同时拔刀,对着那个方向摆出一副随时出击的姿态。

  已到近前,被发现的那人干脆不再隐藏,猛地扯开盖在佩刀上的黑麻布,与他们一样,拔刀相向。

  守在屋门外的内监吓了跳,别宫之中,天子御前,有人持刀,那还如何了得?

  “来人!快来人!有人行刺,速速保护陛下!”

  尖锐的噪音之下,又引来十几名守在屋后的侍卫。

  一共二十名神策军护卫,比平日在宫禁之内的十二名随行护卫,还多了八名。

  其余百余名护卫则都留在南面和东面的宫墙一带。

  毕竟上阳宫紧临紫微宫,常年有人守卫,近几个月,更是天子频繁往来的地方,这么多次,从未有过意外。

  可眼下,随着这二十名护卫纷纷抽刀,他们身边各个未被灯光照到的角落处,开始接连跳出一个个漆黑的身影。

  最先显现的,不是他们的面孔,而是那一把把扯下黑麻布,从鞘中抽出的森然长刀。

  接连不断的寒光在黑夜里闪现,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看得人背后生寒。

  那几乎是完全碾压的悬殊实力。

  势单力薄的神策军有人取了随身的信号弹,扯了顶盖,在风中吹出火苗,朝着天空射出一道伴着尖锐暴鸣的绚烂光亮。

  那是给宫墙附近,乃至全城的神策军发出的求援信号,最多一刻,便会有第一批支援赶到。

  可他们都明白,来不及了。

  二十名侍卫豁出命一般冲出去,可仅仅抵挡了不到三十人,那源源不断的黑影潮水一般直接绕过他们,踹开几个吓得脚软得站都站不稳的内侍,直按将门破开。

  屋里只有李璟与鱼怀光二人。

  他们当然早就听到了外面惊变的动静,眼见贼人闯入,鱼怀光立刻凭着多年为奴护主的本能,张开双臂挡在李璟的面前。

  “大胆贼人,竟敢行刺天子,不如先从我的尸身上跨过去!”

  这种时候,倒显出了几分忠心。

  李璟坐在鱼怀光身后的榻上,面容已从最初的惊惧转为毫无情绪的平静。

  大起大落来得如此突然。

  前几日,他还沉浸在即将完全掌控朝局的喜悦中,今日,更是被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的期待完全淹没。

  可就这么片刻工夫,情势便急转直下,已有的一切,如梦幻泡影,就在他的眼前噗呲破裂。

  在高位站得久了,人难免有许多飘飘然的不真实感,可没人比他更明白,身为天子,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时,又会无端生出多少原本没有的疑心与惶恐。

  如今,骤然从高处跌落,竟隐隐有种“这一天终于到来”的错觉。

  “罢了,退下吧,都到这一步了,再牺牲你一个阉人,又有何用?”

  鱼怀光一听这话,面容一颤,素来堆满笑意的眼眸中,竟飞快地蓄上一层盈盈的泪光。

  “陛下——”

  李璟抿了抿唇,明明还十分年轻的脸庞间,莫名浮现一丝沧桑。

  其实根本不用多想,任谁都能猜得出,今夜设计这么一出的究竟是什么人。

  “别说了,到底伺候了朕这么多年,你这份忠心,今日也算明了了,下去吧,朕还有话,想和王叔说一说。”

  他说着,从榻上起身,绕过仍挡在面前的鱼怀光,直面方才闯入屋中的十几名黑衣人。

  这般一动,离得最近的两人便立刻将长刀分别架在他的脖颈两边。

  他的脚步倏然顿住,年轻的面容间却并没有多余的恐惧,只扬声道:“到这个时候,就别躲着了,王叔,出来吧。”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堵在门口的黑衣人们便无声地往两边分开,于正中让出一条可容忍通过的道来。

  那茫茫的暗黑之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行来,在他的面前站定。

  叔侄二人,时隔数月,再次相对,终于不必再像过去的那些年一般,总是戴着面具说着假话,这一次,终于撕破伪装,可以直言不讳了。

  “璟儿,有什么话,便说吧。”李玄寂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与以往如出一辙的温和从容。

  同亲卫们一样,他也穿着一身黑衣,那与旁人无甚差别的衣裳,却将他衬得与众不同,站在一身明黄的天子常服的李璟面前,反而有种更压一头的气势。

  李璟默默看着这位叔父,听到那一声“璟儿”,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忽而眼眶有些发酸。

  在很早的时候,也许是伽罗刚刚入宫的那阵子,他从最初的戒备、疏远,逐渐变得与她十分亲近时,李玄寂似乎也真心而和善地对待过他这个侄儿。

  如今这算什么?

  临终前对晚辈的怜悯关爱?还是对手下败将的嘲讽,告诉他,这辈子斗了这么多年,他终究只能是侄儿,永远都要比叔父矮上一截?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纷乱的思绪最终化成疑问:“王叔在西北,从没有过困局,先前所谓缺粮,所谓不敢一战,都只是一场戏,对不对?”

  李玄寂微笑道:“的确是戏,但也不全是,我不愿伤害无辜百姓是真的,西北的太平,是无数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区区朝堂斗争,本不该波及这些平凡的大邺子民。”

  李璟冷笑一声:“朕是天子,身体里流淌的也是李氏一族的血,也和王叔一样,知晓要爱护自己的子民,若不是王叔一直与朕过不去,朕何至于——”

  他说到这儿,情绪又莫名沉下去,事到如今,争论这些为自己正名,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李玄寂淡淡摇头:“你错了,我从未与你过不去,从头至尾,我对付的,都是萧嵩,哪怕从前,也是你的父皇与母后,你若不一味听信萧嵩的一面之词,将矛头对准他,你我之间,何来嫌隙?”

  李璟哪里会信这话,立即反问:“莫要这般冠冕堂皇,王叔难道敢说,此番费尽心思刺杀朕,不是为了那张龙椅?”

  李玄寂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更没为自己多一句辩解,只是平静道:“你若定要这般想,也不算错。还有别的要问吗?”

  李璟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再抬起时,脸上多了一层压抑地紧绷。

  “王叔如此顺利地潜入上阳宫,可是因为有什么人在此留作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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