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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刘悯不和善来讲话,甚至不给她好脸色。
那日两人重逢,他始终没有抬手回抱善来,这当然很不对,于是善来从他胸前抬起了头,讪讪地问他怎么了,他是怎么回的呢?
他说:“你不是走了吗?”
声冷,脸更冷。
像是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四肢五脏六腑全冻住了,只有嘴唇还能动,颤个不住。
“我、我是为了你好呀……”
刘悯听了这话,虽然竭力地镇定着,却无论无何止不住颤抖。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可是不能说。
“为了我好?你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走,是为了我好?”
他发出冷笑,很有几分讽意。
他这个样子,是善来没有想过的,她着了慌,话说得像倒豆子:“我当然是为你好,不然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那时候好难过,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快乐了,我每天都在受折磨,做什么都会想到你,走路想,吃饭想,低头想,抬头也想……”说到难过处,洇洇落下泪来,隐隐地哽咽:“我想起和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我总是会在夜里哭……有时候也恨,恨自己没有好家世,叫你为难……最恨的时候,在心里发愿,咒你,想你以后的妻子对你不好……真奇怪,明明我是为了你能过得好才离开的,却又在心里咒你过得不好……”
我爱你爱得简直发了疯。
可他还是一脸的嘲讽。
面上嘲讽,心内已然疼得流血。
我知道你这样是因为爱我太深,就是因为爱,所以才不甘心,但又因为爱我胜过爱自己,所以还是选择放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我也一样爱你胜过爱自己。
此刻的我,最懂那时的你。
所以哪怕你怨我恨我,我也还是要这么做。
“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我当时是怎么和你说的?我几乎已经把心剖给了你!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五百两和四个字!你不信我!你自己写下的那些字!不必寻你,我没有去找你,我当你已经死了!知道吗?你在我心里是个死人了!死人!不要再出现我眼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找过来是什么意思!可怜我?我不需要!请你离开,不要碍我的眼!”
她吃了好多苦,命几乎都搭上,才终于见到他,可是他不抱她,甚至还推她。
推开她,转身就走。
留她在大雪里嚎啕。
何敬走上来拖走了她。
何敬心里有点儿后悔。
他本来早就要上前的,已经动身了,但是半路上听见刘悯开口,语气很不好,他停下想了想,决定不过去了。
果然事情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两个人闹了起来。
也不算闹,是两个人中的一个,狼心狗肺,不识好歹,要换了他,有人不顾己身千里迢迢追随而来,他早跪下感激涕零了,不跪对不起这份情义,这人可倒好,没良心,那种话都说出来了!
死人!你才是死人!你死八百回都不嫌多!
他就是觉出了势头不对,那人不像会说出什么好话的样子,所以才没过去的,为的就是心爱之人能瞧出小人的真面孔,自此从迷障中走出来。
还以为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呢,原来就是这么个货色!她的付出根本就不值得!
可是她哭得这么伤心……
他后悔了,应该早在那人说完第一句时就上去打得他满地找牙的,不该给他机会伤她的心。
他觉得自己做了帮凶,和那人一起伤害了她。
但是她哭得真好看,看得他心里发软。
“你别哭了,这不是还有我吗?他不知道好歹,不管他就是了,何必叫自己这么难过呢?咱们回去,他不配你这么深的情。”
他知道她这个人是很有决断的,又十分清高傲气,带点骄矜气,眼下这样受辱 ,一定不肯再贴过去的,他说这些话就是在给她递台阶。
不料她却朝他吼:“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他故意说那些话的,他不愿意我吃苦,想逼我回去……”
刘悯正是这样想的。
他已经不是刘公子了。
刘公子有很多东西,金银财宝,权势声名,罪人刘悯却是什么也没有的,甚至不能确定两年后是否还有命……
要是有命,就是爬……
不,要是残了废了,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应该过很好的生活。
没有他,还有李想,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人……
这种人是不缺的,他们都会对她很好的。
她真的是很好的人。
他是艘要沉的船,自己粉身碎骨就够了,不能连累她。
不是没后悔过。
做刘公子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能有资格留住她。
但是后悔也没有用。
不是他不愿意做刘公子的,是别人不许他做了。
多想无益,不想了。
他了解她的脾气,别人敬她一尺,她势必要还一丈,但要是得罪了她,她面上不一定怎么着,心里肯定要记一笔的,要么找机会还报,要么自此对得罪她的这个人收回真心,往后只付出假意来维持面上的和平,很自尊自爱的一个人。
他对她说了那些话,她肯定要恨他了。
恨吧,只要她能过得好,他怎么样都可以。
可是她又再次出现了,捧着盒手脂,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的手还好吗?有没有冻到?这个是蛇油,很好的东西,他们都是用这个,说很好用,能防冻伤,我要了很多……给你涂一些,好不好?”
他本应大力挥掉她手里的盒子,然后再大声叫她滚,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然而他将手递了过去。
他是自小安富尊荣,很不经冻的,连陪她玩一会儿雪都会伤到手指,成片地红,不住地痒。
这边太冷了,他的手早已经冻的不成样子,红得发透,像冬天吃的醋泡水萝卜。
她一看见,就泣不成声:“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挖了好大一块蛇油出来,先在自己手心化开,然后用手指头蘸着点到他手上各处,点完了,就一点点地抹开,许是太冷了,蛇油也冻住了,不好抹,她就执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轻轻地哈气……
只是人的体温而已,却烫到了他,使他想要抽手逃离。
她不许,紧紧地攥住,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他的骨头都捏疼了。
“不要动……”
语气十分之哀切,恳求似的。
鬼使神差一般,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抚她的脸。
触手干,粗糙。
不是以往的光润凝滑。
使他清醒了。
整个人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该是这样。
所以他强硬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不顾把她甩到了雪地上,站起身来踉跄着走了。
徐倩,商队领队的女儿,因前头照顾过病中的善来,同善来和何敬都是很熟的,见此不免要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她的丈夫吗?那个人是哪里冒出来的?和她这样亲密,倒好像他两个才是夫妻一般,就是男的瞧着有点奇怪,很不领她的情似的。”
何敬正着脸,默然不语。
然而心里是气极了。
善来这种自甘下贱的举动,着实惹恼了他,不但恼,还恨,恨那个人是她的例外。
那时候,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又冷又傲,真跟个天人一般,如今却一再低眉折节,实在叫他不忿,他真没瞧出那人有什么好来,哪里就值得她这样?
徐倩在他这里问不出话,于是直接去找了善来。
善来已然从地上起来了,低头轻轻拍身上沾着的雪泥,徐倩走到她身边,抬手帮她把左肩处的雪掸掉了,善来见状,低声和她道谢。
徐倩性子爽利,并不跟她拐弯抹角,直接就问她:“那个走掉的是谁?你和他似乎很亲近。”
和刘悯的关系,善来是不惧说的,而且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要他避无可避。
“不瞒姐姐,我正是为了追他才到这边来的,不然何以吃这份苦受这份罪?他是我心爱之人,我们已有夫妻之实,只是前头发生了一些事,迫使我和他失散了,如今再见到,我是死也不会和他分开的。”
这话不可谓不大胆,连徐倩这等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都受了震撼,“没想到你瞧着柔柔弱弱的,行事竟这样大胆,我不能不佩服你。”又问:“那他这是要到哪儿去?”
“也是要到乌云卫去。”
徐倩不解:“他到那个地方做什么?那地方除了……”她觉得接下来的话似乎不大妥当,于是不说了。
善来懂她的意思,也接受她的好意,点头顺着她的话回道:“我们的确是要去那里住几年。”
徐倩无话可说了,她说的真是好轻易,去那里住几年,两个人,一个美娇娥,一个似乎是只会读书的少年郎,能不能活着到乌云卫还两说呢,但她毕竟是个心善的人,不忍口出恶言,所以也就不说,只把话锋转回她最有兴趣的地方。
“既然他是你的丈夫,何公子又是什么人?我一直以为你两个才是夫妻,他对你不可谓不深情,当初见到你们……”
当初怎么样,善来一点也不愿意听,于是出言打断:“他是个很好的人,救了我的命,我确实承了他的情,但他的确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可能是因为欠了他一条命,做不到理直气壮地和他撇清关系,她语气和缓了些,说:“我真的和他讲了很多遍,他总是不听,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的丈夫就在旁边,他却这样,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给别人造成了很大困扰的何公子,听见这些话,恨恨地把雪下的一块小石头踢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