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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要答应吗?
当然要。
那是五千两,不是五百两,更不是五十两,是五千两……
五千两,只要她守得住,后半辈子便可以衣食无忧。
这是非常大的诱惑。
不肯冒大风险的人,是赚不到大钱的。
善来自信可以仿出一幅能够以假乱真的辜静斋来,她见过辜静斋的画,而且记得很清楚。
的确是差不多的韵致。
所以这胆壮心雄的东家才找上她。
算她找对了人。
是假的又怎样,只要和辜静斋一样好,凭什么不可以值十万两?
豪迈气自心底油然而生。
她难道就真的比人差了?她的技艺,可是人人都叹服的。
这样想着,恨不得立刻回去,铺纸蘸墨,挥翰成风。
一路大步流星,步履不停,回到住处时,细喘微微,面如海棠。
刘悯早在她房里等她,见她这个样子,有些不高兴。
“你到哪里去了?”
“我出去裱画。”
刘悯其实是知道的,因为早到紫榆家问过,答案使他很不高兴,所以他才这样明知故问。
怎么就出去裱画了呢?就不能等他不在时再出去吗?两个人能待在一处的机会并不多,不应该时时刻刻都和他在一起吗?为什么要出去?
他是时时刻刻都想见到她的。
毕竟他们都已经那样好了……
想起那时候的情景,他的脸突然不可自抑地变得很红。
他们简直已经做了夫妻。
现在是不好,他处处受制于人,以后他是一定能自己做主的……
等以后……
他红着脸,正在想些什么,看着似乎是很开心如意,甚至满足。
他是在想什么呢?
善来这样问自己,心猛然颤了一下,不敢做任何猜想。
老天待她实在残酷。
她简直要哭出来了。
不得不说一些别的话把这念头盖过去。
“老爷原谅你了吗?”
“我没见到人,她们说他病了,我过去的时候,他才睡下不久,所以我就没有去打扰他。”
刘悯并不关心自己的父亲,尤其是眼下,他有很多的话想同他心爱的人讲。
他一早就想和她说,可是她要他去道歉,他去了,回来却找不到她,他一直在这里等她,就是为了能尽早把这些讲给她听。
他的两只手,握住了她的两只手。
“再等我两年,我肯定能考到功名,你信我,肯定能的,我明天就回国子监,我以前还是太懒惰了,每天竟然要睡三个半时辰,明明三个时辰就够了……等有了功名,我就带你离开兴都,不拘去哪儿,只要咱们两个能在一起,就是天涯海角,我心里也愿意,到时候,我就娶你……再不叫别人欺负你……”
“你信我。”
三个字,他讲得很轻。
善来却为此流下眼泪。
她是信他的,信他的每一个字。
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她愿意相信他这些话,尽管她知道这只是他的异想天开。
他们怎么会叫他到天涯海角去……
她本打算一回来就作画的,可是没有。
因为他明日就要走了。
今日还余下多久呢?
两个人坐在一起,握着手。
善来忽然变得很善感,六七年前的事也拿出来说,讲她从清水镇到刘府,一路上都在害怕,怕到了陌生地方,遇着坏人,她担心得很有道理,果然是遇见了坏人,有个人好可恶,恶声恶气地讲了好些贬低她的话,她听了真是好委屈。
刘悯听她这样添油加醋,忍不住笑,笑完了,为自己讨公道:“你真是胡说,我哪里恶声恶气?”
善来扬了扬眉,“没有吗?”
还是有的。
那时候他被“小奶奶”三个字气到了,一见到她,就朝她撒气,对她横挑竖捡,还要给她改名字,云莺,什么烂名!真是蠢透了。
倒也不算她冤枉他。
他只好讨好地朝她笑,希望她大人不计小人过。
他这个样子……
善来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虽然可恶,却实在是个好人,他听完我的种种不如意之后,就要他的祖母放我回家去……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刘悯也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他请祖母放她回家,他不需要一个“小奶奶”,她的父亲却需要一个女儿。
要是那时候她真回家去了,他们如今会是怎样呢?
他不免自私地想,还好祖母没有答应他。
祖母是真的待他好。
夜里,她还是要和他睡一起。
他当然愿意,其实他也想,只是她到底是女孩子,他不好先开口,否则她以为她轻视她,可怎么办呢?这是他仅有的顾虑。
就是别人都知道他们睡在了一起,他也不怕,因为他以后会带着她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去,那里不会有人说他们不相配,不会揣测她,贬低她……
真好啊。
好高兴,高兴到一点睡意也没有。
也和白天的她一样,说起一些曾经的事,讲他每次收到信都非常开心,千里之外,有人在挂念他,有一
回,信明明该到了,他却没收着,第二天过完了,信也还是没有来,他着了急了,就想着到外头去迎,结果才出门,就崴了脚……
善来又去吻他。
一直纠缠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身上覆了重汗。
刘悯先停下的,他太难受了,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所以离开了她的身体。
善来几乎全身赤裸,神色迷乱,而且困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离开。
他湿润的手指一一自那些他在她身上弄出的青紫痕迹上抚过,带给她连绵的颤抖。
他以为是自己过于孟浪,所以才伤了她,心中很是懊悔,满眼愧疚地看着她,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他给她穿衣裳,嗫嚅着说对不起。
她不需要他的道歉,只是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呢?”
他嘴里像是含了水,话讲得含含糊糊。
但是善来一字不差地全都听明白了,他说的是,
“这样不好,还要两年呢……要是有了孩子……太委屈你……”
孩子……
要是有个孩子,一个他和她的孩子……
她被蛊惑了。
像是被下了咒。
全身都动起来,变本加厉地纠缠他。
她突然变这样,他有点生气。
他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这样折磨他……
不是欺负人吗?
他不知道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坐好!”他推了她一下,把她推开了一点,“不要胡闹!”
“不要紧的……”她几乎是恳求他,“我可以吃药……”
他真的生气了。
“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
她看着他,委屈得哭了。
他着了慌,是真的想不明白。
给她擦眼泪,小心翼翼地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哭什么?”
她哭他不肯叫她如愿。
她不是光明的圣人,她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私心。
她不是心甘情愿离开他的,她不愿意他同别人更好,她要从他身上带走些什么,这样不管后来者是谁,都不能越过她……
上天啊,她是真的爱他。
可是他不肯,他不肯……
她忽然觉得恨他。
不要紧,她还有别的法子,她知道该怎么做,她从紫榆嫁妆里的那本册子上学到了很多。
她甘心乐意,所以不觉得屈辱。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惊恐地想要拦她时,一切已经来不及。
他被裹挟进她带给他的掀天情潮里,不能自已。
这时候他的命是掌握在她手里。
善来也只是看过册子,一切都是看她的悟性,所以吃了很多苦,结束的时候,眼角通红,脸上淌满了泪水,喉咙也很痛,忍不住要干呕,那些东西便被她一下下吐了出来,流得乱七八糟……
刘悯本来缓过了些,看见她这样,又愕住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好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干什么呀……”
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善来比他还不堪些,但坚持要问:“你快活吗?我使你快活了吗?”
他不免再一次愣住。
又是好久过去,才开口说,
“我快活得快要死了……”
他这样说,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那就好……”
她浓而烈的爱意,简直像一座大山,压住了他,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这种事,他了解得太少,当初匆匆一瞥,学到的东西实在有限。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报,因此只是发呆。
善来管不了他了,她只剩下漱口的力气,漱完口,杯子还捏在手里,人就昏了过去。
第二天醒过来时,刘悯已经不在了。
心里有些怅然。
她没有机会知道,刘悯三更天就起来了,自己穿好衣裳梳了头发,然后就是坐在凳子上看她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直到熹光染白窗棂。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回报她。
他一定会为他两个创造出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向天起誓。
善来穿了衣裳走出去,果儿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天的惊讶,甚至还朝她笑了笑。
善来才不管她怎样,回到自己屋子就开始铺纸。
她只见过辜静斋的山水,所以只能作山水,可能是因为难过,所以动笔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当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作完时,真吓了一跳。
也不是没有好处,一幅图,笔意连绵,浑然一体。
也算转祸为福。
刻印的时候,不敢再走神,毕竟是刻刀,要是伤到了,不但疼,还要误事。
是的,善来连刻印也会,文雅人怎么能没有印?所以她就学了,弘彻教了她两回,她就大成了。
她是真的过了几年好日子的。
钤了印,就算大功告成。
善来一刻也不想等,第二天就抱过去了。
东家是爽快人,看了画,五千两,并善来带过来的其他东西的当款,一齐结清。
连同银票一起交到善来手上的,还有一张路引。