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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天下何其之大,李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善来,但他必须得找,他要找到这味良药去救他好朋友的命,尽管他心里也爱着善来。
但同好朋友的性命相比,他的爱情不值一提,而且善来的眼里也根本没有他。
同刘悯只爱善来一样,善来亦是只爱刘悯一个,他们两个人,是真正的有情人,自己除了祝福,似乎也没有别的路走。
他愿意祝福他们,只要他两个能过得好。
冷静下来后,他使人去刘府打听,果然有收获。
原来善来是刘家老太太生前为怜思买下的,那时候善来的父亲病重,实在走投无路才卖身救父。
这样有孝心的人,离了京,不会不回家祭拜亡父,要是赶得及……
他在萍城没什么熟识的人,好在有一个表亲在萍城周边的肃阳,写了信交家人加急送过去,自己也立即收拾了东西出发。
也是天从人愿。
李想这肃阳的表亲收着了信,一刻也不但耽误,当即赶赴萍城,找自己的朋友帮这个忙。
而他这个朋友,恰好就是何敬的朋友。
更凑巧的是,表亲拿着书信火急火燎登门时,何敬就在他这朋友身边。
善来努力过,但何敬就是不走,不走就不走,善来不管他,也不理会他,权当眼前没有这个人。
何公子家世好,人很有本事,生得又俊俏,不知是多少贺山女孩儿的梦里人,就连萍城,这只来过两三次的地方,都有好几次小姐对他念念不忘争风吃醋呢,惹得好友不住地打趣他,烦人得很。
好友烦,那些吵人的小姐也讨厌。
姚善来不讨厌。
但是姚善来不喜欢他,喜欢别人。
甚至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没受过这样的挫折,心里有点烦,还很难过……
他有点受不住,就跑去找好友,把这苦恼事说给好友听。
“我难道是一个很拙劣的人吗?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好友坐在他一边,看他眉峰深锁,郁郁不乐,想笑又不敢笑,弄得神色十分古怪。
这时候,仆从走过来,说太兴的吴公子上门了,正过来。
好友听说了,很觉疑惑,站起来问:“他怎么来了?”
仆从说不知道,但看着似乎是有急事。
果然是急得很,仆从话音才落,人就出现在眼前了,远远地就喊:“我有事要你帮忙呢,可不许推辞。”
“你有什么事,这么要紧?”
“我的舅祖父,京中的李阁老,他的孙子,给我写信,要我帮忙找一个叫姚善来的人……”
“姚善来?”
何敬坐不住了,“你找她干什么?”
他问这样一句,吴公子听出了些门道,赶忙问:“你知道这个人?”
何敬不作声。
吴公子料定他是知道的,于是紧咬着他不放:“你知道她现今在哪里吗?或是知道她家乡?”
何敬不肯说。
朋友夹在中间,有些为难,便问吴公子:“你还没说找她什么事呢,也许说了,他就愿意告诉你了。”
吴公子也有些为难,说:“我也不知是为什么事,信里只说有什么一个人,曾是工部刘尚书家的侍女,是萍城人,眼下可能已经归乡,要我尽力帮忙找,他自己也正在来萍城的路上……”
何敬依旧没说。
李想第二日来到萍城时,吴公子这么和他说了,恼得他大骂:“他不说你不会去刘府问吗?管他干什么!”骂得吴公子悻悻不敢说话。
李想到刘府,以刘悯好友的身份上门上户,要管家说出善来的籍贯。
管家也不知道,往底下去问,也没人知道,好在有个人想起来,那个因为烧了厨房被撵走的春燕是善来的同乡。
春燕在刘府待得久,颇认识几个人,所以李想也就知道了,善来是清水县会仙镇人,不管夜已经深得很了,立刻跃马扬鞭往会仙镇赶。
没想到半路上遇见,这要是晚一会儿,或者他粗心没瞧见,人就见不着了。
直叫人心里一阵后怕。
他是不担心善来不愿意跟他走的。
果然,他一说,善来就整个人抖了起来,攥着拳头,脸红一阵白一阵,末了,气得哭了出来,泪珠一颗颗自眼睛里流出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他呢?”
善来无法遏止心头的怒气。
怜思,她爱的人,为了他好,她连自己的幸福也牺牲了,可是他们这样欺负他……
她的心被撕碎了。
她当然要回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救他,要是救不了,就陪他一起死……
她抱了死的决心。
路上收着了刘悯被判流放两千五百里的消息。
善来读过书,知道乌云卫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一年十二个月有六个月都在积雪覆盖之下的不毛之地……
怜思怎么能吃这种苦呢?他是雪天捏几个雪团手指都会发痒的人……
这一刻她恨所有人。
李想也听人说过乌云卫,已经忘了是在哪儿,听什么人说的,但是清楚的记得,那个人说,真冷,原以为只是没知觉了,也没怎么当一回事,没想到夜里脱了鞋,就那么一碰,脚趾头就掉了,你笑什么?不信你来看!看大爷是不是逗你!
很可怕,所以一直记到了现在。
到了那种地方,还能有命吗?
就算会丢了命,善来也要去,她不怕,一句话,死也死一起。
她脸上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惧怕,甚至没有表情,只是一副很平静的样子。
但李想知道,她这样,分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受了鼓舞,心绪也在转瞬之间安定了下来。
“我也不怕,死就死,我一定送你过去,把你送到他身边。”
但是没能成行。
他家里人找过来,他的祖母不好了,要是不回去,只怕要留终身之憾。
他陷入了两难
之地。
其实也不算两难,当然是祖母那边情况更紧急,但是他才说了那样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在善来十分善解人意。
“你快回去家吧,我一个人也过得去。”
“怎么能叫你一个人?我家这两个人还算得用,叫他们护卫你。”
李想也是十分着急,只来得及交代这一句,便匆匆上马走了,而他口中所说的那两个人,自然是留下了。
善来是个相当冷静的人,而且心思算得上深沉。
她是觉得,李家这两个人,留不得,路途过于遥远,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她不能相信。
她不愿意冒险。
于是就赶人走,言辞相当委婉。
“李公子性子急,何况又是这样的紧急事,我怕他有什么不好,你们两位还是追他去吧,千万看好他,别叫他受伤,否则我寝食难安。”
说得两个人很是意动。
他们的职责是护卫李想的安危,要是李想有什么不测,就算他们是听了李想的话才没跟着他,到时只怕也没好果子吃。
“二位不必忧心,只说是我的意思就好,李公子一定不会为难。”她叹一口气,“我是怕他急中生乱,老夫人已然不好,要是他也有了什么不好,贵府上下……”
真有了什么不好,老太爷能活撕他俩。
没有什么废话,也是匆匆上马,急急追赶而去。
送走了这两个人,善来便取出图引来看,看完了,和明海说,“咱们在锦丘分手,届时你由锦丘北上兴都,我则继续东行。”
明海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一跳。
“师叔,这是什么意思?”
善来不打算连累任何人。
“此去凶险,你不能跟我一道去,要是你因此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良心难安。”
这的确是一个相当实际的问题,但佛祖教谕世人,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既知凶险,我如何能独自离去?师叔不必多言。”
这个看起来是劝不了了。
善来又去劝另一个。
何敬还没有走。
之前是没心思搭理他,这会儿前路已定,不能不把他解决掉。
“你还不回家去吗?”
何敬不说话。
他已经很久不和人说话了,而且总是满脸的气闷,像是谁得罪了他。
他跟别人都没交情,当然是善来得罪了他。
善来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爱另一个人。
使他嫉妒。
他对那个平生素未谋面的人充满了恶意。
但他就是不走。
也许那个人已经死了呢?他是这样想的。
善来为了救父亲竟自作主将自己卖掉的,他听说了之后就想,就是她了。
人美,又聪明,镇定,临危不乱,还这样有情有义。
当然不能放过她。
他就是要娶她做妻子。
尽管她深爱着别人,尽管她要为那个人到那样的地方去。
他就是不放手。
要是那个人死了。
她肯定会需要他的。
所以他不走。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善来已经知道了他的态度,她不能不劝他。
她不能任由他再继续跟下去了,对他不公平。
“你知道我是要去干什么的吧?这样你也还不走吗?你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我说我遇到过一个待我非常好的人,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不会再有别人,我没有骗你,现在你知道他是谁了,为了他,我死也情愿的。”
“你回去吧。”
她的话不能使他退缩,但使他感到难过,胸口憋着,眼鼻发酸,于是他转过头,恶声恶气地道:“我要你管我?”
他这样固执,善来不打算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三个人,还是一起走。
然而才入了关,明海就病倒了,走不得路,他头上的疮实在太严重了,已经不是头皮这一处的事了,善来便把他托给当地的一处寺庙,又给护国寺送了信,要他们派人来。
安排好明海后,善来又继续上路。
真的很冷。
萍城的冬天是很冷的,但不如兴都冷,但她在冷都时,穿的暖吃的饱,所到之处都烧着炭火,所以并不怎么觉得冷,在萍城时不一样,因为贫穷,对冷的感受是很深刻的,尽管也铺着兔皮拼成的褥子,但还是好冷,手脚从早到晚都是冰的,被子永远暖不热,好像她不是血肉堆成的,而是瓷,就是没有温度的。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挨冻受冷了,所以萍城的冷就是她所能领略到的极致了。
天外有天呐。
冷得很了,忆起过往,不能不发笑,然后就会想到怜思。
怜思现今怎么样了呢?
太冷了,冷得她生了病,她身体本来就不算很好。
寒热症,但是很严重,浑身火烫,烧昏了她,倒在那里,嘴里不住地说胡话。
何敬说,她喊了半夜的娘,边哭边喊,那时候真以为她要死了,他愣在那儿,很慌张,不知道怎么办。
但她最终是没有死。
何敬不太会照顾病人,但是他们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商队,商队处理这种事是很娴熟了。
这商队也是要到乌云卫去,他们带着布匹,茶叶,药材,和一些铁器,到乌云卫换人参毛皮等土产,甚至还能和异国商人换宝石。
何敬功夫不错,他愿意给商队当护卫,不要钱,只要头领找个女人照顾善来。
善来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病好后,她非常虚弱,坐在车里,乱发披散,秀眉微蹙,长睫毛低垂着,一张没气色的脸,看着真是十二分的可怜。
何敬原本是打算一定带她去乌云卫的,不叫她去,不叫她亲眼见着,她绝不会死心的,她实在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可是看见她这样,他又忍不住问她:“回去不好吗?要是死在路上怎么办?”
她和他那时候一样不肯说话。
越来越冷,天气也越来越怪,大好的晴日,一下子就阴下来,天是黑黢黢的,乌云几乎压到了人头顶上,起大风,石头块也能刮起来,更不要说尘土了,迷得人眼睛睁不开,马也惊,仰颈长嘶,还有甩掉货物跑出去的,拦不住,也看不见,好容易风停了,就下雪,鹅毛大雪,有的甚至像鸡蛋那么大,这辈子没见过。
幸好很快找到了背风的地方,暂时安定了下来。
一停下来,何敬就去找善来,他当然认得她坐的马车,可是掀开了,里头没有人。
她哪里去了?
此情此景,不能不叫他心惊肉跳,好一会儿,才定住了神。
喊,跑。
善来自然听见了,怀里抱着才找回来的暖炉,边应边朝他跑。
他抓着她手臂质问她为什么乱跑。
知道他是好心,但这动作实在太亲密,她有点接受不了,于是就皱了眉转过头,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
好奇怪,大家都动,偏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不免要看他第二眼。
就是这第二眼,使她呆住了,全身都出了大汗,不住地往下流,她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来,她自己也知道了,立马急得哭了出来。
“……怜、怜思……怜思……”
她朝他奔过去,不顾一切地奔过去,被绊倒了,就立刻爬起来,继续朝他奔过去,带着她一路走过来的思念,委屈,害怕,朝他奔过去,扑到他怀里,抱住他,他们两个人都穿得很厚,
使得这拥抱很没有实感,她意识到,不由得更加用力地勒紧两条手臂,唯恐一个不慎他就立马消失不见了。
天地间没有别的声音了,只有她的哭声。
竟然真的是她。
她竟然来找他了。
直到亲眼看见了她,他的心才终于又恢复了跳动,使他这个人活了过来。
她抱在他,在他怀里哭。
他当然应该也抱住她,用比她还要大的力气,紧紧地抱她……
但是他没有。
因为方才她身边站着的那个人,那个到处慌乱着找她,抓着她手臂和她大喊大叫的人,使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已经不是刘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